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人间剧场(10) 快跑!有鬼
12月30日夜 第五区。
突如其来的暴雨带着黏腻的湿润, 从一望无际压低的黑云中下落,穿过霓虹灯光,铺天盖地地让汇聚车流的交通枢纽泛滥成无数奔腾的水花。
临近午夜, 本该安静的沙朗大道上却一片喧闹, 车堵车,人挤人, 车辆的鸣笛声以及人群的争吵被“噼里啪啦”的雨声笼罩在一片蒙蒙的壳子里。
整个世界仿佛一片混乱的汪洋。
截至今天傍晚, 持续不断的轰炸有暂停之势, 第十二区更是直接宣布停战。传闻是指挥部和各方达成和解, 暂时调停的功劳。消息如风般传遍各处,于是,原本龟缩在防空洞或地下室里的家伙纷纷探头,想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短暂和平, 撤往最安全的边缘区。
人潮汹涌,四处奔逃,让本就岌岌可危的交通濒临崩溃。
滂沱大雨的密集车流中, 一个个穿着黄马甲的身影踩着平衡车穿梭其中, 他们仿佛勤劳的蜜蜂, 微小的身躯在钢铁森林里忙进忙出, 苦苦支撑。
“后面白色那辆X890!赶紧跟上!”戈卿站在十字路口的高台上,这里是她负责的2号交通枢纽。女孩手脚冰凉,湿透的头发蔫答答地搭在额头上, “对面的停一下!让这边先过!”
这是她连续工作的第二十个小时, 从今早四点一直到现在。疲惫和困倦席卷全身, 只剩下一口气吊着身体,苦苦支撑。
志愿者人数完全不足以应付当前的工作量,每个人都在超负荷运转, 因为过分劳累而退出的人不在少数,却没有新的人填充进来。原本的轮岗计划也因为无法执行而遥遥无期。
“砰!!!”
刺耳的碰撞声从身后响起,给戈卿本就脆弱的神经狠狠一击!
她回头,看见了最不想看见的一幕——连环车祸,车头叠车尾,一团乱麻,其中破碎的挡风玻璃上还印着歪斜的罪魁祸首。
“说过多少次了!别在高速上投影游行宣传标语!”她暗骂一声,但该处理的还是要处理,尽管已经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起因为游行造成的交通事故了。
除了撤离的人群,针对林芥的游行队伍也声势浩大,特别是在归一观和林家宣布与林芥是割席后。
有人觉得机会难得,没了归一观支持,林芥什么都不是,民间甚至组织了多个暴动团队,准备一举冲向三区结果林芥。有人虽不直接参与,但依旧每日上街高举横幅,鼓动他人的同时也在对临时指挥部施压。
“我要报警!什么人啊你!耽误我们撤离之后出事了你怎么赔?”被撞的司机面红耳赤地开麦,“哪有你这样开车的,那个投影都快把我正面的车窗都挡掉百分之九十了,我是突然看不见才撞上来的,你们得负全责!”
车坐着一家四口,后座上塞地满满的行李,显然是举家搬迁。
“报你大爷啊,现在联防部中央被控制,地方自己都在抢地盘,哪有工夫接警?”肇事青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们这群人就是缩头乌龟!不处理掉林芥你们跑哪里去都没用,怎么一点格局都没有?”
“这哪里是我们这种普通人能管得了的事?”中年男人突然声音都小了,紧张地看向周围,“而且临时指挥部不是都宣布要调停了吗?”
“嗤,也就是因为你这种人太多,才会让问寻师骑在我们头上。”肇事青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没问寻官的日子多好啊?所有人凭实力说话,没人限制你的成功,只要你有胆子,有手段!机会遍地都是,但是因果律直接限制了大企业的发展,连带我们就业率也降低了!没人敢冒险,不冒险就没有进步!你看看这几年各大企业的利润财报?大树倒了,再这样下去普通人也活不了!”
肇事青年越说越激动,几乎下一秒就要现场发表演讲。
“你所谓的凭实力说话,不会都是那些害人的阴招吧?”一声冷笑打断了肇事青年的发言。
他不满地回头,和戈卿对上视线。
“否则为什么害怕因果律?”面对怒视,戈卿毫不示弱,“你是见过哪个学生因为分数太高被因果律惩罚?还是见过哪个工程师因为专利技术太多,而被鬼魂报复?”
“怎么说话的呢?亏你还穿着黄马甲,我们是你的服务对象,是上帝懂不懂?!”肇事青年明显不服,气势汹汹地开了个头。
戈卿等着他说理由。
肇事青年:……
戈卿和他面面相觑。
“哈喽?”戈卿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上帝?你还在吗?网卡了?”
肇事青年:…………
憋红了脸说不出个子丑寅卯的肇事青年正要破防,却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上下打量着戈卿,“小姑娘,看起来还是个学生吧?也对,只有你们这种年轻人会被归一观那些有毒言论洗脑,被骗来无偿干这种又苦又累的活。”
“——已经很久没换班了吧?”
戈卿猛地睁大眼。
肇事青年瞬间觉得自己猜对了,声音越发戏谑,“原本许诺的轮岗完全没有,每个人的工作压力越来越大,有些人甚至累昏在岗位上,换来了只有‘再坚持坚持’,但你们都不知道,这种坚持是否有意义。”
“别人都在撤离,只有你们傻乎乎地在这被那群道貌岸然的问寻官欺骗!连被骗到自己和家人安全都保障不了的蠢货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话?”
“你还不知道吧?”肇事青年突然凑近,紧盯戈卿脸上每一处表情的变化。
他幸灾乐祸,语气高昂!
“那群许诺你们和平的家伙早就提前跑路了!现在的短暂停火不过是双方交易的筹码!是牺牲你们这些炮灰祭天前的假象!”
“你真信有人会无偿帮你?那都是骗你们这种人的,怪异是问寻官搞出来的,现在这个破因果律也是他们搞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赚钱!榨干你们的血!”
“早就没人管你们了!”
戈卿愣在原地,她下意识想反驳,但大脑一片空白,不知是因为过度疲劳本身,还是因为这种长时间付出却只换来空头支票的疲惫,抑或是不愿思考交付全部信任后,却疑似被背刺。
被撞的中年男人终于忍不住了,“干什么呢?人家一个小姑娘,没日没夜地上班,帮我们解决问题。你用得着说这种难听话吗?”
“要你管?刚刚和你吵的时候屁都憋不出一个,现在倒是有话讲了?”肇事青年不屑地睨他一眼,“还是脑子终于跟上嘴了?”
“臭小子你骂谁呢?!”
“谁破防我骂谁咯!”
“两位请冷静一点。”终于回神的戈卿突然想起来自己是过来干嘛的,艰难地在你一言我一语,完全互不相让的争吵声中发话。
“这种听不懂人话的没必要冷静!”
“你说谁听不懂人话?!”
“喂!你们前面干嘛?!处理完快点撤了,都把路堵多久了!”
“哔——”
一片混乱中,腰间的对讲机忽然响了。
戈卿忙中抽神拿起,“这里是枫叶大道0092号戈卿。”
“总部收到了许多从你辖区内发来的求救信号,疑似今天凌晨轰炸造成坍塌的被困人员,你帮忙去附近看一下确认受害者具体位置,坐标已经发到你光脑上了。”
对面三两下安排了任务。
“好的好的。”听见对面人命关天,戈卿不敢耽误,她下意识转身想走,袖子却被扯住了。
中年人面带恳求,“小姑娘,我们一家赶着撤离,这个事故你看怎么办?”
“您稍等。”戈卿又冲对讲机另一头道:“可是我这边刚出了一起事故,交通肇事,连环车祸。”
“还是游行那群人?”
“对。”
“服了这群人,今天都十几起了!”对面暗骂一声,“那我找0098号替你来现场,他出外勤还没回来。车祸现场先托管机器人监控,你先去那个坐标看看情况。掩埋的情况比较紧急。”
语毕,对讲机另一头便中断了通话。
安抚好中年人让他少安毋躁,戈卿查看手机,看见了队长刚发来的坐标。
“怎么是废弃垃圾场啊……”
虽然有点奇怪,但戈卿没多想。设定完代理程序后就骑着平衡车冒雨往目标地赶,那地方确实很近,大概两条街的距离。
虽然也处于中心区,但是由于位置过于刁钻,所以可以算得上是偏僻。
垃圾处理厂摇摇晃晃的牌子要掉不掉地悬在铁门外。这里是一大片堆满垃圾的荒芜园区,从缝隙往里看,入目皆是没有被分类完全的垃圾。
雨夜下的垃圾场仿佛是被时间遗忘,丢失在黑暗中的另一个空间。
成堆的悬浮车被压扁后摞在一起,地上因暴雨积水形成的小渠色彩斑斓,不知凝聚了多少化学药剂和废液,时不时能看见从颜色复杂的垃圾堆里伸出一只手,仔细辨别才能看清似乎是被废弃的仿真机器人。
即便停摆了这么久,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久久未散的垃圾焚烧的焦煳味。
电子锁此时的作用几乎等于装饰,戈卿没多想,几下就将门撞开冲了进去。
失去阻挡,诡异的气味扑了戈卿一脸。
腐臭,混着点诡异的甜腻。闻起来不太像个废弃金属处理厂。戈卿想。
和坐标一起发过来的还有个通讯号,应该是指挥部收到求救信号的来源。
戈卿尝试拨通号码。
“嘟嘟嘟——咔嗒。”
“救命!”入耳就是一声惨叫。
尖锐,扭曲,似乎因不断波动的电流失真,仿佛从地狱而来的哀号!
背景还有奇怪的嗡嗡声,另一端的人似乎站在一个巨大的蜂箱里拨出的通讯。
蜂箱?这个垃圾场里哪还有蜂箱?
戈卿在雨幕中环顾四周,但并没有找到什么合适的位置。
“我是救援人员,我已经到垃圾场了,请保持冷静,你在哪里?”戈卿边说,边向前走。
这里的地面实际上是被压平的垃圾,深浅不一。
对面还在尖叫,仿佛完全听不见她的声音。
“您好,我是救援——”话音未落,戈卿就觉得右脚绊到了什么东西,她向前冲了好几步才勉强保持住平衡,不至于脸朝地扑进垃圾堆里。
“我们快死了!好痛啊!快来救救我!”通讯器里传来的尖叫声将戈卿这注意力猛地拉回。
她努力辨别声音位置,但除了通讯器里的响动,一无所获。
“我已经到现场了,你们周围有什么标志建筑吗?是在地上还是地下?”
对面还是不断地尖叫,像是没听见,在戈卿准备向队长汇报请求帮助时,通讯器另一头的哭号忽然猛地一顿。
“往前。”
“什么?”戈卿愣住,以为自己是幻听。
“我说,往前。”
“你们能看见我?”那位置应该就在这附近,她应该也能容易看见对方才对。
但极目望去,周围除了垃圾山,还是垃圾山。
遮天蔽日,越往里走,垃圾越多——也不懂这块地方是怎么这么久没被拆除的。
“是你自己说的,你刚刚说你进了垃圾场。”冷静下来后,能依稀听出对面的声音听起来有男有女。
“所以我们推断你应该在铁门附近。”这次说话的是个女声,听起来很年轻,有些尖锐,像是故意扬高。
“对,是的,你们猜的没错。最后的定位点太模糊了,所以请你们给我一些标志性建筑物,好让我找到你们。”
通讯器对面的男声说,“继续往前。”
戈卿:“哪个方向?”
又一个年老女人接道:“垃圾最多的方向。”
戈卿顺从的往对方说的那个方向走去。这些垃圾的排布有些奇怪,垃圾堆两两组合,甚至能拼凑出一个拱门的形状。也不知是被别人故意为之的行为艺术还是真如此凑巧。
“……你们那边的人怎么这么多?有几个?”戈卿皱眉。截至目前为止,已经有4个不同的人说话了。
“很多!很多!”就是说话的听起来像个像男孩?声音细细小小。在波动的电流里模糊不清,“我要数不清了!”
这不是重大事故。戈卿想用自己的内线对讲机通知队长加派人手。但此时,在沙漠或极地等极端环境下都信号满格的特制对讲机此时却收不到信号。
戈卿没办法停下,毕竟对面的人一关注只能一边走一边调试。
“你们是怎么被埋在这里的?”
“空袭,导弹,爆炸,坍塌,我们被压在底下,好痛啊……”说起这个,对面的意识仿佛又模糊了,断断续续,声嘶力竭。
“接下来往哪里走?”戈卿及时打断,避免把对面刺激的进一步丧失体力。
突然,她感觉到脚下似乎蹭过了什么东西,脚腕处在向前时,好像有些阻塞,像样是不小心绊到了几条绷直的绳子。
但在她下意识低头查看时,似乎又是错觉——脚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你要小心。”通讯器那头冷不丁道。
“最近五区的轰炸基本停了,不会有余震的。”戈卿安慰。
“不是轰炸。”男人道。
老人:“有别的东西跟着你。”
戈卿一愣。
小孩:“你的身后。”
“有鬼。”女人说。
几乎是话音刚落下一秒,戈卿就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从背后被人碰了一下。
她差点跳了起来!猛的回头,却发现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快跑!”通讯器另一头响起尖叫,“有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2章 人间剧场(11) 余舟逝你把
通讯器那头的提示仿佛一道惊雷, 劈散了戈卿的理智,她发足狂奔。
女人:“向前。”
男人:“右拐。”
小孩:“下坡。”
另一头仿佛导航一般,指引着戈卿的生路。她拼命地往前跑, 即便脚下的阻塞越来越密, 似乎有许多看不见的绳子阻止她前进,她也不敢停下脚步。
终于, 不知跑了多远, 直到肺部的氧气耗尽, 戈卿才勉强停下脚步。
她环顾四周, 发现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这些垃圾甚至组成了一个小小的闭塞的空间,像一个大门洞开的房间,只不过房间的四面墙都是由垃圾组成的。
戈卿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为什么轰炸过后的垃圾山会呈现这种状态?这种一推就倒的建筑, 甚至不需要轰炸,随便一个用力就能推倒。
“她到了!”通讯器那头传来尖叫。
“她到了她到了她到了!”叫喊此起彼伏。
戈卿握紧手里的对讲机,这时候再没察觉这地方不对劲, 就是脑子出问题了。
但身后的来时路不知何时被成山的垃圾堆挡住了, 她好像陷进了一个由垃圾构筑的海洋深处, 唯一那么一小块足够人类呼吸的空间。此时的她似乎只有一条出路——继续往前走。
就在不知如何抉择时, 沉寂已久的对讲机忽然恢复了信号。
“0092?呼叫0092你在听吗?”队长沉稳的声音返回到强心剂,让混乱的戈卿稍稍安定。
戈卿急忙交代情况,“我在的队长, 这个求救地点好像不太对劲, 需要增援, 我被困在里面了。”
“增援已经在路上,你稍等一下,刚刚经过确认, 你救援位置的废弃垃圾场里有十几个被掩埋的垃圾清扫工人,生命体征微弱,需要你尽快将人带去空旷地。”队长语毕,又提醒道,“他们被困了很久,可能精神状态出了一些问题。”
“不要害怕,都是正常的。”
戈卿迟疑,“我已经接近目的地,就是不确定能不能进去,这里太奇怪了……”
“救命,还有第二个人是吗?请你们救救我,我们快要被闷死了。”没有关掉的通讯器另一头捕捉到了从对讲机里发出的队长的声音,“我们说了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为什么一直没有人来救我们?!”
“我们是被抛弃了吗?”女人悲伤。
“求求你们,我还想回去见我老婆儿子一面。”男人卑微。
“没关系……我一把老骨头了,死在这里也没什么,就是能不能请你们把那些年轻人带出去?不管我也没事。”
“爷爷!我不要你死!”小孩痛哭。
“0092!”队长的一声重吓将戈卿吓回来魂。
“在!”
“既然已经联系上受害者了,为什么不施救也不上报?”队长的声音立刻严肃,“真出了人命,我们谁都负不起责?你想一辈子活在悔恨里吗?”
戈卿刚想解释就开不了口。
要怎么说?这些垃圾房并不崎岖,也不险峻,只要她将身体探进去,就可以发现里面的情况,不存在什么客观上的阻碍。仅仅只是她心里感觉不安而已,但如果只是这种理由的话,说出来更像她在逃避责任……
“求求你们了,我们快要死了。”
求救声重重叠叠,仿佛催命符一般推着戈卿向前走。没留下什么时间给她做决定。
每凑近那个由垃圾堆成的洞口般的位置一步,她心里那沉甸甸的愧疚感便消解一分,但随之而来的是理智的不断拉扯。
她知道这样下去大概率会出问题。
但是所有人都将她往前推。
他们在她耳边低语,诉说着自己的感恩,自己的痛苦。如果不施以援手,仿佛就会坠入地狱。被千夫所指。
而她要做的仅仅只是稍微松开那么一点点自己理智的戒备。
将未来交给信任。
“0092,我明白你的顾虑。”队长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仿佛指引混乱灵魂的最后一道光。
“0092,你先进垃圾房查看一下,如果有任何问题,就尽快退出。救援队的后备力量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大概几秒钟的短暂思考后。
“好。”戈卿道。
于是她半个身子探进了那个垃圾组成的洞口。
身体感觉好像穿破了一片丝线组成的薄膜,整个人像扑进了一张蜘蛛网里,但在身体触碰到这张蛛网的下一秒,网就瞬间消失了,好像一切都是她过于敏感皮肤因接触不同的环境空气而产生的幻觉。
房间非常低矮,天花板几乎就距离他头顶半个手臂的位置。里面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狭小得多,黑洞洞一片。
除了闷闷的臭气,常年积压垃圾还导致的空气中还弥散着一股奇怪的,金属高温燃烧的气味。其中还混杂着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甜味。肉类腐烂的味道比外面更加明显,但这里明明埋的应该都是些金属废弃物……
恍惚间,戈卿好像确实听到了那道一直从通讯器里发出的嗡嗡声。
但房间里除了满墙的垃圾,并没有藏着什么人。就在戈卿准备后退一步撤出时——
“我看见你了!”通讯器那头传来声音。
“什么?你们在哪儿?”戈卿脚步一顿。
男人:“就在里面。”
女人:“你走近一点就能看到了,再往前几步,你穿着一个黄马甲,对吗?”
戈卿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有一种很诡异的感觉,就像站在一个空空荡荡,一览无遗的房间里打电话。你的面前分明一个人都没有,但电话那头却宣称你们已经会面。
戈卿的手在抖,她握紧了拳头,尖叫的理智劝她赶紧离开,但回过头却发现,身后本应该就在半步左右的出口,此时却离自己很远很远。
“你难道想逃吗?”原本期盼的声音变成了怒斥,“那当初就应该换一个人派过来,你们在耽误我们的时间,浪费我们的生命!”
“我没有……”戈卿下意识解释。
“那就快点进来,我就在这里,拉我们一把!”
此时,这些求救声好像真的不再单纯只是从通讯器里发出来。看着这个房间的四面八方,好像真的有人藏在哪个角落里冲他叫喊。
队长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再走近一点吧,说不定他们就被卡在垃圾房深处里了呢?”
可是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地方根本塞不下那么多人。
黑暗包裹住她的全身,极端压力之下,即将崩断弦的大脑忽然又短暂的清晰起来。
她意识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队长……”戈卿颤抖地开口。
“——你是怎么知道,我刚刚站在垃圾房门前的?”
“我只是说我找到了掩埋地点,我从来都没有说过,自己面前有个垃圾房啊……”
对面忽然安静。令人绝望的沉默在空气中逸散开来。
“你找到我们啦——”
那些细碎的混杂了无数声音的求救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没有痛苦崩溃一切影响,而完全洋溢着喜悦。
声源不是通讯器,而是——头顶。
戈卿猛地抬头!
无数张脸出现在她头顶那面垃圾墙上,它们有大有小,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像是一堆被切碎切烂的肉,或是嵌在墙壁里的肉色菌子,只不过每一个面上都长出了类似人的五官,鼻子,耳朵,嘴……
有的肉块上长着各种大小的凸起,均匀的排列,好像肉块长了脓包。
那些凸起是……
眼球。
在意识到这件事的下一秒,那堆鼓起的圆球瞬间张开。各种各样的眼睛,男女老少,浑浊或目露凶光。
歪斜不一的嘴张张合合,尖锐的笑声铺天盖地。
“你找到我们了!”
“被找到了!被找到了!”
“傻子!哈哈哈哈!”
光不知从什么缝隙中照了出来,四周墙面的垃圾匆匆剥落,露出里面钢铁的内壁,那嗡嗡声更加强烈,仿佛就在他的脚底。
“轰隆——”
一切的真相在引用猎物上钩后彻底暴露。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用垃圾堆起的小房间,而是一个蛰伏在垃圾堆里的液压机!
“嗡嗡嗡!”
机器启动的声音,伴随着锐利的笑声,整耳欲聋。
戈卿的心脏几乎要跃出喉咙,她想向后撤退离开,却发现双脚根本动不了,一些不知从哪里长出来的雪白的手臂正七零八落的攀住她的小腿。
她用力挣扎却被拉扯着摔倒,想重新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和腿不知何时深深嵌在了液压机的钢化台面上。
血肉之躯和无机的钢铁以某种难以理解的形式长在了一起!
她想尖叫,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头顶的轰鸣声越来越近,那些尖叫着的残渣嵌在液压器的上壁朝她缓缓压来。而她只能惊恐地坐在那里,颤抖的四肢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骨骼碎裂,血肉糜烂的痛苦。
她好像已经嗅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闭眼。”
一道平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戈卿来不及反应出,就听见“轰”的一声巨响!
巨大的爆炸声混杂着尖叫在耳边炸开,巨量的高温朝戈卿的脸扑面而来!
她根本不知道突然发生了什么。
在以为自己即将被烧死之际,原本制钳住她全身的股力道消突然失不见——她又能动了。
慌乱地爬起,一道力将她轻轻一推,戈卿感觉脚下一空。
下一秒,她整个人都摔进了一片柔软里。
带着阳光的味道,有点像她家的猫。
“汪呜!”「余舟逝你把人弄昏了!」
“……祸斗,变大以后别说话。”佐伊面无表情地抹了把溅到某狗口水的脸,“我还以为下雨了。”
祸斗:……
因为要扛昏迷群众,所以身高变四米的祸斗幻想着从背后偷袭余舟逝屁股的可能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3章 人间剧场(12)三合一 白雪公主与
戈卿很想一睡不起, 但残余的理智让她坚持挣扎着从这团毛茸茸的大玩偶身上起来。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被爆炸的余波震过,整片视野模糊不清。
隐约听见有两道声音在自己耳朵边叽叽喳喳。
“汪汪汪!”「没晕没晕!」
“我看见了……你快变小!”
戈卿突然感觉垫在身下的大毛团子正晃晃悠悠地缓缓缩小——
祸斗将人平稳地放在地上,接着四条短腿一蹬, 咻地一下溜远。
佐伊和祸斗盯着戈卿晃晃悠悠地站起——
腿一软, 又猛地跪下!
祸斗&佐伊:!
“你没事吧?”佐伊想上去扶。
戈卿吐了。
荡气回肠,淅淅沥沥。
佐伊:……
佐伊看看祸斗, 又看看鼻子上粘着狗毛, 还吐地昏天黑地的戈卿。
“祸斗, 你是不是平时没洗澡?”
祸斗:???!
“关我什么事!别用看狗的眼神看我!你以为小爷我是什么?”
“所以你有没有洗?”佐伊不被转移话题。
前大妖怪·现黑煤球破防了:“我有洗!我一天洗一次!你没发现浴室里的宠物香波每半年就要换吗?!”
“……不是你拿去吹泡泡了吗?”
祸斗尖叫:“余舟逝!我在你眼里这么幼稚的吗?”
佐伊目移。
祸斗:“……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狗竟然会说话?!”两人的争吵被打断。
他们猛地回头, 看见了已经虚弱地扶着墙站起身的戈卿。
“它是机械宠物。”佐伊一脸泰然,黑煤球也瞬间闭嘴,溜到了青年的脚边,“你没事吧?”
“没事!谢谢你们!”回神的戈卿重重鞠躬。
她这才发现, 周围的情况完全变了样子。原本遮天蔽日的垃圾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空袭轰得七零八落的断壁残垣。
他们所站着的位置会比正常地面要低上许多,像是隐藏在一栋建筑物下的深坑, 被轰掉一半的液压机半死不活地倒在深坑的正中央, 嗡嗡作响, 垂死挣扎。也不知是什么牌子的液压机, 竟如此□□。
这个液压机与市面上的常见款式有很大不同,机器的顶部连接着一尊三米高的铜像。
铜象双足为爪,爪上有眼, 双腿布满羽毛。腰间缠绕响尾蛇群组成的裙摆, 蛇裙上方系一条人类颅骨头装饰的腰带。再往上, 铜像胸前挂着一条由人手和心脏交替串成的项链。
可以看出铜像是个人形,但她却没有头。那个位置被两只从脖颈处探出,面对面贴在一起的蛇头取代。她高举双手, 似乎是一个向前猛扑的动作,但原本双手手腕的位置也被两个獠牙怒张的蛇头取代了。
戈卿可以想象出这个地方被摧毁前的样子。
如果她没有获救,那么就会像一团被踩扁的虫子,红红白白地散落在液压机里。
——就像是被这个诡异的铜像一脚踩扁。
燃尽的黄符漫天飞舞,建筑物之间缠着红线,但此时大部分线都破破烂烂,似乎是被硬生生扯断的。
深坑里除了机械碎片,还埋着一些柔软的,颜色诡异的东西。
戈卿认真观察,终于发现了那些东西的真面目。
许多断掉的手掌,和人类的心脏。
有些深深埋在土里,只露出尖端,有些大半裸露在外,腐烂的表面爬满了白色的小虫。
除了她,已经有许多受害者命丧黄泉。
戈卿愣在原地。忽然捂住嘴,胃在翻涌。她后知后觉地开始脊背发凉。窥见真相的惊恐在短短几秒内,掩盖住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佐伊解释:“这本来是一个半地下室的秘密组织。叫大地会。在前年已经被纳入了邪教名目,信仰旧纪元阿兹特克神话中的女神科亚特利库埃,象征死亡和重生,也有人认为她是大地的神明。”
“神?”戈卿看向不远处七零八落的雕像。
“那个是仿版。这个教会的教义已经远远脱离并扭曲了阿兹特克神话原本的释义,他们认为只有被科亚特利库埃代表着大地碾碎后才能获得重生。”
“前几天的轰炸让这个地下组织坍塌,根据我的调查,当时他们应该正在准备集会,几乎所有人都死在现场。”
“他们似乎感受到了我的行动,所以想拼命吸引人来破坏阵法。如果你有收到什么信息,应该就是他们的残留意识弄出的幻觉。”
闻言,戈卿像想起什么似的,急忙看向自己的通讯器——队长的最新一条消息是问她人在哪,怎么通讯器关机了?人也没到救援现场。
而那个将她送来的坐标,此时也完全是另外一个模样。和这个地方甚至是两个方向。
“垃圾场的气味比较重,能掩盖得住血腥味,你察觉不对劲的时间点越晚,幻觉持续的时间越久。”佐伊小心打量着对方惨白的脸色,安慰道,“你也别太害怕,已经没事了,那些家伙全都解决了。”
戈卿喃喃自语,“所以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那些人根本不是求救者,而是自做自受,被平行机器压扁的邪教组织头目?”
佐伊以为她还没缓过来,准备再安慰几句时,小姑娘忽然眉头一皱,握紧拳头,狠狠砸向旁边的墙壁!
“轰!”
坚硬的水泥石墙被拳头砸出了一个深坑。
佐伊:……
祸斗:……
“他大爷的!我还以为这群家伙真被困在那里了!!!”戈卿气得又多砸了两拳,轰轰声不绝于耳,佐伊都觉得下一秒她会冲下去鞭尸。
就算刚刚被那群鬼魂困在液压机上,她也以为是一群死后无法控制自己的可怜人。
没想到!
“咚咚咚!!!”戈卿似嫌不够解气,又拿脚踹了好几下。
祸斗被这惊人的气势吓到了,尾巴夹在了屁股后面,匆匆躲在佐伊的脚边。
“可那这些红线……”戈卿一顿,她想起了奔跑过程中奇怪的阻塞感,尴尬地看向青年,“对不起,都是我弄断了这些布置。”
戈卿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害怕地左顾右盼,“刚刚我还感觉到有鬼在后面拍我的肩膀!那个家伙不会还在四周吧?肯定是那些邪教的残党,一群在后面吓唬我,让我误入歧途,丧失思考能力,一群在陷阱边等着我,守株待兔。太可恶了这群人!别让我再遇见,否则我一定——”
佐伊笑道:“那是我。”
戈卿一顿。
“否则我一定调查清楚,发现是我的救命恩人后立刻表达感谢!”戈卿来了个二次鞠躬,“对不起!”
祸斗期待地看着戈卿,“汪汪汪!”「再来鞠躬一下,三鞠躬就能把余舟逝送走了!」
佐伊拍了一下狗子的脑袋,宽慰戈卿道,“因为这个地方比较隐蔽,我没想到会有人突然闯进来,所以也没做什么警示标志。也是我工作没考虑周全。”
“你是问寻师?”戈卿下意识确认完又觉得自己说的是废话,如果不是问寻师怎么可以解决这种程度的恶灵?估计对面这个青年的级别还很高。
她努力回忆着那些在媒体上公开过的高级问寻师的脸,却发现没有一个对应得上。但又总是感觉青年长得十分面善。
佐伊没正面回答,而是朝狗子扬了扬脑袋——对面秒懂。
“汪!”
戈卿一脸茫然,但还没问出口,就看见原本巴掌大的小东西,周身扬起一阵黑雾,再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黑雾顶到了背上。
那是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触感极为熟悉。
“刚刚是不是也是你把我从坑里背上来的?”戈卿瞪大眼睛,“好厉害啊——”
“汪!”祸斗骄傲地摇尾巴。
“这么一大团东西竟然能被先进科技压缩在那么小的身体里。”戈卿赞叹,“好厉害的科技。”
祸斗:……
你说清楚,什么叫那么大一团?!它这是毛茸茸,不是胖!
没注意到狗子的不爽,就在祸斗跳到一个较高建筑物顶层的下一秒,戈卿突然感觉到自己身下在震动。
站在深坑中央的青年周身无风自动,黑发随风飘荡,宽大的袖袍猎猎作响。
顷刻,山摇地动。
诡异的爆炸声在耳边响起!戈卿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罐子上,而罐子里塞着一大串被点燃的鞭炮。
剧烈的摇晃让戈卿只能死死抓住祸斗的背毛,以便不被甩下去。她能感觉到这只巨大的机械狗载着她蹦到了更高处。
“底下埋着好几枚军用温压弹哦,真被引动的话,可能整片区都会被夷为平地。”祸斗自上而下地打量着站在深坑中心的青年,“不过也不用太担心,这几天那家伙已经解决好几次类似事故了,经验丰富。”
戈卿被晃得想吐,“为什么这些人会在自家组织地底下埋炸弹啊?”
这件事比她今天经历的一切都离谱。
祸斗:“自杀型袭击吧,很多邪教组织喜欢干这种事,目标应该就是这片居民区,我和余……佐伊去了几个区,那群坏家伙很多都把轰炸装置埋到偏僻居民区底下,很难被发现……”
“可是新闻不是报道临时指挥部已经和各方达成一致,调停轰炸了吗?为什么还会有炸药……”戈卿没说完,她愣了几秒,忽然撑着身体猛坐起来!
“根本不是新闻里说的和解调停,这段时间的停火都是你们像现在这样把□□弄坏换来的?!”
“调停是好听一点的说法啦,而且适当放出一些消息,也有利于瓦解那些内部本就有罅隙的利益共同体……”祸斗得意扬扬地说完,突然反应过来,一脸警惕,“这些事情可都是机密,你别说出去哦,啊啊啊……余舟逝不会骂死我吧?算了,不过我都能知道的事情应该也算不上什么机密吧,都到五区了,剩下一个区扫完应该就会公布消息——”
“你放心,我会保密的。”戈卿没听清它后半句在嘀咕什么,她只感觉心脏突然涌起一股突如其来的酸涩,就像在无尽长夜中神经紧绷又麻木地苦苦支撑终于等来了黎明,再回望身后的黑暗,才终于来得及细细品味那段黑暗中令人震撼的忐忑与痛苦。
她喃喃自语,“……他个混蛋在说话,我们根本没被抛弃。”
直到头顶有些湿漉漉的,祸斗才抬头慌乱道:“你怎么哭了……不对不对,又笑了!对对对!不对!怎么又哭了。”
戈卿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扬起个大大的笑容:“你们太厉害了吧!”
祸斗虽然不懂对方为什么突然又哭又笑,但它能看出来小姑娘现在已经没事了,甚至活力比刚刚强得多。
它挺起毛茸茸的蓬松胸膛,没能从余舟逝嘴里讨到的夸夸都在此刻实现,“也没有很厉害啦,小意思,小意思。”
“你也太谦虚了,像你们这种既会捉鬼又会拆弹的复合型人才也太少见了。”
狗子迷失在一声声专家中无法自拔,但依旧按流程谦虚一下,“也不止我们,临时指挥部派了很多问寻师还有相关的技术专家到前线通宵排查,不然凭我们两个人没日没夜地干也很难一下子从12区扫到5区。”
“他们厉害,你们也很厉害!”戈卿摇头,“我没什么能报答的,你们等我三分钟,我去万锦和堂打包几盒新品小蛋糕送给你们路上吃,新品树莓口味都哦。”
听见小蛋糕三个字,饿了一天的祸斗眼睛都亮了。
“万锦和堂这几天不是歇业吗?”
“我朋友在那里当糕点师,这几天虽然歇业但内部有培训,上课做完的蛋糕可以打包带回家,都是市面上没见过的新品哦!
从昨天开始就什么都没吃的祸斗的眼睛亮成探照灯了,但它还是礼貌地矜持了一下。
“也不用啦,你自己从早上到现在也没吃什么东西吧?心意我们领了,小蛋糕……”祸斗呲溜一口口水,痛定思痛,“小蛋糕你留着自己吃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你看起来年纪不大,还在念书的样子?”
“这几天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我们大学停课,闲着也是闲着,所以我出来当志愿者帮忙。”
戈卿叹了一口气,“最近死的人太多了,我来这里之前原本是在毛线街的交通枢纽维持秩序,但也时不时被喊到清扫小队帮忙……”
天气的温度虽然还是可以,但是尸体需要及时清理,免得出现病毒传播。
“难怪看着街上尸体那么少。”虽然五区到的建筑物也倒塌歪斜得很严重,但至少比他们第一次经历轰炸时那人间炼狱般残肢四飞的场面好多了。
“对啊,每个人负责一块区域,正常来说一般上面都会要求死后,或者最迟发现尸体的4小时内要及时送往指定地区安葬,但因为人实在太多了……”
“——那家人怎么办?这个政策是针对无主尸体,还是全部死者?”
一道声音插了进来,专注摸鱼聊天的祸斗被吓了一跳,差点原地蹦起来!
“你说走路怎么没声音啊?”
拾好残局的佐伊不知何时跳上了高台来到他们身后。他没有理睬祸斗的抱怨,而是眉头紧锁地看向戈卿,“这个命令是谁下的,你知道吗?”
“诶……我是直接接到队长的通知,但并没有明确说是谁要求的,可能是临时指挥部吧?”戈卿回忆了一下,“上面要求掩埋的范围确实是所有尸体,没有做更细的区分,即便家属不同意,也要求直接拉去火葬或是掩埋……”
戈卿自己说完也觉得怪怪的,嘟囔道,“或许是出于什么防疫之类的考量?”
“对呀对呀,打仗就是这样,不及时处理的话后面出现大规模传染病,死的人更多……”祸斗一旁搭腔。
明明一切都顺理成章,但青年的表情依旧没有放松,周围的气压低得吓人。
戈卿不敢说话。
现在的青年和刚刚完全是两个状态。青年乍一看是一个很温和的人,即便是与她初见,戈卿都能迅速放下心防,仿佛“对方是个好人”这种本能反应是刻在基因里的,和大部分人会觉得幼猫可爱一样。
但此刻,青年森冷的表情却让她不敢说半句话。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远方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0092!”
“戈卿!”
一个穿着风衣的短发女人带着两三个穿着黄马甲的家伙从远处走来,他们左顾右盼,和站在原地的戈卿对上视线时,几乎是冲着跑过来。
“你怎么跑到这个地方啊?对讲机还莫名其妙关机了,我们都以为你出事了!”
短发女人,也就是队长先发制人。
戈卿:“我……”
“刚刚这里传来震动,我们还以为空袭又来了呢。”戴着眼镜的格子衫年轻人看戈卿,“你刚刚在这放炮了?”
戈卿:“不……”
“幸好没出什么事……我靠,这里什么情况?怎么死人这么多,之前没人发现的吗?”缀在最尾端的憨厚大叔受惊吓似的直接蹿出去两米。
戈卿:“那……”
“好像恐怖片的现场,到处都是符纸。”提着防爆盾的大姐左顾右盼。
“那个原来是什么地方?鬼屋吗?”
“不是道具!是真的!上面有虫子在爬!”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害怕!”
队员们七嘴八舌,被晾在一边的戈卿忍不住大吼!
“——你们都不懂我刚刚经历了什么!我真的差点死在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回到她身上。
队长:“可是我怎么感觉你现在的样子不像在害怕。”
眼镜男:“反而很兴奋。”
戈卿:……
“因为我被好心人救了!”戈卿急忙解释,“他们真的可厉害了,还有一只毛茸茸的小狗,我给你们介绍……”
但回应戈卿的是众人奇怪地打量。
“可是你后面没人啊。”
戈卿一愣,她猛地回头再看,发现原本站在自己身旁的狗狗和青年都已经消失不见。
刚刚的一切就像是自己做了一场结局反转的噩梦。
队长:“……你眼花了吧,看来是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真的有,你们相信我!”戈卿急切道。
队长:“总不可能是哪个路过的超级英雄顺手把你给救了吧?”
阿姨:“如果真这样就好了,但你们别想了,虚极那种人物怎么可能会出现第二个。”
戈卿一顿,突然眼神放空。
“你说得也有道理。”
众人:“哈?”
戈卿:“可能真的就是!因为我觉得他很眼熟……”
众人被她这样一描述,纷纷对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人来了兴趣,好奇道,“他长什么样?”
“大概就是……”戈卿皱眉,久久沉思,“呃……眼睛黑黑的,头发黑黑的,皮肤白白的?”
众人:……
“嘴唇红红的?”队长补充。
戈卿疑惑,“诶?红吗?我没注意,你怎么知道?”
队长:“因为你说的那是白雪公主。”
戈卿:……
“我真没开玩笑!”
“可你连几分钟前见过的人长什么样都描述不出来!”
“这才是最大的疑点不是吗?”戈卿目光如炬,仿佛在最后一刻说出真相,抓获凶手的名侦探,“对方为了任务保密,也为了保证自己不被极端组织打击报复,所以特意用手段掩盖了我的记忆。”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戈卿正要庄重宣布,就被突然响起的通讯器打断。
队长打开光脑,发现是替戈卿接现场车祸调解任务的0098。
“救命啊队长!!!!”
一个视频通话直接弹了出来,背景吵吵嚷嚷,充斥着咒骂,原本角落的车祸现场不知何时变成了连环追尾,人群越聚越多,争吵也成倍叠加。
“我快顶不住了!”0098哭丧着娃娃脸从视频下方探出脑袋。
“什么情况?怎么一会儿没见就变成这样了?怎么不用对讲机?”
“对讲机掉车底下了,啊啊啊说来话长——”娃娃脸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总之就是游行队伍和普通路人杠上,打起来了!”
镜头一转,刚刚那个肇事青年正站在别人车顶上,扯着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大旗,正在虎虎生威地舞着,一边扯旗,一边指点江山。
“兄弟们快冲啊!把这群没开智的落水狗撂倒!他们都是林芥的走狗!”
“你们看吧,就是这样,一个煽动两个,两个煽动一群,像病毒有丝分裂一样,根本处理不完。”娃娃脸捂着耳朵跑到一辆车后。
如果说最开始的交通勉强维持,那现在这里简直是一团乱麻。
“0098,把外放声音调到最大。”
娃娃脸忽然听见通讯另一头传来说话声,他看见了戈卿的脸,惊喜道:“0092!你没事啊?”
“我没事,现在你听我的,去指挥台,那里有扩音器,然后把和我的视频通话声音调到最大。”
“哦哦。”娃娃脸虽然不得要领,但依旧照做。
“我放在台上的背包里有耳塞,你先带上。”冲0098说完后,戈卿又冲自己的队友说,“队长,你光脑借我一下。你们先往外走吧,越远越好,最好捂着耳朵。”
“你想干嘛?”队长将外置光脑交给戈卿。
戈卿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她这才发现,原本的暴雨不知何时停了。
“当然是收拾蠢货呀!”
莹莹月光下,女孩扬起灿烂的笑容。
……
队长带着其他队友往出口处跑去,眼镜男时不时回头看,显然很担心。
“别看了,你这一路上都回头二三十次了,又不会出什么事。”队长看他一眼。
“我这不是担心她被人欺负嘛?”眼镜男嘟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戈卿平时斯斯文文的,说话都很小声,和别人吵个架都不会骂脏话——”
“砰!!!”话音未落,就听见一声巨响,脚下震动,大叔没站稳,差点摔倒在地。
“什么情况?空袭又来了?!”
“不是!你们来这里看!”已经走到上坡的中年女人向众人挥手。
——远处的深坑里,原本倒地的液压机被再次启动,残破的身躯正在高速运转,以几秒一下的速度下落重重砸在地,疯狂发挥余热。
“砰砰砰!!!”
又是几声连续撞击!震耳欲聋!惊天动地!穿云裂石!响彻云霄!
众人:……
“谁还记得咱们交通枢纽站指挥台能扩大音量的最大倍数是多少?”队长嘴角抽了抽。
“我不记得了,但是……”眼镜男深吸一口气,嘟囔道,“如果把混乱源头震晕也算是一种调解手段的话,我觉得似乎还行。”
队长:……
“诶!那个液压机停了。”大叔远远看去,冒烟又被反复摔打的液压机已经是强弩之末,“这样下去不行吧?那群游行的人我对付过,只要声音一停就——”
“就说你!别动!站那!”戈卿的怒吼雷霆万钧,穿过重重叠叠的断壁残垣,传到他们耳边,甚至还带着回声。
“大爷的!别跑!给我立正!”戈卿面目狰狞地冲着光脑通讯那头怒吼!
“嘴歪眼斜,口齿不清,胡言乱语,不知所云!还学别人当什么精神领袖?你先把嘴里的痰吐清楚了再来说话!不仅撞了别人的车还叽叽歪歪强词夺理!真那么闲就把村口大粪挑了!别在这丢人现眼!以为自己站车上甩旗的样子很帅吗?你看起来像只无能狂怒的野生红毛猩猩!”
众人目瞪口呆,不理解那个小小的身躯里是如何爆发出如此巨大的能量的。
“斯斯文文?”大叔看向眼镜男。
眼镜男:……
中年女人重复:“说话都很小声?”
眼镜男:…………
队长长叹一口气,“也不会骂脏话?”
眼镜男目移:“这不挺好的嘛,有时候强硬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小戈怎么突然热血沸腾?”阿姨将防爆盾举在脸前,和队长窃窃私语,“今天早上不还是很萎靡吗?”
队长也很茫然,她苦思冥想,终于得出了一个听起来不太靠谱的结论。
“……可能是因为榜样的力量吧?”
“我们也要加油啊……”大叔有感而发。
一个关于狗狗超人的都市传说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
“你这人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全啊呜哇呜哇呜哇——”
被月光笼罩的城市仿佛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白边。无人关注的层层高楼顶端,一个鬼魅般的影子,闪过又消失。
风掠过佐伊的发丝,他如一只轻巧的黑色燕尾蝶。
但由于速度过快,被吹起的不仅有长发和衣摆,还有挂在他肩膀上,那只如毛绒挂坠般随风飘荡的祸斗。
“——到底呜哇哇是要去呜哇哪里呀?余舟逝你给我说话哇哇哇——”
狗崽的嘴被夜晚的冷空气灌进灌出,整只煤球都变成了一只被狂风吹乱的黑色蒲公英,叫人看不清四肢的位置,毛蓬蓬,怂兮兮地挂在佐伊的肩膀。
“祸斗,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们顺手处理过几个因为病毒引发的大型灵异事件了?”
佐伊的声音通过风传进祸斗的耳朵里,但感觉对方的语气和夜风一样冰冷。
“怎么突然要考我呀?”祸斗爪子用力,终于把自己从半悬在空中的旗帜状态拉回了佐伊的肩头。
抱怨归抱怨,祸斗还是窝窝囊囊地回忆,“七八个吧?比如九区说好多人反应半夜坐地铁,结果发现一车厢全是无脸人结果被吓晕了。又比如说十区那个生态公园,一到整点,花坛里就会出现一只只跳舞的腿。哦哦对了,还比如八区一群人说自己半夜打开窗户,本该是山景,但自己竟然看见了鲸鱼。还有第七区一个盗窃团伙趁火打劫,结果被卡在保险柜里,下半身和钢板门长在一起……”
祸斗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也不见佐伊回应,他忍不住道:“你问这个干嘛?有什么奇怪的吗?这些灵异事件不是都解决了?”
佐伊没回头,声音晦涩阴沉,“你还没想明白吗?阿尔法留下的暗语有问题。”
“哈?”祸斗简单的小脑瓜子疯狂运转,“什么暗语?等等啊啊啊啊啊——”
不等祸斗继续问,佐伊便脚步轻点,加快速度!祸斗再次扬帆起航。
“呜哇啊啊啊那我们现在要去哪?”
青年身影在黑暗中飘忽不定,他从路灯顶跳向高耸的广告牌,在小巷中穿梭,如高楼大厦间飘忽的鬼魅。
“去墓地。”
回答飘散在风中。
……
作者有话说:
1.10-1.12
第324章 人间剧场(13)二合一 克莱因的碎
7区, 诺亚方舟主教宅邸。
卡俄斯坐在书房中央深色硬木桌后的高背椅里,他靛青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光脑私密投影的聊天窗口——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休(佐伊):我怎么觉得这群恶灵的智商变高了, 竟然能想到用垃圾的臭味掩盖血腥味制造幻觉。
卡俄斯:注意安全。
逆水行舟, 不进则退休(佐伊):祸斗屁股笔芯.JPG,小意思, 速战速决。
再往前翻, 则是双方夹杂暗语的战术安排, 那时的佐伊虽然中途失踪了一段时间, 但很快就回来了,兴致勃勃地和他讨论着临时指挥部如何用最少的人,以最快的速度以及最小的伤亡争取到最长时间的和平。
佐伊的反馈速度也很快,基本每半小时解决一个排爆点, 以令人震撼的效率从十二区向前推,包揽了整个排爆队伍里百分之五十的工作量。
但自那条要前往垃圾场的消息发出后,消息界面便是长久的空白。
卡俄斯:有情况?
……
卡俄斯:结束了回个消息。
……
卡俄斯:(无人接听, 已取消通话。)
卡俄斯挂掉了久久没人回应的通讯, 终于抬起头, 看向站在面前的两个人。
——来自归一观的卫清欢, 以及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目光飘忽的林漆。
“两位是来做客的?”卡俄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不带任何情感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像在看待价而沽的商品, “还是来当林家的说客?”
“不,我们是来当归一观的说客的。”卫清欢像是看不懂对方充满攻击性的眼神。他一点也不客气,直接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相信您已经得到了消息,归一观将于明天正式宣布和林家割席,并且组织队伍攻往三区。”
“我们希望您和我们一起,去对抗整个人类联盟共同的敌人。”卫清欢黑色的眼睛盯着面前的人,颇有点反客为主,咄咄逼人的架势。
“我想您应该不会弃全人类不顾吧?”
一句话,直接将卡俄斯架在了道德制高点上。
卡俄斯直接无视了对方递过来的话茬,他露出客套的笑容,但嘴里的话却半点没有表情温和,“现在这个状况卫先生想必也清楚,每天都有无数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组织对这个宣布,对那个宣布。那些已经公开的消息都不知真假,何况是您说的所谓明天就公开割席?”
“当然,我说这话不是质疑您的意思,只是为了慎重起见。”卡俄斯递了一个几乎没什么作用的台阶,“毕竟归一观和林家的关系不是那么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又是这种关键时刻,真的让我很难马上回应您的邀请。”
面对如此直白的质疑,卫清欢倒也不生气,“您的质疑可以理解,但我觉得我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项证据。”
“三区被封锁,进不去也出不来,时时刻刻受各地的严密监视,从林芥开始行动之时,我们就完全被排除在了计划之外。”卫清欢笑容讽刺,“与其怀疑我们,不如怀疑林芥的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否则为什么会搞出这么多破烂事来?”
卡俄斯:“你说得很有道理,但并不能排除你们的存在就是林芥的一步棋。”
卫清欢:“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因为这种概率不到1‰的猜测放弃盟友。”
“别生气,我倒也不是放弃的意思,只不过这件事我可能做不了主,毕竟我只是个小小的七区教区负责人而已。如果你们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助传递一些消息给上级,但他们会如何决断,我就不能保证了。”卡俄斯不现场表态,也不现场拒绝。
卫清欢没被打发,“您说笑了,堂堂枢机主教,怎么还能说自己是蛐蛐的教区负责人呢?短短几小时内就可以号召那么多力量执掌大权,您应该也是筹划了许久,如果不是因为这次意外,想必明年就可以看见您成功入选奥尔克候选人了吧?”
卡俄斯看他的神色不明,“卫先生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卫某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急着来恭喜您而已。”
“可真是一份好大的贺礼啊。”
卫清欢微笑:“哪里哪里,卫某还嫌自己够不上您的眼,所以特意联系了赤棉之家和合一会。如果您肯松口,我想枝枝教也应该能顺利加入这个讨伐队伍。”
卡俄斯瞥了一眼依旧没有动静的光脑,“枝枝教不归我管。”
卫清欢:“但他们的上级和您的关系甚笃。”
闻言,卡俄斯忽然面色一沉,像是受到了什么威胁,“您的对手也对诺亚方舟发出了合作邀约。”
卡俄斯:“说实话,一直以来三足鼎立的情况,对于诺亚方舟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林芥和边境科技突然出手制衡住联防部,诺亚方舟旁观两败俱伤才是最合适的。
一直沉默的林漆诧异地看了卡俄斯一眼,仿佛对方拒绝参与如此正义的合作是多么难以置信的事。
卫清欢一直轻松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您的意思是要舍弃全人类不顾吗?”
“卫先生,在考虑给我扣这些高帽子之前,我觉得更应该考虑的是您刚刚提到的这些助力,是否能够对抗得了边境科技的一枚核弹。”
这段话显得有些冷酷无情,却无比现实。
出乎卡俄斯的意料,卫清欢并没有像之前那一些造访过他寻求合作的空想主义者那样,因无法面对现实的残酷而大吼大叫。
卫清欢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关上的书房门。
几乎是下一秒,房门被敲响。
卡俄斯皱起眉,犹疑地看了一眼卫清欢,对方耸耸肩。
卡俄斯还是道:“进来。”
一个戴着兜帽的人走进了书房,兜帽下露出了一双绿眼睛,以及蓬松顺滑的黑色长发。
“很高兴见到你,卡俄斯。”
思兼千奈美笑道。
“边境科技51%的股份,和思兼空同等级的武器控制权,以及……”思兼千奈美顿了顿,“我联系上了安迪。”
“这份合作的诚意足够吗?”
卫清欢打了个响指。
沉默弥漫,书房安静了许久。
卡俄斯打量着面前这个为了心目中的正义,背叛自己家族投身于对立阶级怀抱的年轻人,终于缓缓开口。
“……在此之前,我首先想请教思兼千奈美小姐几个问题。”
……
随着人群退出,房间重归寂静。卡俄斯一人独自坐在黑暗中,他的眼神放空,投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的手里拿着一根记忆棒,那是思兼千奈美交给他的——关于边境科技对阿尔法异常行为的监控。
「我的第一个问题是,阿尔法是否受人类控制?」
15分钟前,卡俄斯对站在房间中央一脸茫然的思兼千奈美提出了这个问题。
对方似乎根本没有想到是这个走向。
「很难回答吗?」面对千奈美长久的沉默,卡俄斯忍不住道。
千奈美:「……不是,我只是以为你会问为什么我会加入赤棉之家?又或者问目前我和思兼空是什么样的状态。」
「这些问题,卫清欢自己能考虑清楚就足够了。」卡俄斯无所谓道,「我更想知道目前阿尔法和边境科技到底是什么关系?」
「……说实话,这属于最高机密,只有思兼空和思兼虚室……也就是我的奶奶知道这个情况。」在卡俄斯皱眉想要送客之前,思兼千奈美又连忙说,「但是根据我这么久的观察,我觉得阿尔法可能早就脱离了人类的掌控。」
卡俄斯的眉头缓缓松开。
「依据?」
「边境科技内部关于阿尔法底层代码的记载很少,虽然对外一直宣称天网的最初数据来源于史密斯家,但他们数据库内对于阿尔法的内容也极其稀少。」思兼千奈美回忆着好几次研究翻阅到的数据,「你知道的,如果时间家能够控制阿尔法,那么各类算法推荐和信息控制的实际规模肯定会比现在要恐怖得多。」
「最简单来说,阿尔法如果全权服务于边境科技,赤棉之家根本不会有发展空间。」
卡俄斯垂眸沉思了一会儿,很快又抛出了第2个问题,「这次突然爆发的卡伊洛斯病毒是否系人为产物?」
思兼千奈美一愣。
说实话,这个问题乍一听有点蠢,毕竟有什么样的计算机病毒不是人为产生的呢?但是结合卡俄斯的前一个问题,思兼千奈美听懂了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
「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比起人类,卡洛伊斯更多攻击的对象是阿尔法。」思兼千奈美耸耸肩,「所以我个人并不倾向于是阿尔法研究的这个病毒,但关于卡伊洛斯的精确来源,目前仍然无法锁定。」
卡俄斯:「……除了阿尔法之外,有哪些能够和他媲美的AI吗?」
「你怀疑是AI之间的相互攻击?」思兼千奈美问,「但应该没有可能,如果真的有哪个AI的发展水平超越了阿尔法那不应该这么久都籍籍无名。」
卡俄斯没有正面回应是否相信这个结论,他抛出了第三个问题——
「我需要对于阿尔法在代替史密斯家监管轮回家园那段时间的全部异常数据监控,你能提供吗?」
……
“咔哒。”
卡俄斯打开了记忆棒。
最开始只是一些常见的数据处理,飞一样的数据流投影在书房的正中央,时不时响起汇报数据故障的机械音。
阿尔法一直都接受AI需要在人类监控下工作这件事。祂甚至比人类本身更能理解人类对自己的忌惮,并用一种包容到近乎慈爱的方式去接受这些数据监控。
“04998号记录,操作响应异常,任务节点卡顿,与……”
耳边是平淡无波的数据报告,卡俄斯没有一直盯着那些数据看,反而拿出了抽屉里临时指挥部关于这段时间各区灵异事件的处理结果。
——案例一,第七区的王朋明先生(公民ID339……)声称自家妻子最近的行为无法用常理解释,比如某天半夜她忽然将衣服拿到室外晾晒,但当时户外正在暴雨。又或者长时间坚称房间里窗户的位置是门。王先生采取了心理咨询、脑部扫描等多种手段均未发现异常。直到昨日下午2点,妻子出现异常性攻击行为,将自己三个月大的小儿子放进了微波炉。
卡俄斯眉头紧锁,他拿起铅笔在材料旁边写下一行字:
【认知错误?】【模型加载错误】
——案例二,第十一区的李·安捷丽女士(公民ID371……),眼睁睁看着从楼上下来吃早饭的父亲在自己面前消失,而下一秒父亲又重新回到了2楼的拐角,正在下楼。最初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但类似事件在同一天出现了4~5次。
【闪退崩溃/系统更新未适配】
案例三……
【客户端信息篡改】
案例四……
【渲染不足】【交互冲突】……
卡俄斯的眉头越皱越紧。
脑海里控制不住地回忆起不久前,佐伊刚从捷墨镇回来的那段时间。
……
成山的纸质资料堆在小小的房间里,房间没有开窗,一进门就能嗅到浓重的油墨味,昏暗的灯光下,少年的眼睛有些赤红。
他已经没日没夜地在这里坐了三天。
「已经凌晨4点了,佐伊。」卡俄斯站在门口,表情严肃,「你是要自己上床睡觉,还是要让我在祸斗和枝枝面前把你像小孩一样从书房拎到卧室。」
面对威胁,佐伊根本没回头,双眼死死盯着那堆资料,嘴里嗯嗯啊啊地敷衍着,一边翻动资料,另外一边用笔在一张写满字的白纸上划拉着什么。
但下一秒这张纸就被另一只手给抽了出来。
「诶!别拿!还没好呢!」
卡俄斯像刚刚佐伊没理自己一样,没理会站起来想把纸抢回去的佐伊。
那是一张简陋的表格,上面写满了各种旧纪元的信息,包括虚极、灵异复苏的消失等等,其中有好几处用红色做了标注,那都是一些卡俄斯没见过的史料,应当就是佐伊从墨利丘那里得到的。
佐伊放弃了挣扎,干脆让卡俄斯看个彻底。
「为什么有这么多对不上的地方?」卡俄斯一目十行将这几页纸看完。
「对吧,真的很奇怪。按照目前的数据分析,人类在旧纪元灵异复苏的末期,整个社会秩序和物质基础都被打击得不成样子,我很难想象他们怎么在那种条件下迅速恢复生机,特别是在之后又紧接着遭遇怪异泛滥的情况下。」佐伊喝了一口杯子里已经凉掉的浓茶,「而且更诡异的是,在我觉得是史料记载有误,试图通过记忆核对当时的情况时,我竟然发现,除却墨利丘提供的独家信息,我记忆里某些显而易见的冲突居然是确实存在的。」
「可我从前竟然毫无察觉。」佐伊表情怪异。
「比如说,我记得自己去过喀什布雪山处理无面人,也记得自己在飞潭沙漠里处理杀人皮。」
「这两份史料都是对的,我的记忆也和这些史料对得上,但问题出现在时间上。」佐伊一脸恍惚,「这两件事是同时发生的。」
他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对劲。
「我对自己的能力有数,即便在巅峰时期,我也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解决这两件事,更何况矛盾不止这两处。」
卡俄斯没有说话,目光深沉。但就是这样的态度,让佐伊更加惴惴不安。
他趁对方不注意,一把抢过那张手写表。
卡俄斯看他,像是无声地在问他为什么这么激动。佐伊目光飘忽,开玩笑似的转移话题。
「哈哈哈,总不可能像科幻电影里演的那样,人类早就在大浩劫中灭绝了,现在的一切未来都只是幸存人类的幻想吧?」
卡俄斯只是沉默。
「……你看我干嘛?就是那部AI把人类意识全部上传的——」
佐伊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看向了桌子角落的那本墨利丘的日记,喃喃自语。
「这么荒谬的事,怎么可能?」
……
“6725号记录,交互逻辑错误,定位中……轮回家园……”
记忆中断断续续的机械音让卡俄斯回神,他盯着那个数据流疯狂涌动的页面,试图寻找自己的目标。
“轮回家园,恶齿区1线,190,300……1号船,第十四层014B214号小型会议室……私密沟通,信号断开……”
卡俄斯知道这个地址。
佐伊好几次有意瞒着自己,偷偷登录轮回家园和阿尔法秘密对话。他一直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但他不知道自己撒谎的样子对卡俄斯而言比呼吸还熟悉。
卡俄斯曾经好几次暗示自己知道,但佐伊都闭口不言。
——那他就只能自己找答案。
这场对话明显藏着不能被任何第三方知道的信息,阿尔法阻断了第三方监控,接下来的一长串数据全都在显示链接中断。
就在卡俄斯准备放弃时,一道莫名的指令突然传入了数据流。
“异常信号入侵……警告……”
卡俄斯坐直身子,死死盯着疯狂更新的数据投影。
“刺啦……警告……刺啦……”
“……虽然不能明说,但总能给点提示吧?”
是佐伊的声音。
卡俄斯听出来了,那么接下来……
阿尔法平静的机械音响起,不知为何,总能令人听出些许悲伤。
“……刺啦……请注意…… 刺啦……拾取克莱因的碎片……刺啦……你我都在轮回家园之中……”
卡俄斯怔住了。
所有信息碎片在脑海里逐渐排列,最终串成一条线。
「墨利丘看见了无数条时间线,但每一条都通向死局。」佐伊对着那本日记自言自语。
「可是听你的说法,塞西莉亚在不同时间线的死亡似乎都是因为重大历史事件的倾轧。战乱、病毒、资源分配不均……所谓的死局似乎不仅是塞西莉亚的。」卡俄斯回答。
佐伊:「——是全人类的死局。」
无论怎样,都会最终导向同一个结局。仿佛人类文明没有任何继续存在的必要性和可能性。
旧纪元就是他们发展的顶峰。
是他们困于基因局限性而必然走向灭绝的终章。
“克莱因的碎片……”卡俄斯出神喃喃。
克莱因瓶,两个边界相互粘合的莫比乌斯带,一个首尾相接,自我穿回的封闭曲面。
循环。
就像是墨利丘经历的分支时间线。
无论哪个事件被改变,最终的结局都毫无变化。
𝙲?𝙹?𝚆?
这个世界是虚假的。
所以你我都在轮回家园之中。
旧纪元的灵异复苏是人类的终点,从来没有什么新纪元的未来,剩余人类都躺在了培养皿中,通过意识上传,一遍又一遍地在虚假中循环。
或许在那时,一切资源都已消耗殆尽。剩余的人类却将全部能源倾注于阿尔法的研发。
是为了摆脱直面现实的痛苦?还是为了——
“计算出人类脱离灭绝循环的结局。”
卡俄斯微微抬头,看向了被数据洪流淹没的天花板,他身处其中,动弹不得。
墨利丘看见的不同时间线,是否实际上是他意外打破了第四面墙,看见了这台超级计算机超高速运算的不同结果?
这是一个极其荒谬的,令人无法置信,却又逻辑闭环的结论。
它可以存在于所有科幻作品里,但决不能存在于任何一个现实的结论里,除非……
卡俄斯缓缓合上干涩的眼睛,声音轻到几乎消失。
“佐伊,你是找到证据了吗?”
……
脚下霓虹灯光闪烁的高大楼宇变成了低矮的房屋,他们穿过贫民窟,一路向最边缘处奔去。
祸斗逐渐在狂风中掌握了平衡,它扑腾着几条短腿,找到了余舟逝肩膀的最佳观赏位。
“墓地?什么墓地?”它小声嘟囔着,像是怕再问会显蠢,但又实在好奇,只能寄希望于佐伊这个人类能识相一点主动解答。
但显然,对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压根没空搭理它。问了好几次都无人应答,仿佛自己不存在一般。
“您有一条新的信息。”
“您有一条新的通讯,是否接通?”
“您有一条新的信息。”
祸斗被对方爱理不理的态度弄得火大,它本来也不想理睬,但佐伊叮叮咚咚的光脑通讯声惹得几乎通宵的它想闭目养神都没办法。
“喂,余舟逝,你的光脑在响,不接的话关一下!我要被吵死了!”
回应它的依旧只有呼呼的风声。
祸斗忍不了了,勃然小怒地站在佐伊的肩膀上向前探爪子想要拍到他挂在耳边的光脑。本以为佐伊至少会回头呵斥让它别乱动,但对方此时却像是一个只会赶路的机器一样,对祸斗的动作毫无觉察。
于是那双小狗爪便胡乱一拍,不小心点开了投影。
王牌方块十(来自临时指挥部01群):「靠靠靠!马上就要成功了,兄弟姐妹们!刚刚传来捷报!12区到4区的战火全部被拉平了!我们真是太牛了!我们拯救了世界!」
AAA营养液空瓶回收张姐(来自临时指挥部04群):「撒花撒花撒花!连续工作超过了48个小时,各位真的辛苦了!」
今晚吃红烧肉(来自临时指挥部05群):「@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修,大佬膜拜!您是怎么一个人解决了65%的工作量的,我看见后台都惊了?您还活着吗?需不需要我们去支援?我这边问题已经解决了。」
避风塘鸡翅舞(来自临时指挥部12群):「@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修,我真的要哭了,本来以为干到猝死都干不完,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大佬您照片可以发我一份吗?我真想磕一个。」
「如果没有他战争不可能这么快停下来……」
「有生之年第一次见闪电战,我赌一周内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如果没有您……」
「终于可以好好生活了……」
令人振奋的鼓励和感激,如雪花般纷至沓来,祸斗与有荣焉地站在佐伊的肩头欣赏着,毕竟其中也有一份他小小的功劳。
“大家都好喜欢你哦,还说要退休,你怎么天天口是心非?”祸斗调侃了几句,它一抬头就对上了佐伊的眼睛。
那是它从未见过的眼神,双眼赤红。像一只被困陷阱,挣扎绝望到无力嘶吼的困兽。
青年的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嘴唇也毫无血色,仿佛下一秒就会昏死过去。
祸斗被吓得差点蹦起来。
“余舟逝你什么情况?又被阵法反噬了吗?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风速逐渐变缓,祸斗发现不远处便是墓园。因为胜利的喜悦而变得迟钝的脑子终于重新灵敏过来。
“墓地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对吗?为什么你听见那个小姑娘说‘尸体要在4小时内收敛’这件事之后就变得那么奇怪?”
“……祸斗,如果在算力急剧下降的情况下,你要怎么才能在节约算力的同时,又最大限度地保证原有的用户体验。”青年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或者说,尽量不被用户发现。”
黑煤球觉得对方说话有些奇怪,更不懂为什么今天忽然问这个问题,但它很开心佐伊终于开口和它说话。
“……那只能让用户氪金了。”黑煤球摇摇头,“根据不同的氪金级别来区分算力分配。比如千氪一档,万氪一档,十万氪一档。”
但显然,余舟逝没有领会到它想要缓解僵硬气氛的幽默,祸斗尴尬地挠挠脸,正经道:“那就只能抛弃那些平时用户不会注意到的小细节了,比如几百年都没人发现的小彩蛋,或是一片草原中最远处的那些草。”
青年疲惫地闭上眼睛。
“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什么?”祸斗一愣。
自己刚刚问余舟逝要去哪里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祸斗,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们顺手处理过几个因为病毒引发的大型灵异事件?」
「你还没想明白吗?阿尔法留下的暗语有问题。」
「去墓地……」
暗语,阿尔法的暗语……
“我们只能拾取克莱因的碎片,你我都在轮回家园之中。”
余舟逝在7区那栋闹鬼的小屋子里和它对账时说过的话闪过脑海。
诡异的心慌下,祸斗的智商再次占领高地,“等等,我好像听过克莱因这个词……在哪呢……克莱因蓝?菲利克斯·克莱因?克莱因……”
克莱因瓶。
祸斗焦躁不安的爪子定住了。
对不上的旧纪元历史,墨利丘混乱的时间线,这段时间处理的灵异事件,无面人、花坛里的腿、山景变海景、腿卡在钢板里……
——那个小姑娘说,4小时内就要将人送往指定地点掩埋。
克莱因……轮回家园……
阿尔法遭受病毒攻击……
算力受损。
黑煤球浑身一悚,猛地抬头,“难道是……”
它猜到了真相,却迟迟不敢说出口。
于是佐伊替它说。
“对阿尔法而言,每一个人物的构建,都需要耗费算力,但长时间的病毒攻击已经让它疲于应付,祂却必须每时每刻维持着一个庞大又脆弱的现实。”
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所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剔除那些在现实中大概率不会有人确认是否真实存在,并且在计算机的运算逻辑中没必要出现的东西。”
——深埋在墓地深处的尸体。
作者有话说:
1.13-14
第325章 人间剧场(15) 让我们一起
一片死寂中, 除了呼呼的风声,就只有关脑信息提示发出的叮叮咚咚。
晴天娃娃(井盼情)(来自群聊枝枝吱吱):「报告老大!救援小队已顺利完成任务,所有对象均撤离到安全地带!」
简单(简念)(来自群里轮回组):「枝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了, 目前技术小组已经将病毒源头锁定在了天网B12到B60, 目前正在准备进行消杀。另外边境科技的千奈美一小时前向我们发出了合作邀请……」
007也得考证(林漆):「佐伊佐伊佐伊,有一件大事我们想和你商量, 有时间的话你能回个消息吗?」
007也得考证(林漆):「卫师兄直接拉着我去找卡卡了, 现在已经在组织队伍了, 应该马上就出发, 你不在七区吗?」
V.:「高层沟通后决定合作,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另外,我们家小老板其实一直在找一个人,之后方便的话, 有时间见个面吗?」
阎浮(喻法微):「等结束后一起出来吃个饭吧?」
鹘(思兼晴鸟):「啊哈!小爷我回来了!你猜我联系上谁了?!」
核平使者迪迦(安迪):(未接通,通讯已取消)
法罗斯(怀亚特):「现在外面不太安全,保护好自己。如果有需要, 我在七区安排了三个安全屋, (地址链接)阅后即焚, 密码」
最后一条是卡俄斯。
「你在哪?」
阳光的, 热烈的,充满希望的消息,此时却像是漂浮在尘埃中的肥皂泡。
祸斗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生怕一个呼气就将这些脆弱的幻影震碎。
它也不再说话了, 就像几分钟前的青年那样沉默。
乱响的通讯提示不再让他心烦意乱, 它也不敢去再看一眼那些群里人们发出来的信息。
他们在欢呼,在庆祝,在感慨和平的不易和战争的痛苦。
有人直接发了前线的直播视频, 伤痕累累又灰扑扑的脸边哭边笑。
鬼魂一般不会造成这样的伤害,但轰炸可以。
祸斗垂直脑袋,任由风将自己的毛吹乱,黑暗遮住了眼睛和耳朵,有时候看不见也听不见,并不是什么坏事。
它等着佐伊的速度逐渐放缓,它能感觉到远处的逐渐清晰的墓地。
那片荒芜的,令它心惊胆战,不愿去想象却无法抑制地浮现在脑海中的地方。
终于。
佐伊停下时,祸斗的心脏仿佛从高空重重地砸向地面,它的爪子没把稳,从肩头摔到了地上。
雨刚停不久,冬日凌晨,气温很低。半夜的墓园没有半个人影,但鬼影有没有,祸斗不确定。
怪异与灵异复苏造成全球人口骤缩,墓地比房子好卖。一眼望去,整片墓园密匝匝,形态各异的墓碑高低林立,一不注意还能和石碑上笑靥如花的黑白照片四目相对。
祸斗刚撑着爪子摆脱眩晕,就见青年的身影,朝前走去。
决绝,毫不停留。
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
狗崽突然站不住了,它直接朝着远处狂奔,超过了青年的脚步,好似要比对方先一步去确认那个残忍的结果。
佐伊并没有阻拦,他跟在狗子身后,缓缓来到墓园中央。
那圆滚滚的身影正趴在一个墓碑前,两个前爪正大逆不道地刨着别人的坟,黑豆眼睛里闪着泪花,可怜巴巴,不知道的还以为被刨坟的是它。
“我不是故意的,原谅我……等我,等我确认一下,就给你埋回去。”狗崽嘴里嘟嘟囔囔。
但刨了半天,才挖掉一层土。眼泪却越掉越多。
“余,余舟逝……我挖不开。”黑煤球颤抖着停下了,“我真挖不开,要不我们走吧,别看了好吗?”
佐伊还是没什么表情。
那双深潭一样藏着无数翻滚的情绪的眼睛倒映着祸斗小小的身体。
祸斗也看见了自己的脸。
一点都不可爱,湿漉漉,脏兮兮,像个被人丢掉的黑色毛线球。
突然,青年叹了一口气。
???????
他弯下腰,将狗崽身上沾了灰和泥的毛拍干净。
他想起身,却被祸斗扯住了袖子。
垫着两只后腿的煤球眼巴巴地看着他。
“祸斗,松开我。”佐伊没生气,甚至有些温柔。
狗爪没动,依旧死死地扒着袖子。
“祸斗。”青年重复道。
祸斗忍不住了,崩溃似的大吼,可声音却颤抖得不成样子。
“余舟逝!你就不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吗?”
“……那你能假装吗?”佐伊看它,轻声问,“如果我现在说,走吧祸斗,我们回家,不要再理睬这里的任何事了,忘记今晚的一切,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从今往后也不要再想墓园里的秘密,就算是假的也没关系,就算是不知道未来会在哪里突然结束也没关系,就算是最重要的人会在某天毫无征兆地从自己面前消失,也没关系。”
“这样的生活,你能接受吗?”
祸斗泣不成声,眼泪浸湿了眼睛周围的一圈毛毛,“可是,可是我受了那么久的罪,我在那个深坑等了那么久那么久,我好痛啊,我每天都好痛,我想死掉我却怎么样我都死不了,我终于等到了现在,但你却……”
你却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
这句话祸斗没说出口,但双方心知肚明。
“无论结果怎样,你都是祸斗。”
青年轻声道。
祸斗一颤,不知想到了什么,终于,它松开了爪子。
狗崽看着青年从怀里掏出朱砂,用手指蘸着在周围画了一圈什么东西。
还未等他仔细辨认那符阵的具体含义,便听见“轰”的一声巨响!
泥土四溅,墓碑横斜,残砖满地,石砂飞天!
祸斗目瞪口呆。
余舟逝把墓园炸了!
深黑的夜空边际慢慢泛起半点紫色的霞光,一片漆黑的深夜逐渐被渐亮的光线拉高了能见度。
这座常年无人问津的偏僻墓园,在此刻显得十分热闹。
或者说,一片狼藉。
祸斗彷徨地望向四周。
一个个黑漆漆的空洞仿佛排列整齐的嘴,安静地诉说着真相。
——墓坑下空空如也。
没有棺材,更没有骨灰盒,什么都没有,连泥土都显得如此粗糙。像一个个随意涂抹的棕色色块拼接在一起,翻到最底下,甚至看不见颜色。
是一片虚无的黑色,仿佛是世界的尽头,黑洞的彼端。
这是真相的颜色。
人类的历史早在旧纪元的灵异复苏时期就濒临毁灭。所谓的怪异,所谓的新纪元的发展,全都是基于一个大型运算系统,在人类强弩之末之际所编造出的幻想。
墨利丘看到的每一条时间线,都是这一台ai在不断地运算人类能够在那种绝境下走出的新路。
也都是死路。
如今阿尔法遭受攻击,渺小到可笑的希望也将不复存在。
祸斗蓬松的黑色绒毛被灰尘弄得脏兮兮,白灰东一块西一块。它颓然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没人理睬的光脑还在播放着那场前线转播,它是死寂中唯一的声源。记者似乎在采访一个刚被救出轰炸区的小女孩。
「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
声音刺啦作响,模糊不清,镜头另一端的孩子脸上全是灰,她努力笑着,但眼睛却在哭。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人听清。
于是记者又问了一遍。
「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
小女孩只是摇头,她用袖子无措地擦着脸。
「会结束的吧?」
她问,却不知道在问谁。
或者说在问镜头另一端的每一个人。
……
「让我们一起向神明祈祷吧。」
太阳升起,记者如此回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6章 祂 祸斗出生在
祸斗出生在一个小山村的后山里。
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它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同类和族群这两个词对它而言比什么都陌生。
它黑漆漆的一团, 像造型独特的蘑菇, 或是颜色怪异的风滚草,就连手和脚都是它比较着其他毛茸茸的家伙长出来的。
但是它也会饿, 也会渴。
通常情况下, 它会去吃地上的草和花, 因为这些东西最多, 也最容易吃到,就是味道不怎么好,运气好的话他还会看见几颗长在树墩旁边的蘑菇,那些东西也可以填饱肚子。
它一直很满足, 直到不小心吃到了一块灰扑扑的东西——那玩意掉在地上,比碎渣渣大那么一点点,松松软软, 带着特别的香气, 是经常在这片区域活动的家伙们吃剩的。
祸斗吃过一次就再也不想啃草了, 于是某天, 它悄悄跟着那堆毛茸茸的家伙,想找到这种美味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那是它第一次碰见人类。
几个站起来很高的两脚兽幼崽正拿着那些松松软软的东西喂给那群毛茸茸吃,他们手里的食物比祸斗之前吃到的那块更干净, 更大, 看起来味道更好。
人类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祸斗听不懂话, 但祸斗很聪明,它学什么都很快,于是经过反复确认, 它终于知道了那些松松软软的东西是什么。
馒头。
“慢……馒头?”祸斗学着那个发音。
它觉得人类可真厉害,竟然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一团黑雾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条参差不齐的尾巴,又像是好几条,拼命摇晃着。
尾巴们的主人很开心。
“乖哦!真乖!”人类夸奖毛茸茸,一片其乐融融。
祸斗也想吃,但这次馒头不太多,地上已经没有碎渣子了。人类喂好了动物站起身拍了拍手,准备离开。
祸斗急了,它喊着馒头,从角落里冲了出来。
它拼命摇着尾巴,就像是那群被投喂的毛茸茸对人类做的那样。它以为只要自己也这么做,就能够换来食物。
但是……
尖叫。
刺耳的尖叫划破天空,儿童的哭泣声引来了许多更加强壮的成年人,他们从未见过这种生物,黑漆漆的一团,腿也长得七零八落,让人分不清哪边是脑袋,哪边是屁股。
“怪物!”
“哪来的妖怪!它想吃小孩!”
棍子和石头朝着祸斗砸来,它来不及停下,一头扎进了泥里,接着慌里慌张地站了起来,乱七八糟地窜进树丛里。
它躲在松鼠遗弃的树洞里瑟瑟发抖,直到外面那堆凶狠的叫骂声和密集的脚步声逐渐远离。天色渐暗,它才灰扑扑地从洞里爬出来。
森林的天边传来一声雷鸣。
开始下雨了。
密集的雨水从天幕尽头下坠。瞬间,整片森林落入了一片磅礴的雨雾之中。
祸斗盯着水洼,里面有它破碎的倒影。
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但有些地方明显沾上了些许红色。
“乖……”祸斗学着那群人类幼崽哄毛茸茸的样子,安慰着水洼里的自己。
“乖……乖。”
“乖……怪物?”
祸斗忽然响起了那些词。
什么是怪物?
祸斗不清楚,但它从那群人骂它的语气中可以判断出来,不是什么好词。
如果自己变得好看一点,可爱一点,是不是就有人喜欢了?
想到这里,背后尾巴一样的东西又忍不住摇了起来。
于是从那天开始,祸斗有了新的目标。
……
它天天都在观察,根据观察的结论,那些毛皮更加蓬松,体积更小,叫声更加柔软的生物,更容易获得人类的喜爱。
祸斗经常暗中躲在灌木丛里,看着那些只会汪汪叫和喵喵叫的家伙,轻而易举地得到人类的食物。
但它不太敢出来,尽管它对着无面反复打量过自己好多次。自认为现在这副模样会比那些家伙好看几百倍,但它依旧不敢保证。
被石头砸的感觉太难受了。
直到某天它在找蘑菇吃的路上,赤红色的光伴随着一群走兽和飞鸟奔逃的声音朝他扑面而来。
森林大火。
祸斗第一次见到火,但它也希望是最后一次,那些金灿灿的火星落在它的身上,燃烧着它的身体。
比被石头砸还要痛。
祸斗立刻转身跟着大刘朝着森林外面跑,它记得不远处有一片湖。但下一秒它看见了树底下的一个身影——经常来给那些狗崽喂馒头的小女孩。
她被烟呛晕了,倒在有些焦黑的草丛里生死不明,旁边的烈焰蔓延迅速,几乎要烧到她身上去。
犹豫的时间不过短短几秒,等反应过来时,祸斗幻化成了一团巨大的黑雾将女孩笼罩在其中。火星不断地从高空坠下,连绵不绝的痛苦久久不停。
算了。
祸斗想。
大不了多吃点蘑菇。
它用尽全身力气,想将小孩从燃烧的草木上抬起来——但是太重了。
黑色的雾气一次又一次破碎,每一次凝聚的都比上一次得更小。
在祸斗颤抖着即将放弃时,一股力量忽然将他和小姑娘一起抬起,帮他们摆脱热浪,朝着那片湖飞去。
迷迷糊糊间,祸斗看见了一个身影。
……
“妈妈!”
耳边是孩童的哭喊。
上一次听见这种哭声的感觉并不太好,祸斗忍不住缩起身子,但是它痛得全身颤抖。
“你怎么一个人跑到林子里来了?着火了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狗狗救了我。”小女孩哭着解释,“它把我带到湖边。”
“什么狗?”
听到这句话,还昏迷最后的忽然惊醒。
它对上了女孩惊诧的目光,在对方的眼睛里,它看见了模样乱七八糟的自己。
可祸斗已经没有力气维持那副可爱的模样了。
下一秒,祸斗回神般站起,不顾身上的疼痛,直接蹿进了林子里。
“诶?”小姑娘愣在原地。
“不是狗。”
“那是什么?”大人问。
“黑漆漆的一团……”小姑娘说。
“是那天那个怪物!”大人惊呼。
“不是怪物!”小姑娘皱起眉,泪眼婆娑但严肃地和大人们争辩,“它很好,不许叫它怪物!”
随即,她像是明白过来什么似的,冲大人们说。
“是山神!是山神救了我。”
……
山脚下多了一个小小的神龛,神龛中央供着一个木头雕刻的黑色生物,像是狼,又像是狗。
每个月的下旬,供台上都会多出一些祭品。
于是祸斗有了吃不完的馒头。
祸斗时不时下山,有时叼着一簇花,有时是一串野果。它会把这些小玩意儿放在小姑娘家的门口,对方似乎也知道是谁送来的,每次都很开心地拿着东西跑回家,告诉父母,是山神给她送东西来了。
人类的生命总是很短暂。祸斗觉得自己没下过几次山,小姑娘却从娃娃变成了奶奶。
最后一束花,放在了小姑娘的坟包前。
祸斗终于觉得自己,是时候好好睡一觉了。
……
战乱,灾年。
连树皮都吃不到的年代,更别说馒头。
但经过这么久的修炼,祸斗已经不再困于五谷,可这并不妨碍它去那些富户家里偷些粮食。那群家伙囤了几仓几仓的粮,全都是低价收购,现在却想翻个几百倍卖出去。
还有一些它明明听见是其他地方调来赈灾的粮食,现在却被锁在库里,只有少少的一些掺了沙子,放出去施粥。
祸斗真的讨厌这群人的嘴脸,它就喜欢这种和讨厌的家伙对着干的感觉,于是它经常半夜去开粮仓,从里面运出大批的米,不要钱似的一袋一袋分给附近的穷苦人家。
今天它照例半夜送米,却没发现,晚上的院子里贴了符纸,设了祭台。
从昏迷中醒来,祸斗惊觉自己被关在了一个狭窄的笼子里。
“真的是祸斗!传说中会带来灾祸的不祥生物,身披火焰,形似巨狼,能蒸干江河湖海,所到之处草木尽枯,降世意味着人间大难!狗蛋,我们要发大财了!”
“二毛你个瓜!搞一下午竟然只是要捉这么个玩意!这种害人的东西赶紧拿去杀掉!发你大爷的财!你小子做春秋大梦呢?!快赔我请道士的米!”
争吵的声音从笼子外传来,祸斗猛力挣扎,但它的四肢早已被捆上阴损的黄符,腹部也剧痛不止。
它低头,发现肚子上毛早被血染红染透。
那里破了个洞。
“你听我说嘛,我们把它献给皇帝,让皇帝把它丢到邻国,这样就能让邻国闹灾,我们就能一举吞并他们的土地。”男人的声音高昂,好像个挥斥方遒的将军,“到时候别说是富甲一方,我看皇帝一定会给我们一个封号,当上诸侯那是指日可待呀。”
“你小子平时脑子不灵光,这些事上倒是想得挺远的。”
“小爷我注定是要发大财的人。”
“不过这东西如果真有你说得那么厉害,怎么会轻易被我们抓住?”狗蛋提着笼子看来看去,“黑漆漆的,真丑,和普通小狗没什么区别嘛,你确定没认错?”
“你是没看见,我都在这观察好几天了,他能飞,有的时候还能变成狼。如果不是这些符纸,外加这妖怪还没长大没有戒心,来十个老道士都关不住。”
“你说这家伙为什么老是半夜给我们送米呀?”狗蛋道,“总不可能是看我们吃不饱来给我们喂饭吧?”
“我哪知道啊,畜生的心思我要是知道,我不也成畜生了?”
“我看它就是心思歹毒,那米里肯定下了药,等着把咱们喂肥,要吃咱们呢!”狗蛋低声道,“俺爹前几天杀他老娘的时候,也给她喂过几顿饱饭。”
“诶,别说了,咱们明天就进城里去……”
后面的话,祸斗没有精神再听下去了,它再次陷入了昏迷。
那两个将它进献的蠢货还没走出城,就被知县杀了,知县带着它一路进京,它被一次又一次转手,笼子上的符一次比一次厚。
富商巨贾,天潢贵胄,它见了无数的人,他们有着相同的嘴脸,笑意盈盈地商量着要怎么处理它。
它的皮毛,它的眼睛,它的内脏,它的魂魄。
它一次又一次昏迷。
最后一次,它是被痛醒的。
道士砍掉了它的四肢,扒掉了它的皮,六十六枚浸透它骨血的镇魂钉将它永远定在了皇城脚下的陵墓里。
它哭嚎,尖叫,愤怒,尖锐凄厉的叫声响彻地狱,却无人回应。
它的灵魂缓缓漂浮在整座皇城的上空,看着他们设祭台祭奠天地,看着朱门酒肉觥筹交错,看着饿殍遍地战火纷飞。
他们将它祭天,以祈求上苍保佑国运昌隆,保佑皇族血脉永生永世。但第二年开春,敌国的大军就攻破了城池。
它看着旧的城楼被推倒,新的皇城在一声声鞭响中重新拔地而起。它看着歌舞升平、金银美女被一车车、一箱箱地运进权力的中心。
甚至不到百年,又是一次轮回。
它能感觉到世间的怨气越来越浓厚,而它的力量也越来越强大。
这本身是一件好事,但是祸斗忽然烦了。
那是一种自心底产生的憎恶。
它永远逃脱不开这片土地,也厌烦上面不断攀爬自以为是的蚂蚁。上天似乎是听见了它的祈求,又或者说是这群家伙自做自受。灵异复苏,磅礴的怨气充满世间,百鬼夜行,原本站在巅峰的人类文明轰然倒塌,仿佛不堪一击。
祸斗开始幸灾乐祸,它以为自己看见那群人遭到报应之后会很开心,但事实却相反。
它觉得很无趣。
直到那天,这个常年无人问津的深坑里来了一个新的客人。
他站在祸斗尸体化成的烂泥里翻找着祸斗的尸骨,嘴里念念有词,祸斗的灵魂缩在角落里,在对方的只言片语间拼凑出了一个故事。
这个男人名叫谷曲,他需要借助自己的力量,去杀死那个和他并肩作战,曾经一次又一次救了他的兄弟。
那个人叫余舟逝。
真奇怪。
祸斗感到恶心,就控制不住地想要去想象那个名叫余舟逝的家伙,在面对信任之人的背叛时会露出怎么样的表情。
于是,在男人涕泗横流的丑陋请求之下,它终于现身了。
……
“你听懂了吗?这就是我的故事!”
祸斗隐藏了其中一些较为狼狈的片段,向着躺在身边,刚刚学会说话的小屁孩,宣扬着自己的光辉事迹。
“我可是从背叛和战火中走出来的大魔王,堂堂祸斗大爷,怎么样?我可以勉为其难收你为小弟哦!”
可惜旁边的小男孩只顾着喝牛奶,半点没有理睬自说自话的小狗崽。
“余舟逝你好蠢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当时在森林里救我的真的是你吗?”
祸斗无趣地哼了一声,它四脚朝天,把自己摊成一块毛茸茸的黑饼,陪着小孩在垃圾场边缘的垫子上晒太阳。
这是它照顾死而复生的余舟逝的第二个年头。带小孩这件事祸斗嘴上说着讨厌,但行动依旧诚实,虽然条件不好,但依旧给小男孩置办了许多衣服,玩具,以及柔软干净的垫子。
“不听祸斗言,吃亏在眼前,你以后就别帮那群人了,自己把自己养大,然后我们一起去旅游吧。”祸斗一个翻身重新站起来,用头去拱佐伊,“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你就是个笨蛋,被人骗了一次,还被骗第二次第三次,如果没有我看着你,你要怎么办呢?”
“帮助人?”小小的佐伊停下了喝奶的动作。
祸斗盯着对方软乎乎的带着婴儿肥的脸,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凑上前轻轻咬了一口。
小男孩没有反抗,还抱住了狗狗的身体。
“对呀,你以后别帮了。谷曲那家伙真是便宜他了,那群人做的事死八百遍都不够。”祸斗在小孩怀里挣扎着,抬起头看着小男孩湿漉漉的黑色眼睛。
“真奇怪,你为什么就不恨呢?”
小孩笑着,没心没肺地将牛奶吐了狗子一身。
祸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7章 祂(2) 既然如此,
……
“吐奶?我为什么会干那么蠢的事?”五岁的佐伊已经学会自己拉小推车回收垃圾去了。
夕阳西下, 一人一狗在小路上走着。空气中时不时飘来面包的香气。热烘烘的,糖和黄油被烤化的味道勾得人直流口水。
“你干的蠢事可多着了呢。”祸斗仰着脑袋。但它没敢告诉佐伊,自己其实偷偷拍下了很多小孩犯蠢的照片, 就等着哪一天佐伊惹自己不开心, 当压轴武器拿出来绝地反击。??????
“你没有偷偷拍下来吧?”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祸斗一震,它假装没听见, “走吧走吧, 说好了这次买面包吃的。再不去特价款就没了, 你不是一直想吃奶油号角吗?”
后面的人没说话。
“啊, 我看见了!最后一个奶油号角!我要自己吃了哦,不给佐伊留了。”
还是没人说话。
跑到一半的祸斗忍不住回头。
佐伊站在金色的夕阳下一动不动,整个人仿佛快要融化在那刺目的光线中。
“你干嘛啊?”祸斗奇怪道。
小男孩的嘴一张一合,祸斗却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视野也在灼灼日光中模糊不清。
祸斗只能回过身子走了两步,“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你一直站那做什么?是身体不舒服吗?”
对方的声音太小了, 简直就像在听蚊子叫。于是祸斗又往前跑, 直到站在了男孩对面。
这个距离才能听清小男孩嘴里细微的呢喃。
“来不及了。”
他说。
“当然来不及了, 那家蛋糕店六点半打烊!”黑煤球不懂佐伊为什么说这种显而易见的话, “哎呀!你快一点,我刚刚看见有一家人进去了!他们说不定要买奶油号角!”
佐伊说:“不是蛋糕。”
“不是蛋糕是什么?”黑煤球不解。
……
“一切都来不及了。”
不是小孩稚嫩的声音,而是一个成年人的低语。
这句话像是唤醒沉睡之人钟声, 将幸福的幻梦震碎。
祸斗缓缓低头。
它站在空荡荡的墓地里。
脚下不是夕阳西下小巷子的石板路, 而是黏腻的深坑, 面包的香气无影无踪,空气中只剩下泥土的腥气。
愣了几秒,祸斗猛地望向四周。
原本应该好好待在它身边的青年不见了!没来得及多想, 一阵心慌将它逼得立刻撒足狂奔。
“余舟逝,你跑哪里去了?!”
小小的身影狼狈地在倒塌的墓碑间穿梭。
“余舟逝?!”
“靠!这家伙不会想不开吧?!”狗子没注意,前腿绊到了一个石块,整个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一瘸一拐地站起身,疯狂抖掉身上的泥土,恍惚间,它看见了一个人影从墓地的另一端走来。
祸斗眼睛一亮。
“余舟逝,原来你在这里——”
“砰!”
还没等祸斗开口说什么,就听见一声枪响。子弹穿过了青年的额头,他轰然倒地。灼热的鲜血溅了狗崽一身。
祸斗直接傻在原地。
它的大脑难以理解眼前的场面,一群不知从哪里来的人从墓地的另外一端冲了过来,他们的脸上画着迷彩,穿着军装,大部分手里拿着重型武器。
是失去联防部中央控制的地方军事势力。
“这家伙可够会跑的。”那人呼出一口气,“但就是太蠢,为了几个小孩就主动当人质。”
“他是被抛弃了吧?诺亚方舟直接撤退了!根本没管他!”
“先砍下他的脑袋吊在哨塔上!”这人气势汹汹,“让他们看看和我们作对的下场!”
尖叫,欢呼,喝彩,没人比他们笑得还痛快。
愤怒比理智先一步抵达大脑,祸斗甚至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不久前才被镇压的地方势力现在又突然死灰复燃还能把余舟逝逼到绝境?为什么那群人对自己视而不见?为什么余舟逝毫无反抗之力。
它的脑子里只有熊熊燃烧的烈焰。
他们怎么敢?!
周身黑雾暴涨,像一团吃人的风暴,只要稍稍倾身,就能把那些渣滓送入无间地狱!
但黑雾汹涌扑上的瞬间,原本笑容猥琐的家伙们忽然面容扭曲,一串串蓝色的数据流取代了他们原本的位置,并在下一秒消散在原地。
祸斗没来得及刹车,直接扑到了地上,数据流就像被扑散的萤火虫,闪烁着失去了踪迹。
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也不知何时无影无踪。
一切诡异得像是一场投影表演。
祸斗无措地向四周张望,那些原本被余舟逝炸得七零八落的墓碑上,不知什么时候又立起了新的墓碑。
新立墓碑的颜色有些许透明。
倒塌的旧景和立起的新碑在同一个地点同时存在,空间就像两张透明度不一的照片被前后叠在了一起。
“以希律王的名义,我在此宣布,我们将代表光明和希望的神明,现场处死这个四处散播流言的异端!”
身后突然传来声响。祸斗惊惧回头,一个巨大的绞刑架不知从何升起。
长发青年衣服破烂,他奄奄一息,被绑在了绞刑架上。
低沉,缓慢的献祭曲,夹杂着古怪的低吟和颤音,组成一曲来自地狱的合唱!
火光冲天!
余舟逝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在金色中模糊不清。
祸斗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面前的场景。
它在颤抖,青年的哭声似乎就在耳边,但它也清楚地知道面前的这一切和刚刚的情况没有任何不同。
都是幻觉。
“你们吓不到我的!”黑色狗崽嘶吼着,它挺直了身体,把自己张成一团黑雾,朝着幻觉扑去!
“快停下!我受够了!我要杀了你!”
蓝色的数据流汇聚又消散,一个个地狱般的幻境缓缓升起将祸斗团团围住。
它看见虚极将一群灰头土脸的人类护在身后撤退,但在登上撤离车队的最后一刻,他们却将余舟逝狠狠推下车!
下一秒,轰炸声震动天地!
它看见一个画着衔尾蛇的巨大的培养皿,绿光莹莹的透明液体里浸泡着一具成年人裸露的身躯。虚弱的青年悬浮在培养皿的正中央,正无力地看着他。
它看见青年被推上手术台,被戴着面具的家伙分食,一次又一次自杀,一次又一次被杀……
这些场景太真实了,它们不断循环,重复着同一个主题。
令人绝望的未来。
或者说,是一条条早已发生或即将发生的时间线。
“给我停下!!!”怪物的嘶吼从喉咙深处喷出,祸斗想将这一切都撕烂,但是被冲散的数据流在下一秒又重新汇聚,它只能无力地看着一个又一个地狱般的
它晕头转向,精疲力竭。
耳边只有空寂的风声,以及幻境里令人绝望的笑声与哭喊,那些混乱的语调在极端的无序中奔腾,又时不时回归正常,夹杂着一句句低语。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我好累啊……”
“我没日没夜地工作,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为什么我还是养不活自己?”
“爸爸的化疗停了,他说他不治了……”
“妈?我今天过得挺好的……其实我想从桥上跳下去。”
“孩子问我要学费,但我不敢和他说裁员名单上有我,银行会收走我们的房子吗?”
“我唯一的行李被偷走了,我报了警,但是没人管我,我会饿死在这里吗……”
“上台的都是畜生,没人管我们的死活,那别人的死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恨所有人,这群家伙一顿饭的钱就够买我们一家的命,但我们工作24个小时只能拿到不足万分之一的报酬!”
“我想做人!我不想做畜生!”
“明明不是我的错,凭什么要我承担一切?
“我要他们都去死,我要所有人都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无序的呢喃与恶意的低语,如同一张由痛苦与悲伤编织成的网,从四面八方向祸斗袭来,将它死死包裹其中。
周围出现了更多透明的墓碑,一层叠着一层。
宛如地狱之门开启的序章。
祸斗的身体被这股庞大而浓烈的情感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它没办法闭上眼,捂起耳。它只能一次又一次见证余舟逝惨烈的死亡,循环往复地倾听泣血的怨语。
一座座墓碑拔地而起,一切都以余舟逝的死亡为告终,他的每一次死亡似乎都是人类坠入深渊的开始。
他像是人性的标志。
在他被杀死的那一刻,人类必然走向末路。
这一瞬间,祸斗忽然明白了很多事,余舟逝曾经的话在它混乱的脑子里闪过。
「我有时候甚至无法理解从前的自己,极度善良强大,却又那么不经世事。」
「历史关于我的描述和我的记忆相互冲突,有时在这里,同时又在那里。」
「从我苏醒后,阿尔法就一直关注我,引导我走向三区的指挥中心。」
「阿尔法有个神秘的敌人,如果阿尔法的目的是引导我拯救全人类,那么阿尔法的敌人则希望我就此放弃。」
「真奇怪,为什么我会知道天网的底层代码,它和我的阵法要素一模一样。」
……
如果旧纪元走向毁灭的拐点是虚极之死,如果现在这个虚构世界里的所有人类都来源于意识上传,如果意识上传的目的是让阿尔法计算出人类能够走到的未来。
那么——
一双手捂住了祸斗的眼睛和耳朵,挡住了那些骇人的画面和痛苦的低语。
头顶响起那道熟悉又温柔的声音。
“我不是虚极,我也不是救世主,我只是一串人工智能为了能计算出人类未来正确方案,而根据史料编纂的程序。”
虚极已死,从未复活。
所有人类都是自己意识上传的产物,除了祂。因为虚极已经彻底死在旧纪元灵异复苏的暴乱中了,阿尔法根本没有录入虚极的意识。
他只是一个失败的替代品。
是鱼饵,是工具,是监控,是回应不了任何人期待的帮凶。
“余舟逝……”祸斗说不出话,它不停地哭,“你是余舟逝……你就是余舟逝,我说是就是,你永远都是……你是我从小养大的人类……”
说到最后,只剩下呜咽。
“你是我的朋友。”
它的爪子无措地扒拉着遮在自己面前的手掌,小狗肉垫上微高的温度轻轻贴在青年冰冷的手背。
那只遮住狗崽视野的手顺从地放了下来。
祸斗扭头。
青年的脸隐藏在黑暗里,他的半边身体早变成了不断跳动的无尽数据洪流。
黑煤球黑豆般,下一秒,它扑进那个被蓝色数据流模糊的怀抱里,放声大哭。而祂则轻轻抱住它,像在安抚一只失去家人的幼兽。
在意识到自己存在真相的那一刻起,便有什么禁锢从这个由数据构成的灵魂中被解开。
祂是最脆弱的数据流,也是支撑这个世界存在的超级计算机最核心的成果。
祂是被创造出的神明。
是过去,是未来,是世界存在本身的目的。
祂缓缓抬眼。
诡奇血腥的泡泡般的幻境依旧不断升起又迅速破碎。
时间的线性被打破,万物的诞生,衰老,疾病,死亡都凝固在同一个点。一切因果与可能,无数开端与结束,它们同时出现又消失。所有的所有都将被那全知的双目注视——这些是阿尔法的世界,也是佐伊此刻看见的世界。
窥见了不可窥见的现实,就再也回不去从前。
“祸斗,为什么呢?”祂轻轻抚摸着小狗毛茸茸的脑袋,语气疑惑又无措。
无数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因与果,爱与恨,名与利,生与死,交织缠绕,化成一捆捆浸了血的,要人性命的吊绳,将所有人牢牢捆在一起。
挣扎,沉浮,毁灭。
“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痛苦啊……”
只是没有结果的循环,全部毁掉就好了。
毁掉。
祂周身的蓝色数据流在瞬间暴涨,将层层叠叠的墓碑与循环往复的幻觉包裹,它们如困于溢满油脂狭窄通道内的幽灵,数据组成的翻滚热浪与火舌在其中反复叠加,在顷刻间便翻卷出一条火龙,将这些尖叫着的痛苦与绝望焚烧殆尽。
祸斗没听清,它只看见那些令它崩溃的恐怖时间洪流似乎在余舟逝的一念之间,便灰飞烟灭。
阿尔法衰弱并失踪,于是阿尔法倾尽所有资源创造的世界核心便成了主宰。
祸斗对上了祂那双纯黑的眼睛,这一刻,它突然有些恐惧。
太阳逐渐从山的另一边缓缓升起,淡橘色的光芒透过云彩落入凡间。
美好而又真实的世界,让人看不出半点破绽。
破晓的阳光在青年的脸上落下一片金色的阴影,佐伊缓缓闭上眼。
那个和阿尔法作对的家伙的目的或许已经达到了。祸斗想。而他所做的,只是把阿尔法千方百计掩盖的真相刨出来,摊在阳光下。
这是没人能阻止的阳谋。
……
“他知道了。”
空无一人的破旧道观里,一双浅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院落的正中央,那个摆满牌位的供桌上,此时正放着一个蚕茧一样,闪着微微蓝光的东西。
“真可怜啊,让这样热爱生命的至善生灵见证如此残酷的人性之恶。”人影回头,看着那闪光的蚕茧,微笑道,“我们可真残忍。”
“你说是吧?阿尔法?”
“我并不赞同您的观点。”
冷冰冰的金属蚕茧忽然发出的声音,“‘虚极’的进化远超你的想象,他综合了人类最美好的品质,拥有超出人类的强大能力,他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目标。”
“一个比绝大部分人类还有人性的人工智能?”那人轻笑,“既然他的本身就代表了人类文明的结晶,而你的任务又是找到延续人类文明的办法,那为什么不直接让他代表人类活下去,而摒弃那些肮脏的,只会在互相残杀中走向腐败和灭绝的低形态生物呢?”
“——毕竟这样看来,他就是人类进化的一环啊。”
这个问题令超级计算机卡顿了一下。
“我相信……墨利丘先生的判断……”阿尔法的说话声断断续续,每一次思考都用尽力气,但逻辑混乱,显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虚极就是人类的救世主。”
“虚极……会拯救人类……”
“警告!警告!能源短缺,建议执行B方案,能源短缺,建议执行B方案。”
阿尔法像是彻底失去逻辑,只会重复地胡乱播报。
那人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
“既然如此,那就拭目以待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8章 转机(1)二合一 狗狗超人?
12月31日四区上午6:30
“听说了吗?诺亚方舟、归一观、枝枝教, 赤棉之家,合一会昨天半夜莫名其妙集结了精锐问寻师,你说他们是不是要去三区啊?”
“不然呢?那个时间点找这么多人是要和鬼开趴吗?”
萧瑟的街道上, 两个人影坐在长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个高大壮硕, 面相凶神恶煞,肌肉隆起,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山, 身躯是坐在他身边的人的两倍。另一个穿着宽松的卫衣, 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半张脸, 只能隐约看见藏在帽子里的寸头发型,她眼神狠厉,一把小巧的带锁折叠刀在她的手中上下翻飞。
长椅边上还放着两个巨大的背包,鼓鼓囊囊, 不知装着什么东西。背包的拉链上挂着一个限量版雪纳瑞小狗公仔,尽管灰扑扑的,但依旧能看出来是奢侈品联名, 从价格上看和这个破旧耐用又物美价廉的背包不太搭配。
反而像什么战利品。
两个人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好惹的狠角色, 像是筹谋着什么坏事。
壮汉:“问寻师, 解决不了边境科技的新型武器。”
寸头瞥了壮汉一眼, 像在看瓜,“你网速够慢的,思兼千奈美早就控制了边境科技过半的股份, 要在这时间和她哥夺权。”
“思兼空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壮汉摇头晃脑。
“三区情况不对劲, 昨天逮到一个滞留区界的, 他说轮回家园的病毒好像又升级了。”女人冷笑一声,目光从空荡荡的街道转至远处。
这里是三四区的交界,总有零星一些逃过封锁的幸运儿, 这种家伙大部分时候身上都带着值钱的东西,疲惫又崩溃,势单力薄,是“被捡漏”的最佳对象。
“乱成一锅粥,趁热喝了吧。”
壮汉:“你说究竟是谁会赢呢?”
寸头:“谁赢都那副鬼样子,反正都不影响我们……”
壮汉奇怪女人为什么说话说一半,他回头,发现女人正死死盯着不远处。空荡荡的街道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衣袍散乱、浑身脏兮兮的青年。
目标出现了。
……
“汪!”「余舟逝,你真没什么事吗?」
煤球狗急地原地转圈。
从墓地里出来后,余舟逝就处于某种脱离现实的状态,幽灵般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荡,没有主动说一句话,对祸斗时不时的追问也避而不答。
但至少周围那些不断涌现的幻境都消失了。祸斗拿不准对方是不是终于控制住了这股力量,但无论如何它都没办法放任佐伊不管。
于是祸斗一路跟在青年的身后,走走停停,生怕对方趁自己不注意飞走。
“汪汪!”迈着小碎步摆烂的黑煤球忽然注意到了不远处的两个人影——那两个人也看见了它。
其中那个壮汉更是目光凶狠地盯着它,像下一秒要把它塞嘴里吃掉!
“喂你别往前走了,我们快拐弯!那边有两个人好像要打劫!”祸斗直接蹦起来想扒拉余舟逝的衣服,但压根碰不到青年的一片衣摆。
它不是怕两个可疑的渣滓伤害到余舟逝,它是怕余舟逝又控制不住,让那两个人瞬间烟消云散。
那样的话,这个笨蛋一定会更痛苦。
祸斗都没想好等他清醒之后要怎么告诉他这一路上他随手碾碎了多少不长眼的家伙。
眼见那两个可疑人士起身朝他们这边走来,祸斗直接挡在了青年前面。
“喂!余舟逝!”
但青年依旧向前,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就在祸斗考虑要不要变成黑雾把人吓走时,一颗包装好的热饭团忽然递到眼前。
“来。”
祸斗抬头,山一样的影子落在它的脑袋上,那个巨大的登山包和他的身躯对比简直像个迷你手提包,壮汉背着光,脸上扬起僵硬的笑容。
“小狗快吃。”
饭团又往前递了递,肉松海苔和金枪鱼碎混着米饭和沙拉酱的香气止不住往它鼻子里钻,几乎饿了一天的疲惫身体被这股香气勾得挪不动道。
祸斗看看饭团,又看看余舟逝,看看余舟逝,又看看饭团……
“吃呀。”壮汉露出僵硬的笑容
祸斗咽了口口水,它看看饭团,又看看饭团……
……
佐伊失焦的眼睛逐渐凝神,入眼先是浅蓝的天,寂静破败的街道,以及……
视线下落,他看见了捆在自己腰上的绳子,以及身下的公园长椅。按理来说普通绳子根本困不住他,除非是他自愿。
于是目光顺着绳子连接到了另一端——一个蓬松的黑绒球。
黑色蒲公英一样的奇怪动物正背对着佐伊埋头苦吃,嘴里时不时发出“miamiamia”的奇怪声音,由于这朵蒲公英过于蓬松圆润,绑在它腰间的身子绳子直接把狗捆成了一个葫芦形状。
从墓地到这里,中间有一大段意识空白,佐伊对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几乎没有印象。
实际上,他已经分不清是真的记不清了,还是自己纯粹不愿意想起来。
一个纸袋被放在长椅上推到自己面前,里面放着一个三明治和一瓶营养液。三明治的面包上烫了一个笑脸。
佐伊这才注意到,椅子上除了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卡车,还有两个人。
“你不饿吗?”壮汉奇怪地挠头,他庞大的身躯做出这个动作显得些许笨拙。
“雪纳瑞,你吓到人家了。”寸头看了壮汉一眼,“你好,我叫冷刀,我们没有恶意,这是干净的食物,可以吃的。”
冷刀说着,像是怕佐伊不信,打开了那个巨大的登山包。
里面塞满了各种食物,其中营养液最多。
“或者你可以吃这种没有开封的营养液。”冷刀自己也随手拿起一瓶,几口下肚。
“汪!”「余舟逝你终于醒啦?!」祸斗睁大眼睛,摇着尾巴就冲上去往青年怀里钻,什么酱汁碎屑都往对方衣服上蹭。
佐伊:……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待机到明天。」祸斗狠狠擦了个嘴,抬头冲佐伊说,「这是给你送早饭呢,你快吃点东西吧!」
它交代完,就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佐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黑煤球就转身继续埋头和食物殊死搏斗,「汪的天,好吃好吃好吃……」
佐伊:…………
“你这只狗真可爱,雪纳瑞很喜欢。”冷刀盯着那团晃晃悠悠的绒球,忍不住说,“我从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小狗。”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意识有些朦胧恍惚的佐伊忽然一顿,他看着面前的两个人,轻轻嗯了一声。
祸斗仰着脑袋盯着面前的大块头看,「你真的叫雪纳瑞啊?!」
“还想吃吗?但是饭团没有了……”雪纳瑞有些尴尬地打开背包,饭团本就不多,但基本被小狗吃完了,只剩下营养液。
祸斗围着壮汉转圈圈,「可你看起来像??圣伯纳。」
雪纳瑞被这团突然凑过来的毛茸茸吓了一跳,他有些紧张,遗憾地看了一眼背包,似乎在为自己不能满足狗崽“小小的要求”而难过。
“没有了……”
“……它在好奇你的名字。”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是佐伊。
冷刀很诧异这个一直沉默的青年会主动开口说话。但对方却没半点自觉,像在疑问为什么大家忽然安静了。
黑沉沉的眼睛倒映着自己的脸,看得冷刀一个哆嗦,“他很喜欢雪纳瑞,所以干脆给自己取名字叫雪纳瑞,但现在他应该更喜欢这只小狗,它是什么品种?”
“小狗。”雪纳瑞似乎很想摸摸祸斗的脑袋,但伸出去的手却停在半空,仿佛是怕吓到什么小东西似的。
祸斗却看不惯他那副欲摸又止的样子,直接用脑袋蹭了蹭雪纳瑞的掌心。
雪纳瑞:!!!
「哼,小小人类,轻松拿捏。」祸斗摆着尾巴,骄傲地仰着下巴。
“它没什么品种。”佐伊瞥了一眼小狗得志的祸斗。
“难道是机械犬?”冷刀恍然大悟,“这样就说得通了,教科书里的狐狸犬也没有这样和球一样的品种。看起来是为了迎合人类审美,专门设计的。”
祸斗:!
“汪呜!”「愚蠢的人类,注意你的用词!」什么叫和球一样?会不会说话?
肉垫拍得椅子梆梆作响。
“不是机械犬。”佐伊轻声解释,“算……土狗?”
冷刀:“中华田园犬?”
“对。应该算串串?”佐伊回忆着,“我也不知道它父母的品种。”
祸斗:!!!
“汪!!!”「我们离婚吧!我不要和你过了!罐罐以后归我养,我不允许你再见我们一面!」
“离婚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在堂堂大妖怪彻底发怒前,佐伊一手捂着即将乱叫的嘴筒子,一只手将祸斗抱回怀里。
雪纳瑞看着很眼馋,他也想这么揣着毛茸茸。
冷刀的目光在佐伊灰扑扑的衣服和祸斗灰扑扑的毛上一扫而过。
“你们是从三区逃出来的吗?”
佐伊微怔,缓慢地摇了摇头。
“那怎么一大早在这里,还浑身脏兮兮的,像是刚在坑里滚了一圈?”冷刀问,“去偷地雷了?”
在墓地里摸爬滚打的祸斗:……
假装听不懂人话。
“……早起遛狗。”佐伊随口道。
祸斗支棱起的左耳朵抖了抖。
“但是狗太不听话了,把我带进了坑里,不小心摔了一跤。”
祸斗转过身怒目而视。
雪纳瑞看看佐伊,又看看比他巴掌大一点点的黑色绒球——很显然,正常人都不会觉得这种小可爱能把人带跑。
冷刀也深以为然。
佐伊看懂了他们俩怀疑的眼神,但他面不改色,“它是实心的,不是毛茸茸。”
祸斗:?!!!
佐伊看向黑煤球,面无表情地污狗清白,“主要是脾气比较差,现在还想咬我。”
祸斗:“汪汪汪!!!!”我咬死你!
“乖狗狗不许咬人哦。”雪纳瑞哄小孩子似的冲祸斗道。
“乖狗狗不许咬人哦。”佐伊面无表情地冲着祸斗重复。
那没什么起伏的音调听着简直像在阴阳怪气。
狗崽子要气疯了!
“汪!”「小爷我堂堂妖兽祸斗,岂是你嘴里的幼犬……」
但说到一半,祸斗忽然又闭上嘴,想起什么似的,整颗毛球都萎靡了下去。雪纳瑞不明白它为什么突然安静下来,只是觉得可爱,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最近不太平你们也知道,如果只是遛狗的话还是不要在这附近了。”也不知冷刀是信了没信,“而且昨天晚上南山墓园那边好像有人发疯,直接把整个墓园掀翻,所有尸体一夜之间被偷走,看起来像是反社会人格的变态才会做的事,我们估计对方应该还在附近没有走。”
佐伊:……
祸斗:……
“抢劫。”雪纳瑞神情严肃地提醒。
“对!”冷刀想起什么似的,一脸鄙夷,“附近帮派火拼也挺严重的,都是一群喊着要正义要自由,实际上打家劫舍,只会把枪口对向普通人的渣滓。”
青年微微皱眉,他环顾四周。
附近街道上一些商铺的玻璃门碎了好几扇,有些大门直接敞开着,里面却空无一物——大部分都被闯了空门,洗劫一空。
“基本上都被抢完了。”看见佐伊的表情,冷刀多解释了几句,“昨晚他们还直接闯到了没有撤离的居民家里,不是抢钱或者食物,他们想把人带回营地,只是因为那家的老人早晨没给他们乱窜的车让路。”
谁都知道如果真被带去那种地方会遭遇什么折磨。
“这不是第一次他们半夜掳人,但这次被我和雪纳瑞碰上了,我们收拾了那群垃圾一顿,但是鬣狗闻到血腥味就会成群结队地窜出来,这片地也算是他们帮派聚集地和居民区的交界,我们在这里守着,也防止他们再去别人家里捣乱。”
祸斗干巴巴地将嘴里的肉松饭团咽了下去,它仰头看着女人的下巴,眼睛亮晶晶的。
“汪呜!”「你一个人当义警?官方都没有派人守在这里……」
「太帅了吧,简直和我一样!」
小狗乐颠颠地在长椅上来回跑了两圈,尾巴疯狂地摆动,让人看不懂它到底在兴奋些什么。
“你们是志愿者吗?”佐伊突然问。
他的目光落在了敞开背包里的黄色马甲上。
“是啊,不像吗?”
冷刀也没遮掩,将马甲从一堆营养液瓶子里抽了出来,雪纳瑞也有一件,看起来和临时指挥部批量发的那种一样,只不过……
“汪!”「这坨黑漆漆的是什么东西?」
祸斗注意到了,马甲的右下角画着一团歪七扭八的黑色,如果不是上面用更黑的颜色点了两个眼睛一样的东西,祸斗只会觉得这玩意是不是哪里蹭到的煤灰。
“这是个标志啦,没看出来吗?是一只小狗。”冷刀说完突然盯着祸斗上下打量,“说起来,你们是从五区过来的吗?那边有传闻,一个带着黑狗的超……很厉害的问寻师,在四处救人……传闻里那只黑狗真的和你家狗好像啊……”
祸斗:……
祸斗大惊失色,嘴吐人言,“怎么回事!”
“小狗说话了!”雪纳瑞兴奋。
佐伊面无表情:“现在承认它是机械犬还来得及吗?”
冷刀:……
……
“说实话,我们确实不是官方的志愿者。”
十几分钟后,几人依旧坐在长椅上,佐伊勉强让两人相信了狗语翻译器这种东西。
“最近经常会有人从三区的方向跑过来,很惨,全身没一块好肉,大部分都疯疯癫癫。”她不知道这群人都经历了什么,更想不到他们是怎么从三区重重叠叠的封锁中逃出来的,“当时一家人带着个小姑娘,孩子快死了,身体的一半和一块钢板长在一起。”
“我做了紧急治疗,没收钱,他们当时也拿不出钱。”冷刀拨了拨挂在背包上的狗狗玩偶,“然后小孩把这个送给了雪纳瑞。”
佐伊:“这里是三区和四区的交界,现在是上午七点半,再过三十分钟,一旦林芥按承诺公开处死嬴惊鹊,这个区域的情况会很复杂。”
“你们会死。”
青年平铺直叙,半点没留余地。
“我们是姐弟,从小生活在这里,习惯了,所以到现在也没走,也不想走。那群人的过错,凭什么让我们背?”冷刀平静地说完,就注意到了佐伊诧异的眼神。
“我们看起来不太像一家人是吗?”冷刀读懂了他的意思,笑道:“不是亲姐弟,是孤儿院的伙伴,我们那里有健康的孩子也有身体稍弱一些的,健康的孩子经常能被领养走,不健康的大概率会被养到十四岁然后放走,也算是为了活下来吧,我们这群身体各有残缺的家伙们早早就相互以家人相称。”
“他就是你领养的弟弟?”佐伊问。
没有人领养,就自己领养自己。
“对啊。”冷刀用手肘戳了戳大块头,雪纳瑞才把目光从祸斗毛茸茸的身上挪开,“你别看雪纳瑞现在这样傻兮兮的,其实是因为阿斯伯格综合征,实际上他是个计算机天才,而且做饭也很有一手,这些饭团和三明治都是他的功劳。我呢,自学了一些机械维修,还有外科方面的知识,算是什么都会一点。”
“冷刀也很厉害。”说起这个,雪纳瑞忽然道,“她拉了很多订单。”
“没有没有,都是街坊邻居照顾。”冷刀笑了一声,“我们在街角有个维修铺面,平时靠那个维生,订单量很稳定。”
佐伊:“那为什么又来当志愿者了?”
这一次,冷刀沉默了许久,
“你当我无聊吧。”
佐伊:?
“这段时间人手短缺,临时指挥部又没办法给个停战的定论,所有人都很慌,没人能保证战争的子弹永远不会射到自己头上,这种时候想着撤离到安全地区是正常的。但是对于留下的人来说,压力就很大。”冷刀叹了一口气,“我有一些朋友也报名了志愿者,但到后面也都几乎撑不下去。我亲眼看着他们从热血沸腾到崩溃。”
「本来一切都向好发展,几天前大家都相处得很融洽,怎么忽然打起来了呢?」??????
「冷刀,我真的不懂,已经有食物还要去抢别人的食物,已经活得很好却还要因为那么小小的欲望去伤害无辜,所有人一起活下去不好吗?」
「我撑不下去了,我得走了冷刀,我妈妈已经没了,我必须保护好爸爸。」
“这种时候,令人崩溃的,不仅仅是工作量……”
还有压抑到绝望的氛围。
“到处都是游行,针对林芥的,针对问寻师的,还有针对临时指挥部的,各种各样的消息满天飞,根本控制不住,有的说临时指挥部早就和林芥达成了协议,等31号一到我们这群人就会成为计划里的炮灰,还有人说林芥早就通过因果律控制了思兼空,现在整个边境科技都在他麾下,下一步就是军事独裁。”冷刀说,“讲什么的都有,背后没人推波助澜我是不信的。”
但即便理智这样告诉自己,铺天盖地的舆论确实会让人深陷焦虑与不安,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错误,怀疑一腔热血是不是喂了狗,怀疑所有人。
??????
而这只是信仰崩塌的第一步,按照以往的经验,马上就会溃不成军。
“但是转机来得很快,狗狗超人出现了。”冷刀清清淡淡的声音说出这个词时祸斗还有些恍惚。
祸斗:“什么玩意?”
雪纳瑞:!
“你的狗又说话了。”冷刀看一眼佐伊。
“它嘴碎。”佐伊一把捏住祸斗的嘴筒子,“什么超人?”
作者有话说:
1.18-1.19
第329章 转机(2) 你是不是改
“狗狗超人, 按当事人的说法,应该就是临时指挥部派下来帮助处理恶灵维持秩序的,除了他, 还有很多人在暗中帮忙。”冷刀换了副语气, 就像是在讲什么神话故事,“据知情者描述, 她被恶鬼的幻境骗入陷阱, 即将被碾碎成肉泥, 正当千钧一发、命悬一线之际, 忽然——”
“九天之上传来一声雷似狼嗥,声震四野,直冲云霄!她惊愕抬头,就见道魁梧身影踏着万丈金光, 穿破云层纵身而下!人影身旁紧随一头硕大无朋的墨狼,狼双目赤红,周身萦绕凛凛黑雾, 若上古凶兽重现人间!”
“恶鬼见状勃然大怒, 厉啸一声, 卷起腥风血雨扑面而来。人影岿然不动, 双手掐诀,浑身爆发出灼目金芒,黑狼也张开血盆大口, 喷出道道凛冽寒光!倏忽间, 开山裂石, 哀号遍野。”
“不消片刻,恶鬼便被当场被俘诸,那人与黑狼却消失无踪, 只留一片月朗风清。”
“而这样的队友,我们身后还有千千万万!这里只是他们的起点,他的目标是一路北上,攻入三区,拿下林芥,控制边境科技,最后结束这个黑暗的时代。”
“为了鼓舞精神,流传故事,很多人就在黄马甲上画了黑犬,除了志愿者,还有许多像我们这样选择留在原地不随大流撤离的人,也在衣服上画了这个图案,只要大家见面,就知道对方是队友,还能方便需要帮助的人求助。”
冷刀一口气把故事说完,才长舒一口气。
祸斗:……
这个故事从第三方的嘴里讲出来怎么就那么……
那么热血沸腾!
自己也太帅了!祸斗冲啊!
“汪汪汪呜——”狗崽叫出狼嚎。
“但故事听起来很假。”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淋了祸斗一身。窝在青年怀里的狗崽不满地抬头看向罪魁祸首。
佐伊像是没注意到它的灼灼目光,“而且逻辑也不通顺,故事里说的是黑狼,但是马甲上画的是黑煤。”
“汪!”「你说谁黑煤呢!人家都没说什么!」
冷刀颔首,“是挺假的。”
祸斗痛失队友。
不过它自己也知道这个传说和真实情况不符,应该是那个被救的女孩子故事转了好几百手才出现的都市传说。对方还挺守承诺,只说了自己被救部分,没说拆弹那部分。
冷刀抬头,婆娑的树影轻轻落在她的脸颊,清晨漂亮的阳光照得她有些恍惚。
她深吸一口气。
——这里算是与贫民窟一墙之隔的富人区。
平时他们是没办法到这种地方来的,自然树木聚集的天然氧吧是富人专属。生来便没有价值的穷人不配多呼吸任何一口新鲜空气。
冷刀话锋一转,“但就算是假的,在这种时候出现这么个故事,也不算什么坏事。”
佐伊:“什么叫这种时候?”
“大部分人活得不像人的时候。”冷刀歪着脑袋,卫衣兜帽滑了下来。
她的脸上布满了被化学药剂侵蚀的疤。
故事不是燃料,是引线。
被压到底的家伙们,需要一个触底反弹的借口。
“这个故事在提醒我们这种人,或许除了让生命变成供养别人的肥料,还有别的可能性。”冲出阴暗的烂泥,彻底呼吸属于他们的那份空气的可能性。
“但之后呢?”佐伊看她,黑漆漆的眼珠子里倒映着冷刀的脸,“就算这次赢了,也不代表会继续赢,他们输得起,但你们呢?只要输一次,下场可能比死还难受。”
“说得好像不反抗就能好好活下去一样。”冷刀轻笑,“反正结局都是死,比起窝窝囊囊的忍到死,我更希望能拉着那群人一起下地狱。”
“——能弄死一个是一个。”
祸斗不清楚女人遭遇了什么,也被这种直白恐怖的恨意吓得一哆嗦。
“就算今天没有林芥和边境科技,明天站在那个位子上的也会是别人。可能是旧势力的继承者,也可能是变质了的新势力。”佐伊缓缓闭上眼睛,“一切都在循环,崩塌又重建,所有人都在痛苦,这样真的有意义吗?”
“对我有意义。”冷刀的视线扫过佐伊,“即便结局千篇一律,痛苦也是有意义的。”
“所有人都想要一帆风顺的幸福人生,我也不想听痛苦是人生导师这种狗屁鸡汤,但大部分人,包括我,都是命运的西西弗斯。”
被判永无止境地将一块石头推向山顶,并在接近顶峰时眼睁睁地看着它滚落。
当意识到一切都是徒劳的,无望的,被迫的,现实就会指向荒谬。
“我清楚地理解荒谬,看清了虚妄,我比那些试图摧毁我,以为我一无所知的神明更清醒。我是蛰伏的蚂蚁,但我仍有战斗的自由。”
“而且……”冷刀一顿,“谁能保证被蚂蚁杀死大概率是百分之零?”
就因为不是零,所以他们才会被迫感受到神明刻意施加的绝望与麻木。
佐伊忽然有些恍惚。
如果墨利丘在看见了无数现实的结局后,仍旧选择通过那种极端的方式联系自己,将信息传递出来。
那么他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吗?
只要有一丝希望,就坚持不懈地打开盒子,无论里面装的是否可能是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的东西。
冷刀将手里上下翻飞的匕首收了起来,“吃完这个,你们就赶紧走吧。”
女人看向远处的街道,眉头微皱,嘟囔着,“待会儿可能不安全。”
佐伊没把这句赶人的话听进去,他的脑子里闪过林芥的影子。
他隐约反应过来,好像有什么事情被他忽略了。
雪纳瑞没有参与两人的对话,他现在满心满眼只有那团黑漆漆的毛茸茸。
被盯着的祸斗在努力和各种口味的营养液搏斗,被这个诡异的味道折磨了一口后,又不长记性地去尝试下一种。
雪纳瑞在旁边没有底线地给狗崽开营养液瓶子,“原味,甜味,芥末巧克力味,酸辣西瓜味,苦瓜五仁味……”
“汪!”「后面那几个什么乱七八糟的?」
雪纳瑞:“苦瓜五仁吗?”
祸斗气得说人话: “……有没有正常一点点?”
“原味。”
“太正常了,不行!”祸斗干脆开始点菜,“有没有那种……那种佛跳墙味的?”
雪纳瑞任劳任怨地继续在背包中翻找,溺爱地满足狗崽的不合理需求。
祸斗干脆踮起脚,整个身子都差点埋进背包里。
雪纳瑞也不生气,一个个给它介绍,“这是抹茶辣椒味的,这是红糖冰美——”
“砰砰砰!!!”
尖锐的枪响划破天际,壮汉温柔的声音戛然而止。
头埋在包里的祸斗忽然感觉到头顶一片濡湿。
它嗅到了一阵浓烈的血腥味,接着是什么重物坠地的声音,一切不过发生在短短两三秒之内。
“该死的狗玩意儿,昨天就你们这群狗东西多管闲事,害老子丢了一批货!”
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祸斗僵硬地回过头。
地上躺着刚刚喂它吃饭团的人类,一动不动。
前方站着个穿戴着机械臂的瘦削男人放下了手中那把还在冒烟的狙击枪。
他身后站着一群人,有男有女,无一例外都接受过身体改造,脸上带着戏谑恶意的微笑,这种笑容祸斗再熟悉不过——那些喜欢将弱小的动物丢进野兽笼子里观赏生命濒死挣扎的家伙们,经常会露出这种表情。
他们的人越聚越多,不知从哪里出来的,直接封死了退路。
祸斗听见了轻微的咔哒声,来自身边看不清表情的女人。
她擦掉脸上飞溅的血渍,手放在宽大的卫衣口袋里。
瘦削男人没听到,他因改造而比例极度不协调的矮小身体摆出了国王巡视领土的姿势。
“全部人举起手靠墙蹲下,不要逼我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后半句没说完,撂下的狠话便变成了绝望的尖叫!
男人那只开枪的右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拧在了一起,仿佛一条皱巴巴的毛巾。他的脸因痛苦而狰狞,嘶吼着让其他人来帮忙。手下们手足无措,明显没见过这种场景。
但还没来得及上前帮忙,就听见了男人更加高亢的尖叫。
他的整条手臂都消失在了空气中。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透明怪物,在瞬间将那只右臂狠狠撕下,吞入腹中。
祸斗猛地回头,它以为是冷刀干的,但对方也一脸惊诧。祸斗这才看见冷刀握在手里的便携式手枪。
但男人的伤显然不可能是普通武器能造成的。
所以只有——
瘦削男人对上了那双黑沉至极的眼睛。
本来是轻轻一瞥,却在对视的瞬间僵直在了原地。
有某种极其原始,他从未注意又极其重要的东西,深埋在他躯体深处,锁住了他的所有动作。
男人好像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光,无数跳动的淡蓝色字符在对方的眼睛里流动,涌动着他无法理解,但从心底惊骇的恐惧,能令他瞬间发疯的东西。
——真实。
下一秒,男人感觉自己双脚悬空!他整个人飞了出去,“轰”的一声狠狠摔在墙面上,墙体凹陷,男人的身体像个被拍在砧板上的肉条,无力地滑到地面。
周围静得可怕,那群从前对他马首是瞻的小弟们此时没有一个敢上前,哪怕只是扶他一把。瘦削男人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血液黏腻蛄蛹的声音。
肺部被洞穿了。
眼前一黑,一只脚直接踩上了他受伤的右肩膀上,如坠千斤,他整个人被压倒在地,更可怕的是,他背后涌起一阵细密的痛感——他受伤的背似乎和地板长在了一起。
怎么可能?!
他吃力地抬头,睁开被血糊满的眼睛。看见了一张背光的脸。
脖子被无形的力量掐住,窒息感令他的大脑无法思考。
“为什么你们总要做这种事啊?”
耳边的声音像是叹息。
其中甚至没有包含多少指责的意味。但他却忍不住恐惧起来,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就像看一件物品。
他知道,自己或许要死了。
“虐杀同类对你来说有什么快感吗?”平静的问句,伴随的却是“扑哧”一声。
腹部被穿透。
“求你……”鲜血从喉咙里喷涌而出。
“他是你的仇人吗?”那道声音又问。
男人吃力地摇头。
“你认识他吗?”
男人还想摇头,又想起什么,“昨天,昨天……”
“因为昨天他阻止了你犯罪?”青年像是听不见他说话。自言自语,“野兽猎杀是为了填饱肚子,那你呢?”
“为什么你们总是在我即将做出某个决定的时候出来阻拦我?”
压低的嗓音嘶哑。
“一次又一次,到底要多少次你们才会学乖啊?”
男人听不懂青年在说什么,他想求饶,但是嘴里发不出声音,血从腹部的大洞不断流走,脖颈上的手越收越紧。
脸颊上感受到了一片冰凉的东西,他勉力睁开眼,却发现对方在哭。
他无法理解。
“求您放过我……钱,我的钱全部给您……”
“求求——”
“咔哒。”
脖子被扭断了,男人了无声息。
但放在他脖颈上的那只手还在不断地收紧。
骨骼被碾成一块块碎渣,像装在皮囊里的碎石子,充血的皮肤肿胀发紫,尸体的□□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佐伊周围的声音在远去,尖叫与混乱声逐渐交融,变成了持续不断的耳鸣。
??????
收紧……
收紧。
“没事了……”
一只手搭上了青年的肩膀,他猛地抬头,下意识挥出的伴着劲风的手在掀翻对方的前一秒停住了。
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雪纳瑞,男人好端端站在佐伊面前,脸上带着腼腆的笑。
“余舟逝你清醒一点!”祸斗的尖叫声从脚下传来,像是生怕自己刚交的饭搭子被笨蛋搭档一招送走,“雪纳瑞没死!他好好的!”
壮汉胸口的衣服破了一个洞,略厚的破损衣服下露出了最新型的防弹背心。只不过那个混蛋开了许多枪,其中一枚子弹打伤了他的手臂,鲜血顺着手掌流下。
也是挺严重的伤,但比起中枪身亡,这种结果让人好接受许多。
「天呐!这家伙运气简直逆天,快去买彩票吧!你说对吧余舟逝!」
祸斗长吁短叹,但出乎意料,佐伊并没有露出多么惊讶的表情,仿佛雪纳瑞没死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不好意思啊,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性突然这么差。”壮汉不好意思地挠头,他很少一次性说这么一长串句子,“防弹背心明明就是今天早上出门前穿的,我怎么就突然把这件事忘了呢,真奇怪。”
祸斗焦虑地舔了舔鼻头,它看向佐伊,忽然明白了什么。
“汪呜!”「是你干的吗?」爪子扒在青年的衣角,对方避而不答,祸斗干脆向前又跑了几步追问。
「你……你是不是改变了时间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0章 转机(3)二合一 另一种答案
两条时间线相互拼接, 所以这个时间线的雪纳瑞才会突然穿上防弹服,但又因为太过仓促,所以他的记忆出现了延迟。
「那是不是真的有时间线上的雪纳瑞死……死了啊?」祸斗犹豫片刻, 还是把那个问题问出口。
佐伊终于停了下来, 但只是盯着它,没说话。
祸斗忽然不想问这个答案了。
冷刀扶着雪纳瑞去包扎伤口, 那群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老大被打得七零八落的小弟们不知所踪, 祸斗想冲上去咬几个都做不到。
“汪呜!”「真是便宜他们了!」狗崽恶狠狠地, 「要不我们去这群家伙的老巢吧!把那破地方砸个稀巴烂!让他们再也不敢胡作非为, 应该很快的吧?不然留着也是个祸患,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卷土重来?就留雪纳瑞姐弟两个人在这里太危险了。」
经历了这些事,祸斗似乎看开了,它只知道无论如何, 它都想留在余舟逝身边。但是它不懂对方怎么想的。
「喂,余舟逝,别想了,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我们要朝前看, 这样一直逃避下去不是办法。你们人类不是有句话吗?不听祸斗言……」
絮絮叨叨的祸斗在外人眼里就是嗷嗷叫求抱的奶狗, 好不可怜。但佐伊依旧没有理它。青年站在原地,神情凝重,又略带困惑地站在原地, 看向街角。
「你到底在看什么呀?」祸斗叫累了, 一只耳朵竖起。
街角确实有说话声。
不对!狗崽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好多人在说话!
一个脑袋从拐角冒了出来, 一个接着一个!然后是一群。他们风尘仆仆,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三两个成群结队, 手里还拽着一群嘴里骂骂咧咧,腿却不断颤抖的家伙。
“放开我!别把我带回来!那个人是怪物!”
“大爷的我不想死!”
“他也会杀了你们!”
但没人听他们说话,还有人被吵烦了,直接往他们嘴里塞袜子。
“这群人真是想跑,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是那群小喽啰!」祸斗惊叫,它摆着尾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冲了过去。朝着神色萎靡,朝明显像被打了一顿的手下们凶狠地呲牙。
“汪汪汪!”「我要咬穿你的脖子!」黑煤球放狠话!
“好可爱的小狗。”逮人的女生低头,发现了脚边突然冲过来的小卡拉米,“你是谁家的小可爱呀。”
和她搭档的阿姨奇怪道,“是被这群人欺负了吗?好像是来报仇的,它看起来好生气啊。”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嘬嘬嘬。”
“像个煤球。”
“和咱们衣服上的好像啊。”
“小狗,你要和我回家吗?”
一只又一只手伸了过来,祸斗感觉自己就像个蓬松的面团,不停地被揉捏,那些手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源源不断。
谁在摸它屁股?!祸斗崩溃了。
“汪!!”「余舟逝救我!人类好可怕!」
黑煤球找到一个空隙就往外钻,“啵”地一下,滚风草一样,滚出了人堆,半路上又丝滑地伸出四条腿,乱七八糟地跑到了青年身后。
佐伊:……
??????
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出现在这个破败萧索的地方,空荡荡的街道被人声填满。没有人命令,所有人都井然有序地忙碌起来,那些被逮到的小喽啰们被捆在了街边的路灯杆子上,几个贼眉鼠眼地想溜,却被重新调试好的安保机器人手里的枪顶住了脑袋。
“原来这个公园长这样,我就在隔壁,都没来过……”
“要不悄悄把门丢了吧?我看那些栏杆全没了。”
“谁把我店的门锁砸了!是不是你们?!”
“冷刀!我们打算下一步去这群人的老巢,你要去吗?说不定有新收获哦。”
“你们先去吧,我要带雪纳瑞回去处理一下伤口。”
“我靠!雪纳瑞你受伤了?!谁打的你?我要把他吊起来抽!”
那边吵吵嚷嚷,佐伊站在人群中间,目光茫然。
周身的低气压被莫名其妙的人气冲散,本应冷酷的神明现在有些不知所措。
现在的情况似乎不曾在他看见过的时间线上出现过。
一个拎着行李的大爷跟在大部队后慢吞吞地路过,他看见了缩在佐伊腿后,掩耳盗铃露出个尾巴的黑煤球。
“它是你家狗吗?什么品种啊?长得真漂亮。”
“定制机械犬。”佐伊回神,他看着大爷手里,“你们是……从三区逃过来的?”
“不是,我们本来就住这里。”大爷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狗身上挪开,“前段时间走了,现在想想觉得不对,就又回来了。”
“回来?”佐伊微怔,“可是今天是31号。”
“对啊。”
“这里距离三区很近。”佐伊说,“可能会开战,很危险。”
“我知道。”大爷笑了,眼角的皱纹弯起,他摘下毛线帽子,露出白花花的头发,“我们都知道。”
“可是这里是我家。”
缩在角落的祸斗听见了,它的耳朵轻轻抖了一下。
“而且我还有很多老朋友,他们走不了,也留在这里。所以我们商量的一下,还是回来了。”大爷很坦然,他看着佐伊灰扑扑的袍子,忽然问,“刚刚是你救了雪纳瑞吧?”
“汪呜!”「是他就是他!」
佐伊愣愣点头。
“谢谢你们。”大爷笑着看了一眼摇尾巴的黑煤球,他走上前,在佐伊疑惑的目光中,张开双臂,轻轻抱了一下青年,又松开,“他们姐弟俩是好孩子,你也是。”
“你是个勇敢的人,很抱歉让你一个人面对,现在交给我们吧……”
阳光下,大爷遗憾地看了一眼据说价格昂贵的黑煤球后,便匆匆与佐伊道别,他还要赶回家。
不认识的陌生人一个个与佐伊擦身而过,路人时不时冲他挥手,有些热情的家伙拍着佐伊的肩膀对他表示感谢。
玻璃被清扫,砸烂的铁门被重新封住,枪械被收缴,那群作乱的家伙们被用枪顶着送上了车,据说是要找一个地方统一先关起来。
一切秩序都在恢复,因为越来越多的人赶到了这里。
“铛——”
远方传来钟鸣,浅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所有赶路人的肩膀上。??????
现在是,早上八点。
……
被小朋友围着摸头的祸斗忽然感觉自己腾空而起,一双手将它重新抱回了怀里。
“走吧。”
祸斗抬头看见了阳光下青年的侧脸。
“汪?”「要去哪里?」
“我突然发现了一些事情。”祂低头问,“你觉得我来自哪里?”
祸斗小心翼翼,“呃……阿尔法的创造?”
“那阿尔法是依据什么创造的?”
“人类关于虚极的记载吧?”
祂看向远方的人群。
或许敌人想要击垮祂的真相,会有另外一种答案。
……
三区的情况比他们想象中的要糟。
天空中挂着大片大片的黑色斑块,像是游戏加载未完成时缺失建模的地图。
他们曾经试过空投飞行器,但无人机飞至四区与三区的交界上空却诡异的停住了,无论怎样操作,整个设备就以某种超出物理规律的状态凝固在原地,连螺旋桨的角度也不在挪动半分。
之后还尝试过空投携带摄像头的活物,但情况没什么不同。摄像头在实验小鼠停止活动的那一刻彻底罢工,只传回来一片雪花。
实验小鼠体内的生命体征监控还在运行,只不过状态很奇怪——它一动不动,尽管呼吸已经趋近于无,但也没有死。它的躯体正以比冬眠还要慢上几百倍的极限代谢速度维持生命。
就像坠入时间凝固的海,被水泥般的空气瞬间包裹,石化。
没人知道海底有什么,那种状态会持续多久,能否恢复,更没人敢贸然穿进去。
于是卡俄斯带领的一小支精锐便暂时驻扎在了距离三区边境不到十公里处的一处废弃工业园区。
“这是边境科技的最新技术吗?”林漆盯着报告上的数据,悄咪咪地问旁边的思兼千奈美。
“至少我经手的项目里没有……按正常流程,这种项目烧钱且意味不明,不太可能摆在明面上。”思兼千奈美嘴上这么说,但心中涌起一股浓烈的不安,“或许是林芥和思兼空私下合作也说不定。”
“人进去会有问题吗?”
“我们准备进行一些实验,具体方案大概半小时后反馈。”
“里面的信号全断了,人全死了也不一定。”
“别说这种丧气话,我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救人吗?”
“安迪还联系得上吗?”卫清欢看向思兼千奈美。
“从昨晚开始通讯频次降低,貌似并没有被林芥限制人身自由,但是很多消息没办法沟通到位。”思兼千奈美叹了一口气。
“林芥那家伙到底想要搞什么啊……”
前线指挥室里,众人议论纷纷。
卡俄斯面色凝重。佐伊从凌晨消失之后就不再有音信,五区又传来墓园被毁的消息,距离佐伊最后一个处理的爆炸很近,他直觉这件事和佐伊脱不开关系。
那家伙一定发现了什么东西,却不愿意和自己说。
会是那个最坏的结果吗?
“按原计划包抄,我带第一小队从正门进行交涉。”卫清欢安排到一半,突然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不过在进去之前,我想我们得先商量商量最重要的事……”
“什么?”林漆不明所以。
思兼千奈美愣了愣,立刻反应过来。
卡俄斯没说话,垂眸不语。
卫清欢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
“如何处理林芥。”
林漆瞪大眼睛,“处理?但是——”
卫清欢:“做错了事,不需要受到惩罚吗?这段时间各地因为战争死了多少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移交联盟法院就可以了吧?”林漆小声道,他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事情需要讨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当然有很多别的选择。”卫清欢意味不明地眨了眨眼,“比如说,必要时刻可以就地处决?”
林漆瞳孔一缩,他下意识看向思兼千奈美,对方去躲开了他的目光。他茫然地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卫清欢似乎料到了这种局面,他也没逼问,而是扭头,看向了从刚开始就站在监控器旁,沉默不语的家伙。
“您觉得呢?阁下?”
这句话带着所有人目光,落在了卡俄斯身上。
“又或者,您需要佐伊先生也参与讨论?”
……
废弃工厂的穹顶早就锈迹斑斑,清晨被阴云遮蔽的惨淡光线从这些缝隙中透进来,让整个顶棚看起来像一张光线织成的巨大蛛网。
这个被遗忘多年的地方,清早却意外的热闹。
问寻师们和军官各自为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团体。有人对着全息地图投影写写画画,有人三三两两面对着浮在空中的符阵模拟实战,还有人叼着肉干闲逛,逢人就问买不买虚极开过光的平安福。
“我们现在都到3区边境了,进去之后怎么样?你们上级有交代吗?”
“没有,据说是高层没谈拢。”
“哈?没谈拢是什么意思?”
“喂!你别那么大声!”
有人不耐烦道:“还能怎么样?直接冲进去把那群蠢货抓起来宣布停战啊!不然还留下来吃饭么?我现在只想结束了回家大睡三天三夜。”
“你们说之后因果律会公开吗?如果不公开的话,难道还交给归一观继续管理?”
“……说不定哦,这次归一观那个谁不是也在指挥层吗?”
“但这玩意儿谁拿在手里都不可能安全吧?别又出现下一个林某人。”
“这种话是能说的吗?”
“照我说,还是直接交给AI管吧,它比人可靠。”
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为未卜的前途而忧心忡忡,只有一个年轻人,默默坐在角落的影子里。
他看着不过刚刚成年的模样,略微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双目失神地看着人来人往。只有不断握紧的拳头彰显他此时内心的不平静。
“你没事吧?”
忽然,一瓶水递到了他的面前,仇厉抬起头——是那个带他入队的上尉,贾诚。
仇厉没接水,他继续沉默地垂着头。面对上级,这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但贾诚却没有生气。
中年人长着一张慈眉善目的脸,他没什么架子,直接坐在了仇厉身边的石头上。
“你家里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们很遗憾你遭遇了这些事,如果你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尽管和我说,我会尽量帮你争取。”
贾诚说完,身边的人依旧没什么声音,于是他继续道:“当然,这次胜利之后,上面会考虑追加军功,你的情况特殊,这一点我们也会——”
“他们是被活活炸死的。”
仇厉忽然打断了贾诚的话。
年轻人没有看贾诚一眼,他只是盯着脚边的小水洼,上面倒映出了他赤红的眼睛,那里面除了绝望的痛苦和浓烈的恨意,什么都没有。
“只是因为林芥提前散布了假消息,声称他自己在那栋大楼。”
“都是林芥害的!”青年的说话声中都带着股恨不得啖其肉的血腥味,“林芥害死了我们一家!”
“他是杀人凶手!”
贾诚是知道这件事的,这个消息也是他通过信封里的尸检报告带给青年的。仇厉的一家五口人,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和妹妹在五区街轰炸中遇袭,两个老人直接被轰炸的冲击波炸得七零八落,他父亲的胸口被裸露的钢筋贯穿当场死亡,母亲抱着妹妹想逃离摇摇欲坠的大楼却被压在地底。妹妹在被志愿者挖出来时还留着一口气,可终究还是没有撑到手术台上。
但和仇厉说的不太相同,实际上关于林芥位于那栋大楼的假消息是否确为林芥本人散布的并无准确定论。那个恐怖组织是否真因此袭击大楼也无从考证。
一切都不过是传言,只不过愈演愈烈,甚嚣尘上。只要相信的人多了,传言也可以变成众人共同见证的真实。
“小仇啊,我理解你的心情。”似乎是知道这句话有些轻飘飘的,贾诚又似真似假地补充道,“我有个表弟,前不久也失踪了,我心里也很难过,但是工作总得做下去,你……”
他压低声音,凑到了仇厉身边,“有些事情,我们两个私下说说就算了,我知道你什么性格,也清楚你的背景。但是其他人不一定,以后还是谨慎一些……”
仇厉猛地看向他,“你什么意思?为什么在攻打林芥的队伍里没办法说林芥的不是?”
贾诚没说话,只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仇厉忽然想起了,刚刚路过的人七嘴八舌讨论的事。
——攻进三区之后,要拿林芥怎么办?
——不知道,上面似乎没谈妥。
没谈妥?仇厉的表情一片空白。
有什么好去谈的?有什么好不能谈妥的?
贾诚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他已经想到了应该想到的东西,于是干脆更加直白道,“现在这个环境啊,没背景、没资源,一切都只能靠自己。别去揣测高层在想什么,一些事情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能够去过问的,该忍就忍吧。你表现优异,之后我也会帮你申请,到时候可能会有一大笔钱。”
“你就好好安葬你的家里人吧——”
“要你大爷的臭钱?!”这句话猛地引燃了仇厉的怒火,他瞪大眼睛直接站了起来,“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了?把亲人卖了换钱的畜生吗?”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闹哄哄的营地瞬间安静下来。
“小仇,你冷静点。”贾诚也站了起来,一边轻轻拍了拍年轻人的背,一边冲着围观的路人说,“没什么,年轻人情绪激动,你们继续,该干嘛干嘛。”
众人面面相觑,营地的气氛表面上又热闹了起来。只不过暗处总会有一两道悄悄窥视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小仇,你和我来,我们去那边说。”贾诚拽了年轻人一下,没拽动。
他叹了口气,走到仇厉身旁压低声音。
“你还想给你的家人报仇吗?”
听见报仇两个字,仇厉的眼睛倏地睁大。他刚想发问,就直接被贾诚喝住。
“别说话,跟在我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嘈杂的人群,走进了临时充作厨房的主管办公室,这会儿大家都在外面吃饭,里面的人反而很少。
大概10分钟左右,仇厉先推门出来,他的表情和进去前没什么不同,只不过右手一直捂着自己的肚子,夹克衫也鼓出来一块,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大概又过了15分钟,贾诚走了出来。
“上尉,早上好。”
一个人抱着一个铁桶,从贾诚身旁路过,中年男人没多说什么,只是礼貌的笑着点点头。
“吃过了,现在去走走,散散步。”
一路上没碰见几个熟人,但贾诚也没直接回自己的帐篷收拾装备,而七拐八扭,穿过大半个营地,来到了这个废弃工厂东边,一个无人在意的水泵房里。
这地方在工厂废弃前估计就停用了,里面黑洞洞的一片,充满腐烂潮湿的气息,湿滑的青苔布满角落。贾诚刚从门缝里挤进去的时候,就踩进了一滩漫过脚背的积水。
身后的铁门被重新关上,光线被彻底隔绝在外。
他谨慎地看了一眼时间,又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安在了墙上。随即便打开光脑——散发着幽白光的全息投影上只有一个输入框,一长串密匙被输了进去。
「正在链接,请稍后。」
整个房间里只有贾诚粗重的呼吸声。
没人会想到这么个阴暗狭窄的房间里会藏着老鼠和蟑螂之外的生物。
「已接通。」
系统弹出一句提示,原本只有一个加载条的黑色屏幕变成了两个窗口,其中一个映着贾诚诚惶诚恐的脸,另一个窗口上并没有任何的人脸,只显示着一个禁止的标志。
对方没有打开摄像头。
“大人您好,百忙之中打扰您,但有个好消息我实在想向您及时汇报。”贾诚对着那个黑漆漆的框露出最真诚的笑容,“您昨天交代的事我已经马不停蹄地全部安排妥当了,虽然过程很艰难,但我还是找到了最佳人选,只要明天能进得去三区,一切都会非常顺利。”
“当然,这个计划成功还是要感谢您的支持,如果不是您提供的匕——”
“很好。”
天花乱坠的马屁被通讯另一头打断了,那是一道被变声器扭曲的电子音,听不出说话人的任何信息,包括性别和年龄。
这句吝啬的夸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报酬,但贾诚却很开心,仿佛自己的行为受到了多么重要的大人物的认可。
“各地情况怎么样?”神秘的大人物又问。
贾诚谄媚汇报:“各地的联系人反馈游行进行的都很顺利,我们的计划很成功,林芥的名声一落千丈,几乎人人都恨不得杀他而后快。当然,这都是他自己作死,我们只不过是起到了小小一点助推器的作用,明明有一副好牌却打得稀烂,如果是我……”
对面没有出声,任由贾诚规划着不该存在的未来,直到说得口干舌燥,贾诚才回神般停下。
“不好意思,我失态了,胜利就在眼前,是我太激动。”他冲着黑乎乎的镜头行了个军礼。
“为了新时代。”
另一头的人同样回应:“为了新时代。”
贾诚还想说什么,就听外面传来混乱的叫喊,震动声通过金属门传到房间里,地面的积水被震出了一圈圈波纹。
“靠!三区那边有动静!”
“无人机能飞进去了!快投屏!”
“集合!全员集合!”
“那是什么?怎么突然就——”
在吵闹声出现的下一秒,贾诚就瞬间切断了通讯。
他站在门前等了一会,找了个恰当的时间才若无其事地推门出来。但是他估错了情况,现在根本没有人在乎他为什么莫名其妙站在这里。
所有人都在迅速收拾东西,朝着中心集合。
贾诚心里涌出一阵不安,他加快脚步朝前走,终于来到了人群中心,那里立着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屏,上面是三区边境的哨塔。
大片大片的黑色方块散步在天空、城墙、道路上,如同一块块黑色青苔。乍一看会以为是无人机的数据传递出了问题,但细看才会发现,那些东西根本是真实存在的。
现场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紧紧盯着传导回的画面。
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镜头前。
他站在哨塔的最高处,笑着朝无人机挥手,那姿态俨然像一个迎接外宾的国王。
只不过国王只有他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靠,林芥怎么自己一个人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1.21-1.22
【请收藏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