而郑明秋没走。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前,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
赵凡看了她一眼。
“想说什么就说。”
“殿下,臣女在想殿下说的那些话。”
“哪句?”
“就是那国书,还有让谁挖矿、谁不够格那些话。”
赵凡看了看郑明秋,“听着吓人?”
郑明秋摇了摇头。
“臣女不觉得吓人。”
“那你觉得什么?”
郑明秋斟酌了一下措辞。
“臣女觉得,殿下在演戏。”
赵凡有点意外,“演给谁看?”
“演给很多人看。演给朝堂上看,演给那些跟着出使的人看,也演给……臣女看。”
赵凡盯着郑明秋看了一会儿。
“你倒说说,本王演给朝堂上看,这可以理解。
演给随行的人看,这也说得通。
演给你看,图什么?”
郑明秋道,“臣女若是猜得着,方才就不问了。”
赵凡盯着她看了一息,忽然笑了一声。
“行。你比本王想得聪明。”
郑明秋低下头。
“殿下过奖。”
“本王没夸你。聪明人有个毛病,想得太多,猜得太多,有时候猜对了,有时候猜错了。
猜对了没事,猜错了,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郑明秋抬起眼来。
“那臣女这一回,猜得对不对?”
赵凡嘴角动了一下。
“你把本王想得也太复杂了。你这回猜错了。”
郑明秋的眉毛挑了一下。
“那臣女错在哪儿?”
赵凡直接说道,
“本王确实在演戏。
可没有演给谁看。本王就是单纯想让这海岛国王京的人活在恐惧中。”
郑明秋一愣。
她从来没想过,殿下此举,原因竟然这么朴实无华。
这海岛国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让殿下如此记恨。
第二天一早,
赵凡让人从关押的俘虏里挑了五个,把绳子解了,
换上新做的粗布衣裳,让他们带着国书往坂临城去。
五人里领头的那个不过是个十夫长,接过国书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赵凡对他们说得很干脆,国书送到坂临城,交给国主手里,
告诉他们,本王在城外等着他们的答案。
话一说完,五个人连滚带爬地出了冈上关,往北去了。
他们也不敢逃跑,因为后面贾诩安排了人跟随。
那几人一走,赵凡转身看向白起。
“整兵。”
白起抱拳应下,转身出去,不到片刻工夫,八百骑便从关墙后头那片营房里涌了出来,
列队、上马、检查甲胄,一气呵成。
赵凡看了一眼,
“走吧。”
八百骑出了冈上关,沿着那条土路往北去了。
这次一路没有任何阻拦,
马匹迈着碎步,甲片磕碰的动静在山道上响了一路。
走了大半天,到午后,坂临城的轮廓总算露了出来。
赵凡勒住马,远远看了一眼。
心里那点期待一下子就掉下去了大半。
这哪是什么王京?
城墙也就一丈出头,夯土的底子,外头拿石块垒了一道面,
整体结构是木石夯土混合结构,看着还没赵凡庄子那道围墙厚实。
城头上插着一排白旗,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城墙后面能看见一些屋脊,高的高低的低,参差不齐,几处塔楼探出个头来,也不算高。
城门楼子倒是有三层,可那木构架看着就糙,
飞檐翘角没有,漆也没有,就是普普通通的木质。
赵凡转头看了樱花正二一眼。
樱花正二脸有点红,那神情像是被人当面拆穿了家底。
“殿下,这里就是坂临城……”
赵凡点了点头,又打马往前又走了一段,在城外大约半里地的地方停下来。
随后朝白起偏了偏头。
白起会意,八百骑齐刷刷列好了阵,重甲在日头底下泛着光,随时做好了战斗准备。
就在这时,城门开了。
门开得不算利索,先推了一道缝,
缝里探出半张脸来,左右张望了一下,才把门扇往里拉开。
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脸上挂着笑。
那笑挂得挺费劲,嘴角往上挑着,可两只眼睛一直在往八百骑那边瞟,
瞟一下收回来,又瞟一下,似乎眼皮子跳得厉害。
他身后跟着四个随从,都空着手,站成一排,袖着手,脖子缩得跟鹌鹑似的。
文官走到距离赵凡百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下来,拱起了手,嗓门扯得挺亮,
很显然,这个人是有点功夫在身的,用的是大玄官话,虽然咬字不太准,好歹能听懂。
“上国使者远道而来,敝国国主深感荣幸,特遣下官前来迎候。
请使者大人随下官进城,国主已在宫中设宴,为使者接风洗尘。”
他说完,腰还弓着,手还拱着,
赵凡骑在马上,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又往城头那边扫了一圈。
城头上站的人却不少,影影绰绰的,隔远了看不清脸,
城门洞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可赵凡现在的感知,比眼睛好使。
城门后头,城墙根底下,密密麻麻全是人,憋着气,压着脚步,
很显然,请君入瓮,还把瓮口擦得锃亮。
那文官见赵凡没吭声,又往前凑了几步,腰弯得更低了些:
“使者大人,城门口风大,国主在宫里备了热酒,咱们这就动身?”
赵凡没理他,偏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贾诩驱马走到队伍前头,看了看那文官,
“上国使者亲临,尔等就弄你这么一个人在门口迎接?”
那文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贾诩继续道,
“上国亲王出使,所到之处,国主当亲迎于城门之外。
退而求其次,也得遣王子王孙出城相迎。
再退,也得是首辅大员领衔,或者在你们这叫什么首相是吧?
你算什么东西?就想把上国亲王接进城?”
那文官的嘴张了张,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嘴皮子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接。
贾诩没等他接上,
“这明显不是待客之道。回去告诉你们国主,让他亲自过来。”
文官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回头朝城头那边看了一眼。
很显然,是在等后方的什么命令。
赵凡没管这些。
他不想等了,他的目光扫向了白起。
白起骑在马上,手里攥着缰绳,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那文官。
文官回头朝城头看的那一眼,白起也看见了。
城头上有人朝他比了个手势,那手势比得急,动作也大,白起看得真真切切。
他侧过身,从马鞍旁边摘下弓来,顺手抽了一支箭。
弓是千机门打的,弓臂弯得利落,弓弦绞得紧,拉满了咯吱响。
白起把箭搭上,连瞄都没瞄,抬手就是一箭。
那文官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箭从他胸口穿进去,箭头从后背透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他身后那四个随从愣了一息,然后撒腿就往城门跑。
跑在最前头那个被门槛绊了一跤,连滚带爬翻进门里,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
紧跟着炸了锅,有人喊,有人骂,有人往城垛后头缩,有人把弓拉满了又不敢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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