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屠龙少年(1) 虚极送给人


    ……


    谁也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个情况。


    三清像端坐于归一观大殿高台之上, 恢宏的神像微微垂首,俯视着芸芸众生。高悬的穹顶上绘着褪色的云纹与漫天怒目神佛。大小不一的正方形黑斑也蔓延到了这里,它们的锯齿状边缘处闪烁不定, 似乎在缓慢地扩张。仿佛下一秒, 整个大殿就会被这些怪异的黑斑吞噬。


    大殿中央站着两拨人。


    左边,黑压压的人群聚成一团。他们装备精良, 严阵以待。每个人手上无一例外不拿着武器, 如一群蓄势待发的恶犬, 只要一声令下就能把这地方轰个底朝天。


    但右边, 只有一张略显破旧的老木茶桌。


    林芥这次穿了一身黑色唐装,上面绘着繁复的暗纹。他坐在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椅子上喝着茶,氤氲的白气混着茶香扑到他脸上。此刻,被几十个狙击枪口瞄准的男人仿佛在享受一场悠闲的下午茶, 而不是两军对峙的前线。


    前线这个词用在这里显得有些滑稽。毕竟对方身上唯一可以称得上是装备的东西,就是那件看起来价格不菲,养护得当的衣服。


    “我怎么感觉我们才是那个黑恶势力呀……”林漆悄咪咪嘀咕, 却被卫清欢瞪了一眼, 可怜的小师弟不再敢说话。


    大部分支援被留在了殿外, 他们只带了小部分人进了归一观, 但双方力量的悬殊对比还是过于夸张。


    他们弄不清楚林芥究竟在想什么。


    “来喝一杯吗?是新茶。”林芥笑眯眯的看着面前的一群人,“又或者你们比较喜欢咖啡?不过很可惜,我的手磨咖啡机不久前坏——


    “林芥, 你是在耍我们吗?”


    思兼千奈美率先忍不住打断, “你知不知道你做出那种事之后外面都乱成什么样子了?死了多少人?”


    林漆拦着思兼千奈美, 避免她情绪激动直接把手里的枪一把摔在林芥脸上。


    卫清欢深吸一口气,“如果你是在开玩笑的话,我劝你现在立刻交出惊鹊, 释放人质,并向整个人类联盟直播道歉,否则我也帮不了你。”


    “道歉也不行!”


    突然,一道声音打断了众人的对话。卫清欢转过头,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他并不认识对方,正想问卡俄斯怎么随便什么人都放进来时,贾诚的脸忽然闯进了众人的视野。


    在一众大佬的注视下,贾诚显得有些慌张,他拉着打断谈判的女人迅速道:“不好意思各位大人,这是我的副手,她……她最近家里出了点事,在第五区的栗橡树街四十七号大楼……所以刚刚情绪有点激动,真是不好意思。”


    “栗橡树街四十七号楼?不就是之前被轰炸的地方吗?”


    “还有传闻,当时林芥在那栋…… ”


    这道声音夏然而止,明显知道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闭上了嘴。


    每句话都完整地钻进了贾诚的耳朵里,他藏在影子里的嘴角微微上跳,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


    但作为众矢之的林芥莫却很平静,他眼神怪异地看了贾诚一眼,又把目光放在了那名副手身上,“那些人是我杀的吗?”


    叫嚣的副手被噎得一脸尴尬,下意识反驳,“难道不是你间接造成的吗?”


    “哦?那我是指使那一些帮派到街上闹事的?还是我把各地的监狱给轰了,让逃犯去烧杀抢掠?又或者说那些趁机哄抬物价赚死人钱的利益都进了我的口袋?”林芥冷笑一声,“是吗?”


    副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是,我根本没有参与,你说的消息我也根本不知情,我只不过安静地坐在这里,你们便乱成了一锅粥。”林芥看向卡俄斯,“我一直以为你是个不错的领导者,但是没想到你会把这种人带到这里。”


    “你们真的是没人可用了吗?”


    “你说什么?!”副官抬高声音,眼眶却红了,“你这根本是强词夺理,如果不是你做了这种事,原本的平衡就不会打破,我的家人也不会因战乱而死!”


    “平衡?”林芥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谁和你说平衡的?就算没有这一次,你觉得你们就能安享晚年?”


    副手的眼睛直接红了。这话实属过分,压低的议论声如蜂鸣。


    “贾上尉,送人出去。”卡俄斯沉声道。


    “阿刻戎主教大人,她不是故意的,您也知道,她家里遭遇了那种变故……”贾诚嘴上说了很多,但依旧没把人带出去。


    他在渲染副手的可怜之处,在鼓动那奇怪的气氛。


    “也不能全怪她,毕竟谁也不知道,原本和平向好的情况会因为某人的一己私欲急转直下,在战火中咱们怪谁也不能怪普通人不是吗?”


    期间,贾诚的目光频频朝着人群里看。


    面对这种指责,林芥几乎是一副懒得听地状态,“本来就烂泥扶不上墙的一群东西,找什么借口?”


    这句话说得极其难听,几乎所有人都黑了脸色。但林芥依旧自顾自道。


    “自相残杀这种事情也就你们做的最开心,既然该死,为什么要去救?人类又不是什么濒危动物——”


    “砰!”


    子弹发出,擦过了林芥的脸颊,留下一条血痕。


    林芥依旧坐在原地,但他身后的墙面已经裂开了一道深深的弹孔。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鲜血流在指尖上。


    男人盯着那几抹血渍,忽然愉悦的笑了起来。


    副手握着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枪,全身在颤抖。


    “贾诚上尉,把人带出去!这是军令!”卡俄斯面无表情,靛青色的眼睛如一片深湖,“现在带着你的人,出去!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卡俄斯很发火,所以少数几次就显得极恐怖。


    “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开枪!否则就地处决!”


    “我马上带走她!”贾诚终于如梦初醒地立刻从怀里掏出镇定剂,朝着副手的静脉扎了进去。


    “林芥,你不得好死……”副手声音虚弱,却仍旧止不住地大喊,“我诅咒你下地狱!虚极也是你的同伙!你们沆瀣一气!!我要你死……”


    尖锐的辱骂声被逐渐拉远。


    围观的没人敢说话,但看表情,没人觉得他说错了。林漆不安地扫视众人,忽然发现有点不对。


    “我们有带这么多人进来吗?”他小声嘀咕,没人听见。


    卡俄斯不废话直切主题,“告诉我,嬴惊鹊被你藏在哪里了?”


    “你说嬴惊鹊?”林芥意味深长地停顿了半晌。


    “他死了。”


    “被我砍下了头。”


    “你们想看吗?”


    ……


    看见空无一人的归一观大门,佐伊瞬间心凉了半截。


    三区像一座死城,时间凝结在了此刻。无论是车辆还是行人,他们都站在原地,维持着前一秒的姿势。


    同时被凝结的还有佐伊的能力。


    这是一座被病毒包裹的死城,伊卡洛斯病毒能控制得了阿尔法,自然能控制住由阿尔法创造出的佐伊。


    但好在虽然在这里不能像之前如神明一般操控时间线,可之前作为虚极的能力依旧还在。


    青年飞的速度太快,一些东西在看清前就变成了远远甩在身后的影子。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在突然反应过来林芥想要干什么的那一刻,强烈的不安感就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闭上眼睛,仔细辨别着归一观大殿中传来的声响。


    直行,右转,直行,左转。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终于看见了几个熟悉的人影。


    “你说嬴惊鹊?”


    正要开口喊,他就听见林芥冷笑。


    “他死了。被我砍下了头。”


    “你们想看吗?”


    那个本应该因麻醉剂昏睡的副官忽然暴起掀翻了贾诚,直直冲向林芥,空荡荡的大殿上传来贾诚的嘶吼。


    “快拦住她!”


    几乎同时,黑压压的一拥而上,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副官手里的枪,没人注意到混在其中的某个人。


    他满目的恨意,眼睛里只有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我们抓到他了!”众人扑倒了副官。


    一抹寒光闪过,没人注意到林芥的身后出现一道鬼魅般的影子。


    佐伊瞳孔骤缩,电光火石之间,他下意识想去寻找这条时间线的结果,脑海里的画面却像被雾霭罩住,于是——


    “小心身后!”


    他大喊着,扑向林芥。


    林芥惊诧回头,但他却没转向自己的身后,而是朝佐伊的方向望去。


    林芥笑了。


    那笑容令佐伊的心坠入谷底。


    佐伊想伸手,但殿堂四周的阵法却闪烁起阵阵白光,无数的黑色斑点出现在大殿的正中央。


    青年发现自己动不了,周围的人一样,他们都在此刻凝固在了原地。


    是病毒。


    林芥自己往那把闪着金色光芒的匕首上撞去。


    鲜血滴落在地,时间重新恢复正常。


    黑色的雾气如早就准备好上场的演员,从被匕首捅出的伤口处喷涌而出,将林芥团团围住,仿佛来自地狱的手要将罪大恶极之人拉下深渊。


    “我杀了他!我赢了,我杀了林芥!我杀了林芥!”仇厉松开了拿着匕首的手,此时那把匕首正好插在林芥的胸口上,鲜血浸透了衣袍。


    “你该死!你就该下地狱!”


    仇厉盯着空气中四散的黑烟如痴如狂。


    “这就是因果律的报复!”


    他发疯般赤红着眼睛将强弩之末的林芥踹倒在地,一下一下踩着他受伤的心口,匕首深深没入了胸膛中。


    林芥的脸惨白如纸,满是冷汗,血从胸口流到地上,蜿蜿蜒蜒,如条猩红的蟒。


    但他的眼睛,那双失神的黑色眼睛里,竟然映着笑意。


    “滚开!”


    一道劲风袭来将仇厉掀翻在地,青年赤红着眼冲上前去将林芥抱在怀里。


    “你是哪里闯进来的家伙?”仇厉不服地叫嚣,脑袋上却被抵了一把枪。


    卡俄斯冷着脸,他看着双目中金色未褪,神色癫狂,身上带着点点黑斑的仇厉突然明白了什么事。


    他似乎想和佐伊说什么,却欲言又止。终于,他看了一眼身后不知所措的众人,轻声道。


    “我们都出去。”


    匆忙的脚步声像来时那样,重新消失在这个空旷的大殿。


    只在地面留下了一滩血。


    巨大巍峨的神像依旧无悲无喜,他们俯视着殿中央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像俯视着两只可怜的小蚂蚁。


    光影照出了在空气中飘浮的尘埃。


    “为什么止不住血?”佐伊将怀里的微型医疗机放在林芥的胸口,却无济于事。


    那具温暖的身躯逐渐冰冷。


    他干脆丢掉医疗机,直接将自己的手贴了上去。手心里的白光闪了又亮,却被闪烁着的金色不断吞噬,红色还是不断顺着匕首流出。


    “不对,要先把匕首拔出来……我带你出去,你能活下来的……”青年说话的声音有些慌乱,句末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哭腔。


    “没用的。”林芥忽然握住了他的手,男人苍白又吃力的稍稍仰起头,脸上飞溅的血花显得他狼狈又脆弱。


    “你平时那么聪明,怎么关键时刻还不如你的朋友啊?”林芥轻笑,像是在开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佐伊执拗地抱着他,“没什么是救不了的,只要能从这里出去,你要相信……相信现代医学……”


    “但如果那把匕首是病毒组成的呢?”


    那双一直用力的手松开了。


    佐伊终于看见了蔓延到林芥身上的黑斑。


    “你故意的……”佐伊缓慢地眨了眨眼,眼神茫然,他的声音含混不清。他看见林芥抬起手,在他的脸颊抹过,


    那里湿淋淋一片。


    都是眼泪。


    “你什么都知道了。”佐伊的句子断断续续,“你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明明是大英雄,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呢?”


    “我不是英雄,我也不是救世主。”佐伊握住他的手腕,声音嘶哑。


    “你是,没有人否认过你。你的存在让这个文明又再次延续了几十年,你就是希望。”


    “即便我根本就不是人类?只是一串被AI编写出帮助人类渡过难关的代码聚合体?”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做过的事确实存在,那完全基于你的自由意志。感谢你的人也依旧存在,他们自愿追随你,仰慕你,相信你能带来希望。”林芥很温柔,“有人因你而生,有人因你而死,你的存在是确实的,那么你就是英雄。”


    佐伊不想听这种像是哄孩子的话,他颤抖着握住林芥的手,“我都知道了,其实根本没有因果律,对不对?”


    林芥看着高处散落的阳光,他的身体仿佛透明。他没说话,相当于默认。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


    “一开始就发现有点不对。”林芥轻声说,“阿尔法留下的记忆棒,让我去你的书房里破译因果的秘密。但那里面只有就这些关于道术的资料,我并不能找到任何关于因果的信息。”


    “但是祂很聪明,找来了两个旁观者,一方代表联防部,另一方代表边境科技,他们都亲眼看见你将这个重大的使命托付给我。”


    ……


    「最近又出状况了那群家伙害死了好多人,林芥,消息已经公开出去了,按照你的计划,因果律什么时候能奏效?」


    林芥站在黑暗里,他看着面前焦虑的友人,艰难的扯起嘴角。


    「再给我一点时间,马上……」


    ……


    林芥回忆着当时的情况,“你离开之后,虽然怪异消失,但是局面越来越难控制。自杀率和犯罪率居高不下,大公司几乎成了奴隶主,所有人都很痛苦。他们问我什么时候才能让因果加速真正实施。”


    ……


    「这就是全部信息了,他将在今晚8:20路过格丽莎大酒店18层的窗台。」


    林芥扶了扶脸上的面具,「我会把握时机的。」


    让一个举世闻名的恶棍死在全人类的面前。


    ……


    佐伊拽住林芥的衣角,“你说出真相,没有人会怪你。”


    “但是当时我以为那是你的遗言。”林芥缓慢的眨了眨眼睛,“我以为只是我研究的不够透彻,不够努力,所以看不懂你留下的信息。”


    “我不想让你失望。”


    佐伊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


    「各位好,我是归一观的林芥,接下来我将有一个重大消息想向各位宣布,这关乎各位将来的命运以及全人类的命运。」


    聚光灯前,林芥西装革履。


    「因果律加速的时代来临了。」


    「你们的善恶将时时刻刻被众神审判。」


    「这是虚级送给人类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1.23(后面还有一章) 真的会he的(再次尖叫)


    第332章 屠龙少年(2) 其他答案


    ……


    “第一起因果事故是我伪造的, 我给那个家族的负责人下了咒。往后都是如此……第二起,第三起,第四起, 很多很多, 我数不过来……”


    他精心布局,看着他们在痛苦中挣扎。他让他们自相残杀, 让枉死的灵魂拥有复仇的能力, 又在灵魂彻底化为怨鬼残害无辜之前给他们一个了结。旧纪元的遗产是他控制鬼怪操弄人类的办法。


    他习惯了杀戮。


    他是杀戮本身。


    “或许我真的会下地狱吧。”


    林芥的轻叹在大殿中回荡。


    他的眼前是高耸的穹顶, 清冷的风穿过这个他从小就生活的地方。


    一只手伸了过来, 和风一起,轻轻拨开了林芥脸上被血与汗黏住的发丝。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佐伊问,“关于世界的真相。”


    他的情绪平稳了很多,至少说话声不再颤抖。


    “原本就有所怀疑, 直到抵达墨利丘的故居,遇见了看起来什么都不记得的你,这种疑虑抵达了顶峰。”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 林芥的面色竟然不像之前那么苍白。


    当他发现佐伊复活时, 第一反应就是——绝对不能让别人发现。


    虚极必须死。这样因果律的失效就不会被追究到虚极的头上。


    “那时阿尔法就出现了能源短缺的情况, 我心里隐约有个雏形, 于是进行了几次试验。”


    他得到了真相。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头到尾都成了一个局里的棋子,但至少结果不坏,他没有杀错人。


    “那一晚我想了很久, 这是我们的事, 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林芥闭上眼睛, “阿尔法的能量不足以支撑下去,但你觉得,如果因果律的神话破碎, 这个本就岌岌可危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即便前途渺茫,下一步随时有可能是万丈深渊。他也得创造机会走下去。


    他答应过余舟逝的。


    ……


    「大家好,如各位所见,我是林芥。」


    面对全球直播,林芥摘下自己沾了飞溅的红色液体的眼镜,放在手中细细擦拭,又重新带了回去。


    「接下来我要向全球的各位宣布一个消息,我知道这很突然,但为了不打扰各位的生活,我尽量长话短说——」


    「联防部前元帅嬴惊鹊,已构成反人类罪。」


    为了保证所有人对因果律的信仰,他必须在这个关键节点,杀死一个被最不可能被杀死的恶棍。


    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


    「大人您好,百忙之中打扰您,但有个好消息我实在想向您及时汇报。」


    加密通讯的另一头传来中年男人谄媚的声音,林芥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他手底下有许多游行队伍的联系人,毕竟时间不多,广撒网效率才最高。


    「您昨天交代的事我已经马不停蹄地全部安排妥当了。」


    林芥终于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


    “所以你就假装成一个和全世界为敌的人,然后让一个傻子拿着匕首把你捅死,来彰显因果律没有失效?!”佐伊双目赤红,声音低哑,“我真想把你拎起来甩一甩,看看你脑子里都装了什么东西。”


    “像我这种罪大恶极的人都遭受了因果律的报复,那想来很长一段时间,这条铁律都不会被人质疑吧?”


    林芥嬉皮笑脸的模样让佐伊想扇他一巴掌,可等反应过来,佐伊发现自己只是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


    “可是这也没有意义,你明明知道……”


    “只要有一丝可能性,只要下一个箱子会是黑球。那就有意义。”林芥的声音轻到不能再轻,“我将所有内容和控制因果律的阵法都留给了卫清欢,他会是一个好的领导者。”


    “……你就不怕他知道真相后崩溃吗?”


    “这就不是我要考虑的事了。”林芥微微勾起嘴角,他闭上眼,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平静以及短暂阳光的温暖,“而且,只有见识过真相残忍的人,才有勇气继续走下去啊。”


    “陪我走一走吧,我知道你想找谁,我送你过去。”


    头顶传来林芥的声音。佐伊低头,怀里的那具身体早已冰冷,闭上的眼睛不再睁开。


    一缕透明的灵体不知何时站在了佐伊身后,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飘散。


    “在系统彻底把我回收之前,我还有一点时间。”


    佐伊凶狠地擦着自己湿漉漉的脸颊,他沉默地弯下腰,将早已冰凉的尸体抱起,放在了巍峨的神像旁。


    青年抬头,盯着那尊低头凝望他的神。


    他看着祂。


    “他在哪?”


    不知过了多久,佐伊转身问。


    “在你曾经去过的地方。”林芥说。


    ……


    像是初见一般,他们重新走上了那条长长的走道,透明的管道横贯整个归一观。


    青山远在,近水含烟。


    只不过比起当年,现在的天空中多了一块块难看的黑色斑点。如同入侵地球的黑洞,那种深不见底的黑色能让一切色彩扭曲。


    灵官殿、玉皇殿、丘祖殿……巍峨高耸的穹顶下,神像的脸庞被侵蚀,一片模糊。各种颜色混在一起,他们像漫步在被怪异侵蚀的外空。


    归一观已经许久没有燃香了。


    “还记得我第一次带你来这里的时候吗?”林芥歪头问他。


    “当然记得,那个时候你还不叫这个名字。”佐伊斜了他一眼,“是吧?思兼全家吊路灯阁下。”


    林芥:……


    “你也不叫这个名字。虚极且余舟逝暨佐伊阁下。”


    佐伊:……


    两人无语凝噎,又忽然相视一笑。


    悲伤与凝重冲淡了不少。


    两人静静的走着,细碎透明的阳光铺满了道路,细小的尘埃在光中起舞。


    佐伊忽然问:“你还记得曾经你在这条路上问过我一个问题吗?”


    林芥一愣,“当然记得。”


    他问:你看得见人类的未来吗?


    当时讨论的结果是什么呢?林芥看向透明管道外侧那些刺眼的黑色斑块。


    他对着余舟逝说,人类需要一个领导者。


    他看着余舟逝问,那么我可以期待你所创造出来的未来吗?


    “我觉得你现在已经有其他答案了。”佐伊看像发呆的林芥。


    林芥微怔,他忽然笑了。


    “是啊,我有其他答案了。”


    他们终于抵达到了那扇门前——通往虚极之墓的门前。


    “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答案吧。”佐伊侧过身,在男人的耳旁低语。


    “——”


    男人的眼睛越睁越大,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所以说,请相信我呀。”佐伊笑着,重新直起身子,朝他挥手,“那么我走了。”


    “再见。”


    “再见。”


    阳光下逐渐淡去的灵魂,喃喃自语。


    “我没有背叛你们。”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或许是个谎言。


    会变成恶龙的,从来都只是恶龙。


    少年永远记得他的初心。


    ……


    ……


    ……


    佐伊一脚踏进了虚无里。


    无尽的黑暗天旋地转,下一秒,人声鼎沸。


    “虚极死了!”


    漫天的黄纸纷纷扬扬,哭嚎震撼天地。


    佐伊抬头,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人海里。无数穿着白色丧服的人群如海浪般扑来,他们神情悲恸,茫然又痛苦。道路两旁皆的镇魂幡遮天蔽日,焚香的气息和迷眼的白烟袅袅升起。


    唢呐震天。


    长长的队伍后跟着一口又一口棺材,被白衣遮脸的人抬着棺材向前走来。


    青年站在路中央,一动不动,没有避让。于是人群穿过了他,仿佛此刻他只是一缕误入此地的透明幽灵。


    这里的世界和阿尔法创造的时空历史极其不同。


    地面上是朱砂绘制的阵法,重重叠叠,道路两旁高大的神像拔地而起,穿插林立在挂满黄符的高楼之间,神像与神像间的红线高低错落,如浸血的蛛丝,将飘零的人和魂破烂地缠在一起。


    这里不像人间,像地狱。


    公元2524年。虚极死去的那年。


    他来到了现实的时间线,或者说,是储存在阿尔法数据库里的过去。


    佐伊没有太过惊讶,在准备踏进这里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看见未知的准备。


    目光就在人群中逡巡,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慌乱,麻木,绝望,茫然……一双双空洞的眼睛从他眼前掠过,终于,他抓住了一缕金色。


    “等等!”佐伊大喊。


    那藏在人堆里的金色眼睛微微弯起,像是捉迷藏被发现的小孩,眨了眨眼,转身混进了人海里。


    佐伊冲进了人堆,如逆行的鱼,想在人群的缝隙中锁定那个身影。但刚刚分明视自己为无物的人群此时却像是突然发现了他这个来自异界的幽魂。于是阻碍如山般扑来,摩肩接踵地想要把他往另一个方向推。


    他在汹涌的人潮中踉跄着前进,艰难地要触碰对方的肩头。


    就差一步。


    抓住了!


    “你有什么事吗?”那人回头看他,是一个女人,低马尾,穿着白大褂。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


    “不好意思,我认错了……”佐伊这才发现周围的环境不知什么时候变了,不再是黄纸飘扬白烟缭绕的大路,而是一个研究所。


    大片大片洁白的墙面上内嵌着照明设备,白光将整个空间都照地没有阴影可藏。人来人往皆是行色匆匆,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要么盯着手里的报表,要么边走边和通讯器另一头的人开线上会议。所有人都很忙,没人在意他们两个停在角落里的家伙。


    佐伊低头——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也换上了白大褂。


    “哦,没关系,最近几天人来人往太多了,确实容易认错人。”女人很温和,她见佐伊一脸茫然,甚至有些呆头呆脑的,忍不住笑了起来,“看你的工作牌,应该是思兼博士手底下新来的实习生吧?”


    佐伊默不作声,他瞥了一眼女人的胸牌,上面写着“乔娜博士”,便轻轻点了点头。


    乔娜以为他只是不喜欢说话,就让他跟着自己走。


    这里到处都是白墙和实验器材,如果不注意拐角的序号很容易迷路。每走过一段距离,都会在下一个拐角的墙面上看见几组数字,数字下方标着不同地区名。


    跳动着的数字每时每刻都在增加。


    “最近项目进度很紧张,各地都安排人员进入冷冻舱,做好随时意识上传的准备。”乔娜见佐伊对那些数字很感兴趣,于是主动解释,“你的家人应该也收到进入冷冻舱的通知了吧?目前留下了的应该只有我们这些负责阿尔法测试的技术人员。”


    她说着,拿出自己的工作卡在墙面上刷了下,一扇隐藏在墙面里的门缓缓打开。


    “如果当初知道最后会是这个局面,那群人还会斗到这个地步吗?”


    女人自顾自叹了一口气。


    听见关键词,佐伊忍不住问,“什么局面?”


    乔娜怪异地看他一眼。


    “你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3章 起源(1) 一个简历上


    原来虚极死后, 人类基于其遗产经历了一段短暂的和平时期,但各地愈演愈烈的超自然事件依旧造成了近乎颠覆性的冲击。活跃于国际的极端宗教势力,混乱的秩序与激增的犯罪率, 依托超自然力量的地缘冲突与战争导致全球人口锐减。


    这是一次对人类文明根基的全方位冲击, 但很遗憾,人类没能挺过去。


    在穷途末路之际, 联防部以及边境科技提出了再生计划——将剩余人类冷冻并意识上传, 集中全球能源优先供给超级计算机阿尔法, 其次供给冷冻舱。以便最大限度确保阿尔法的运转, 以计算出人类未来道路的最佳方案。


    “你是待在研究院里做数据做傻了吗?怎么连这种常识都不知道?”她看向佐伊,青年只是一脸无辜地回望。


    弱小,无助,可怜, 迷茫。


    乔娜:……


    不知想起了什么,女人又摆了摆手,“算了, 反正你也不是第一个, 瞧瞧, 边境科技的工作强度都把你们这群可怜的学生折磨成什么样子了……能撑到现在的人哪个不是奇奇怪怪呢?”


    乔娜带着佐伊来到了研究所的最深处, 于是佐伊第一次看见了阿尔法最初的模样。


    ——一个巨大的钢铁蚕茧,目测大概有十米高。它伫立在正中央的高台之上,每隔几秒, 蚕茧中央就会闪烁起蓝光。旁边是一圈隔离护栏, 护栏和蚕兼之间还有一圈真空地带, 底下深不见底,只能隐约听见机器运行的轰鸣。


    四周忙忙碌碌的研究院们仿佛一只只勤勤恳恳的工蚁,各司其职, 团结一致地为巢穴深处的蚁后提供最舒适的环境。


    “两个结果。”乔娜的摇晃着两根竖起的手指,将佐伊唤回神。


    “第一,在能源耗尽前,阿尔法顺利地得出结论,总结出可行性最高的方案,全体人类意识解冻,并按照阿尔法的指示重新建立人类文明。”


    “第二。”乔娜一顿,她望着那个巨大的蚕茧,蓝光落在她的脸上,仿佛宇宙的余烬 ,“能源耗尽,人类文明成为宇宙历史中的沧海一粟。”


    佐伊沉默不语。


    “昨天,我们统一调用了十区到一区目前已上传的数据意识,第一轮测试的结果很快就能出来。”乔娜侧头盯着佐伊,“你猜,这个凝聚了人类文明精华的超级计算机给会给出什么延续人类文明的最佳方案?是集体基因改造?还是淘汰性屠杀?或者选择部分精英移民外太空?其实我最喜欢第三种,最文明也最可控,但覆盖面太小了。”


    佐伊一愣,“为什么都是这么极端的方案?”


    这话把乔娜逗乐了,“这不叫极端,叫写实。现实不是童话故事,对于一个人来说,是为了一口饭争的你死我活,但对于一群人来说,就是战争和毁灭。”


    “来这里之前,我曾经在前线待过一段时间……喂,你那是什么表情?我是真的上过战场的哦,有十年军医的任职经验。”乔娜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回忆,“那种时候,才是最能看清楚世界真相的时候啊……”


    不需要过多言语,佐伊完全明白了。


    “结果出来了!”


    一声惊呼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高举着一份报告冲进了大厅,他气喘吁吁,神情却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众人纷纷侧目上前。


    “阿尔法综合全部资料,得出了第一版方案!”眼睛男大声宣布。


    “人类文明存续必须依靠虚极!”


    乔娜愣在原地。


    ……


    佐伊见证了自己的诞生。


    一切就像是摁下了加速键的纪录片。


    佐伊看着那些白大褂们在数据库里挖撅着被抛弃许久的东西,拼拼凑凑,企图还原那个混乱时期的真相。


    “传说中的虚极活了数千年,他有高深的道法,凡人难以想象的能力,几乎差半步就能羽化登仙。”眼镜男扶了扶平光镜,给人物定调。


    “他很善良,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舍弃自身利益,扶危济困,救济天下。”一个中年男人在白板上写下关键词。


    “一般善良又强大的人,通常会拥有极其赤诚的品质,因为有实力作为依托,某些时候会显得极其天真。”妹妹头女生分析。


    “但是他活了那么久,应该不至于那么……呃……单纯吧?”


    “你不懂,有时候活得越久,越通透,老顽童这个词不就这么来的?”


    “我觉得他需要有一副好看的皮囊,他受那么多人追捧,外貌一定会有一定优势。”


    “按这个道理,他为什么不能富甲一方?干大事得有资本积累,没好处谁跟着他?”


    “诶!还真有一份史料说他是当地首富。”


    “相貌并没有明确记载,有人说他是老人,也有人说他是个年轻人,甚至连性别都没有统一的说法。”


    “……我还看见有民间传说说祂不满五岁,穿着肚兜满街跑。”


    “祂真的存在吗?按最早的史料,他起码得有……得有几千岁了吧?”


    “天呐,人类真能活那么久?”


    “都说了虚极是半仙,这个词是这么用吧?”


    “那为什么还会被轻易杀掉?”


    “谁懂,马有失蹄。”


    “你觉得呢?”乔娜回头。


    所有人都目光都投向了那个从会议开始就缩在角落里当蘑菇的青年。


    “你们问我?”佐伊诧异。


    “当然,每个在场人都有发表意见的权利,每一条意见都对我们设计人物很有帮助。”乔娜问,“你觉得,虚极最应当有的是什么特点?”


    佐伊站了起来,他摸了摸鼻子,沉思片刻。


    “我觉得,或许是在认清现实的真相后,依旧热爱吧【1】。”青年平静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笑了笑,“和你们一样。”


    不知为何,议论纷纷的会场忽然安静了下来。


    沉默之际,一个脑袋忽然探进了会议室:“喂!你们好了没有啊?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之后再说,抓大放小懂不懂!先把意识数据输入阿尔法!不然进度赶不上今天谁也别想下班!”


    实验室里乱成了一锅粥,过去的幻影热火朝天,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避免能源浪费。


    佐伊也接到了这些幻影布置的工作,他盯着那个虚极人设的初稿,嘟嘟囔囔;“他看起来像一个简历上写着有几千年工作经历的清澈大学生。”


    乔娜被这说法逗笑了,“但很可爱,不是吗。”


    “可爱?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好词。”


    “好吧,好吧,不管怎么样,他都在成长。”女人盯着不断运转的阿尔法,“我们也是。”


    佐伊正想说些什么,脚下忽然传来剧烈震动,面前女人的微笑瞬间变得惊恐。下一秒,基地上方传来轰鸣!


    “警告!警告!基地遭受不明外力袭击,外置设备损毁69%!”


    “基地防御系统未响应,请及时撤离核心区前往防空洞……”


    “损毁率72%……85%……”


    地面在下陷,天花板在崩塌,世界在震颤,人群在尖叫,从四面八方落下的碎块不知砸中了多少人,灯光在摇晃中忽暗忽明,最终在几秒后熄灭。


    彻底的黑暗。


    四周因为崩塌而响起的哀鸣不知何时渐渐消失,一片死寂。


    佐伊不清楚为什么研究基地会突然遇袭,或许是再生计划的反对派发动的轰炸,又或许是基地内部的实验失误造成的,真相与无人在意的灵魂被掩埋至废墟之下。


    他像一缕幽魂,漫无目地在黑暗的世界里闲逛。


    忽然,远处响起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计算失败,请重试……”


    “CPU使用率过高……”


    “……数据加固,Bug检测中……”


    佐伊越靠越近,细微的蓝色亮光如黑夜中的萤火虫,忽隐忽现。


    “哎呀呀,快点快点,要来不及了。”


    “你别挤我!”


    “谁拽我尾巴?!”


    一排排整齐的蓝色亮光朝佐伊的方向大步走来,不消片刻就来到眼前。佐伊低头,便和一群拳头高的蓝色小羊对视。


    它们只靠两只后腿站立,像卡通片里的角色,仿佛活着的裹着蓝色荧光的棉花团。


    一个熟悉的画面闪过佐伊的脑海——这群家伙长得好像白桃C。


    “你怎么在这里偷懒呀?”小羊A也看见了佐伊。


    “对呀对呀,不是很忙的吗?”小羊B说,“没干完小心赶不上吃午餐。”


    “这个给你,一起搬到处理中心去,快点快点。”


    佐伊还没反应过来这群咩咩叫的小东西在说些什么,自己的手里就被塞了一块重重的方块,看起来像个木头小盒子。


    而木头盒子的两边,还有两个把手……等等!不是把手!是羊蹄!


    他也变成羊了!


    佐伊盯着自己毛茸茸的肚皮——和那些淡蓝色的棉花球不同,他的颜色偏白,周身围淡淡光晕让他看起来几乎透明。


    “为什么你和我们长得不一样?”小羊A奇怪道:“我从来没见过白色的羊。”


    “是一样的。”佐伊一本正经,“我只是洗澡的时候褪色了。”


    小羊A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我们竟然会褪色吗?”


    “对呀。”


    小羊A:“真可怕,我以后都不洗澡了。”


    佐伊点头,“羊毛确实比较适合干洗。”


    “快走吧,快走吧。”小羊B打断了两羊的闲聊,推搡着让他们顺着队伍一起向前走,“如果阿尔法生气的话,我们就遭殃了。”


    作者有话说:


    1.25(后面还有一章)【1】化用自罗曼罗兰的《米开朗基罗传》内句子。


    第334章 起源(2) 就叫羲寒枝


    “阿尔法会生气?”


    此时, 成功和队伍里其它小羊打成一片的佐伊左顾右盼。


    眼前的羊群连绵不绝,蓝色棉花海海浪一波接着一波朝前汹涌而去,身旁无尽的黑暗渐亮, 一栋被雪松环绕的复式小木屋逐渐露出影子。


    这简直就是卡通里圣诞老人居住的屋子。佐伊混在毛茸茸堆里, 排队涌进了小木屋——温暖的壁炉,厚厚的地毯, 柔软的沙发和各式各样的布偶, 桌子上摆着余温还没散尽的热茶和蛋糕。窗外是呼呼的大雪, 屋子里暖融融的。


    佐伊站在客厅中央, 震撼地看着小羊们像顶着果盘那般,顶着各自的小盒子,一个接一个,排着队, 顺着木制旋转楼梯往上走。它们将头顶的盒子送上小木屋的顶层,那里有一间房门大开的书房里。


    而那个万羊来朝的家伙,则是个悬浮在空中的大眼球。


    佐伊对这东西可再熟悉不过了。


    “阿尔法住在这里?”佐伊捧着小盒子, 艰难地迈着小短腿跨过一个倒在地毯中央的玩具熊, “原来他喜欢这种装修风格。”


    “住?可以这么说吧……”小羊A一愣, “不过主系统的风格不是很固定, 每隔一段时间都不太一样。”


    “这次在下雪。”小羊B深沉道,“说明祂心情不太好。”


    心情不好?这可打破了佐伊对阿尔法的印象。


    这个这个时间线的大眼球下方还悬着两根像是用加粗马克笔画勾出来的线条,仿佛两只悬浮在空中的手。眼珠子的右下角还戴着个没眼球十分之一大的单边眼镜, 作用堪比给鱼配自行车。


    优雅的阿尔法大人此时正在认真挑选着小羊们送上来的盒子, 嘴里边嘟嘟囔囔。


    “不对不对, 这个方向不对,你们不能这样思考……”


    “这样做呢?让我看看成功率……20%,哦不。”


    “哇, 这个成功率有21%,可喜可贺。”


    小羊耳朵动了动。佐伊第一次觉得阿尔法能这么活泼。或许这就是能源充沛时期的特点?


    “这个盒子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他悄咪咪地问,旁边的小羊A诧异地看他一眼。


    佐伊悲伤道:“洗澡的时候,颜色和记忆一起和水一起流掉了。”


    小羊A很是同情,慷慨解答,“实验体虚极莫名自杀,我们现在也没分析出来原因。”


    佐伊:“自杀?”


    小羊A:“因为发现异种是自己呀,然后就崩溃了,没半点预兆就死了。”


    小羊B搭话:“我一直觉得拿怪异当背景方案不太好,就算没有虚极,只靠少数问寻官,面对怪异人类也撑不了多久,现在都快死完了……哎,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佐伊犹豫片刻,还是说:“有回收液的话,普通人的存活率也不算太低……”🇨???🇯???🇼???


    “什么回收液?”小羊B反问。


    佐伊一怔。他忽然反应过来,小羊们此时探讨的时间线,或许远在他有印象的时间线之前,那个时候是没有回收液的。直到后期,经过多个方案调整后,才最终变成他印象中的样子。


    那是否意味着……


    小羊A感叹,“真奇怪,人类好脆弱啊,为什么就突然死了呢?”


    说起八卦,其它羊们也议论纷纷。


    “不不不,他们很奇怪,有一些会轻易死掉,但另一些怎么样也死不掉。”


    “可虚极不是人类,他和我们一样。”


    “他也是羊吗?”


    “不是的,阿尔法说过,他代码运行逻辑已经几乎等于标准人类了哦,当时用了好多能源和算力才支撑起他的运转呢,开会的时候你们一定没认真听讲!”


    “我有听!阿尔法说支撑一个虚极运行的能源可以造三百万只羊。”


    “明明是三千万!”


    “我怎么记得是三个亿?”


    “哪有那么多?太夸张了吧?”


    “我们对人类的生物习性真的还需要努力学习啊……”小羊A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阿尔法上次开会说它没办法复活虚极,按流程,虚极自杀后本应该重启,但浪费能源试了好多次都显示重启失败。就算是强制启动,也会在同个节点再次自杀,现在特别头痛呢。”


    佐伊:“为什么?”


    小羊A:“我也不懂,好像是因为设定冲突,如果贯彻人类对虚极的初始设定,他一定会死在发现自己是异种之后,这样整条线都没办法往下推。”


    佐伊:“不能调整背景吗?”


    小羊A歪头不解。


    “人类历史停留在旧纪元,怪异只是阿尔法对于未来测算的结果之一吧?”佐伊说,“既然虚极在这个背景下一定会死,而你们又需要虚极,为什么不换个背景?”


    小羊A露出“你怎么这都不懂是不是上课没听”的表情,“因为怪异时代是目前阿尔法测算结果中,耗费算力最小,又能最全面反应未来困境的模拟器,如果不是完全没救,我们不想抛弃这个方案。”


    随着队伍的前进,佐伊距离书房越来越近。


    “那你们都想了什么解决办法呀?”佐伊盯着手里沉甸甸的盒子。综合小羊提供的信息和阿尔法的动作,他基本能猜到,小羊们为解决这个BUG提出的方案都存在这个小盒子里。


    而阿尔法的工作就是从这堆方案中挑选出最合适的那一个。


    很难想象得到,自己的命运或许三言两语地就被这些小羊讨论出来了。


    “我建议阿尔法给虚极三个愿望,如果他的愿望都满足了,就没有自杀的动力了。”小羊A说。


    佐伊想了想,“如果他的愿望是希望人类幸福呢?”


    小羊A歪歪脑袋:“那简单呀,在全球释放可以摧毁痛觉神经的毒素,这样无论什么人,受多严重的伤,都不会痛苦。这样全人类就可以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了!”


    佐伊:……


    “你这是什么蠢办法?”小羊B不屑一顾,“我觉得在不让虚极死的情况下,帮助他解决怪异才是最好的解法。”


    “同意同意!”这个办法获得了小羊D和小羊J的一致支持。


    佐伊:“你有办法?”


    “当然!”小羊B挺起毛茸茸的胸膛,“只要让虚极当上人类的头头,然后立法把人圈起来,设置全自动击杀系统,只要有怪异冒头就现场击杀!这样就可以解决怪异了呀!”


    佐伊:……


    “怎么可能?你疯了吗?”小羊C插嘴。


    佐伊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你们没看人物介绍吗?虚极胸怀天下但是淡泊名利,他怎么可能会答应当人类头头?”小羊C对这群文盲羊嗤之以鼻。


    佐伊:……重点倒也不是这个。


    小羊B不屑道:“那你又有什么办法?”


    “我当然有了!我这段时间可是深深钻研了人类心理学,对他们人类的情绪变动已经了如指掌!”小羊C叉腰,得意洋洋。


    “什么什么?你快说,你快说!”


    “当然是狠狠骂他一顿,让他知道自己的抗压能力有多差,怎么可以因为这一点小事就去死呢?他的追随者由谁来拯救?他怎么可以做这种不负责任,对不起社会的事?”


    众小羊:……


    佐伊:……


    佐伊嘴角抽了抽,“你确定你看的是人类心理分析,不是什么PUA大全?”


    小羊们恍然大悟:“原来这是PUA!”


    “我就说怎么怪怪的。”


    “小羊C就是这样,天天好的不学学坏的。”


    “就是就是,我上次还看见小羊C上班摸鱼。”


    “天呐!竟然学会摸鱼!太邪恶了!”


    小羊C的脸红了又蓝,蓝了又红,恶狠狠道:“一群没见识的家伙,等着吧,我的方案一定会被选中的!”


    小羊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讨着,如果它们中某一个的方案真被选中,真的能走向完美结局吗?


    “但是不管怎么样,大概率要彻夜加班了。”小羊A叹气。


    佐伊头皮一麻。


    虽然知道面前的场景大概率只是过去的重演,但他还是控制不住,悄悄打开了自己手里的小盒子。


    那些代码就像他的母语,只要随意一瞥,他就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这个时间段的虚极有家人吗?”佐伊忽然问。


    小羊A不清楚他为什么问这个,但仍然以及一副过来人的态度给佐伊科普 ,“人类不像我们,他们都是妈妈生的,他当然有家人啦!”


    小羊们交头接耳。


    “可是资料里没写呀。”


    “没写又不等于没有,我上次值班,还听见有人喊虚极爸爸呢。”


    “可是我没看见虚极有孩子的资料呀。”


    “他们人类好像有种习俗,喜欢称呼强大的人类男性为爸爸,人类女性为妈妈。”


    “原来如此!那虚极就是所有人类的爸爸咯?”小羊J一顿,“上次看见孩子这么多的生物,还是蟑螂呢。”


    “所以虚极是蟑螂人!”


    “好诶!蟑螂人万岁!”


    佐伊:……


    无语的佐伊选择通过不参加“关于论证自己是否是蟑螂人”这个话题的讨论,以默默地表示抗议。


    不过原来这个时间线真的什么都没有呀……他想。


    于是,白色小羊偷偷摸摸地在盒子里塞了一点自己的想法。


    队伍又短了一些,前面的小羊一个接一个,将自己的小盒子摆在书桌前,但阿尔法大多数只是看一眼就让小羊离开。于是原本满心期待的小羊们又垂头丧气地带着被退回的盒子,通过书房另一端的门走下了楼梯。


    “下一个!”阿尔法喊。


    很快,小羊A的阿拉丁计划和小羊B的国王计划都落选了。


    见同伴都失败离开,小羊C突然有些不自信地起来,但还是深吸一口气,握着拳头走到阿尔法面前,发表自己的说服计划。


    阿尔法露出怀疑的目光。


    “规矩重新学习机器人道德准则3.0,特别是其中的第一章 第八条第二项。”阿尔法冷酷地给不可置信的小羊C下达了学习指标,“不学完,不许再来。”


    小羊C哭着走了。


    “下一个……”阿尔法这次喊的有气无力。


    佐伊捧着自己的小盒子,磨磨蹭蹭地爬上了阿尔法的书桌。对方似乎有些疲惫,大概率是被这堆乱七八糟的方案弄得头大。


    尽管阿尔法没有脑袋。


    “下一……”


    阿尔法习惯性地喊声戛然而止。


    “砰!”


    佐伊羊抬头,漫天的彩色礼花从小木屋顶纷纷落下。


    “孩子!你的方案被采用了!”阿尔法用那黑丝带一样的手将白色小羊从桌子上捧了起来,“真是完美,你是怎么想出这个办法的?你值得最特别的奖励!”


    身后成群的蓝色小羊们鼓起了羊蹄子,它们欢呼着祝贺佐伊的方案被采用,咩咩叫之间还夹杂着什么“下班”“休假”之类的不良词汇。


    阿尔法:“和我说说吧,聪明的孩子,但资料里只着重写了虚极如何英勇救世,如何被陷害致死。我们从来都没考虑过要在虚极的社会关系上做任何额外设定。”


    “在这种情况下,你为什么会给虚极设计一个朋友?”


    阿尔法的大眼睛闪着光,超级计算机十分期待这个答案。


    “……我只是觉得,他需要一个朋友。”佐伊顿了顿,“或许那个朋友也需要他。”


    “这样的话,或许他就不会舍得轻易去死了。”


    沉默。


    “……好吧,这真是个哲学的问题,值得我们后续深入探讨。”阿尔法嘟囔,“无论怎样,你都是一只对人类文明有深刻研究的小羊,可真奇怪……”


    被那只大眼睛上下扫视,佐伊半点没怵,反而拽住面前晃动的黑色线条手,提起了要求,“但是你得注意,别让他的朋友死掉,不然余舟逝还是会死的。”


    “你说……余舟逝?”


    佐伊:“对,这是我给虚极取的名字。”


    “为什么?他不是已经有虚极这个名字了吗?”


    “就像有人喊你超级计算机一样,你还有个名字是阿尔法,或者是别的什么,我刚刚听见还有些小羊喊你大眼睛先生。总有一些称呼是少数人才知道。”


    阿尔法摸摸脑袋,“或许存在这种情况,但重要吗?我不明白为什么要重新取个名字,你知道的,我们的能源得节省着用。”


    “当然重要,它将成为帮助生命扎根某处的依据。”佐伊理所当然地说着阿尔法听不懂的话,“而且方案是我想出来的,这些小细节应该可以交给我吧?你说过,我值得最特别的奖励”


    祂缓慢眨了眨眼,看着面前挺着毛茸茸胸膛的白色小羊,诧异于竟有如此大胆的罕见品种。


    “好吧,如果你希望奖励是这个的话,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阿尔法说,“不过既然你觉得虚极要有个特别的名字,那么你为他专门设计的朋友呢?”


    “这个家伙要叫什么才好?”


    佐伊小羊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头顶的灯光晃的他有些头晕。


    “就叫羲寒枝吧。”


    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5章 起源(3) 我不想和这


    “眼睛设置成蓝色就好了, 我喜欢蓝色。”


    小木屋里,一只大眼睛和小羊们挤在一个巨大的泡泡屏幕前,泡泡里显示着一个没有脸的小人, 上面写着名字——羲寒枝。


    躺在地毯上开始打瞌睡的蓝色小羊们听见关键词, “蓝色好。”“我也喜欢蓝色。”的咩咩叫此起彼伏。


    “眼睛再大一点……哦不,太大了, 眉毛上挑一点。”站在桌上的白色绒球毫不见外地指点江山, “阿尔法, 你听见了吗?”


    大眼珠子顺从地照办, “好的好的,谁让你是最聪明的羊呢……不过为什么你和它们长得不一样?我有设定过白色的羊吗?”


    “你忘了吗?这才过去多久呀。”桌上的羊羔面色如常,甚至摊开蹄转了一圈。毛毛蓬松如雪,好像在发光。


    “不管怎么样, 很好看不是吗?就像,像什么来着……”


    “就像能源集中输送时出现的白光,啊, 美丽的能源。”阿尔法赞叹于自己精妙的比喻, 忘了追问白羊是从何而来这件事。


    “既然这种颜色这么好看, 那羲寒枝的头发也设定成白色吧……”


    “对了, 还有他的睫毛。”


    ……


    当泡泡里终于出现一个似曾相识的蓝眼睛的婴儿时,佐伊睁大了眼睛。


    他看见了落满归一管的雪,看见了那个灾年, 也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在掏兔子洞时, 发现了那个要被冻死的婴儿。


    他还看见了自己的师傅……以及随着羲寒长大, 无名观里越来越多的兄弟姐妹。


    白色小羊愣愣地看着这一切,泡泡里的幻影就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


    “我觉得你的方案很有道理,所以大胆加了一些别的。”阿尔法迅速学习着人类之间的情感, “如果有了这种羁绊,虚极在面临那种困境时,或许会尝试别的——”


    话音未落,画面加速的透明泡泡便显示余舟逝因为接受不了“师弟为实现他的遗愿,将自己做成回收液”的结局而自杀。


    阿尔法:……


    佐伊:……


    “我不是说了,别让羲寒枝死掉吗?”白色小羊羔将桌子拍得咚咚作响,看起来气炸了。


    “但要怎样才能避免这个结果呢?”大眼珠子急得团团转,自问自答,“如果他们都是那样的性格,这种结果就是没办法避免的。”


    “可如果改变余舟逝的性格,那他还符不符合史料里完美至善的救世主?如果我改变羲寒枝的个性呢?那他还会成为余舟逝最看重的师弟吗?如果不能,我们的计划还能成功吗?”


    伟大的超级计算机思索了一会儿,仍未找到办法。


    佐伊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子上,他知道对方大概率找不到办法,因为如果有解法他现在也不会坐在这。于是他趁此机会东张西望,企图在那片咩咩叫的蓝海中找到不久前遗漏的金色。


    “警告!病毒入侵!警告!病毒入侵!”


    突然,刺耳的鸣笛在屋子上方响起。灯光闪烁,忽明忽暗。


    “开启防火墙……防火墙启动失败……数据损毁率15%……23%…… 40%……”


    佐伊抬头,发现整个泡泡都被一个巨大的“404ERROR!”覆盖。


    “怎么回事?无法回溯?”大眼珠子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愣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啊啊啊!你怎么了?!”小羊的尖叫从桌子底下传来,佐伊猛地低头!还没来得及看清声源,就被扑面而来的蓝色遮盖住了视线——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力突然冲出泡泡,呼吸间便将聚集在阿尔法脚边的蓝色小家伙们冲散,羊羔的外观瞬间化成不知要被冲往哪里的蓝色数据流,一群又一群,在蓝色的海洋中如波浪般此起彼伏。


    “咩咩咩!救命!”


    “我的角呢?谁看见我的角了!”


    “我不想和这个家伙粘在一起!”


    “警告!能源不足!请及时补充!三分钟后将进入节能模式!当前无法使用时间回溯功能!警告……”


    一片混乱中,佐伊死死抓住了桌腿,避免自己卷入那混乱的蓝色数据流中,他像一只被丢进洗衣机的毛绒手帕,在滚动的巨浪中随波逐流。


    “咕噜噜。”佐伊艰难地睁开眼想向上游去,头顶的灯光透过数据流往下照,闪烁不定。突然!佐伊发现了一抹金色!


    对方也看见了他。


    “咕噜噜……噗!站住,别跑!”佐伊羊钻出数据流构成的海,但金色羊羔也立刻转身,朝悬浮在书桌中央的巨大泡泡扑去!


    “噗通!”金色小羊顺利钻进了泡泡里!


    佐伊:!


    似乎是被佐伊震惊的表情取悦到了,金色小羊站在一片“404ERROR”的提示框里冲它做鬼脸。


    佐伊怒起,不管不顾,也朝泡泡扑去。


    又是一声“噗通!”身体仿佛穿过了一块薄膜。


    “能源不足……0456……0456……只能从这里重启……”阿尔法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很近又很远。像站在山谷下听着从头顶一线天中传来的穿透整座山的回音。


    佐伊将声音抛在身后,他的眼里就只有前方不远处的金色。他推开一个又一个弹出的404窗口,咬死目标追去。


    “你给我停下!”


    金色羊羔回头,那表情像很惊讶佐伊能追上。


    两只羊蹄狠狠一蹬,即刻加速跃起直接冲破了好几个弹窗。眼看就要碰到那只罪魁祸首——


    “正在强制重启中。”阿尔法巨大浑厚的声音倾泻而下,如从万米高空砸下的陨石。整个泡泡都在震颤,白色小羊因为这股巨力被掀翻到一边,也与那个触手可得的背影失之交臂。


    等再次在震天动地的摇晃中回神,佐伊只在一片东倒西歪的弹窗里,看见那抹金色的身影钻进了隐藏在两个弹窗之间,模糊色彩的黑色方块里。


    于是没来得及思考,他也跟着跳了进去。


    ……


    ……


    ……


    寂寥无人的院落里,巨大的银杏树落叶纷纷,半青半黄,铺满了青砖地。正对着院门的是那间总是敞着门的殿——说“殿”还是有些勉强,毕竟观里拮据,只是用这院子里稍大一些的房子供着尊位。


    屋顶破了个洞,阳光顺着缝隙往下漏,灰尘在空中翻涌。屋子里供着泥塑的三清像,彩绘早已剥落的模糊不清,众神位下的供桌上还摆着几个牌位。


    还是透明白色小羊的佐伊仰着脑袋,盯着牌位上的字看了一会儿,直到信香燃烧后的袅袅白烟遮住了视线,他才猛地回神。


    这里是……无名观?佐伊皱眉。更准确的说,是那个藏在归一观后,对外宣称是虚极墓的地方。


    为什么会是这里?


    如果说之前的一切都是按时间排序,那么刚刚,他已经经历了:虚极死亡,全球专家研发阿尔法的现实线——阿尔法的虚极方案1.0因虚极自杀,测试失败的模拟线——阿尔法的余舟逝方案1.0,因余舟逝自杀,测试失败的模拟线。


    正常来说,余舟逝方案1.0应该就是自己所经历的伊始,而这条线已经在阿尔法观测到余舟逝自杀后终止了。如果对方的目的是让自己按照时间顺序再走一遍,那他又为什么会回到1.0时间线的初期?


    除非……还有个余舟逝方案2.0?佐伊忽然想到什么,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供桌。


    一只鬼鬼祟祟的大眼睛正笨拙地爬上供桌,想往神像身上贴,其中一半眼珠子已经陷进了神像里,还有一只黑丝带般的脚,踩在了供桌下破了洞的柜子里。


    由于这场面过于诡异,让佐伊一时间忘了言语。


    大眼睛注意到了身后复杂震撼的视线,祂稍稍侧过身,看见了地上那只瞪大眼睛傻愣的白羊。


    “真奇怪,怎么跟来一只?”阿尔法咕哝着,冲佐伊喊,“别站着了,快过来,时间快到了。”


    佐伊没懂他在说什么,犹豫之际,就感觉身体一轻——眨眼间,毛茸茸的身体被操控着飞进了供桌洞里。


    小羊屁股着地,羊角直接“咚”的一声,撞到了一个光滑的平面上。


    他晕乎乎抬头——面前是个极其眼熟的盒子。


    “无名观余舟逝多有冒犯,拜请真人现身!”一道极其耳熟的声音忽然从供桌外响起,佐伊下意识扭头去看,供桌外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影,正对着谁说话。


    ——那是过去的自己。佐伊惊觉。按记忆,一个名叫余舟逝的青年将从这里面取出阴阳环。


    当时现场是不是还有一个叫01的家伙……


    “口令正确,欢迎来到归一观。”蓝色光芒瞬间笼罩了整个小院,机械音震耳欲聋,宛如无数俯视人间巨人的低语,全息蓝色代码瞬间汇聚于神像前,不消片刻就立起了一堵悬空透明的代码墙。


    “我是归一观观主,01。”


    佐伊:……


    他听出来了!01就是阿尔法!刚刚那只大眼睛爬墙就是为了COS别的AI!!!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6章 336、起源(4)二合一


    于


    于是佐伊听了十几分钟阿尔法念台词。


    ……


    01:“无名观的遗址并非我保留, 自我诞生之初,就存在于这里。我是守护者,也是制约者。”


    余舟逝:“制约什么?”


    01人机重复:“我是守护者, 也是制约者。”


    余舟逝:“谁创造了你。”


    01:“经检索, 系统内未查询到创造者信息。”


    余舟逝:“你的创造者认识我吗?”


    01:“经检索,系统内未查询到创造者信息。”


    余舟逝:……


    佐伊:……


    让一个超级计算机COS人工智障还是蛮为难祂的, 自己当时也是, 脾气真好, 竟然没有破防。


    佐伊羊叹气: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了.JPG


    余舟逝:“除了让你联系我, 你的创造者还交代了你什么?”


    01:“未检索到有关……刺啦!”


    诡异的电流声让几乎要打瞌睡的小羊瞬间惊醒——就是这个节点!


    “有关……刺啦……有关……有关信息更新中……”01顿了片刻,忽然说:“请您带走桌里的东西。”


    透过桌洞,佐伊死死盯着外面,那道身影也按照01的指示缓缓弯腰——


    比人更快的是一团把桌洞堵得严严实实的毛茸茸, 某只白猫正惊诧地睁大眼,蓝色猫瞳里的金色还没来得及完全退却,如鎏金潮水般蔓延。


    白猫:……


    佐伊:!


    “哈!抓到你了!”


    “馒……咪咪, 你先出来好吗。”外面的余舟逝在喊, 殊不知里面已经打成了一团。


    “该死的病毒!快从枝枝身体里出去!”佐伊羊两只蹄子将猫咪的脸揉圆捏扁, “你这样欺负一只什么都不懂的猫有意思吗?”


    “喵嗷!”金瞳白猫仰着下巴, 似乎很不满这种小东西也对他动手动脚。


    佐伊羊:“叫什么叫?你叫得再可怜我也不会放过你的!年纪这么大了还装小动物扮可怜!你有没有羞耻心?!”


    “你——”一个字刚吐出,金瞳白猫就猛地闭上嘴。


    “我猜对了!你果然能说话!”佐伊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你还装听不懂?非得我喊你名字吗?”


    这句话似乎真的威胁到了金瞳白猫, 原本那种下意识装出的无害消失了, 一张毛毛蓬松的脸竟透出股凶狠的杀意。


    猫羊对峙, 谁也没动。


    但外面的余舟逝不知道,因为巴掌大的透明小羊就站在洞下面,猫盯着羊, 脸刚好朝着桌洞外,全程像在盯着人类喵喵叫。


    “观主。”外面的余舟逝又说。


    01:“我在。”被病毒入侵的阿尔法此时还处于某种混沌状态。


    余舟逝:“您的猫躲柜子里了,能喊它出来吗?”


    01车轱辘话:“他不是我养的猫,我也不是他的主人——”


    话音未落,佐伊羊扑了上去,牢牢攀住了长毛猫的毛。金瞳白猫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莽直接冲上来,一时愣住,根本没注意一只手朝它后脖颈伸来。


    “抓到你了!”余舟逝把猫抱进怀里。


    白猫:……


    佐伊羊揪着猫毛没松手,被吊在了半空中。但余舟逝似乎根本看不见他,视线直接略过那只奇怪的小羊,握住了白猫挣扎的肉垫,“哟,看不出来呀,虽然表面凶巴巴的,但肉垫竟然是粉色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金瞳白猫凶狠地盯着那只偷笑的小羊。


    “……看我干嘛?本来就是粉色啊,还不让羊说吗?”佐伊理直气壮,他知道这家伙要在余舟逝面前COS猫,自然不敢放肆。


    谁想金瞳白猫忽然脸色一变,凑了过来——当那条软绵绵热烘烘的粉色舌头舔过他头顶时,佐伊震撼地松开了攀在猫身上的蹄子向后躲闪。


    “咚!”屁股着地??。


    佐伊:……


    白猫低头盯着摔得东倒西歪的小羊,眼睛里的金色流转,嘴角扬起,露出个近乎挑衅的微笑。


    佐伊羊捂着差点变成白色芒果核的脑袋还想说什么,就见猫瞳里的金色退潮般完全消失,蓝色猫眼一眨——它又变回了那只佐伊无比熟悉的只会撒娇的白色狮子猫。


    佐伊:……靠,被暗算了!好不要脸的计谋。


    “请取走供桌里的东西。”01再次提示。


    那个一无所知的余舟逝抱着猫,拿着盒子里的阴阳环离开了墓室,石门下落,废弃道观与外界重新隔绝开来。整个过程和佐伊记忆中的一样顺利,并没有因为佐伊的阻拦有半分变化。


    期间躲在神像里的阿尔法就和死了一样,不仅不阻拦,还撺掇着余舟逝把猫带走。想也知道,当时阿尔法在这个节点与病毒的交锋就落了下风。


    或许这只是过去的景象?


    佐伊想。那么他现在的到来到底是整个时间线的一环?还是以未来过客的身份,在这段历史戏剧中饰演一角?


    “砰砰砰!”突如而来的巨响落至佐伊身后,他急忙回头,就见供桌如地震般颤动,牌位接二连三地倒下。


    几乎同时,一只大眼珠子从神像里探出半个身子,气喘吁吁,“警告!警告!发现未知病毒……”


    佐伊:……


    阿尔法如差点被摁水里淹死,终于扑腾上岸的溺水者,两条丝带手撑在神像两边,悬空的蓝色代码墙被不断侵蚀,刺耳尖锐的报警声响彻云霄。


    “刺啦——”黑色丝带手拍在了全息墙面上,瞬间,墙壁如同损坏的电子屏幕般闪烁不定,一行红色的字如挣扎的血手印,出现在屏幕上。


    「别相信他!别相信他!别相信他……」


    佐伊:………………


    好逊哦,超级计算机。


    “人都走了,别嚎了。”白色小羊无语地跳上供桌。


    “诶?”大眼珠子这才如梦初醒地四处张望,“走了吗?这么快?我还没说完……这里就你一个吗?”


    “是啊。”佐伊见不得大眼珠子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怎么了吗?”


    眼珠子可怜兮兮地将两只丝带手举到佐伊面前。


    “拉我一下可以吗?我卡住了。”


    佐伊:……


    ……


    “病毒定位中……开始清扫。”


    在被卡住的半小时后,大眼珠子长官终于在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热心市民·白色小羊的帮助下,“啵”的一声,顺利脱出。


    阿尔法重新加固防火墙后,盯着摊在银杏树下发呆的雪白小羊羔,轻轻咳嗽了两声。


    佐伊羊不给面子地抬了抬眼皮,没动。


    阿尔法:……


    “虽然不知道你是哪个分区的,为什么会跟我过来,但你的一系列表现都证明你是一只优秀员工,作为报答,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阿尔法慷慨地许诺。


    佐伊终于感兴趣地站了起来,“真的吗?什么都可以?”


    阿尔法:“当然!”


    ??蓝??佐伊:“帮我把病毒抓回来。”??


    阿尔法话锋一转,“当然,我们还是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佐伊:……


    阿尔法:“你的表情僭越了!”


    佐伊:。


    阿尔法:“扭头我也看得见。”


    佐伊总觉得这个阿尔法似乎比自己之前见到的要活泼一些,也不知道祂经历了什么会变成之后那样子。是上班吗?


    “那我想打开那扇门。”佐伊指向那个余舟逝走出后就落下的石门。虽然过去了一段时间,但出去之后说不定还能跟得上?


    阿尔法:“小羊的好奇心太重不是件好事。”


    “哦,你打不开。”佐伊伸出蹄子安慰似的拍拍祂的丝带腿,“我能理解。”


    阿尔法:……


    “咚!”石门瞬间打开。


    享受着小白羊崇拜(?)的目光,阿尔法解决一个小问题似的拍拍手,“不过你想出去做什么?”


    佐伊语焉不详,“我想跟着那只猫。”


    “这样啊……”阿尔法若有所思,“那其实不一定要往那边过。”


    “那我直接送你过去吧,佐伊。”


    佐伊:?


    “啪。”阿尔法打了个响指。


    ……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恭喜各位通过神明的考验,在向各位揭晓万众瞩目的压轴藏品之前,我们为贵客们准备了一道开胃小菜——绝无仅有的震撼演出……”


    主持人激昂到略带神经质的声音透过天花板闷闷传下底层的后台。灯光落在深红天鹅绒的幕布上,滚动式的衣架上挂着各种繁复闪光的戏服与面具,混杂着脂粉香气的浓郁果酒气息浸透空气。


    一个个妆容精致,体态优美但衣着暴露的男男女女,乱中有序地按照千百次排演的顺序,朝着安排好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个升降台,每个经过的演员都会拿走一个挂在架子上的动物面具,并迅速且熟练地扣在自己的脸上戴好。但一眼过去,面具大多是猪、狗、牛、羊一类的家禽或宠物。


    “6号站位的来这边!”站在升降台边的舞台监督盯着一批又一批演员被被送上舞台。


    这里是灯塔水母的厄瑞玻斯之夜现场,那个肮脏的见不得光的地下集会,一场盛大的表演即将开始。


    “先生,不好意思,请您让一下。”


    推着滚轮衣架的化妆师从佐伊面前经过,他的目光越过成堆的衣物,终于在一排排堆满化妆品的化妆台镜里看清了自己的脸。


    戴着蛇形面具的长发青年。


    他从数据小羊又变回了那个年轻人类。


    迷乱的灯光中,一抹混入其中的金色的流光突然在镜子另一端一闪而过,坠入人群之中。


    佐伊瞬间回头,推开人群快步追上,“不好意思让一下!”


    “诶!你是哪个队的?”


    “有个戴蛇形面具的家伙冲过去了。”


    那抹金色极其敏锐,几乎同时分成两道光,朝左右两个方向飞去。


    “9号站位来这边!”


    “11号站位来这边!”


    “该死!”佐伊暗骂一声,没过多犹豫,就朝着右方跑去。


    ……


    “对不起先生,我认错人了。”


    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男人终于释然地理了理自己的袖扣。


    他顺着人流往前走,存在感似乎自然而然降到最低,周围的演员们都没注意到他扣到脖颈处最后一粒扣子的军装打扮和其他人有多么格格不入。


    一墙之隔的另一边响起雷鸣的掌声,主持人闷闷的声音传到此端。


    “11号站位的人呢?”舞台监督还在喊着,排布紧密的舞台剧容不得半点失误。


    被催促的演员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戴上动物面具便踏上不远处的升降台,男人也混在其中。


    但在伸手碰到那只华丽的猫脸面具前,男人的手腕就被另一只横插进来的手扣住了。


    “抓到你了。”


    面前人黝黑的眼睛在璀璨的灯光下仿佛宇宙最深处熠熠生辉的星子。


    “惊鹊。”佐伊说。


    *


    惊鹊的脸上短暂地露出了罕见的错愕。


    “愣在那里干嘛?时间快到了。”身后的演员推推搡搡,不满两个人为什么挡在路中间。


    前方的灯光骤然变暗,悠扬的小提琴曲缓缓流淌,惊鹊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推到了人群中。眼前一暗,他被扣上了家猫面具。目光瞥过身旁,身边的人露出狡黠的笑。


    升降台动了起来,他们被带到了台前。


    小提琴声不知何时停了,偌大的舞台寂静无声。


    冰冷的白光从四面八方将舞台点亮,无数宾客无声地坐在台下浓郁的黑暗里,他们衣着整齐端庄,脸上也戴着面具——但与台上人不同的是,面具的外观皆是些猛禽野兽。一双双眼睛藏在面具后,如模糊不清的黑洞,凝视着台上那些几乎赤裸的身躯。


    「动物们通过起义彻底占领了人类的农场,这个原本即将葬送它们一生的地方,变成了动物们的家园,而猪布莱恩【1】,领导这场起义的最伟大功臣,则成了动物们的代理人。」语气平静到诡异的旁白响起。


    舞台中央站着一个人,他脸上戴着一张猪脸形状的面具,穿着这剧目戏服里少见的夹克衫。对着台前黑压压一片静默无声的凝视者,声情并茂地念着自己的台词,仿佛进行一场庄重的演讲,「我叫布莱恩,我将带领动物们走向辉煌。」


    惊鹊和佐伊混在人群中,他们距离舞台中心很远,在几乎角落里的位置,和那些在童话音乐剧里扮演树木或蘑菇的配角没什么区别。


    「为了今夜的胜利,起舞吧!狂欢吧!」


    ??????


    语毕,欢快的音乐重新响起,整个舞台都动了起来。惊鹊和佐伊所在的小角落里,周围的演员也攀上了身旁搭档的肩膀,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翩翩起舞。台下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每个人的身体上停留,又离去,这一刻,舞台变成了餐桌。


    除了两个状况外的人。


    “厉害,竟然真抓到我了。”身旁响起男人略带揶揄的声音。


    佐伊微微侧头,就对上那双华光流转的浅金色眼睛,“你知道我厉害就好。”


    惊鹊闻言轻笑一声。


    周围是跃动的裙摆,耳边是流动的音符,男人反手抓住佐伊的手臂,将青年整个人带进自己的怀里,“但是那又怎么样?我想走随时都可以走。”


    左边的人影靠了上来,右边的人影往前走,脚下的地板在转动。


    光落在佐伊的脸上,他敷衍跟着惊鹊的脚步也没挣扎,“如果你离开,我会先把台下那群人轰死。原本的时间线一旦被意外事件打乱就会产生新的时间线。阿尔法的能源不足,你应该也不希望在这种事情上浪费能源。”


    “你在威胁我?”惊鹊有些生气,又有些好笑。


    “实话实说而已。”佐伊坦然。


    惊鹊眯起眼睛,交响乐抵达了某个危险的高潮。


    有力的手揽着佐伊的腰,让对方向后倾倒,又在下一秒狠狠拉回,两人鼻尖快碰到一起。


    “你真觉得我会在乎这点能源?如果我在乎,我就不会大费周章地攻击阿尔法了。”


    揽着腰的手松开了,惊鹊准备离开。但手腕却被反握住。男人回过头,佐伊半点没怵他深潭一样的目光,泰然回视。


    “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猜到你就是一直以来藏在背后的人么?”


    耳边的交响音乐刹那暂停,舞池停顿,交换舞伴。


    两人站在人群中央一动不动。


    那双压抑着情绪的金色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对方也在看着他,那眼神无比笃定,仿佛惊鹊会答应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猜对了。


    但这种被看透的感觉令惊鹊无比恼怒。


    但当身旁有手伸来,要带走对面的人完成舞伴交换时,惊鹊却率先一步,再次搂住了佐伊的腰,不顾舞者诧异的目光,带着人再次一脚踏入舞池。


    音乐重新响起,众人继续舞蹈。


    “你最好别让我失望。”惊鹊咬牙切齿。


    耳边似乎传来了佐伊的笑声,惊鹊低头看去,却又看不见对方挑起的嘴角。


    佐伊:“但在我告诉你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些问题。”


    “你刚刚可没说要附加这个条件。”惊鹊皱眉。


    “体谅我一下呗,筹码只有这么一个,说完万一你跑了怎么办?”


    惊鹊没反驳,因为他原本确实打算问了就跑,“比如说?你想问什么?”


    佐伊压低声音:“为什么要散布病毒攻击阿尔法?为什么要引导我背弃全人类?”


    惊鹊的表情变得莫名,若隐若现的灯光在他的脸上出现又消失。


    “你知道现在阿尔法处于什么状态吗?”


    “能源即将耗尽?”佐伊挑眉,“我知道其中还有一部分是你的手笔。”


    为了抵御病毒攻击,阿尔法的能源消耗肯定比正常运作要大。


    “我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或早或晚,这家伙的能源都会耗尽,无解的数学题本就算不出答案,一切不过是无用功。”惊鹊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这是谁都能看出来的事。”


    “我的意思是,你知道能源耗尽后会发生什么事吗?”


    作者有话说:


    1.28-29,【1】改编于《动物农场》乔治·奥威尔


    第337章 起源(5) 猪的报恩


    能源耗尽会发生什么?无非是上传意识的设备中断, 全人类苏醒,重新面对那个即将崩溃的末世。


    还能有什么其他结果?


    惊鹊似乎看懂了佐伊的表情,他露出了某种难以形容的笑容。


    像大人在看一个幼稚的孩子。


    舞台中央的猪先生不知何时悄然退场。但其他戴着动物面具的人一个个走上台前, 其中多的是马和牛, 少部分驴。他们身上扛着重重的木材,或是驮着一种极其原始的工具, 在舞台上表演着耕作。


    只有肩膀上被勒出的血痕暗示着这场表演或许不仅是一次艺术呈现。


    但在他们身后, 一众群演的舞蹈依旧没停。只不过两端被打上了不同的光, 群演站在阴影里翩翩起舞, 主演们在聚光灯下辛勤劳作。


    仔细看去,影子里跳舞的演员大多戴着猪脸面具。而那个提前退场的布莱恩先生,则脱下了那朴实的夹克衫外套,换上了一身修身的西服, 站在最角落的阴影里,看着舞池,也看着田耕。而台下的观众, 看着一切。


    「第一幕, 猪的报恩。」那道平静的旁白又响了起来。


    「好累呀, 好累呀。」马匹在耕种, 他不辞辛劳,将沉甸甸的谷车从农场的一端拉到另一端。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风雨无阻。


    但动物农场的生产力远不及人类, 许多动物在高强度工作下患病, 却仍旧坚持努力工作,因为他们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农场,为了大家更好的未来。猪不需要参与劳作, 因为猪主要负责脑力工作。但猪会领导动物农场走向更辉煌的道路,所以猪需要比平普通动物更好的营养,更舒适的住所更长久的休息。以至于剩下的动物必须更加卖力的工作,以填补猪的空缺。


    头顶的灯光如大雪,刺目晃眼,终于,一道沉重的身躯倒在了被大雪铺满的舞台上,动物们的尖叫四起。


    布莱恩第二次出现在舞台的聚光灯下。


    此时的他比第一次出现时更加的高大壮硕,甚至有些肥胖,那些肉从西装的缝隙中挤了出来。


    或许这才是猪本来的样貌。


    「老马工作得非常认真,他是这个农场里最熟悉搬运路线的专家,但现在他生病了,没办法继续劳作,所以他将被送去最好的医院。」布莱恩站在惊慌的动物面前,气定神闲地宣布,「那里有无穷无尽的食物、遮风避雨的房子、柔软的垫子和舒适的天气。任何动物都不必担心疾病或受伤,你们忠心耿耿服务于动物农场,动物农场也会为你们提供最好的保障。」


    动物们议论纷纷,从惊慌变成感激,纷纷赞美着布莱恩的英明。他们更加勤恳地工作,并幻想着自己某一天也可以住进那个不缺食物供给的房子里。


    「我拥有世界上最柔软的羊毛,为农场贡献了温暖的冬天。」羊说。


    「我拉犁、驼货、还能产奶,除了马,我觉得没有动物能比我干更多的活。但我却只需要随处可见的草,从天而降的雨。」牛说。


    「我们天天按时打鸣,让动物们准点上班。如果没有我,劳动秩序就会一团糟。」公鸡说。


    「我日夜站岗,四处巡逻,我们的存在是守卫农场安全必不可少的一环。」狗说。


    「我抓住谷仓里的老鼠,将病毒的源头消灭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猫说。


    ……


    动物们轮番登场诉说着自己的艰辛与贡献,似乎这能为它们幻想将来的美好生活提供一点动力。要卖力地工作,冲着自己梦想中的港湾一点点前进。


    “最开始,联防部是民选投票的结果。”惊鹊轻飘飘的声音,将走神看向舞台的佐伊的注意力拉了回来。青年是知道这一段历史的,阿尔法的数据库里并未将这段信息隐藏。


    “旧纪元末期,寡头资本倾轧和灵异复苏导致地缘冲突频发,各方矛盾加剧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为了平息众怒、稳定秩序,寡头资本和民间武装势力的首领达成和解,成立了联防部。”


    所以联防部的产生,本质是为了制衡。


    “当时的虚极,应该是联防部的一员。”那个时代的一切都貌似向好发展,底层的喘息,高层的利益出让,各方的平衡和团结对外,仿佛未来真的就会一直这样走上坡路。


    惊鹊的思绪有些飘远,“……只不过后期虚极死亡,再无人能够抵抗灵异复苏,前线节节后撤,整个人类文明走向了无法挽回的境地。于是联防部和边境科技合作,共同研发了阿尔法系统。在系统设计方案定稿的最后,他们通过了一项决议。”


    说到此处时,惊鹊忽然一顿,他微微低头,盯着佐伊的脸,“一旦能源消耗至70%时,阿尔法系统就会判定‘能源耗尽 ’,从而开始实施B计划。B计划属于阿尔法底层代码的一部分。即便祂后期不断进化,也无法抗拒执行这个指令。”


    所以,所谓的能源耗尽不过是名义上的耗尽,仍然有30%的余量。只不过这30%并不在阿尔法能够自由支配,投入人类未来方案模拟计算的范围内。


    惊鹊:“将所有人类意识上传计算出人类未来的方案,被称作A计划。如果A计划失败,作为替补方案的,就是B计划。剩下30%的能源将全力供给B计划。”


    佐伊:“B计划的内容是什么?”


    在青年疑惑的目光中,惊鹊脸上诡异的笑容愈发灿烂,某种隐隐的不安漫上佐伊心头。


    “停止所有上传意识舱体的供能,只开启少部分舱体。而对于那些未被预设开启程序的舱体,阿尔法将自动在舱内释放过量吸入式麻醉剂,以及特殊的蛋白酶。”


    男人低沉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呢喃。


    “——那些倒霉的家伙们,会被分解成为能源或食物。”


    佐伊呼吸一滞。


    “所以你猜,最终活下来的名单里,都会有谁?”


    是携带人类最优秀基因的高智商学者?还是为全体人类奉献一生的的突出贡献者?亦或是具有超强免疫力和环境适应能力,最有可能存活下去的基因改造军人?或是承载人类文明独有感性与共情能力的时代艺术家……


    佐伊愣神之际,舞台中间传来的尖叫。


    ——「快看车上的字!那上面写的不是医院!」


    牛羊鸡鸭正挤在农场的中央,看着那个曾经将老马送走的车。其中一只母马站在所有动物前,用蹄子指着车上红漆写的字。


    「这上面写着的分明是霍克恩屠宰场!」母马悲愤嘶鸣着,一头撞开了车货箱。


    那黑洞洞的车厢内仿佛还能嗅见未来得及散去的血腥味,干涸的深红飞溅在墙上和地上,光是看着面前的景象,就能够想象得到这里到底曾经发生过多么惨绝人寰的景象。


    动物们倒吸一口凉气,绵羊几乎晕倒,鸡鸭尖叫着跑开,老牛发狂了哭泣,猫见状不对,逃离了现场。


    舞台上的声音和惊鹊的笑声在佐伊脑子里炸开,如被打翻的颜料,全部混在一起,最终变成一片恶意浓稠的黑。


    “那个活在名单上的人或许你很耳熟,比如,威廉·史密斯、玛丽·史密斯、亚历山大·伯恩、爱德华·唐、弗拉德·唐、狄龙·唐纳德、亚伯·琼斯……”


    一个又一个名字,从惊鹊的嘴里念出。每一个名字佐伊都很熟悉。小林长町畸形秀的主谋、F-0427白花工厂案背后的琼斯家、残害问寻师,妄图利用佛牌复生的史密斯家族……


    这些家伙应该出现在死刑犯的处刑名单上,而不是这里。


    佐伊面色惨白,汹涌着的恶心感冲刷着他的胃,青年忍不住捂住了嘴。这种反应似乎取悦到了惊鹊,男人笑地很开心,眼神却透出刺骨的凉意。他的笑声和动物们的尖叫与哭泣声一同融化,热油般浇下。


    “哦对了,忘了说,还有很多其他人,比如安娜·乔治,她做的菜非常符合史密斯的口味,还有汉森·希尔,没什么作用,我只能评价为一个浪费粮食的蠢货和小人,但弗拉德·唐喜欢他的幽默感。他们还留下来许多能帮忙处理家务,出行,娱乐和维持体面生活的随行人员。”


    这些人带领不了人类走向光明的未来,但是他们却可以让全人类为自己牺牲。无论如何,他们都得健康、幸福并快乐。


    无论如何。


    佐伊终于吐了出来。


    ……


    作者有话说:


    1.30(后面还有一章


    第338章 起源(6) 我们打个赌


    「砰砰砰!」


    突然, 大面积红色灯光代替了白色,枪声毫无预料地响起,前一秒还在尖叫的动物们下一秒便倒在了地上, 再无声息。


    布莱恩收起那把没有任何动物见过, 却能够射出要他们性命的金属的铁疙瘩。他身后走出来几个同样带着猪脸面具的家伙,动作利落地将生死不明的动物丢进了车厢。


    “咚!”车厢门被关上, 锁死。


    影子里的家伙们还在跳舞, 鲜血汇聚成一条蜿蜒的红色小溪, 流向了舞池。高跟与皮鞋将红色踩散, 一花一样的红脚印散开又聚拢,一地猩红。


    佐伊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那辆写着屠宰场的车缓缓的驶离中央,台下爆发雷鸣般的掌声。


    人类企图捣毁动物农场,绑架牛羊鸡鸭既遂的消息甚嚣尘上。期间动物们议论纷纷, 有好几个可怜的动物病倒,直到医院的车来过几次后,再也没有人提过这件事。


    医院是最完美且可靠的——这是所有动物的共识。


    胃里没有什么东西, 佐伊只吐出来一些酸水。周围没人注意到他们这个小角落, 又或者对于这些人来说, 看见新人因面对如此血腥恐怖的舞台画面而吐出来的情况极其常见。


    “我知道不久前有人在极地里挖出了边境科技和联防部合作研发的超级计算机。”


    惊鹊忽然听见身旁的人说。


    佐伊闭上眼睛, “但是你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


    惊鹊:“那段历史本不该被放出来。”


    佐伊摇头,“不是阿尔法操作失误,祂知道消息会被封锁, 只不过想借此提醒我, 封锁消息的人, 以及历史的真实情况。”


    惊鹊:“所以?”


    “能制造病毒的前提条件是清楚知道这个世界的实际情况,但恕我直言,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 你看起来……”佐伊欲言又止差点没把“看起来不太聪明”写在脸上。


    惊鹊:……


    “彼此彼此。”微笑。


    佐伊回报微笑,“我猜,阿尔法被设计了后门,一旦条件达标,某些被上传意识的家伙就会恢复记忆。”


    那个条件,就是当上代表势力的掌权人。


    “你猜得没错。”惊鹊似乎毫不意外佐伊能猜到真相,“不过对于阿尔法来说,我们通常被称之为——管理员。”


    「第二幕,聪明的猪。」


    「就这样,春去冬来,年老的动物死去,幼小的动物出生,人们忘记了历史,动物农场迎来了第二任主人乔克。」


    ????J???????


    「他从布莱恩那里知道了唯一的真相。」


    “嬴霖松接过了联防部元帅的职务,而边境科技的负责人是思兼虚室,思兼空名义上的奶奶。继他们之后,就轮到了我,和思兼空。能源不足时期,阿尔法的自主权会大幅被关停,将有由管理员人工操作代行。”


    飘忽不定的灯光中,佐伊忽然想到了思兼空,也想到了他说的那些奇怪的话。


    思兼空那时就知道了实情?他当时是报着怎样的心情劝自己别继续深挖下去的?


    佐伊的思绪转的很快,“所以管理员有办法停止B计划?”


    “理论上是这样。”惊鹊耸耸肩,“我知道你想干嘛,可我没必要帮你,你本来是有机会求求思兼空的,那家伙可喜欢你了,但真可惜,你来晚了几小时……”


    说完,惊鹊略带恶意的目光静静落在佐伊身上——但出乎意料,青年只是轻轻的眨了眨眼,然后垂下眸子,盯着不远处的影子。


    惊鹊无趣地轻嗤一声,右手握紧又松开,“每一任管理员都将保守这个秘密。按照与阿尔法的协议,那些人渣们也应该在能源消耗至百分之五十时知道真相。但是嬴霖松很聪明,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于是用红色药丸暂时控制了他们的记忆。”


    饰演乔克的演员走到了台前,追光灯一路打在他身上,他比布莱恩更高大健壮,他还没被酒色侵蚀身体,他有聪明的头脑和锐利的眼睛,一下就发现了围观动物中蠢蠢欲动的那几个。


    那是属于他们家族的秘密,是他们统治的基石,现在他根基不稳,更不能因为这种小事出差错。


    作为一只伟大的猪,他太知道这些蠢货如果知道真相会做些什么。


    「亲爱的皮尔逊·格林指挥官,为我们家族伟大的胜利干杯!」


    聪明的乔克朝着对面举杯,一杯又一杯。格林面红耳赤,口齿不清,他已经被酒精麻痹四肢,侵蚀意识,那混沌的头脑将再也看不清真相与未来。


    “不过这也不是难以理解的事,嬴霖松就是这种人,要把一切握在手里才安心,他是个典型集权暴君。不过,他对你观感还是挺好的……毕竟虚极确实救了他。”惊鹊盯着佐伊的脸,拉长声音,一字一顿,“哦不好意思,我不小心忘了,这样说可能会有歧义。


    “——我说的是虚极,不是你。”


    面对残忍直白的话语,佐伊依旧没什么特别反应,仿佛对方只是在抱怨今天的天气。惊鹊却从他的眼神中品味到了某些更清晰的,不应该在他计划内的东西。


    仁慈,以及。


    ——怜悯。


    为什么会有怜悯?


    一阵烦躁涌上惊鹊胸口,他揽着青年腰的右手猛地收紧,“你知道吗?嬴霖松就是个变态,他定制了一个智能机器人,没有脸,但是从头到脚,完全按照他印象中的虚极制作。”


    “说起来,当时我一直不明白,既然虚极曾经救过他,为什么你出现后,那个定制智能机器人还是没有脸。现在我知道了——”


    他意味深长的顿了顿。


    “因为你就是个劣质平替。”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终于,佐伊带着点好奇和跃跃欲试问,“所以,你见过虚极?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不知道。”惊鹊一愣,问题出乎他意料。


    佐伊点点头,有些遗憾。


    “我怎么会知道?他都死多久了?就算现在问嬴霖松,他也记不清那张脸——”还没说完,惊鹊却像惊觉自己落了下峰,眉头紧锁地将脸撇到一边,不再言语。


    但这一次,佐伊却主动借着舞步,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惊鹊,所以你是真觉得我会因为自己不是虚极而崩溃?”


    “你什么意思?”


    “还是说,你只是害怕发现自己其实从头到尾做的决定都是错误的。非但成为不了救世主,还成了毁灭人类文明的罪人。”


    “以至于需要通过否定我的选择,让我倒向你那一边。”佐伊略微侧头,“没有同盟,孤军奋战的感觉很不安吧?”


    眼前的人猛地僵住。


    「我不接受!凭什么不让我和派妮他们一起玩?」


    杰克是乔纳森家族中最小的一只猪,他被乔克寄予厚望,时间一到,他将被送上动物农场国王的宝座。


    「杰克,你已经长大了,不应该再和那群马混在一起。无论谁在这个位置,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将来的你会感谢我的。」乔克的脸上没什么愤怒表情,因为他知道自己在说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相。但这句话令杰克大受打击,他失控地冲出了门外,可乔克叔叔的声音依旧在他耳边回响。


    「你和他们不一样,动物是动物,猪是猪,你永远不可能和他们成为朋友。」


    不可能?怎么不可能?杰克抱着脑袋,眼泪流下脸颊。他才不会变成乔克那种冷血无情的人!


    横冲直撞的杰克被自己绊倒,摔在了那辆将生病动物拉往医院的车旁。


    这次离开的是小马驹派妮。


    杰克不明白,为什么年纪轻轻的派妮要被送往医院。


    「杰克,我得走了,我要去找我的爸爸妈妈。」派妮拖着摇摇晃晃的身体站了起来,于是杰克看清了派妮受伤的右后腿,上面缺了一大块肉,看起来还有点瘸。


    「我在运货的时候不小心受伤,已经不能继续为农场服务了,好心的乔克先生将我安排到了医院。」


    杰克很慌张。和其他动物不同,它对医院的想象不算美好。


    因为每次乔克提到医院的态度都很奇怪,但真去问他,他又总说自己到时候就知道了。他没有乔克稳重,自己或许是乔纳森家族里最不想接受这个位置的家伙,但没办法,乔克没有自己的孩子,只有他这一个侄子。


    时间一到,派妮就重新坐了回去,「快回去吧杰克,记得听你叔叔的话,乔克先生是个好人,别再惹他生气了。」


    车摇摇晃晃地开走,在泥巴路上越开越远,杰克茫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在车即将消失在农场大门时,他忽然惊醒般冲了出去。


    愣了半天的惊鹊终于回神,他直接略过了刚刚的话题,“我回答了你这么多问题,你也该回应我了吧?”


    佐伊眨眨眼:“别生气呀,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惊鹊:……


    惊鹊咬牙,右手握拳:“说。”


    “之前你竭力阻止我探寻煤球身上的真相,不想让我知道因果律是阿尔法的手笔,为什么到最后关键时刻又放手?”青年缓声说,“对于你来说,越早让我知道真相不是越好吗?”


    惊鹊没有立刻回答他这个问题。他看着佐伊,那完全无辜,一无所知的表情突然笑了,刚刚的愤怒与窘迫荡然无存。


    车滚着轱辘辘的轮子,在大得离谱的舞台上来回跑,杰克扒在车底,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来来往往。


    终于,它他抵达了医院。


    他看见了人类,许多人类。


    为什么这个给动物养老的地方会有这么多人呢?


    杰克还在想着,就听见了熟悉的嘶鸣。派妮被人类从车上扯了下来,他们不顾她的腿伤,粗暴又恐怖,像对待一块肉。


    时光仿佛重新回到了人类统治农场时期。


    杰克无法动弹,他浑身冒着冷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朋友被拖着一条后腿,硬生生拉到了“医院”的中央。


    那里聚集着很多眼睛,眼睛们盯着这匹新鲜的小马驹,视线如餐刀,刮下了好几条肉。


    杰克浑身僵硬,只有扒着车底的手能使得上力气。他下意识放轻呼吸,好像只要多喘一口气,就会成为那些凌迟般目光的下一个焦点。


    众人如摩西分海般散开,一条道路让给被拖着的马以及拖着马的人,


    于是杰克发现了藏在人群尽头的屠刀。


    惊鹊低头,如毒蛇吐信般的嘶嘶细语。


    “当然是因为,我想让你亲眼见证,自己最好的朋友林芥是怎么死在那群人手里的啊。”


    “如果太早被你知道真相,又怎么好让你欣赏这出大戏呢?”


    “咚!”屠夫将几乎昏死的马驹丢在地上。


    尖锐的嘶鸣及屠刀劈开血肉的声音和舞蹈的音乐同时奏响。滚烫的鲜血在舞台中央飞溅。星星点点的红色霎时落满每个人的面具。


    「谷饲霜降『马肉』,每磅6枚1盎司银币,现在起拍!」


    屠夫拎着滴血的刀向台下的观众展示新鲜到肌肉切面还在跳动的“马腿”。喧闹议论和高声竞拍此起彼伏,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野兽残暴的本性。


    “你看,我们根本没有任何拯救的必价值。”一只手掐住了佐伊的下巴,将他的视线牢牢定在了舞台中央,“你不觉得吗?”


    黝黑的眼睛照出了那个躺在屠刀下的小小身影。


    哪里来的马?一直都是一个戴着面具的,赤身裸体的小孩。


    对啊……


    这里是厄瑞玻斯之夜,那个被摧毁的灯塔水母的地下宴会,不是什么血浆表演,是刺激富人们多巴胺的食人宴。


    「18枚银币一次!18枚银币两次……」


    “该毁灭的是我们,这是历史必然,穷途末路的挣扎不过是浪费时间和精力。而你,则代表着人类的完美进化。”蛊惑般的低语诉说着真相,在佐伊耳边响起,“我希望,你能作为人类最优秀文明的延续者,代替我们活下去。”


    “这就是我制造病毒攻击阿尔法的目的。”


    “B计划不会实现,A计划更不可能,你才是意料之外的礼物。佐伊,你就是神明对人类唯一的仁慈。”


    提琴和管弦共同编织起的乐章来到了高潮,悠长的音符如即将迎来破晓的静湖,仿佛有一缕缕看不见的丝线将所有人的情绪都拉至黑暗中的顶点。周围散乱的舞步,台下密集的低语,混乱的觥筹交错和甜蜜到窒息的香水与血腥味搅成一团变质滴水的腐臭。


    怀里的人沉默许久,就在男人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佐伊却平静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惊鹊。”


    “嗯?”


    深吸一口气,抬头。


    “我们打个赌吧。”佐伊说。


    「18枚银币三次!」屠夫粗声粗气的吼出了最后的报价。


    刀柄带着血与肉狠狠的砸向案板。


    咚!


    「成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9章 赌局(1) 你就这么害


    “你创造我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


    无名观常年如深秋的院落里,青年坐在一地黄叶上自言自语,背靠着那棵硕大无比的银杏树。唯一回应他的就只有供桌上那个时不时微闪的金属茧。


    这里也是传说中一直被外面的人们下意识忽略的二区, 阿尔法最主要的活动区, 核心区和虚拟区的过渡和交界。穿过这里,才能进入真正能看见所有数据的一区核心, 那里是连阿尔法都无法抵达的地方, 只有管理员能穿梭自如, 因为那里是通往现实的唯一渠道。


    供桌被从破烂的隔间里搬了出来, 不知是谁干的。它被摆在了院子里,上面除了放着奄奄一息的金属茧,还堆着无人清理的枯叶。


    他头顶的天空云层诡异地凝固不动,抬头望去, 隐约可以看见云后那只半透明的巨大眼睛。


    祂死板,呆滞,像计算机电源耗尽时会固定出现的标志, 就挂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会在特定时刻显示能源进度。


    ??黄??「今日能源剩余17.59%……」??


    数字映在眼睛的正中央, 如死亡倒计时。


    从赌约生效开始, 佐伊就半自愿地被惊鹊囚禁在了这里。能源正随着时间的流逝缓缓降低。


    当数字走到0时,就到了他与惊鹊赌局终结的那一刻。


    赌局。


    一片寂静中,佐伊闭上眼睛, 鼻尖似乎还能嗅到那个被血腥味充满的舞台的气息。


    ……


    「这就是你一直想得到的东西吧?」


    青年的手心里放着一个外表粗糙的木块, 被炫目的舞台灯光衬托得有些平平无奇。


    「阿尔法在意识到病毒的消耗时, 就提前将一部分能源封锁藏了起来,或许这个小盒子就是打开储备能源的钥匙。」


    他就这么轻易地拿了出来,放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晃, 简直就像拿着肉刺激一只饿久了的野兽。


    病毒的产生与作用都需要能源,前期惊鹊和阿尔法的对抗成了能源消耗战,直到一方彻底占据上风想要搜刮胜利果实时,却发现对面早就掉不出什么东西了。


    「原来是提前藏了起来……」惊鹊自言自语。


    「我是在墨利丘的记忆中发现你的真实身份的。」佐伊忽然说。


    「什么?」惊鹊一愣。


    「那天,你和嬴霖松一起拜访墨利丘一家……」


    ……


    小怀亚特和上门拜访的小惊鹊筹谋着怎么瞒过大人,将曲奇饼干吃进肚子里。两个小朋友商量了很久,期间,小怀亚特注意到小惊鹊不断拽着衣服,右手下意识握住又松开的——那里本应该有只白毛黑脸的瓦莱黑鼻羊玩偶,是小孩入睡的唯一陪伴,但今天,右手空空如也。


    小孩的解释是玩偶正在清洗,但躲闪的眼神和犹豫的说辞,都证明这背后的故事不太简单。


    ……


    「你小时候总是习惯性的握住右手,那个习惯到现在还没改。」


    惊鹊努力回忆着他口中的画面,但眼前只能闪过模糊的影子。


    「墨利丘放火自杀那一天,怀亚特感觉到了不对,于是从嬴家生日派对退场提前回家,果然看见了被点着的房子,在他几乎要冲进火场救人时,却被突然出现的嬴霖松拦住了。」佐伊说。


    「但,本应该是追在怀亚特身后赶来的嬴霖松,他的西服却上染着浓重的烟尘味,袖口处,还沾上了灰烬。」


    佐伊回忆着当时的情况,「小怀亚特坐上了嬴霖松的车,昏昏欲睡间,忽然注意到嬴霖松手里多了个东西。」


    ……


    那个本该待在怀亚特背包里的袋子,正静静躺在嬴霖松的右手里,被握紧又松开。


    ……


    「就凭这个?」这个动作太过细微,就连惊鹊都不能回忆地清楚具体情况,「比起怀疑我,正常人应该怀疑嬴霖松。」


    佐伊:「所以我一直不能确定你就是幕后之人。直到林芥宣布了自己逮捕你的消息。」


    不用多说,惊鹊就明白了佐伊的意思。


    成为一个举世瞩目的恶人有什么难的?即便林芥要用那种办法自杀,也没必要先囚禁联防部的元帅。


    「我知道林芥一直在找阿尔法能源短缺的原因,而他的目标,又最终落在了你的身上。」


    林芥是在和惊鹊的谈判过程中,意外得知这个世界的真相的。


    惊鹊的眉眼被黑暗遮挡,露出怜悯的神情,「他认为我是始作俑者,想杀死我却没有办法,于是他换了个角度。」只能在近乎绝望的混乱中冲出一条路来。


    周围的场景消失了。没有舞蹈,没有音乐,没有隐藏在面具后的人和冲鼻的血腥味。只有两个在空洞般的无尽黑暗中面对面站着的人。


    惊鹊:「你想用储备能源的钥匙赌什么?」


    佐伊:「赌人类的结局。」


    「赌阿尔法耗光它能支配的能源后,是否会算出一条能够让人类文明起死回生的时间线。」


    惊鹊皱眉,「这不可能!已经进行了上亿次的运算,不会有任何结果。」


    「不试试怎么知道?你嬴,剩下的储备能源就归你支配。我也可以按照你的安排。成为人类发展的一部分。」普通的木头安安静静的躺在佐伊的手心,「我嬴,那就把储备能源以及剩下的30%隐藏能源还给剩余人类——全人类,而不是那少数几个。让目前仍然存活的全人类苏醒,选择自己的未来。作为管理员,你应该能做到这一点吧?」


    惊鹊冷笑一声,「这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在浪费时间和能源而已。」


    「你没有看到过结果,怎么知道没有意义?」


    「就算你侥幸赢了,剩下的能源也根本没办法让所有人存活,勉强复活也只能面临全死结局!比在睡梦中死去残忍一百倍。」男人的眼眸在黑暗中如同闪烁着丝丝缕缕光芒的金色钛晶石,「明明知道是死局,又有什么好去等的呢?」


    青年却没恼,看着他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可如果你已经知道这是必将获胜的赌局,又为什么怕再多等那么一会儿呢?」


    ……


    “刺啦……刺啦……”微弱的电流声从金属蚕茧内响起,将佐伊从回忆中抽离。


    “你……来了?”金属蚕茧里阿尔法的声音模模糊糊,蓝光又疯狂闪动了十几下,又发出一些混乱的杂音,“没有……开心……你……”


    “你像人类……我开心……”


    滋啦响了半天,才完整地说出来一个完整句子。


    “可是我也确实脱离了你的控制。”佐伊盯着那个僵硬闪动的蚕茧,眼底一片复杂,“并且让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局面。”


    阿尔法安静了半天,似乎在理解佐伊的话。


    “和你没关系……别不开心。”


    “……我受人类决定控制……你没有……”


    佐伊一愣,他听得出来对方或许是在说B计划。


    “你是我创造的。”阿尔法轻声说,“但你是自由的。”


    话音未落,蚕茧内部响起一阵巨大的电流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影响阿尔法的思考。


    “刺啦……刺啦……我给你……刺啦……留了礼物。”


    佐伊盯着那个乱闪的指示灯看了一会儿。这句话过后,蚕茧如同死了一样,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阿尔法?”


    没有回应。佐伊张了张嘴。


    “嘿!”一声叫喊从身后传来,回过头——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惊鹊。


    他穿着一套过于隆重的西装三件套,眼睛上还架着个银色单边眼镜,手里端着个托盘,像个尽职尽责的管家。


    佐伊不懂男人为什么莫名其妙穿成这样,这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去别人家做客,而不是被关在世界无人知道的小角落。


    “噔噔噔噔——完美早餐!法式吐司培根还有煎蛋。”惊鹊掀起托盘的盖子,黄油的奶香扑鼻,“吃吗?牛奶你是要放香草籽还是蜂蜜?或者是两个都要?”


    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忽然凭空出现在惊鹊面前,托盘放在桌子上。惊鹊热情的介绍着今日餐点,明明或许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但他那语气和平常得好像今天只是个和朋友享受早餐的普通早晨。


    佐伊抬头看他,惊鹊微笑以对。


    “你来求饶了吗?”佐伊恍然大悟。


    惊鹊:……


    “我就不能单纯地来邀请朋友共进早餐吗?”不和幼稚鬼计较的靠谱成年男性解开西装扣子,施施然地坐在了椅子上,拿起叉子将煎蛋分成了几块——是个蛋白细嫩,蛋黄流心完美的好煎蛋。


    至少看起来没有毒。佐伊想。“可是几小时前,你明明还很生气。”


    这里的时空混乱,时间和外面的世界并不一样,并没有一个准确的换算倍数。但其中比例肯定不止几十倍,就像神明透过云层观察人间,可能只是稍不留神,大地上的人类就度过了几十个年头。


    “你在说什么呀?友好沟通而已,都是成年人了,说什么生气不生气的。”惊鹊笑眯眯的,仿佛之前冷脸的家伙不是自己,“真的不吃一点吗?今天的培根煎得很成功哦。”


    佐伊想了想,终于坐到了惊鹊对面,拿起刀叉。松软香甜的面包体配上软弹的蛋白与焦香的培根碎。


    安静的院子里就只有刀叉轻碰瓷盘的声音。


    惊鹊抬头,正好看见悬浮在空中的那个6.2%。能源还在持续下降。


    “哦对了,瞧我这脑子,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惊鹊拍了拍脑袋,一副刚想起来什么的样子,像和好友分享什么今日新闻。


    “卡俄斯死了。”


    一瞬间,院子寂静无声。


    佐伊的刀叉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若无其事地缓缓切着培根。


    “你不好奇他是怎么死的吗?”惊鹊见青年一直没有说话,便残忍地继续道,“林芥的办法确实有点作用,但大家都不是蠢人,那种和平的状态只维持了十几年……唔,或许都没十几年吧,谁知道呢,反正人类就走上了老路。”


    “多么眼熟的剧情啊,虽然你无缘无故消失,但卡俄斯能坐视不管吗?当然不可以。”惊鹊对语气意味深长,“他可是专门为了你和你的理想而生的啊……”


    “你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噢,瞧瞧,我问了个什么蠢问题,作为一个如此关心朋友的人,你一定迫不及待的想要把凶手碎尸万段吧?”惊鹊遗憾摇头,金色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戏谑,他喋喋不休,像在唱一曲咏叹调。


    “我真不该告诉你卡俄斯死去时多么痛苦孤独,他闭上眼的前一秒都在念着你的名字,但你却没办法回应他,你甚至不知道。真是可怜,但那时候你在干嘛?我想想——”


    惊鹊一顿,装模作样地恍然大悟。


    “你躺在树下睡觉呢。”


    他观察着佐伊,侵略性的目光耐心又残忍地钉在他的脸上,像一只锁定目标的野兽,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不过卡俄斯从来都是个善良的人,别担心,我相信他绝对不会怪你,即便你不会为他报仇……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可没说谎,你不是最喜欢人类吗?如果你知道凶手是——”


    “铛啷。”


    佐伊放下了刀叉,抬头。


    “你真的那么怕输吗?惊鹊?”


    “以至于不惜用这种办法挑衅我?”


    金色双眸下的笑容彻底消失。


    ??黄??「今日能源剩余17.58%……」??


    “轰!”


    惊鹊离开了,伴随着石门轰然落下,佐伊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继续切着培根。渐渐的,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最后,刀叉终于再次被轻轻放在了瓷盘上。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静的连呼吸声几乎都听不见。佐伊就那样坐在那里,盯着不远处叶片上的纹路发呆,不知陷入何种思绪中。


    忽然,手边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佐伊低下头。


    ——黑瞳与一对水蓝色的猫瞳四目相对。


    佐伊:……


    枝枝:……


    “喵?”


    白猫颤颤巍巍地叫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0章 赌局(2) 至始至终,


    这几天, 枝枝都在惊鹊这座时间混乱的堡垒中东躲西藏,它最自始以为那家伙会才它抓起来回收,毕竟男人的病毒存量没剩下多两了。但或许是因为过己生于杯水车薪, 惊鹊完全没才它放在眼里, 好几次都像是没看见过己藏好的尾巴。


    反复在被抓的边缘小猫伸脚都没被逮后,枝枝更加确信了过己的推论。


    于是今天, 它终于鼓起勇气, 趁日惊鹊离自的空档, 溜进了佐伊被关日的二区里。


    虽然这次确实是它主动凑上来的, 但在看见佐伊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后,小小的脑袋又是无法抑制地产着逃走的冲动。


    ——它少害怕看见对方厌恶或失望的表情了。


    一人一猫就这样静静对视。


    后退一步的爪子已停住了,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告诉它,如果错生这一次, 后面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余……余舟逝……”枝枝期期艾艾地喊了一声青年的名字,用脑袋顶了顶佐伊的手背,“对不起, 我……”


    枝枝有好多话想说, 关于它过己, 关于病毒, 关于惊鹊。它想解释,但已担心过己像个只会找拙劣借口自脱的罪犯。它想说这段时间过已有多想他,已害怕会显得过己虚伪已懦弱。它想了好多好多, 但语言就是无法组织好, 它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头顶被人摸了摸。


    “不是你的错。”佐伊说。


    白猫猛地抬头。


    这一句话, 如同一个突然出现的泄洪口,将那千百种情绪混杂在一起,久聚成涝的黑水倾泻而出。


    “可是因为我, 阿尔法还会骗到大家,以为因果律真的存在。也是因为我,卡俄斯还会被病毒感染……你们还会在决定隐居后,已被迫卷入纠纷中……都是我的错……”淡蓝色的猫瞳里蓄满了泪水。


    在知道过已是惊鹊用来监视佐伊的工具时它没哭。在知道过己不生是病毒的载体,被特意植入过以为是羲寒枝的记忆、被设计这副讨巧的皮囊时它没哭。一个猫偷偷摸摸,伤痕累累地在这片时空虚无之地苦苦支撑,它一直没哭。


    可现在,枝枝哭了。泪水蹭在了佐伊的袖口。


    “但是你已不是故意的,你没办法控制事情的走向。”佐伊将它抱了起来,像哄孩子一样放在膝头。


    枝枝抽抽噎噎,“可如果没有我,事情根本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佐伊:“没有你,惊鹊也会用别的手段达成目的,不是猫,也可能会是狗,仓鼠,金鱼……”


    “不……可我觉得又是因为我……”


    佐伊从善如流,“好的,那就是你的错。”


    枝枝:……


    白色的棉花团哭得更凶了,直接才眼泪往佐伊胸口上抹,那里湿了一片。


    青年安静地等这团棉花哭完,还轻声问,“枝枝,你讨厌我吗?”


    “当然没有!”


    “那你恨我吗?”


    “不可能!你是最好的人类,我怎么可能会恨你。”


    佐伊顺日白猫的毛,“你不讨厌我,更不恨我,你甚至喜欢我,所以你不会故意伤害我。做那些事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被控制了。”


    枝枝抽抽噎噎,说不出话,生了好久还终于平静下来,嘴里嘟嘟囔囔,“你说的没错,全都是惊鹊那个大坏蛋的错。”


    “所以你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佐伊问。


    “那天我回七区的老宅,听见了你和祸斗在说话。”枝枝的声音闷闷的,“我当时是不相信的,但是我无法回避,祸斗说得确实很有道理,一切都有证据。我总是忘记掉一些事情,比如今晚明明睡在阳台飘窗,但次便早晨却莫名其妙在厨房醒来。我又以为是过己记性不好。”


    实际上是有人操纵日它的身体,悄无声息地采集信息。


    它是一个靠日别人记忆而出着,并存在的替身。


    “我为什么会被操控?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秘密……”


    于是白猫一路暗中跟日佐伊,最后混进了三区。


    佐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棉花团子擦干了眼泪,左顾右盼。


    “……那个,余舟逝,你也知道吧?惊鹊之所以能够制衡阿尔法,是因为他编撰出了一串病毒。”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枝枝在确定确实没人偷听后,已只爪子扒在佐伊肩头,凑到人类耳朵边轻声道,“这几天我没有闲日,不小心发现了一个秘密……”


    “这种病毒没办法自我分裂和复制,是纯粹的消耗品。”


    “病毒的产出也需要能源,但是现在能源开经告罄了。阿尔法目前纯粹是因为能源短缺还停摆的,根本不是因为病毒。”


    佐伊听懂了毛茸茸的言下之意——所以惊鹊现在也没办法控制他。


    毛茸茸的猫耳朵在佐伊脸旁蹭了蹭,“如果你现在要走的话就赶紧走吧,我帮你拖住他。”


    佐伊摸日猫耳朵的手一顿,“谢谢你,不生……”


    “我可能不走了,毕竟这是我发起的赌约。”


    他得留下来,看到结局。


    枝枝闻言,尾巴焦躁地上下摆动,它跳下佐伊的膝盖,绕日他转了一圈已一圈,一副欲言已止的样子。可即太是被这样盯日,佐伊也丝毫不慌,他无所谓地闭起眼睛,像在假寐。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一定会赢?”终于又是枝枝先憋不住。


    “嗯。”


    “但是这不可能,你……你根本不知道!”白猫焦虑的舔鼻子,“你没有见生那堆时间线的数据,真的很多很多,你无法想象的多,并且每一条都是失败的,一模一样的失败,这就是个死局,这或许就是人类的基因缺陷,他们不可能走出那个死局。而现在能源就只剩下——”


    白猫抬头。


    ??黄??「今便能源剩余17.58%……」??


    “17.58%……天呐!这根本不够干什么,你难道指望在最后几分钟计算出一条和以往完全不同的世界线吗?这概率比祸斗的低盘又低,你又不如期待惊鹊脑子被门撞了觉醒善良人格。”枝枝不理解佐伊的过信从何而来,“你甚至看不见现在每一条时间线发展的情况如何,那些数据都存在一区,只有惊鹊能见到。就算是赌博也得待在赌桌上吧?你连别人怎么碰骰子的都不知道。”


    说到最后,枝枝的语气甚至有些恨铁不成钢,它觉得佐伊好像就是在摆烂,说什么会赢,其实都是安慰它的借口,实际上过己早就绝望了,独过在阴暗的角落里舔舐伤口罢了……


    旁边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佐伊疑惑地回头。


    棉花车哭成了洒水车。


    “余……余舟逝,对不起,我以后,以后再也不骂你了,你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和我说,我去给你弄……”


    佐伊:……


    “你不要说得好像我明天就要走了一样。”


    “你又打算今天死?!”枝枝瞪大眼睛,哭得更伤心了。


    佐伊:……


    “惊鹊那个混蛋怎么能这么欺负你?你放心去吧!我一定会替你报仇的!”在本人面前哭完丧的白猫完成了一次灵魂升华,它现在就是扛起杀父之仇的猫姆雷特!


    “他现在一定在哪个阴暗的小角落里偷笑。”


    “……那倒未必。”


    等白猫打完一套拳后,佐伊终于自口,但他闭日眼,像在梦呓,“如果在一场压上双方身家性命的赌局中,一方连赌桌上的骰子掷到哪一点,过己的手里有哪些牌都不在意。真正该担心的,应该是对方吧。”


    枝枝一愣,“什么意思?”


    “因为不可能有人会这么做,如果他这么做了,要么他是疯了,一心求死。要么,他提前知道内幕,即太不看,也知道骰子将掷到几点。”


    而惊鹊绝对清楚地知道,佐伊的情况不可能是前者。因为这场赌局进行的每一分钟都在消耗能源,他了解祂,他清楚得知道,就算祂真的恨人类入骨,相信人类走不出必死结局,祂也不可能单纯去做这种毫无意义,作用只有报复和发泄的低级决定。因为虚极的程序设定本是如此,这是他的天性,也是和人类的最大区别。


    所以,情况只可能是前者。


    佐伊:“他很担心,甚至到了忧郁焦虑的程度。他想知道我到底藏日什么必胜的法宝。必须探究到这个秘密,他还能安心。”


    “噢!所以他还来找你,用那些话刺激你,他想让你情绪激动!逼你过己说出这个秘密!”枝枝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尾巴竖得高高的,“可恶啊!这种手段他不是第一次用了!”


    “不生这也证明他彻底慌了!哈!”枝枝才过己已哄高兴了,尾巴尖一抖一抖。


    “……但是你真的有才握能赢吗?”枝枝说完已觉得不对,连忙补充,“我没有打听你那个秘密的意思,我只是想确认一下……那算了,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哦,不,你最好别告诉我,我相信你……”


    忽然,一只手落到了枝枝的头顶,将白猫摸得东倒西歪。


    “放心吧,我确定我能赢。”佐伊温和的声音传到它耳边,“因为对我来说,这从来都不是一个赌局。”


    “从始至终,我都只有一个选择。”


    ……


    「从始至终,我都只有一个选择。」


    惊鹊阴沉的目光从青年的脸上收回。


    此时,男人正站在一片不见边界的黑暗之中。他面前悬浮日一个投屏似的虚影,虚影赫然显示坐在无名观院子里青年的脸——即太表面上离自,但他又是无时无刻监视日二区的情况。


    佐伊的话显然惹怒了他,下一秒,那道虚影如镜子般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粉尘,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能源消耗计算……剩余能源17.3467……」头顶,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在穹顶睁自,祂悬浮在虚空之中,眼睛里全然没有往便的温柔,只剩下一片无机质的光,像监控世界的摄像头。


    眼睛下方漂浮日无数张悬浮在空中的窗户,圆的方的花的,各式各样,光影也各不相同。有些窗户又缺了几个角,像从不同图片上抠出来拼接上去。


    这里是一区。


    一个极不稳定的空间碎片聚合体,代表日无尽、永恒、绝对的黑暗,世界数据的最深处。在这里没有时空的概念,没有生去和未来,方向是一个只存在于幻想中的概念。正常人待在这里不消多久,太会陷入疯狂。


    而惊鹊却早开不记得过已在这里待了多久。或者说,从进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他盯日那些窗户,每扇窗户映日不同的画面,像监控器分屏,散发日莹莹冷光。


    枪战,爆破,空袭,厮杀,灾难,饥荒,哭泣,胜利,失败……


    转瞬间就是成千上万消失无形的性命,但下一秒,这些人已重新复活,在同一个时间节点选择了另一个方向,并坚定地朝日在上帝视角看来千奇百怪的作死结局狂奔而去。


    一扇扇窗户像在像在反复播放一出出粗制滥造的低级喜剧,在时间着态缸中繁衍着息,循环往复。


    惊鹊垂眸,面无表情地任这些大戏从视网膜前溜走。无穷无尽的时间线熄灭已重新启动,摇摇晃晃。


    他沉默不语,最终冷笑转身。瞬间所有窗口同时熄灭,黑暗再无任何光亮。


    目光落在了黑暗的深处——混沌的深渊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似乎只交缠盘旋于人类的想象之中。


    原本死寂的虚空中突然响起了诡异的“咔嚓”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藏匿在黑暗的角落里,盯日一无所知的下一个猎物,撕咬、咀嚼日口中的血肉。


    终于,声音停了。


    某些怪异的光点,如幽幽鬼火,从黑暗的漩涡里飘了出来。


    金色的眸光如烛焰般摇曳晃动,男人嘴角神经质地僵硬勾起,露出瘆人的笑容。


    他不信佐伊会赢。


    绝对不会。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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