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你的世界冠军最好


    双蝉以为是梦, 但牧遥行的到来是真实的。


    世界玄妙之处就在于,当年,牧遥行的死亡带来了新生, 衰落着跌入黑暗的那一刻,她的眼前泛起了一道光。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 结果被光倏忽带走, 再睁眼就成为了一个崭新的生物。


    牧遥行觉得很神奇,连带着脑子里的那个系统也是个新鲜玩意儿。


    后来,疯狂地吸收了陌生知识, 她知道了她这样的玄妙叫做古穿今, 当前绑定的是一个系统。


    于是她矜持地温柔询问, 你能让我回去吗?或者, 你能把我的徒弟一起带过来吗?


    系统有点为难,坦诚地告诉她自己做不到。


    牧遥行“哦”了一声,拒绝做任务。


    做不到就很没意思了, 这种乱七八糟的世界, 周围一堆乱七八糟的人,还要受限制听从指示去压抑情绪和行为, 做些乱七八糟的任务,牧遥行烦透了。


    为了徒弟还能忍忍,为了自己的话,厌世的新鲜死人牧遥行没有丝毫动力。


    系统:【……】


    你刚才问我的时候很有礼貌的,怎么变脸这么快啊?


    双方拉锯了几个回合, 最终,系统答应帮牧遥行找人,至少告诉她,她挂心的孩子是否健康长大了。


    只可惜重新锚定牧遥行前身所在的那个世界花费了点时间, 等找到之后,寻觅双蝉又花费了不少时间。


    忙前忙后的,任务积分攒了又废,最后,牧遥行被告知双蝉不在那里了。


    系统:【可能,死掉了。】


    牧遥行当时正在过一个很烦人的任务枝节,宴会上一群人对她指指点点,身侧还有不怀好意的攻略者想要捡漏,原本她还在耐着性子等这个剧情结束,得知消息后,她再也忍不住了。


    偌大一个宴会厅,被她砸得稀巴烂。


    她这具身体名义上的父母噤若寒蝉,就这样看着她单手拎起了一条长桌,砸到了某人身上。


    尖叫声和疼痛呐喊中,牧遥行不耐烦地抬脚踩着对方的手指:“吵死了。”


    系统:【……你打了他就不能打我了。】


    牧遥行嗤笑:“废物。”


    不知道是在骂系统还是在骂人,也可能两者一起骂了,反正顺嘴的事儿。


    大概是被吓到了,其后,系统疯狂开动代码,终于给了牧遥行一个解决方案。


    它说,这次虽然没有找到双蝉,但是根据上次捞牧遥行离开那个世界的记录,发现这两次有点不太一样。


    牧遥行:“什么不一样?”


    系统:【青山县有两个异常的能量波动,一次是我的,一次是未知。】


    牧遥行注意到了“异常”两字,暂时并未点明这点,示意系统继续往下。


    沙子上画两道线再抚平,对于一整个沙滩来说并不明显,然而这个行为本身就是有痕迹的。


    之前没发现这点,是来不及也没机会,前不久牧遥行干了票大的,任务向前推进了一小截,它终于换取到能量去探查更细微的部分了。


    牧遥行的死亡对于青山县算是个大的故事,却因为李家的威胁,无人敢讨论。


    至于王双蝉的死亡,不过是秋冬的一片枯草衰落,连一丝波澜都惊不起来。


    系统:【给我能量。】


    这话就是在催牧遥行抓紧做任务,在这个漩涡一般的环境里推进剧情。


    牧遥行:“你最好给我想要的结果。”


    对抗路系统和宿主终于握手言和,牧遥行积极了起来,系统见识到了自己绑定的宿主到底具备何等高深的潜力。


    它悲愤地指责,但收获了“别犯贱”的回复。


    牧遥行把反派当狗玩,意外摁死了一个攻略者后,眼睁睁看着对方消失在了原地,系统回答它拦截到了很大一团能量。


    牧遥行来了兴趣:“咦?”


    系统:【你别咦!!!!我知道你想搞死他们,但是你不能啊啊啊啊你这样容易暴露我们的!攻略者不能死太多!】


    牧遥行:“我没说话。”


    系统:【我猜到了!】


    能量充足了,系统干活速度都得到了提升,还有了多余的部分再回去转一圈追踪灵阳的足迹。


    牧遥行有了双蝉的坐标,也终于知晓了她死后究竟发生何事。


    人生气到了极点,咬牙切齿不足以表述其愤怒,一直克制冷静的牧遥行疯了。


    不管不顾地搞死了四个攻略者,打猎的牧遥行盛装而归。


    系统闭上眼睛,承认自己识人不清,这宿主完全魔丸来着。


    魔丸牧催促着系统硬啃下了能量团,要它赶紧把双蝉带来她身边。


    系统:【带不来,真的带不来,世界有屏障而且这里是一个故事的游乐场,你知道的,这里并不安全。我最多维持住她的坐标,合适的时机里送你去见她一面,但很可能这个时机都抓不住。】


    牧遥行退让一步:“至少让我知道她过得很好。”


    系统:【如果她同样在思念你。】


    彼此的面具被撕下,系统和牧遥行统一了战线,再无隐瞒。


    她说,我骗了你,我不是从无序的时空里随机抓到你绑定到我身上的,我其实……


    牧遥行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你就是我。说错了,你就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


    系统干巴巴地:“我藏得这么差劲吗?”


    牧遥行笑了笑,她笑起来很漂亮,但与原本作为人时的系统还是有着不一样的风格。


    “太差劲了。”牧遥行一点都不委婉。


    人又怎么会是机器Ai一样的系统呢?人有情绪,这是最难能可贵也是无法被彻底破解的。


    任务积分是一点点的渗透,能量团的截取是偷的,在这个世界挣扎的不仅是牧遥行,还有系统本人。


    系统:“是你师父救的我,也是她让我找的你。但我不清楚……借着我绑定你的通道,她把你徒弟也带走了。我猜测的,应该是她带走的。”


    牧遥行猜到了系统是原身,却未曾料到竟然还有她师父的手笔,当即愣在了那里,下一秒,她手足无措,全然不似方才的胸有成竹。


    “她、她还在吗?她还好吗?那个,她在哪里你可以联系到她吗?是这里吗?或者,我、我……”


    系统:“你别激动别激动,她不在。”


    就像牧遥行全心爱护着双蝉,她的师父同样全心爱护着她。


    牧遥行与她的师父相识在一片竹海,那时她年岁尚小,山上游玩乱跑时被蛇咬了,适逢师父在山中采药,随手救下了倒霉的小女娘。


    等待家人来接的时间,牧遥行看着师父跟友人对弈,逐渐地入了神。


    一阵子后,外公延请女塾师入府为家中诸多女娘开蒙,牧遥行再度见到了这位救命恩人。


    过后不久,她顺利拜师,成为了善仪芳的第二个徒弟。


    善源自芈姓,与周代楚王同族,善仪芳在府内颇受敬重,成为了牧遥行的师父后,尤有甚之。


    教了她两年,善仪芳随府一起去了汴京,待了不足三年,她便起身离开了京都,云游去了,偶尔也会再回来,总是待个三五月就又离去了。


    等牧遥行最后接到她的消息,是善仪芳死在了南方的一场大疫中,灵阳为她收的尸,万人为她送的葬。


    那十年的疫病太多,善仪芳奔波于一个又一个病区,这样的结局其实早已有所预料。


    危险一直存在,曾经牧遥行在曹家时有次错过了求救信,后来听闻师父差点因为缺少药材陷入死境,她持剑逼退了曹母,亲自踹开了库房将自己的嫁妆取出,事后因不敬婆母被罚跪祠堂,整个汴京都传着她的笑话。


    过后朝堂嘉奖,竟夸了又夸曹家心怀天下,大方无私,吞没了牧遥行的个人善举。


    到底是要脸的人家,牧遥行那阵子在曹家好过了不少。


    善仪芳后来被当地人歌颂,从野祀到本地官方敕封,最终成为了有封赏的圣君娘娘,官府为她建了庙宇,万民为她奉了香火。


    牧遥行知道这些。


    但她不知道,原来还有很多很多的沉默关怀。


    系统:“我万里无一的生机中,是她给予我的指示。你的到来会助我离开循环的故事,所以我抓住了那道细弱的游魂,也就是你。”


    善仪芳在无人得知的时候,护佑了她死亡的徒弟,又随手护了一把牧遥行的徒弟。


    其实两个世界差别很大,思虑过后,最好的地方仍是给了双蝉,那个不曾长大的孩子,总算是有了一个不错的环境。


    牧遥行到来的这个世界属实与“好”无关,一个满是攻略者的“游乐场”,一个被随意更改剧情的“主角”,当主角觉醒,游乐场就不再是欢乐的场所,而是囚禁的监狱。


    困入其中的人,是挣扎求存的被监禁者,要奋力去打破这牢不可破的高楼。


    一天堂,一地狱。


    系统:“你是大人所以可能这样分配……”


    牧遥行:“我知道,你不用解释,我不会怀疑我师父。”


    就像双蝉不会怀疑牧遥行一样,她也不会怀疑善仪芳。


    系统说她不知道善仪芳怎么做到的,科学之上或许就是神学,也或者神学本来就是科学。


    牧遥行被她绕了进去,探究根底太费力了,她决定放弃。


    而后,系统告诉了她,如何联系上双蝉。


    “思念是最脆弱,却也最坚韧的弦。”


    ·


    物质之上是精神,双蝉每日每夜都在思念牧遥行,一丝一缕的无形思念穿破了时空,形成了一条独一无二的、跨越维度的弦,在千万重宇宙被系统捕捉,锚定了她的坐标。


    维持这份锚定需要能量,但系统最缺的就是能量。


    “幸好,她一直在念着你。”系统说。


    连绵不绝而又晶莹剔透的思念凝聚成坚韧无比的弦,链接了这里到那里,持续地单方向紧紧锚定着牧遥行。


    双蝉梦不见师父,不是她的思念不够深,恰恰相反,太深了。


    深到系统不必投注能量,深到牧遥行偶尔能够从波动间得知她过得极好,深到这条线从没有断裂的迹象。


    深得牧遥行想哭。


    系统歉意地道:“我没办法传递信息,可能会被发现……所以只能单方面截取她的思念。”


    所以双蝉无法梦见师父,做梦构建重逢假象的思念被系统可耻地偷走了,她只能孤单地守在一端,思念着一个早就过世的人。


    被系统认为最困难的一点,反而是最容易得到的。


    牧遥行:“还缺什么?”


    系统:“你的声望,她的声望。我需要你夺回世界核心,我也需要她亮起一道足以点亮宇宙的光。”


    当双蝉被足够多的人知晓、认可、谈论,她的“存在”就可以在世界信息层中凸显出来,宛如黑暗宇宙里一颗逐渐变亮的星辰,被系统稳定捕捉,寻找到千万重时空之门的正确路径。


    但还有一个问题。


    系统:“每个世界都有其运行的能量潮汐,十二年是一个完整轮回,她那里没有系统,是一个完整健康的世界,想要敲开世界壁垒,唯有每十二年的潮汐共振,我才能送你去见她。”


    个人气场与世界潮汐在本命年会有一次剧烈的共振,仅这个机会,方能在双蝉的频率与世界壁垒的薄弱点同频时,打开一扇仅存在一瞬的“门”。


    门的钥匙在双蝉手中,尽管她不知道。


    牧遥行:“十二岁,或者,二十四岁?三十六岁?”


    系统:“对。个人的星芒与世界的孔隙再次对齐,以思念为引,我可以送你去找她。”


    她没有说的是,时光会抹平一切情感,这份思念会断了吗?会消失了吗?


    可是,期待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点起一道亮得要命的星芒,这太离谱了。


    牧遥行:“坐标……”


    系统:“坐标不够,你可以看她,但她看不到你。你不仅仅想看到她,不是吗?”


    你想跟她说话,想触碰她,想拥抱她,想夸夸她,不是吗?


    她们所在的世界是一枚碎片,双蝉所在的地方是一个稳定运转的完整体,系统随时可以把牧遥行扔出去,但她进不去双蝉的世界,照样白搭。


    这个条件分外苛刻。


    牧遥行在沉默中,听到系统说:“这是对人心的赌博。”


    是宇宙里最珍贵纯粹的能量来源,也是系统们永远理解不了的东西,赢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说它不存在也是可以的。


    “无限接近零啊……”


    牧遥行呢喃着。


    可是,无限接近零,不就是,永远不为零吗?


    赛场上,牧遥行执子屠龙,拿下她的又一个世界冠军。


    声名鹊起的牧遥行九段在围棋界成为了新锐天骄,无人可挡其锋芒,剧情之中,主角归位,她居于世界核心,系统重掌能量权柄。


    星芒亮起的那一刻,系统茫然出声:“她还在……”


    快得连牧遥行都没解决这边的剧情,预设在系统后台的程序就自动运行了。


    众目睽睽之下,牧遥行晕倒在地。


    ·


    跟系统摊牌了以后,牧遥行幻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她以为再见面的时候,双娘一定长大了,她可以看见一个健健康康与己无差的双蝉。


    或许是二十四岁,风华正茂,独步天下;也可能是三十六岁,沉稳从容,已成大人。


    却唯独不该是十二岁。


    她该受了多大的苦?她该如何思念我?


    牧遥行心都要碎了。她见到双蝉时想笑,然而下一秒认清了面庞,于是明白了一切。


    小孩子的骨相尚未舒展,不同的躯壳有着不同的容貌,双蝉不是曾经的王双蝉外表,只是依稀间有着几分相似。


    但牧遥行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这是她的双娘。


    十二岁的奇迹同时也意味着双蝉被迫过早地闪耀,背负着沉重的思念,孤独地走到了一个孩子抵达的最艰难高度。


    牧遥行紧紧地抱住双蝉,几欲将其嵌进自己的怀抱,生怕稍一松手,就错过了失而复得的双蝉。


    这力道终于惊醒了尚在懵懂中的双蝉。


    所有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轰然合拢,一切不可能汇聚成了可能,双蝉试探的一声:


    “……师父?”


    气音之后,是彻底决堤的嚎啕。


    反应过来的双蝉终于大哭了出来:“师父——!”


    她用尽全力回抱住眼前的人,一霎哭得撕心裂肺,宛如一个迷路多年终于归家的孩子。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你都不来看我,我想了你很久很久,我每天都在想你,可是我从来梦不到你,我好想你啊,我太想你了啊!


    我以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初到这个世界的恐惧胆怯,安心之后的迷茫懵懂,再到查找不出牧遥行的历史,心理医生说她受伤应激记忆混乱,双蝉差点以为自己的记忆是虚假的。


    她开始在医生那里隐瞒,说自己没有问题。


    不断地回忆着过往的桩桩件件,她怕自己有朝一日真的忘记了师父,也怕新的记忆堆叠遮盖,令她回想不起师父的模样。


    幸好有围棋,幸好棋里有师父。


    每一颗落子都是对潜意识的一声叩击,她加固着记忆的画面,不敢忘记分毫。


    只有这个时候,双蝉才会感激自己那么好那么好的记忆力。


    可是师父从来不入梦,可是她从来梦不见师父,她以为是自己的错,因为安安说了,白天想得多了晚上就可以梦见呢。


    然后,她就知道了,或许是师父把重生的机会让给了自己。


    师父怎么可能不要自己呢?


    双蝉分明是在说,我以为我再也看不见你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这片系统利用积攒的能量所构建的“间隙”中,双蝉的精神世界是如此的强大,于是一切的感受都无比真实。


    连带着牧遥行都感觉到了肩膀的湿润。


    不过,在这里哭不辣眼睛。


    双蝉一瞬收拢了哭声,她向后用力扯开了与牧遥行的距离,虽然仍旧在师父的怀抱里,但她可以看见师父了!


    “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我好不容易梦到你,我要好好看看你!我要抱抱你,我还要跟你说话……”


    说着说着,鼻腔又泛起了哭声,视线被涌出的泪水模糊。


    双蝉:“好讨厌的眼泪。”


    耽误我看师父!


    牧遥行给双蝉擦着眼泪:“没事,我在。”


    双蝉“咦”了一声:“师父你好年轻好漂亮呀!”


    她未曾见过二十岁正当风华的牧遥行,来到青山县的时候,牧遥行不仅是三十多岁,连精神和心气都被磨没了,看上去更显沧桑。


    但现在的牧遥行,一件深灰色立领衬衫,偏挺括的薄款领口露出一截流畅颈线,利落的锁骨发贴在了脸颊边,发尾带点自然的弧度,透着股清清爽爽的少年意气。


    竟然是现代的穿搭,而且不是长发的挽发。


    双蝉恍然大悟:“哦哦哦我就知道师父穿现代服装会很帅!原来我脑补的师父年轻时候是这样的呀?”


    牧遥行失笑:“不是……”


    这是她现在的装扮,短发省事也简单,她前阵子被关进仓库遭遇了火灾,头发被燎了一下,就干脆全剪了。


    双蝉已经开始围着她转圈圈了:“哇师父你好帅!我也要剪短发!我也要跟你一样!”


    边秦王绕柱还边蹦跶了两下。


    “如果我想你是个长发会变长吗?”


    “诶诶诶那我要是想有个棋盘呢?”


    “咦不是我的梦吗为什么不能……”


    牧遥行一把抓住了差点把自己绕晕的调皮小孩:“慢点,双娘!”


    她还是习惯喊双娘,只是,自从知道王家害死了双蝉以后,她就不再认为双蝉有这个姓了。


    “双娘,”牧遥行将双蝉拉到了自己跟前,微微低头看她,“时间不多,不要浪费。”


    太多繁杂的内情不必讲述,牧遥行找双蝉就像系统说的那样,她只是想抱抱这个徒弟。


    双蝉兴奋地絮絮叨叨:“师父我拿世界冠军啦!你知道什么是世界冠军吗?我告诉你,它比棋待诏还要好上千倍万倍哦!而且有奖金,我可以靠围棋养活我自己!我还有一个妈妈,她对我特别好,她叫双桃!对了我现在叫双蝉,我不姓王啦!”


    牧遥行当然知道世界冠军是什么,她也知道这个成绩有多难拿。


    “怪不得……”她低声地道。


    怪不得能在十二岁打开这扇门,让系统能够在紧密的外围撕开一个口子,进入这难得的“间隙”。


    双蝉这次听到了:“什么?”


    什么怪不得?


    牧遥行的手轻轻抚摸双蝉的发顶,指尖微微发颤,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指缝间细小柔软的发丝,和这孩子因为紧张和期待而略显僵硬的脖颈。


    “时间很短,”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不自觉地加快,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裹着滚烫的温度,“我一会儿……可能会消失。”


    她的拇指极轻地拂过双蝉的耳廓,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诀别的流连。


    “我知道你一直在思念我。”这句话说得又轻又沉,“双娘,阿蝉。”


    牧遥行的声音哽咽了一瞬,随即又强行稳住:“不要担心我,我很好,死亡是另一种新生,我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很好。”


    简单交代完最要紧的事,牧遥行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骄傲如破云而出的光,骤然点亮了她的眼眸。


    她双手捧住了双蝉的脸颊:“你做得很好。”


    双蝉的呼吸屏住,瞪大了眼睛,期待地望着梦里的师父。


    牧遥行的眼睛弯了起来,里面有泪光。


    “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双蝉,是我最爱的徒弟。我知道你很努力,你现在是,双蝉九段了,是吗?”


    原来真的可以听见师父的夸夸,原来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场梦。


    无数的思念、委屈、孤独、空虚、烦躁,在这一刻被牧遥行的话熨帖得平整。


    双蝉看着师父盛满了骄傲的眼睛,重重点头,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用尽全力的气音:


    “嗯!”


    这声回应令牧遥行的笑意彻底绽开,混合着心痛与欣慰的复杂神情让双蝉迷惘,却又在下一秒被贴近了额头,双蝉顾不上这隐隐的茫然了。


    牧遥行重复着:“我知道,我知道什么是世界冠军,我也知道现代围棋……不当棋待诏,也很好。”


    她斩钉截铁的声音在双蝉的耳畔响起:“你的世界冠军,最好!”


    话音刚落,牧遥行的身影便开始如水中倒影般微微晃动、淡化,远处的那扇融于半空的门终于彻底消散,连带着牧遥行一起,离开了这个世界。


    最后留在双蝉感官里的,是额头上那抹未散的暖意。


    她呆呆地站在半空,伸手触摸额头。


    “不是,梦?”


    好温暖,真的只是梦吗?


    第272章 我爱你妈妈


    这个梦做得太好, 双蝉是笑着醒来的。


    嘴角还扬着,眼睛却先一步睁开了。眼前一片漆黑,窗帘缝隙里透不出半点天光, 她一时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梦?


    双蝉反应过来后,心里咯噔一沉, 立刻慌乱了起来, 她蓦地死死闭上了眼睛。


    再睡再睡再睡,我还要梦见师父!


    她在心里对自己尖叫,手指拽紧了被沿, 想要把那个飞速消散的梦境再拖拽回来。


    快回去!回到那个世界!


    就是那样的场景, 要一个颠倒的世界, 我的师父是一个短头发衬衫的模样, 啊啊啊这次能不能来个棋盘?我想跟师父下棋!


    她努力回想梦中的画面,描摹着牧遥行的轮廓,用尽了力气去加固正在褪色的画面:


    那声呼唤, 拥抱时的温暖, 浅浅的温暖气息……


    双蝉贪婪地舔舐着记忆的残渣,告诉自己, 你不能忘记,绝不能忘记,我要记住,我还有继续梦下去!


    她开始给自己念咒,在心里嘀咕着做梦做梦做梦、梦来梦来梦来, 拼命地自我暗示,企图用意志力呼唤回睡意。


    最好马上回去,最好永远永远不要醒过来。


    可是,越是想睡着, 反而就越睡不着。她脑海里的梦境如云雾般缥缈,从她的手中滑落、飘远,任凭她如何努力拼命,都阻止不了坠落的速度。


    黑暗中,只有越来越清晰的心跳陪伴着她。


    我还没跟师父说上好多话,我还没介绍我的好朋友们,我还想说很多很多,我还想再抱抱她,我还想跟她下棋……


    眼眶无法控制地涌上了滚烫的热意,双蝉闭着眼睛落下眼泪。


    好短暂啊,为什么连做梦都要这么短暂?


    短暂到……她都没有抓住那抹思念……


    寂静的黑暗中,小兽般压力的、不成调的呜咽,终于从紧紧咬住的被角下,一点一滴地漏了出来。


    ·


    夺冠之后紧随而来的就是数不清的活动,能到双蝉跟前的几乎都是官方的邀约了,高规格、强邀约,推都推不开的那种。


    锤溶溶:“体总的、衢州当地的、棋协的、赞助商的,接下来几天她可能除了睡觉就是跑活动了。”


    双桃认真地看着她递来的行程表,应该是临时敲定的版本,打印出来以后还重新勾画了一番,取消了几个活动,又手写了几个替代的。


    体育系统的官方表彰里连带着既定的公益活动,加上双蝉的独特性,这部分又多了以她作为榜样的造星宣传计划。


    衢州这边抢在了前头,趁着近水楼台,要了最近的时间段,今天就已经准备好了欢迎仪式,锤溶溶还提醒双桃到时候应该会给双蝉一些荣誉称号。


    “文旅大使吧,衢州本来就是围棋之乡,双蝉跟这里关系匪浅,没拿冠军的时候都被喊作衢州的女儿了,这会儿更跑不脱了。”锤溶溶笑着道,“大家都很爱她。”


    衢州还在围绕烂柯山打造文旅品牌,正巧呢,双蝉打出了世界冠军。


    自家赛事自家冠名还是自家道场出来的冠军,这边的文旅和体育部门的人别提多骄傲了。


    简直是天选文旅大使!


    锤溶溶又递来一份运动品牌的合作意向:“对了,有商业代言找了过来。”


    双桃惊讶:“这么快?”


    才第二天!


    锤溶溶:“追热度嘛,热豆腐再不吃就被其他人给抢了,棋院这边会帮忙看看,但我说句实话,我们的人不太行。”


    商务这块,棋协棋院那就不是一个烂,那是毫无经验,连反向参考都找不着。


    锤溶溶一点都不给自家单位留面子:“棋牌中心压根就是个草台班子,我们这边拉赞助都是靠面子来的,什么商业价值压根没有,之前那么多个世界冠军,你说代言吧也是有的,但也就那样了,一个个又不好看又没噱头的,随便签个合作就没然后了。”


    连围甲队都一团乱,欠薪、棋手、老板、前景,要什么没什么,俱乐部规则抄的别个项目,赛事能不能继续办下去都不确定,每个新赛季都是一场未知的豪赌。


    她这话说得很随意,三言两语的就把老底给掀了个干净。


    “双蝉的商业价值,我不说你也知道,她才12岁,还这么漂亮。外貌在围棋上没什么用,但美貌加上世界冠军和未来的无限可能,运作好了,她就是围棋的名片。”


    说到“商业价值”这个词,锤溶溶笑得古里古怪的。


    在双桃的疑惑下,她解释:“不好意思啊我没想到这四个字还能跟围棋扯上边。”


    双桃:“……”


    过谦了,其实围棋也很厉害的。


    不过,正如锤溶溶所言,机智的第一批人早就想方设法地来联系双蝉了,双桃昨天就接到了电话和微信,对方是经由她公司合作者介绍来的,说是想签双蝉当童星。


    还有经纪公司自荐,说想签双蝉成为体育明星。


    围棋确实小众,但双蝉大众啊!有眼光的人非常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价值。


    锤溶溶坦诚:“趁着言魁还能管事儿,你先找点儿专业人士给双蝉组个经纪团队什么的,我们现在在这方面没什么章程,你的可操作余地就很大。”


    虽然锤溶溶很不想承认,事实就是,围棋的棋协和棋院所属的棋牌运动中心是官方机构,但棋协是民间协会。


    平日不讲究这些的话,干什么都不影响,一旦要去深究找漏子,那就大了去了。


    她让双桃先下手为强,提前占据了上风,言魁后续不管是出于主观意识还是迫于周遭压力想在这方面动手,到时候都得受到限制。


    晚一步的话,章程都补好了,对照着其他运动项目的那些腌臜事,锤溶溶不用猜都知道,双蝉的商业价值会被如何滥用和糟蹋。


    双桃犹豫着:“你这样跟我说,好吗?”


    锤溶溶沉默了两秒:“你知道吗?我来棋协只是想看到围棋越来越好,现在我看到了,所以我想保护她。”


    棋协不是铁板一块,这地方从来都不是“一块”的整体。


    言魁的手段激烈,为达目的誓不罢休,他不会单独照顾到个人,眼见双蝉是一枚很好用的棋子,他怎么可能会白白放在棋盒里不用?


    成年人的世界里,黑白太少了,一个好人也不会做出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好事,身居高位的领头羊更不会。


    就像前年不计得失地保护尾星雨一样,锤溶溶也在保护双蝉。


    她不知道言魁会不会变,但她知道自己在这方面不会。


    双桃诚恳道谢,锤溶溶摆摆手,表示不用。


    “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没接的话找呼萍,再不然傀荌和桑梅雪都可以。”她看了看时间,“我得走了,还有一堆事呢!”


    ·


    双蝉睡到了十点多才起来,中间醒来一次疯狂想入梦却死活睡不着,结果放松下来反而就睡了过去。


    她太累了。


    喻月明在外等着继续往后拍摄纪录片的时候,问了问双桃,孩子怎么还没醒。


    双桃悄声进来看看,出去后说道:“还在睡,活动在下午,就让她继续睡吧。”


    喻月明:“没事,我不是催,我就是太激动了。”


    哎呀这个押宝真的是太厉害了!本来想拍最年轻的天元挑战者,结果拍成了最年轻的天元,现在好了,竟然拍到了最年轻的世界冠军!


    那还说啥呢!继续往后拍啊!


    他连夜就跟剧组向后拓展了脚本,商议拍到哪里比较合适,至于前期已经拿到的素材,也有人在开始分类剪辑了。


    睡饱了以后,大概是隔开了一长段时间,双蝉对于做梦梦见师父这件事,稍微有点没想起来。


    是在刷牙的过程里,对着镜子照见了自己,她方才想起来那已然变得断断续续的画面。


    “诶?”双蝉眨眨眼。


    我是做梦梦见师父了对吗?


    啊啊啊我真的梦见了!


    双蝉咧着嘴巴,一堆的泡沫:“好耶!”


    她的喜悦要大过没有继续往后梦下去的遗憾,心情好了,脑子清明了,这份难得的小幸运让她满心都是快乐。


    短暂的梦就像是沙漠里的半瓶水,黑暗中醒来的双蝉看见的是空荡的上半瓶,明亮光芒下的双蝉此时看见的是盛了水的下半瓶。


    她很开心,快速漱口再洗脸,连头发都来不及梳理,蹦蹦跳跳地就拉开门跑了出去,想去找妈妈。


    恰好双桃在外面,她接住了扑过来的双蝉。


    双蝉仰着小脸,明亮的眼睛像是落进了星星:“妈妈妈妈!我做梦梦见师父啦!”


    双桃一怔,随即敏锐地察觉到了女儿不同寻常的兴奋。


    她一边细细端详双蝉的神情,一边温柔地应和:“是吗?这个梦真好啊,还梦见什么啦?”


    双蝉努力回忆,眉头皱起又松开:“想不起来了,好像梦见她很年轻很年轻,就跟师兄他们差不多大,像是一朵白白的云,好轻,好亮。”


    澄净雪白,满身的璀璨,不再是记忆里那副沉疴虚弱的模样,健康、明媚,是最好最好的年纪。


    双桃顺着她问:“那她跟你说什么啦?”


    双蝉的语调上扬:“夸我好多呢!她跟我说我做得很好很棒,我是最好的世界冠军!”


    双桃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顶:“是啊,我们阿蝉是最好的世界冠军。”


    双蝉:“嗯嗯嗯!”


    她沉浸在兴奋里,围着妈妈转来转去,说个不停,直到被双桃牵着手带回了房间里,找了梳子给她梳头。


    “妈妈我其实醒了一次,我还想继续做梦,但是我没睡着。不对,我睡着了!但是我没继续梦到师父。我那个时候有一点点难过的,可是现在我特别开心。”


    她这话说得颠三倒四的,却透着最直白的欢喜与遗憾。


    双桃手下动作不停,扯过了双蝉手里把玩的皮筋:“妈妈以前也有过呀,做了个舍不得醒来的梦,拼命想记住,结果突然醒了,又想继续回去做下去,但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最后只记得做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梦。”


    双蝉:“嘿嘿,这次我记住了哦!”


    她活泼地转头看向双桃,猝不及防之下,头发被扯到了,疼得“啊”了一声,不等妈妈询问,她又连忙摇头说不疼。


    安静了一小会儿,双蝉忽然又问:“妈妈,你说……是不是因为我拿了世界冠军,师父才来看我的?”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希冀,双桃放慢了手中的动作,想着措辞。


    结果,双蝉越说眼睛越亮,她道:“那我再拿一个世界冠军,是不是就又可以梦见师父啦?”


    双桃一时语塞。


    她也不知道啊,先不说世界冠军哪里是那么好拿的,再说了,梦境的出现和内容又哪里是人可以控制的?若真想梦见谁,找个催眠师说不定还更靠谱些。


    双桃看着女儿满是期待的眼睛,话在嘴边绕了几圈,最终只是温和地笑笑:“这个呀,妈妈也不知道。”


    双蝉遗憾:“妈妈也不知道呀?”


    双桃重新为她拢好头发:“是啊,妈妈不知道的事情也有很多。不过阿蝉要记得,如果我们怀着很大的期待去做一件事,也要准备好接受期待落空的可能。因为未来,本就是不确定的。”


    这一道理双蝉懂得,她点点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就像我天天都想梦见师父,可这么久,也只是梦到了这一次。”


    话说完,她自己反而沉默了一下。


    但很快,双蝉又握拳给自己打气:“没关系!安安说得对,只要想得够多、够久,总有一天能梦见的!”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许不是这个日和这个夜,如果非要用两年的思念才能换取一场短暂的梦,她也不是等不起。


    她一点都不贪心的。


    眼眶悄悄红了,双蝉却用力眨眨眼,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我会一直想、一直等下去的!”


    没关系的,她最擅长的不就是在这充满了不确定的局面里寻找结果吗?


    失败也好,胜利也罢,一步步向前,总是可以达到终点的。


    双桃心疼地将她搂进怀里,吻了吻双蝉的额头——竟与梦里牧遥行的动作隐隐重合。


    她轻声道:“嗯,我们阿蝉这么想她,师父一定也会很努力地,想要来见你。”


    双蝉呆住,慢慢抬起手,指尖触碰着自己的额头。


    这里似乎还留着上一份的暖意,而现在,又多了一份。


    一份来自梦的彼端,一份来自此刻的怀抱。


    缥缈和真切相重叠,梦与现实重复,连消失的温暖都被再次唤醒。


    泪水毫无征兆地出现,双蝉把脸埋进了双桃的怀里,带着哽咽地喊了一声:“妈妈!”


    双桃被她这没来由的一声呼唤弄得有些莫名和茫然,却还是下意识地答应着:“哎!”


    怀里的小脑袋再度朝她怀中蹭了蹭,乱拱着,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清晰无比地自胸腔、耳边收取。


    “妈妈我最爱你了!”


    双桃收拢手臂,紧紧地抱住了女儿,心中软成一片。


    “嗯,妈妈也最爱你。”


    第273章 超高热度


    吃了个早午餐, 卡着不上不下的时间点,双蝉被人拉去做妆造。


    说是下午有衢州政府联合当地棋院举办的颁奖仪式,趁着热度正好, 烂柯杯聚集而来的各地媒体都在,这一夜还奔来了许多浙江的媒体们。


    庄熠靠着晚报单位的优势, 抢到了临时的媒体证。


    “我天, 人可真多,我早上五点多就来这里排队了。”庄熠展示了一下蓝色证件,跟摄像说道, “没想到还能在围棋遇见这么热闹的一幕。”


    追新闻的记者媒体压根就没有休息日, 这边来了信号, 那边就是连夜奔波, 一夜之间,酒店多了几十号的媒体单位来人。


    摄像:“主任说让你把采访稿先给她看看,再去敲定一下具体的时间, 别被人给抢了。”


    说到这里, 他笑了笑:“庄姐你够厉害的,如果不是赛前就约到了双蝉和她教练, 现在这个热度,咱还真不一定能抢到第一手。”


    庄熠嘚瑟地扬了扬下巴:“姐这么多年在围棋里也不是白跑的。”


    之前的苦差成为了香饽饽,若非她这张脸在双蝉跟前有标识,单位里还有人想来抢功替下她呢!


    贱也是够贱的,每次都这样。庄熠昨天接了电话听到这旁敲侧击的话语, 冷笑不断。


    摄像:“喻月明的组是真厉害啊,这都能追着拍。”


    庄熠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是喻月明纪录片小组的人,正在扛着机器奔去被隔离开的后台, 应该是双蝉的化妆间。


    “是啊,”庄熠说道,“谁不羡慕呢?”


    旁人都追不到的近景,他带组随随便便就拍到了,还能跟双蝉互动,这段时日怕是掌握最全素材的一组了。


    怪不得都说时也命也,就靠这个纪录片,他喻月明就能打出一片天下。


    庄熠:“毕竟,最年轻的世冠呢!”


    ·


    最年轻的世冠正在化妆,化妆师有点为难,小孩子的妆本来就不好画,加上双蝉长得漂亮,妆前妆后差距拉不太开,反而可能会因为化得过于平庸,导致妹妹变丑了。


    画重了显脏,轻了又没效果,试了几笔后她在心里暗叫不好,中规中矩的手法放在双蝉这张过于灵动的脸上,活生生把她的灵气给压钝了。


    双蝉好奇地提出无理要求:“我能用绿色眼影吗?”


    化妆师手一抖,差点把刷子掉地上。


    别让我死在网上,谢谢。


    绿色眼影肯定不行,小姑娘喜欢这些奇妙颜色也不行。


    好在双蝉没有执着,她就是随口一问。


    邀请来的化妆师造型师,说实话,水平非常一般。


    这个行业乱象多,出名的工作室也不一定每次出手惊艳,不出名的小化妆师也不一定给不出好的设计,跟开盲盒似的。


    化妆师扭头跟助理小声嘟囔:“淡妆我画不好啊!舞台妆我可以,淡妆也太难了!”


    她比较擅长的妆容是拉丁国标这类,可双蝉接下来要参加的是衢州准备的颁奖仪式,要的就是清新活泼凸显少年朝气,根本就对不上!


    昨天就不该去抢这单的,原以为是给小孩子随便画画,谁知道这么难?


    妆面终于勉强完成,站在一边的双桃迟疑了再迟疑:“……要不我来试试吧?”


    这话说得非常委婉,但意思格外明显。


    尤其是她皱起的眉,简直就把“你给我女儿画成什么丑样子了”给写在了脸上。


    双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哇”了一声。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好像被什么给框住了。脸还是那张脸,却莫名有点……戴了面具?


    她动动嘴巴,歪歪脑袋,真的好僵硬。


    双蝉伸手摸摸脸颊,眨眨眼睛,吐了下舌头。


    化妆师强撑着:“得换了衣服做个头发才看出来效果,你等等我去找一下卷发棒。”


    她是化妆和造型一手抓的,从中介那里找到的单子,到手的钱不算多,还专业不对口。


    双蝉扭头看向妈妈:“妈妈要不你来吧?”


    双桃叹口气,明白这位请来的化妆师可能确实不太行,跟年初孩子过生日时的那位差远了。


    化妆师出门再回来,就听拎着东西的助理小声跟她说“姐我听说这个小孩是那个人领养的哎”。


    声音还蛮大的,在室内被其他人听得一清二楚。


    双蝉从面前的镜子里精准地找到了身后门口处的两人,视线落在她们身上,感受到了妈妈一瞬间的停顿,她大声又爽快地说着:


    “是啊,我是妈妈领养的孩子,怎么啦?”


    场面一下子变得尴尬。


    双蝉扯了扯妈妈的手:“我最爱妈妈了!”


    这话在前不久才说过,双桃笑了笑:“嗯,我也最爱你了。”


    化妆师和助理尴尬地站在那里,正在拍摄的纪录片工作人员装作蘑菇躲在角落,不发一言。


    临时组织起来的颁奖仪式本就难免出错,蹿出来这么不专业的二人,显得这里更加的草台班子了。


    尾星雨拎着奶茶从外面进来,见室内安静,诧异地挑挑眉,穿过了凳子衣杆和当柱子的人,来到双蝉身侧。


    “喏,你徐长远哥哥给你买的,抹茶加椰果去冰三分糖。”她递给双蝉。


    双蝉:“谢谢姐姐!谢谢不在这里的远哥!”


    双桃也接过自己那杯:“麻烦了。”


    尾星雨喝着杨枝甘露:“我看看,重新画啦?”


    双蝉:“嗯呢!”


    她没说中间发生的事,尾星雨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倒是没问,随手拉了个椅子坐下。


    “我陪你会儿。”她说。


    双蝉:“嗯嗯嗯!”


    ·


    有人在双蝉面前吃瓜还因措辞不当被她当场发现,更多的人则是在网上光明正大地翻看着小道消息、造谣、内幕。


    前两年行岳道场开了一些社交媒体的账号,有时候会潦草地发布随手拍摄到的画面,比如大循环结束的道场排名、训练pk的输赢、带队外出参赛的场景。


    由于不曾好好经营账号,这里面的内容繁杂错落,不过,也让很多人见到了活泼的真实棋童。


    【衢州行岳道场:#围棋##2014定段赛#冲段少年力争向前!恭喜双蝉女子组提前定段!恭喜邵忱男子组提前定段!请其他冲段少年继续努力!我相信你们一定可以的!】


    【好可爱的冲段少年,我今天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听上去好帅!像是那种日漫里的活力小学生!真的不是下一秒就要参加异能组织拯救世界吗?】


    【衢州行岳道场:今天循环赛结束,让我看看我们的第一又是谁呀?】


    【我发现了,大循环不论多少次,双蝉的名字永远在第一。原来世冠的来时路也这么璀璨,可恶,根本不存在被埋没的金子,金子一早就在发光。】


    【衢州行岳道场:大魔王说她赢了要吃棉花糖,老师答应了,于是她连胜二十位同学,讲信用的老师在衢州奔跑六小时终于找到了卖棉花糖的。这位冲段少年,比脸还大的棉花糖吃得可还开心?】


    【可爱啊啊啊啊这个吃棉花糖的蝉宝也太可爱了吧,好大一朵棉花糖,我的天呀,道场里居然还有棉花糖的奖励?你们行道也太温馨了吧,我以前在的道场只有死活题。】


    【衢州行岳道场:道场里突然多了一块大海绵,教练们说要被榨干了,行岳老师紧急补充知识ing——】


    【虽然没有提双蝉,但是我感觉这个说的是双蝉,怎么这条发布时间是凌晨三点啊?图上这个围棋棋盘配上昏暗的灯光,感觉到了照片拍摄者的崩溃】


    【衢州行岳道场:#2014世界业余围棋锦标赛#恭喜我们道场的学生,双蝉6段拿下业余世锦赛冠军!也是一个小小的世界冠军啦!谢谢大家的外号,小天王表示她很喜欢这个昵称。相信今年的定段赛一定可以的!】


    【咦?6段是什么?业余世锦赛也是世界冠军吗?哇,原来双蝉在以前就是世界冠军啦?】


    【我就记得我好像是听说过双蝉的名字,原来之前那个十一岁的业余棋手夺得世锦赛冠军,就是她啊!业8参加定段赛第一人,风风火火小天王】


    道场这边的言论比较温暖,加上都是一些围棋相关的内容,所以大家的评论相对正常。


    虎扑豆瓣贴吧论坛等地,尤其是匿名串子知名汇聚场所,就乱得不行了。


    “双蝉是被领养的”,这个话题高楼林立,里面不仅翻出了双蝉双桃前两年接受采访时的视频、文章链接,还有真真假假知情人的爆料。


    基于“双蝉曾经出了车祸父母过世后来被双桃领养”的事实,衍生出了诸如“双蝉克亲生父母”、“双蝉改名不顾念生恩”、“双桃司马昭之心不打算让双蝉记得她亲生父母”、“双桃出轨双蝉亲生父亲其实双蝉是她亲女儿”、“双桃虐待双蝉非打即骂她在道场还偷买零食给同学赚跑腿钱看吧双桃就是后妈”等等谣言。


    键盘一敲,不管给出的内容多离谱,都有一小撮人附和。哪怕引来谩骂也无所谓,说不定账号主人还在得意。


    闹得隔壁在谈论“双蝉竟然在学校也是学霸还拿了小学奥数奖杯”时,都有人进来说一句“她在学校抄袭作弊的大家都知道”。


    晦气得很。


    出名必定伴随着议论,好的坏的蜂拥而至,极端的夸赞和造谣之间,多的是一分真九分假的“知情人透露”。


    于是,在好奇“烂柯杯现场提到的师父是谁”时,大量虚假信息蝗虫过境,令人摸不着头脑。


    早前就关注了双蝉并且从小道消息里得知礼云臻和佛华采都想收徒结果被拒绝了、道是自己有师父,从而不断在挖掘她资料的某位棋迷,原想着这次可以靠着这么多网友来个解谜,没想到现在能搜索到的双蝉信息九假一真,更难找答案了。


    棋迷:“……”


    疯了吧你们?!


    浪费我网络流量啊简直!


    关于双蝉的身世确实被挖了个干干净净,她在后台化妆的同时,就有媒体去了嘉兴,还找到了她的亲生父母的亲戚,上门去要采访,结果被打了出去。


    规规矩矩想去嘉兴实验小学的,发现周六关门没有人在,门卫直接轰人。


    挖不到资料就只能加入猜想,抢一个第一批发布的热度,无良自媒体在微信公众号里写什么的都有。


    有人综合了之前有关双蝉的报道,加上找了双桃前夫,以及双蝉曾经住处的邻居、亲戚,得到了一篇汇总。


    许书蝉及其父母深夜在高速路上被撞,两位大人当场死亡,小孩子被送进ICU,长辈无人在世,亲戚不愿领养,最后才联系到了双桃。


    简单的事故总结里是父母二人车上争吵导致出现了意外避让不及,小孩子幸存但失忆和应激障碍。


    由于一家三口的信息太少,许书蝉时期小孩子的成绩尚且不错,也接触过围棋,但后来在嘉兴换房子搬了地方,更早阶段的信息暂时无人知晓。


    其实哪怕媒体实地走访,问及许书蝉七八岁之前的事情,得到的也只会是“小孩子很可爱”、“邻居这家人很好”。


    三口之家平平淡淡就是普通人,父母也不是汲汲营营之辈,更不像是老一辈那样,对着个陌生人就会把一堆内情全给交代出去了,顶多就是对同事说起过家里孩子很可爱,上了兴趣班什么的。


    七八岁之后换去了新房子,新小区的邻居们更加冷漠,彼此之间毫无关系,尽管住了两年的时间,由于家里没有老人,所以在小区内相当于透明人。


    对亲戚也是,老一辈过世之后,小辈们走亲戚的频率少了很多,否则双蝉当时就不会没人想养了。


    在大人这边无从下手,许书蝉的同学就更别提了——小学一二三年级的小孩,谁说话是真的?谁在十二岁的年纪里还记得清楚两三年前某位同学的事情?


    而“牧遥行”,这一个仅有名字没有经历介绍的人,对现在的人来说,挖掘她的所在犹如大海捞针。


    既没有知道这个名字的相关人士,又没有具体的住处、工作,若非双蝉言之凿凿,很多人都要质疑她的真实性了。


    双蝉不是ICU失忆了吗?那怎么能知道,她现在的记忆不是虚假伪造欺骗自己的呢?


    再者,还有人提出了玄幻角度:万一双蝉的围棋是天授呢?你们想想,正常人她可能会12岁世界冠军吗?她可能一路走来围棋开挂一样地赢吗?


    这个角度的剖析引发了一片鼓掌,认为下一步双蝉可以揭竿起义自立为王,毕竟她当前已经具备了神话+声望+信徒,机不可失啊!


    打打闹闹间,关于牧遥行的讨论,终究是被脑补一切的网友们定为了“民间围棋的沧海遗珠”。


    就如很早很早之前,双蝉提起了师父,最初的用词是老师,佛华采想当然以为是兴趣启蒙的初遇围棋老师。


    后来还是经过礼云臻这件事,才知道原来其实是师父,师承关系里呕心沥血的师父。


    他猜测牧遥行是一位郁郁不得志又极会教授围棋的能人,却也不曾兴起探究她本身来源的想法,只是遗憾她没有在围棋里杀出来。


    可这也很正常,如果牧遥行跟傀荌的年岁差不多,那个年代里被埋没的女子棋手太多了,去上班、下海经商、结婚生子,随便一条主流路就足以断绝一个围棋棋手的未来,走不出前途太正常了。


    而且,在佛华采看来,围棋讲究天赋而不是血脉,如果一对平庸的父母生出了围棋天才,却不懂、不解,那么,她的路几乎是走不下去的。


    双蝉给出的信息太少了,少得根本找不到牧遥行的痕迹。


    因此,在前辈棋手这里,“双蝉师父”就等于一个遗憾坠落的天才;


    在外界探索里,“牧遥行”是一个对双蝉意义深远的启蒙老师,也许骗着她拜师成为了师父,也许是一个真正对她极好的老师。


    信息量不足的情况下,还有人开贴在问:


    【如果双蝉提到的师父当年成为了职业棋手,可能是双蝉前期版本吗?】


    里面的人各执一词,一半认为成不了职业棋手,一半认为可能是另一个傀荌呢。


    还有人发声问:为什么都觉得师父是女的?不能是男的吗?


    被嘲笑多去看看总结贴,以前偶尔有国家队棋手冒泡,说双蝉在队内提起过,她的师父就是一位女性。


    ·


    言魁看着手下人给出的数据截图,双蝉的热度一骑绝尘,超过了大热电视剧、电影红毯节、主持人黑料爆出等等娱乐圈话题,显而易见的一个峰值里,是大量路人进场的实打实高度。


    最明显的对比是三番棋第一局双蝉赢棋过后,有一条围棋新闻经由腾讯旗下某客户端推送,单链接访问量达到了二百万,成为了近两年围棋新闻访问最多的一个链接。


    此时,双蝉烂柯杯冠军的新闻推送,二百万这个级别的有十几条,最多的一个访问量已经有千万级别了。


    对娱乐圈来说,这个数据很扑,扑得什么都不是。


    但对围棋而言,这是从未想过的不可能。


    言魁沉默地翻着后面截图的几个平台上的热议话题,双蝉、双蝉冠军、围棋、围棋世界大赛、双蝉妈妈、双蝉的身世、天才、双蝉师父……


    好多,多得眼花缭乱。


    他放下了手里的文件,冷静地搓了搓脸。


    啊,有点刺激,等我缓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锤溶溶派来的人敲了敲门,喊着言魁马上要到双蝉的颁奖仪式了,衢州那边的人来催了。


    言魁立刻起身:“知道了!”


    等到了现场以后,锤溶溶就嫌弃地“咦”了一声。


    言魁:“???”


    锤溶溶朝右手边努努嘴:“这么帅的薄凌青都做了妆造化了妆,你个老登洗把脸就来啊?”


    薄凌青不仅精致地烫了头发还去化了妆,操刀的是另一位临时化妆师,烂柯队数据分析师秦芳菲同学。


    卸任化妆师的秦芳菲此时正兼任着摄影师:“哥你能不能跟阿蝉有点互动,我想拍点哥妹的感觉,啊对对对,一会儿再去道场拍吧?我记得那边有很好看的景。”


    薄凌青:“可以啊。”


    双蝉哒哒跑过去:“我看看给我拍得美不美~”


    秦芳菲给她展示拍到的画面,太阳有点大,她单手遮住上方。


    “美的美的,”秦芳菲保证,“你的美貌我的技术,放心。”


    看着身边低头欣赏照片的双蝉,秦芳菲的心里痒痒的,好想rua上一把,但双蝉的头发做得很漂亮,还撒了亮片,属实不太方便rua。


    秦芳菲只得按捺住心中的冲动:“人好像到得差不多了,一会儿你在上面记得看我相机哈,也让我刷个脸,给个面子!”


    双蝉比出OK:“记得!”


    被注视的薄凌青也点点头:“好的好的好的。”


    衢州道场走出的两位烂柯杯冠亚军棋手,是这场临时办起来的颁奖仪式的主角。


    巧的是,薄凌青今年21岁,双蝉12岁,二人的年龄竟然是颠倒过来的。


    双蝉大大方方地跟着流程走,尽管没有彩排,只是提前得知了引导流程,但她全程并未出现什么差错。


    站在台上时,她的目光扫过礼堂里密密匝匝的观众,看着前排坐着的领导模样人物、棋协来人、行岳道场来人,她连一丝颤抖都无。


    声音清冽可闻,脱稿演讲自然从容。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前辈,亲爱的棋迷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职业棋手双蝉。很荣幸今年能够以衢州烂柯杯世界冠军的身份站在这里,向大家问好。”


    屈悠在后面跟挨着的席晴照小声说道:“我明白为什么每次都要被提醒大大方方了,这种姿态的观感真好啊!”


    席晴照:“是啊,不过我被要求出席这种场合的时候,我都会不戴眼镜。”


    她近视度数不算高,一百度左右,平日懒得戴眼镜,有时候不想看人了也会把眼镜摘下。


    离得远了看不清人脸就不紧张了,权当是一堆大白菜。


    屈悠:“???”


    学到了。


    第274章 打包回道场


    颁奖仪式上, 双蝉和薄凌青都成为了衢州的文旅大使,看着手里红彤彤的证书,二人齐齐低头欣赏, 再互相对视一笑,氛围颇是和谐。


    场下也有几个棋手担任过文旅大使, 戎天籁还参加过北京的宣传拍摄, 刀伽彧手里更是好几个宣传类大使。


    杨岫筠也在回忆:“嘿嘿,我去年就拍了厦门的宣传片,我妈还说人家那么出名的旅游地, 用得着你啊?”


    话是这么说, 但对话间, 杨岫筠听得出来她妈妈的开心。


    屈悠:“诶, 你在厦门吗?”


    杨岫筠:“对啊。”


    席晴照补充:“我俩一个队的,你忘了?”


    杨岫筠和席晴照都是女子围甲厦门队的,不过她俩都不是本地人, 前者是吉林长春的, 后者是山西大同的。


    屈悠一时间给忘记了而已。


    “我就说我妈怎么老是说我聊天时候一股东北味儿……”屈悠陷入沉思。


    这对吗?


    杨岫筠仰头欣赏礼堂的天花板:“哎这个天花板,可真天花板哈!”


    她又妹口音这个不能赖她!


    给公家干活没钱但这是骄傲的荣誉, 够家里人在那块儿地界吹嘘三十年,是金钱无法衡量的满足感。


    双蝉在台上冲着妈妈挥了挥手,接收到这个信号的双桃在场下笑得眉眼弯弯,嘴角扬得老高。


    “我妈妈好开心呀!”双蝉偷偷地跟薄凌青说。


    薄凌青:“是吧?我爸妈也挺高兴的。”


    前几日比赛他不想看到他们过来,今天的颁奖仪式倒是邀请来了。


    上台前, 他爸还在嘟囔着“一路赶过来硬是累惨了”,明明高兴得走路带风,还非要说上两句不好听的,拧巴得很。


    这会儿在场下也不说累了, 只是左右地跟不认识的同座观众们说“这是我儿子”。


    ·


    衢州的颁奖结束后是一个晚宴,规格比较高,双桃给尹岩华打视频时,尹岩华还打趣“这是沾上阿蝉的光了”。


    “是呀,”双桃笑眯眯的,“你忙完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尹岩华:“下周。等我回去了给你俩带礼物。”


    双桃:“可以可以,我给阿蝉记下了。”


    双蝉被人拉着合照和聊天,行岳跟刀伽彧两人过来找双桃,三人聚在一起,齐齐看向那边的双蝉时,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是同样的情感。


    行岳感慨:“我之前跟小彧说想把双蝉培养成为九段,想要世界冠军,但真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能见到这一幕。”


    遥想当年,他说出此话时还当做是雄心壮志,以为是遥不可及的宏愿,没想到不仅实现了,还是这么辉煌地呈现在了他眼前。


    太嚣张了!搁谁谁不说一句太嚣张了!


    原以为的山高水远、难于上青天,未料,却是一片坦途。


    刀伽彧:“是啊,意气风发。”


    双蝉居于一众大人之间,从容大方,少年意气结合冠军锋芒,雀跃喜悦融于沉稳气场,鲜活又澄澈。


    另一边的锤溶溶也在跟傀荌说:“大鹏一日同风起。”


    前辈看自家出息小崽子的心态在傀荌这里完美上演,双蝉完成了她不曾实现的梦想,这一刻,全然是慈爱。


    她对锤溶溶的话深以为然,并且期待和展望着孩子未来的成就。


    “继续走下去,说不定能成为历史第一呢?”傀荌笑着道。


    锤溶溶没有说你真敢想,而是仔细地衡量了一番:“你要是这样说的话,我觉得有可能。”


    一步一个纪录的双蝉,打破了多少的围棋历史?写下了这般惊世骇俗成绩的棋手,又怎么可能不成为传奇?


    九零后棋手上桌不足两年,零零后就瞄准了领军人物的位置,要越过这群人,站上最高处。


    不论外界在“她是女子棋手”这个身份上泼多少冷水,更多的人看见的是“12岁的棋手成为了世界冠军、直升九段”这一无可争锋的事实。


    在无与伦比的成绩下,有脑子的人都明白,所谓的围棋男女性别成就论简直可笑,双蝉就是双蝉,她是职业棋手,那么,她就有着如同所有世界冠军一样的实力。


    所以,一冠要冲击二冠,双蝉自然也要如此。


    ·


    晚宴结束后的时间才九点多,双蝉和薄凌青挥挥手就跟着行岳刀伽彧回了道场。


    连带着还捎了一群人过去。


    被抓住的戎天籁:“我也要去吗?”


    双蝉左手一个戎天籁右手一个支沛若:“要的要的要的!来都来了!”


    她记得的!定段赛前有职业棋手来道场给大家加油!难得的好机会,国家队大半人口都来看她夺冠拿奖了,既然还没走,就一起啊!


    行岳擦着老泪:“呜呜呜我就知道孩子念旧,好乖啊好乖啊!吾心甚慰!”


    有什么能比道场走出的孩子带着满身荣光和人脉一起回家探望鼓励冲段少年们还要令老师欣慰的呢!


    她记得道场啊!她都世界冠军了她还记得道场啊!


    行岳想过邀请双蝉过来,不过,他预估的时间起码在两三天后,这还是最快的。


    结果孩子今天就要去,昨天拿冠军今天参加政府活动晚上就要去道场!


    行岳抱着刀伽彧哭个不停,这回报也太高了啊!他当时收双蝉没那么单纯,他真该死啊!


    刀伽彧失笑:“好了好了,这么大人了,像什么样子?”


    行岳哭到快要打嗝。


    旁边的屈悠她们还在问。


    “这么晚过去好吗?”


    “有问题吗?你家道场九点多就睡觉啊?肯定都在下棋。”


    “啊,回道场吗?虽然不是自己的道场,但这跟回学校有什么区别?好爽哦!”


    秦芳菲在纠结:“这么暗的天光我怎么拍啊?”


    嗨呀,出个片怎么这么难!


    ·


    今年定段赛在杭州萧山区举办,预赛从7月11日开始,一部分人至少要10日就抵达报到处。


    对道场里的很多冲段少年而言,倒计时不是从7月17日计算的,而是距离下个月11日的倒数第13天。


    两周不到的时间,紧张到每天都有人突然冲出去跑步,再一脑袋汗地赶回来,坐进教室继续下棋。


    还不到十点,他们当然没有丝毫睡意。


    秦玲玲看着手里被塞进来的荧光棒,有点愣:“晚上看电影吗?”


    “看啥电影啊,双蝉要来了!”


    “啊啊啊啊啊是真的!大师姐要回来了!”


    秦玲玲:“!!!”


    双蝉成为职业棋手后就长居北京了,但每次回衢州都不耽误她到道场转一圈,冷不丁衣锦回乡这件事,她干了好几次。


    烦躁的夏日里,秦玲玲推枰而起:“真的啊?!”


    真的要回来吗?


    这么快?


    昨天不才拿了冠军吗?!


    门外也传来了一阵阵欢呼,嗷嗷着“双蝉”、“冠军”、“大魔王”什么的,声浪频起,一听就知道是得知了同一个消息。


    虽然没有人回答自己,但秦玲玲安心了:“真的啊啊啊啊!”


    太好了,真的要回来了!


    秦玲玲跑过去抢荧光棒:“再给我几个这个太小了啊啊!”


    放不了烟花,来不及布置场地,然而,想要给出一场盛大欢迎仪式并不难,哪怕临时去买一些彩带、荧光棒、花束,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们都知道双蝉喜欢热闹,那就给她热闹。


    行岳道场的大门大开着,幽深的院内步道两侧是亮眼的光,门口还蹲着一左一右的黑白黄双煞——金毛死活题和边牧点三三。


    “ouwang!”


    “wangwu!”


    狗叫声伴随着热切地甩尾巴,熟悉的格局在眼前出现,双蝉下了车后一溜烟就跑了过去。


    她路过两只狗,左右开弓伸手就是一个揽抱:“我好想你们啊!”


    两只狗疯狂立起趴在她身上,呲着大嘴伸舌头舔她胳膊。


    双蝉:“不要舔我脸!我化妆了!我要漂漂亮亮地进门见人啊啊啊啊!”


    “慢点慢点!”


    “薄凌青你能不能抓紧跟上?”


    薄凌青被迫跑步向前,顺便抓住一只狗,解救双蝉。


    秦芳菲也慌里慌张的,追着往前跑。


    喻月明分了两个小组出来,一组跟着大巴车,一组则是提前蹲守在了门口,这会儿也一起往前追着双蝉跑。


    双蝉跑进了院内,狗欢呼着随行追了进去。


    双桃随着其他人刚下车,就听见院墙里面传出来了一声响亮的吼叫声。


    “孩儿们!你们双蝉大王回来啦!出来迎接新科世界冠军和双蝉九段啦!”


    “wang!wang!”


    “ououwuwuwu——”


    活泼得像是回了花果山的孙大圣,嚣张调皮又可爱。


    薄凌青也没想到,这么临时的回程,道场竟然有所准备。


    深夜里细小的荧光棒泛着花红柳绿的光,在少年们的手中错乱地挥舞着,嚷着“双蝉”、“师兄”、“老师”,上上下下,看不清人脸但足以分辨出他们的动作。


    星星点点,他们是黑暗中闪烁的亮光。


    来了很多新同学,可这里仍旧是熟悉的家。


    双蝉也不管认不认识、关系几何,一个拥抱接一个拥抱地过去:“爱你爱你!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谢谢谢谢!”


    “啊啊啊啊我抱到世界冠军了我决定从现在开始不洗澡了直到我定段赛结束!”


    刚走到这边的行岳就听见了如此放言,惊得差点摔地上。


    “哈哈哈哈哈!可爱。”


    “那可太臭了。”


    戎天籁他们笑着调侃。


    行岳咬牙切齿:“杨悟你再给我浪!晚上不洗澡不许睡觉!”


    安静烦躁的道场变成了欢乐的海洋,双蝉与薄凌青,以及那群职业棋手的到来,仿佛将职业围棋的前景搬到了冲段少年的眼前。


    秦玲玲呆住了:“好多……”


    好多人啊。


    是好多人,也是好多神仙。


    “妈妈我看见支沛若九段了!”


    “救命你掐我一下我好像看见我偶像谢瑰了?”


    现代围棋至今,全世界的职业棋手加起来不过千余人,万里挑一的万里挑一才能走上职业道路,而眼前这群人,戎天籁、支沛若、栾琛、尾星雨、圣清琢、戈笑彗……是当打之年的前列。


    连被认为不过如此的屈悠,也是穿过了千军万马的优胜者。


    个个都是棋童的偶像,是他们想要达成的目标,也是他们妄想战胜的对手,更是一片繁星被揭落在他们身边。


    为了定段而努力的冲段少年们,第一次,看见了如此的围棋盛景。


    漆狩悄悄来到行岳身边,问他:“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威胁他们了?打劫国家队了?”


    行岳笑得合不拢嘴:“刷脸,刷的双蝉和薄凌青的脸。”


    如果不是这两个孩子,谁乐意大半夜还随着他们闹啊!来来回回的,多麻烦。


    谢瑰一边跟狗玩一边问尤晓畅:“你带肉了吗?我想喂狗,你看看你看看它多可爱啊!”


    尤晓畅抓着他的胳膊往死活题的狗嘴里塞:“这不就是吗?快吃吧孩子,快吃!”


    死活题咧嘴笑,露着金毛的标志性讨好气息,嘴巴里被塞了一只胳膊也没啃下去。


    谢瑰猛踩尤晓畅的鞋:“滚!”


    古凝安挤着秦玲玲合坐在一张凳子上,在教室内等待一会儿随机分配来的职业棋手。


    秦玲玲:“你猜会是谁?阿蝉吗?”


    古凝安无聊地扒拉着秦玲玲的装备:“不知道啊,哎你这个棋盒里怎么还放糖啊?没收了!”


    秦玲玲急了:“你来跟我抢吃的啊!”


    前排扭头过来:“古大国手,你怎么还混进来了?你不是该站在讲台上吗?”


    古大国手表示:“九段多如牛毛,世界冠军都能一个教室分一个,我不配。”


    她就适合在下面跟着一起听棋手分享小故事,来一顿激荡人心的定段赛前鼓励。


    教室里叽叽喳喳完全控不住,每个人脸上都是止不住的喜悦,有千言万语要跟同学分享。


    B班的朴格格瞪大眼睛,看着双蝉飞一样地蹦跶到了讲台上。


    双蝉双手一抬一压,所有人莫名其妙地集体噤声。


    她趁着这个安静的时间,抬手放在了自己的右耳边,示意:“来,喊出我的名字!”


    “双蝉!!!”


    “啊啊啊啊冠军!”


    门口的百景扬抱着手臂,笑得直摇头:“没谁了。”


    不愧是双蝉。


    教室一个接一个地来,从打酱油班开始,双蝉不厌其烦,照顾到了道场的所有人。


    直到逆序排在最后的S班。


    她最熟悉的教室,也是待过最长时间的地方。


    置身教室里,看着面前疲惫的冲段少年们,双蝉竟然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她尽显前辈风采:“我曾经在这里起航,考段、定段、参赛、获奖,外面的墙壁上至今贴着我在道场循环赛里的排名,成为职业棋手到成为世界冠军,他们都说我走得很简单,我知道我厉害——”


    双蝉停顿了一下,笑得可爱,目光扫过了每一双注视着她的眼睛。


    “但大家都很厉害,包括你们。”


    每个阶段的棋手都很厉害,定段赛上有佼佼者,职业赛场里更如山似海的前辈高峰。


    “别怕,围棋不看年龄,也不是比谁更聪明,比的是谁更稳、更能扛。对局时少想输赢,多算棋路。”


    她振臂高呼:“我在职业赛场等你们!”


    底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嗷嗷呜呜的吼声,少年的誓言撞着热血,迎合着世界冠军的邀请,涨满了整个夜晚。


    这一晚,想必道场所有人都会失眠。


    第275章 一段专访


    不得不说, 双蝉昨天夺冠今天就来道场给大家加油鼓励这件事,产生的影响远比行岳想象中的大。


    浮躁被吹走,原本最难管的阶段就这样轻轻地落了地, 所有人都莽着一股劲儿,积极且拼命地冲进围棋的海洋。


    “不知道啊, 昨晚上我还以为做梦呢, 今天醒来问了同学才知道是真的。”冲段少年嘿嘿笑着,“那可是双蝉啊啊啊啊啊!”


    提到双蝉的名字,后面就要跟上一阵狂吼乱叫, 激动得站都站不住。


    薄凌青他们以前拿了冠军也回来过, 虽然不是世界冠军, 可全国赛事的含金量也不算少, 但从未造成过这般影响。


    “因为双蝉刚离开没多久啊。”漆狩说。


    办公室的所有人朝他看了过来。


    百景扬:“对哦。”


    薄凌青他们升段夺冠都是离开道场四五年的时光了,这个时间段里,不知道多少同期放弃了围棋, 留在道场里的熟人不算多。


    双蝉不一样。


    她去年才经过定段赛成为职业棋手, 2013-2014期的道场学生有六成今年仍在,2014年7月之后入学的一部分还是冲着双蝉名头来的, 算上2013年之前的少部分学生,这个道场里有八成的人都熟识双蝉。


    道场里至少四成的学生,都与双蝉同学过。


    论跟她的个人对局次数,怕是比单个的职业棋手都要多。


    她在这里不是“世界冠军”的单薄遥远称号,而是“从道场走出来的我的同学之大魔王给职业赛场颜色瞧瞧”的与有荣焉。


    情感格外深厚, 是以,在她以小孩心性腾出时间深夜奔波赶来道场后,同学们对她的观感多了一份义气在胸,认为双蝉不愧是我们的双蝉。


    跟着蝉姐混总没错的!


    冲段少年们一下子就被点燃了。


    她每个班的赛前鼓励, 比戎天籁等人的反响更热烈,也是理所应当。


    而做完这一切的双蝉,今日依旧奔波于推不掉的活动行程里。


    ·


    央视来的人物专访负责人,是很有工作能力的知名访问主持人孟尧。


    她接到的顺序不算靠前,双蝉已经在上午进行了三次大大小小的采访,留给她的时间也仅仅是半个小时。


    三个小时排了四个采访,后面甚至还有待定的四家,仅今日,双蝉面临的就有八个访问。


    孟尧提前跟双蝉对了对问题,她个子较高,为了拍摄需求又穿了高跟鞋,这会儿正弯腰与双蝉对视。


    “很累吧?”孟尧道。


    双蝉略带撒娇的声音:“嗯……”


    孟尧:“辛苦啦,双蝉棋手。”


    双蝉晃晃脑袋,提神醒脑后才回答:“没事!工作嘛!我知道的!世界冠军就是要有这样的担当!”


    此话一出,逗笑了室内的所有人。


    孟尧的采访稿很是循序渐进,她知道双蝉身上可挖掘的新闻量非常庞大,也利用这一日两夜的时间做了不少的准备。


    在这场专访开始前,她旁敲侧击地拿到了其余媒体的口风,大略知道了他们的采访角度。


    每个人必问的,是牧遥行。


    孟尧问双蝉,学围棋很累吧?


    双蝉:“很累啊,但本来就是做什么都很累,所以做什么都可以,我妈妈上班也累,大家学习也累,我没有在学校,那我学围棋也跟大家学习一样,只是我学得很好。”


    孟尧从简单的小问题开始,很快就问到了牧遥行。


    双蝉:“你们每个人都要问这个问题吗?”


    孟尧:“刚才是不是也有重复的问题?”


    双蝉坦诚地点头:“是啊,问我累不累,学围棋难不难,还问我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拿世界冠军。”


    她对于这些重复的问题,有点苦恼:“你们不可以商量一下吗?”


    孟尧笑了笑:“因为我们的单位不一样呀,你是被采访者,可能经过了好几次采访,但我们都是第一次见到你,所以提问的内容就有些类似了。”


    双蝉一想也是。


    她挠了挠耳朵:“牧遥行是我师父,我围棋的启蒙老师,也是一直教我围棋的老师。”


    有的能说有的不能说,就像是这两年来她隐约被追赶的微妙感觉一样,双蝉也隐隐有预感,如果触及真相的话,她的处境会非常危险。


    她其实很想很想把牧遥行介绍给大家,可是,她也明白,这是不可以的。


    孟尧则是提出了一个,双蝉不曾想到过的问题,也是之前的人都不曾意识到的角度。


    她说:“牧遥行,是这三个字吗?”


    她手里提前做好的手卡上,洒脱的三个字确认了牧遥行的准确书写文字。


    见双蝉点头了,孟尧询问:“一个人的名字往往藏着她的成长印记——敢问,牧遥行这个名字,是你恩师的本名,还是她后来自己改的名字呢?”


    闻言,双蝉当场愣住。


    她好像从没想过这个名字的问题。


    虽然每次都在脑子里喊着“师父师父”,对外提起了名字是“牧遥行”,但她确实不曾去关注这个名字的意义。


    大概是灯下黑吧,最熟悉的,反而是最没有去想起的。


    遥行二字在寓意里并不好,尤其是姓名这种代称,这个名字听来总带着几分漂泊无依的孤意。


    师父当年给自己取名时,“双”和“蝉”皆有来源,那么,师父怎么会叫牧遥行呢?


    “我不知道……”双蝉呢喃,陷入沉思,“我记事的时候,她就说,她叫牧遥行。”


    现代人对名字的接纳程度较高,不过,网上也有人提出了这个质疑,但他们的看法是,牧遥行或许是一个不被家人喜欢的孩子,所以以“遥行”来作驱赶,希望她长大后能够远远的。


    但也有人认为,假若双蝉的师父是一个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人,“遥行”二字,或许是她原本没有名字,嫁人去到了一个远处,办身份信息的过程里,临时给取的。


    可是,不论哪种来源,牧遥行这个人似乎都多了一分凄凉。


    孟尧问的角度特别,意图却很明显,她就是想挖掘双蝉背后这位师父的故事。


    还是那句话,双蝉的信息量太大了,如若不是为了抢时间,这个专访她希望能够约到三小时。


    双蝉知道师父有着很深很惨痛的过往,阿蘅老师偶尔会泄露几句,院内的佣人们也多以心疼的眼神注视着牧遥行,哪怕在落笔书信时,师父给的落款也是“漱石居士”。


    “我遇见师父的时候,”双蝉轻声说着加了色彩的故事,“她像是天神。”


    在她的印象里,牧遥行强大又美好,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师父。


    “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吧,”双蝉哀伤的神情里是一点点的笑,“很好听呀,肯定比她本来的名字好听。”


    小孩子强忍着情绪,扬起笑脸:“我觉得牧遥行这个名字太酷啦!”


    遥行不好吗?如果是远离泥沼和牢笼,这个名字可太好啦!


    想到这里,双蝉开心了起来。


    孟尧的问题很多也很快,不过,双蝉谨记着心理那道防线,在自己的问题上侃侃而谈,涉及到师父的则是就说那么多。


    不过,面对着孟尧询问的“这两天做梦梦到师父了吗”,她大大地点头,说梦见了。


    她说:“我梦见师父很年轻,跟师兄他们一样,正是最好的时候!”


    双蝉悄悄地说:“肯定是她知道我拿冠军啦,所以回来看我的!我还要再拿冠军!这样她肯定就会再来看我的!”


    夺冠的动力再加一,她给孟尧数着接下来的赛程:


    “拿了世界冠军就可以有积分啦,不过马上要开始的梦百合杯我是自己打进去的哦!但三星杯我应该可以进种子棋手耶!”


    孟尧:“梦百合杯也是世界大赛,不过我看下个月的比赛好像很多?”


    双蝉“嗯嗯”着回答:“很多,有阿含桐山杯、梦百合杯、名人战,不确定会不会参加别的,教练跟我说因为我有这个世界冠军,所以有的选拔赛不用参加了,可以直接拿名额。”


    说到选拔赛,她举例刚刚提起的阿含桐山杯:“本来明天要回北京参加本选赛的,现在不用啦,我可以直接进本赛。”


    阿含桐山杯的参赛人数众多,分了业余组和职业组,双蝉是第二个组别里。


    业余组有16个名额,五月底的时候在网络围棋进行了选拔。


    职业组则是分作了网棋选拔+直进本选赛+直进本赛的三个大名单,双蝉最初位于第二个大名单,避免了网棋选拔。不然的话,一周多前她就得白天参加中韩团体对抗,晚上下网棋拿名额了。


    现在,她直接进到了第三个大名单,以世界冠军的成绩拿到了一个本赛名额,连后天的本选赛都不用参加。


    否则,别说今天的采访,她什么活动都参加不了,除非主动放弃这一届的阿含桐山杯,或者被动地因为活动太多影响下棋状态而输棋淘汰。


    孟尧:“世界冠军可以直接进入很多比赛的本赛吗?”


    说起这个,双蝉就兴奋了:“当然!而且,我以前就很想跟他们抢名额,但一直拿的都是女子组的名额,现在我终于可以去抢他们的名额啦!”


    孟尧紧跟着询问:“他们?哪个他们?”


    双蝉叉腰,坐在那里像是一只气鼓鼓的河鲀:“当然是男子棋手!他们都不看好我,但是我就是最厉害!”


    说完这句话,双蝉觉得好像措辞有问题。


    她想了想:“不是男子棋手的,应该是,大家的,所有人的。”


    双蝉要抢的其实是关于围棋性别论的认知,她要将“女子棋手可以进无性别限制大名单”刻入所有人的脑子,让“女子棋手是职业棋手”替换掉之前的偏颇看法,抢回以男子棋手为主导的围棋。


    孟尧听懂了。


    她引导着双蝉阐述清楚了这段文字,一时间,她看向双蝉的眼睛莫名闪烁。


    孟尧顿了顿,浪费了珍贵的几秒时间。


    “这会很难。”她说。


    双蝉知道呀:“什么都很难呀,你看,我的世界冠军不还是来了吗?”


    做什么都很难,可我偏要做到。


    她在考级时遇到过一见自己是女生就顿觉这盘棋拿下了的男棋童,也见过尾星雨因无聊的美甲被攻击,还被国家队的隋翁教练无理鄙夷过,也在棋院里多多少少听见了男女棋手之间的偏见言论。


    可她就是做到了,用中国第18位世界冠军的序列,站上了那个数百人争抢的高台,以双蝉之名,以女子棋手之名。


    孟尧:“你年纪很小,但我发现在你面前,我反而是年纪小、见识没有走到前列的那一个。”


    她深耕新闻行业几十年,在这个位置也算是功成名就,没想到,这么多年的见识,竟然跟一个12岁的小孩子差不多。


    其实她忘记了。


    她在双蝉这个年纪里,也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


    孟尧说双蝉有超过这个年岁的成熟,思想方面很深刻,问她这是围棋带来的好处吗?


    双蝉有点累,却还是下意识地回答了:“我觉得不是年岁的问题,是经历。围棋和比赛里有很多困难,我的生命被拓宽了许多许多,那我的年纪就不代表什么了。”


    日复一日的重复后,生命只有长度的增加,没有宽度的拓展,年岁是虚无的,时间是眨眼就消失了的。


    但她没有重复。


    她的10岁到12岁,是一片浩无边际的汪洋。


    所以,她的见闻多了,成熟也只不过是见到了很多人没有见过的风景。


    双蝉:“我的思想不深刻,我只是走了很多的路。”


    如果别人也走了这么多的路,那这个人也会有很多思想的。


    孟尧终于知道了,为什么网上对于双蝉的讨论会越发汹涌。


    她真是一个,令人惊讶的孩子。


    第276章 回棋院


    六月份, 围棋其实诞生了两个世界冠军。


    月初6月4日第十届春兰杯决赛三番棋第二局,睢箬昉2:0丹景曜,前者拿下了自己职业生涯的第六个世界冠军, 后者遗憾落败失去了最接近第一个世界冠军的机会。


    对睢箬昉的宣传不少,但基本都是围棋界固有的宣传资源, 关注围棋的人大多都看到了, 不关注的人则是依旧漠不关心。


    月底6月26日双蝉2:0薄凌青成为新的世界冠军,尽管是她第一个世冠,声势却远超睢箬昉。


    好友蒋高峻还问睢箬昉呢:“咋的, 难受吗?”


    睢箬昉摇摇头:“我这么大个人了。”


    都是三十的人了, 又不是混不吝的十来岁, 见识多了考虑得也全面了, 自然不会有那种“凭什么她比我六个世界冠军还值钱”的离谱想法。


    春兰杯这一届一点都不“春兰悲”,去年十二月半决赛落幕,两位中国棋手会师决赛, 大家早早地就知晓了冠亚皆为自家人, 故而,连惊心动魄的为国争光激情都少了几分。


    太稳定, 没有戏剧性,关注度也就没多高。


    只不过,睢箬昉没有期待这方面的宣传,却也不曾想到,月底烂柯杯冠军竟然能够有这么大的热度。


    蒋高峻:“我看他们都说言魁是故意的, 烂柯杯决赛但凡晚上俩月,双蝉也成不了一年九段世冠。”


    提起这个就很有趣了,烂柯杯的赛程急促,三月预选四月本赛五月八强战, 六月就半决赛连着决赛一起举办了。


    比起去年三月本赛十二月半决赛今年六月决赛的春兰杯,速度快得不是一点半点。


    大家还打趣,说言魁是生怕赛事拖沓到最后没得结果,吃亏太多了,不然也不至于这么赶。


    睢箬昉:“时也命也。”


    言魁是不是故意的,他不知道,猜也知道不会。


    一场大赛前后的调度安排之复杂令人挠头,怎么可能是言魁一人说了算?他还能预测到双蝉必定夺冠不成?


    只能说,凑巧了。


    蒋高峻:“是啊,该她的,谁都夺不走。”


    该双蝉缔造一年世冠、直升九段的传奇,所谓言魁故意,不过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


    双蝉忙得脚不沾地,除了睡觉,其余的时间全被拿去跑活动了。


    “我都没时间练棋了。”她不高兴。


    突然的爆火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疾速竞争,各方人士都想抢这份流量,拥挤而至,可是双蝉只有一个。


    墨非虽然跟双蝉说,她可以凭借烂柯杯世冠免选拔直进大赛,但名额是名额,又不能直接保送到冠军,归根结底还是实力。


    眼见双蝉一天十多个小时练棋变成了十多个小时商务活动,别人没急,墨非先急了。


    “这不是围棋宣传的事!她才12岁,正是养成好习惯的年纪,都说伤仲永伤仲永,她自己没伤成,哦这倒好,拿了一个世界冠军,我们大人出手帮她伤仲永了是吗?”


    墨非直接冲到了锤溶溶跟前,气得大喊。


    锤溶溶捂着耳朵:“你慢点说。喝水。”


    墨非:“不喝!”


    锤溶溶:“那你好歹把门给关上啊!这么大个人了,留着让外面路过的人看热闹啊?”


    墨非气呼呼地走过去把门给关上,再快速来到了锤溶溶跟前。


    锤溶溶起身去给墨非倒了一杯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见他不接,她作势要泼到对方身上,吓得墨非顺手接了杯子,“没办法,又不会事事如意。”


    锤溶溶已经拦了很多活动,能过了她手给出去的,是无法推却的邀请。


    墨非冷笑:“马上就梦百合杯了,她本赛第一轮被刷下去,我看你们急不急。”


    7月8日是梦百合杯的本赛第一轮,他不是诅咒双蝉,而是预测着,假若她持续这种忙碌行程一周,想都知道孩子的状态会有多烂。


    今天是一场在杭州棋校的指导棋活动,双蝉以世冠九段的身份时隔一年再度回归,校内热热闹闹,墨非看着只觉得闹心。


    竞技状态很难保持,但极容易被破坏。


    事实上,网上已经开始有人泄露双蝉接下来几日满满当当的行程表格了,评论区里除了心疼妹妹的,就是骂棋协不当人,再余下一撮幸灾乐祸七月大赛双蝉怕不是要摔大跟头的。


    新科世冠在别的大赛里一轮游,这个新闻很常见,对他们棋手来说不算什么。


    可现在的问题是,双蝉太火了。


    墨非:“他们把她塑造成为了围棋天才,百年难得一遇,如果紧跟而来的是一轮游,她会遭遇什么?你想过吗?”


    你连尾星雨美甲事件都会心疼,你能不能心疼心疼我们小双蝉?


    他以老父亲的心态在这里诉苦责问,却忽略了锤溶溶已有的沉默付出。


    锤溶溶没做过多解释:“我知道。但是墨非,如果她是未来的领军人物,那么,这一切将会无限重复上演。”


    赢了赞颂,输了踩进泥里,大众不是一直在这样做吗?


    安稳平淡的生活,只有寂寂无名的普通人才可以享有。


    “高处不胜寒,她从执子下棋那一刻,就不仅仅是一个普通人了。”锤溶溶道。


    她寸步不让地与墨非对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协助双蝉在这样的环境中维持竞技状态,在七月份的比赛里,让她继续胜利。墨非,她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我们围棋也来到了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


    墨非在她坚定的视线里败下阵来。


    锤溶溶:“让围棋和双蝉共赢,好吗?”


    两人都没什么错,只是思考的角度不同罢了。


    墨非明白他来找锤溶溶很无理取闹,他发现,自己无力又无能。


    什么扬眉吐气的总教练,他不过是一个废物罢了。


    ·


    双蝉哼着歌欢快跑来,将怀抱的粉白色花束送给了墨非。


    “教练!我今天收到的花!是不是很好看?送你啦!”她开开心心的,尽管很累,眉眼间依旧是欣喜,“他们都喊我棋神耶,蝉九段蝉天元蝉世冠!哇,我的名字好多!”


    叽叽喳喳说完,双蝉就低头开始掏兜。


    她太喜欢装东西了,穿的衣服就没少于两个兜的,只有几件裙子除外。


    “有吃的嗷!还有人想送我好贵的项链手链,我拒绝了。妈妈说不能要这些,她会给我买。你看你看,还有一只南瓜,好可爱呀!”


    羊毛毡戳的南瓜,毛茸茸又硬邦邦。


    墨非单手抱着花,就这么倚墙看着双蝉在他跟前掏了这个兜再掏那个,摆出来一桌子的小玩意儿。


    “你很喜欢?”他问。


    双蝉:“是啊,喜欢。你看这个,好几只小熊!”


    她举起粘土小熊后,才发现教练好像兴致不高,笑得也很勉强。


    “你怎么啦?”她关心地问。


    墨非:“没事,累到了。”


    双蝉:“哦。那你好好休息!不过我晚上跟师兄约了下棋,嘿嘿,我等一个小时后再睡。”


    要下快棋,所以会结束得很快,可能一个小时都用不到。


    薄凌青没跟着她一起来,他回四川去了,两人在Q`Q上约的网棋。


    孩子比自己想象中省心,这本是一件好事,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墨非莫名想哭。


    他终于理解了,锤溶溶羽畅畅言魁他们为何誓死都要搅进泥潭里,站在风暴中,手握沉重肮脏的权柄。


    如果可能的话,他想抗住所有压力,让双蝉现在就坐进棋院训练室,什么活动都不要参加,专心再专心地训练。


    墨非深知双蝉这个年龄段的珍贵性,棋手逐渐长大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压力,纯粹的练棋时间其实并不长,就那么几年而已。


    但他做不到。


    这种无能为力的糟心,不是远离问题现状就有用的。


    装作看不见,只是逃避,它没有从根底上解决问题,后续会不断地重复爆发。


    锤溶溶说得一点都没错,双蝉才12岁,12岁的世冠是一个爆点,13岁的也会是。


    不论往后几年她是堕入一冠群挣扎难出,还是神一般地快速夺下第二三个世冠,12岁就抵达璀璨的现状,注定了她的未来将会沐浴在这道光芒下。


    换言之,烂柯杯的起点后,是双蝉无关围棋赛场的一个又一个起伏,这个起伏远远超过围棋本有的关注度,就算不是当年中日擂台赛的重演,起码也是新时代互联网模式下无人可以预料到的冲击。


    双蝉避不开,所有在围棋里的人都避不开。


    他们是执子的人,他们同时也是被执的子。


    “好好下,早点睡。明天还要拍宣传片,到时候我来喊你。”墨非摸摸双蝉的脑袋,带上他新得的漂亮花束离开了。


    双桃回来后,见到双蝉洗完了澡,盘腿坐在桌前跟人下棋,头发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水,座椅下的地板有了明显的水痕。


    随手扯了毛巾过去给孩子慢慢擦头发,双桃静静地陪着双蝉。


    酒店内一片静谧,行李箱在地上摊开,空调嗡嗡作响,落地窗外传来了蛙鸣,燥热被玻璃隔绝。


    双蝉输了棋,看着自己的币被对面赢走,气呼呼地在聊天框里喊薄凌青还回来。


    薄凌青说四川的荔枝还在,要不要来爬树。


    思路瞬间被带偏的双蝉:“啊啊啊啊我好想爬荔枝树!”


    双桃:“过两天带你去?”


    双蝉翻出出来的小本本:“梦百合杯以后去吧?这个比赛只打两轮哦!我下个月不参加段位赛,可以在名人战之前出去玩!”


    双桃嗯嗯地应允着。


    “妈妈你最好了!”双蝉抱着她的脖子,小狗一样地哼唧乱拱。


    跑活动好累,采访里重复的问题翻来覆去地回答,跟大人们领导们的见面像是戴着面具模式化的僵硬,约好的拍摄还没到时间,品牌的代言和赞助还在商洽,私下里的宴会吃饭一点都吃不好。


    就今天在杭棋里的指导棋,双蝉下得最开心了!


    虽然仍有很多摄像机在周围拍摄,但她久违地,获得了喘息。


    双桃摸了摸犯困的双蝉:“头发还有一点湿,我给你吹吹再睡。”


    双蝉含糊地点头,下巴一戳一戳地磕着双桃的肩膀。


    双桃微微收力,轻拍着双蝉:“没事,妈妈在。”


    她没想到,女儿能跑得这么远。


    与普通人截然不同的成长轨迹令她产生了迷茫,但是没关系,她会努力跟上的。


    想起被拉黑的前夫辗转托人打来的电话,那措辞里的哀求,什么回心转意,什么复婚,什么双蝉需要爸爸,双桃无语到想笑。


    当年嫌没有亲生孩子,现在不觉得双蝉是养不熟的领养孩子了。


    可惜,他是真没皇位继承,但双蝉是真有了自己的一片江山。


    逃出围城以后,双桃越发察觉到,原来那时候的她是这般识人不清,那个人是这般的好笑。


    吹风机呼呼地吹着热风,双桃小心地感受着双蝉发间的湿润,慢慢地将她的头发吹干。


    双蝉睡了过去,闭上眼睛后睫毛显得特别长,看上去乖乖的。


    双桃把孩子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许久,看得她嘴角无意识上扬。


    没关系,妈妈在,你去做你喜欢的事情,其他的我来。


    ·


    与时间抢跑的背后是锤溶溶极限压缩给媒体和政府单位的空档,时间来到7月,双蝉一切商务暂停,她连夜回到了北京棋院。


    早早回来的尾星雨等人终于见到了新鲜的双蝉,一个个的热情似火。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亲亲!”


    “我的蝉我的宝,你不在的这几日我真是想你想到肝儿都疼了。”


    双蝉:“我好受欢迎诶!嘿嘿!”


    她还拖着个行李箱:“我妈妈说有个运动品牌找到我了,这是他们赞助我的衣服!”


    时值夏日,给的都是夏装,二十四寸的行李箱里全是衣服。


    “都挑挑都挑挑!”


    蝉老板大手一挥,就是对女队的赞助。


    运动服较为宽松,号码方面限制不大,双蝉这阵子在长个儿,已经追上了158cm的杨岫筠,朝着一米六奔去了。


    与双蝉最为接近的杨岫筠,几乎所有的衣服都能穿。


    刀伽彧比划着手里的防晒衣:“谁能想到这把年纪了还能穿上童装。”


    这个倒不是童装,品牌送来的尺码不是仅依照双蝉身形来的,大尺码也给了几件,她当作oversize风或者送人都可以。


    戈笑彗满足了:“吃软饭的感觉真好啊!”


    双蝉蹲在那里:“要是我的自行车有赞助就好了。”


    那就可以省大钱了!


    圣清琢笑她:“财迷。”


    衣服以外还有品牌礼盒,这部分就杂了,运动鞋、水杯、瑜伽垫等等,有的要了联系方式但没寄,得再等一阵子。


    席晴照抱着一个香薰盒子:“稀奇了,我们围棋居然也能有代言!”


    屈悠仰天长笑:“这话我跟人说好几遍了哈哈哈哈哈!”


    她们几个人都吐槽过,围棋哎,又不是跑步游泳跳水体操的,居然有代言!听上去还很正规!哇塞,离谱了!


    双蝉的手往脸颊两边一贴,指节微弯,比了一个花花造型,脆生生地:“因为我人见人爱呀!”


    “哈哈哈哈哈哈!”


    “对对对,确实。”


    “太爱了,给我捏捏。”


    外面走道上有人笑着用肩膀顶了身侧的同行者:


    “双蝉回来啦?听着这么热闹。”


    “一听这个动静就是。”


    枯燥的棋院终于寻回了活泉核心,平静的水面泛起涟漪,风也来凑凑热闹。


    ·


    回来的当天,双蝉就把自己的名字连带着烂柯杯的奖项一起刻进了棋院一楼的荣誉墙上。


    上次在这里还是业余世锦赛冠军,短短一年,就成了职业赛事的世界冠军。


    双蝉:“给我拍个照我要发给妈妈!”


    邬语山蹲在地上找视角,拿出给他女朋友拍照的态度,伺候棋院的小祖宗。


    拍完了还要现场挑,双蝉指指点点这个不行那个不好,邬语山说继续继续我就不信了。


    来来往往路过的人见到这一幕,对视一笑。


    邬语山:“你最近练棋了吗?明天就本赛了,好好下啊!”


    阿含桐山杯的中国赛,拿了冠军以后就可以跟日本阿含桐山杯冠军进行对抗赛了,2013年的时候,双蝉遇见的段夏就是这个赛事的冠军。


    这也是她最初对阿含桐山杯的认知。


    双蝉:“没有好好练棋,但会好好下。”


    邬语山:“……”


    这糟心的现实啊!


    想都知道是什么导致了双蝉没好好练棋,他当年也经历过一段忙碌的活动行程,不过应该没双蝉这么忙。


    邬语山这四五天也是看见了网上的信息,学网友的话,那真是把双蝉当驴用啊!


    “快棋虽然运气大,但你计算力好,”邬语山安慰,“赢棋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阿含桐山杯是少数的几个快棋赛之一,由中国国际友好联络会和棋院共同举办,赞助来源于日本阿含宗。


    日本也有一个阿含桐山杯,这个对抗赛就跟中韩天元对抗一样,是双生异国赛事。


    阿含桐山杯自1999年开始举办,今年是第17届,比双蝉的年纪都大。


    由于是公开赛,允许业余棋手参加,今年差不多有232名职业棋手和257名业余棋手报名,不过前期有网络预选,线下阶段的人不算多。


    六月底,也就是前两天,尾星雨她们便是在棋院里参加的本选赛。


    尾星雨、刀伽彧、圣清琢、孟迩都是直接进本选赛112人大名单里的,席晴照则是从职业棋手网络预选中出线的。


    本选赛四轮,一日两轮,单败赛制胜者8人进本赛。


    遗憾的是,女子棋手在本选赛阶段全军覆没了。


    也没什么意外的,因为邬语山也在这个阶段淘汰了。


    所谓的本选,更像是世界大赛的预选赛+本赛前三轮,难度低不到哪里去。


    “明天比赛加油嗷!”他拍拍双蝉的肩膀,“应该会有很多人来看你比赛。”


    双蝉歪头:“诶?”


    本选赛出线8人,直进本赛8人,这16个人7月2日在棋院开战。


    原本是一个小小的不被人关注的赛事,由于双蝉以世界冠军直进本赛大名单,这又是烂柯杯后的新首秀,6月26日晚上就有人给棋院打电话,问门票怎么买。


    棋院接线员:“……”


    为难我了。


    我们这种比赛,它没有观众席的。


    第277章 阿含桐山杯


    团队里有年轻人是一件好事, 尤其是言魁放权给了锤溶溶,让她带队了一组几乎是全新工作人员构成的年轻化小组,这两年在宣传方面, 大家做得确实不错。


    是以,在不断接到“为什么比赛没有门票”这个问询时, 短短两日, 一份调查报告和建议就递交给了锤溶溶。


    双蝉跑商务的时候,锤溶溶便在忙活这个。


    “来问的,包括网上声势最高的, 其实就一小部分人, ”锤溶溶将新版资料给了言魁, “但这部分人也最活跃。”


    沉默的大多数, 这个道理所有人都懂。


    小部分人不代表绝大多数,只不过,很多时候, 小部分人足以影响到整个世界的改变。


    锤溶溶:“我们围棋也要变变了。”


    言魁也认为是这样的。


    围棋天然有观看门槛, 这是无法磨平的“高门槛”,智力运动相较于肉眼可见的体能运动, 欣赏度不高,圈子狭窄,入门困难。


    如果说有一万人看见了这个项目,那么,试图迈过门槛的可能只有五百人, 在门槛前打算继续努力的就只剩下了三十人。


    锤溶溶:“这是小组里不会围棋的成员,他们的看法。”


    ——如果冲着双蝉来看一场比赛,你更想看到什么?


    这是问题。


    答案五花八门,有说只是来看看双蝉下棋的样子, 有说就是跟旅游似的路过瞅瞅,有说可能更想探究一下围棋是什么。


    他们还用小号在网上提问了同一个问题,三百多条评论的丰富度更高,算是调研吧,还可以实时追踪询问后续。


    锤溶溶说:“有一个角度很新颖,他们说,想追星。其实没什么目的,就是觉得好玩。”


    言魁:“但能迈出这一步,费事费力来到赛场的,说明他们的意愿很高。”


    锤溶溶:“对!”


    追竞和追星的粉丝群体,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冲动与热爱。


    锤溶溶:“他们很年轻,同时也很好学。”


    就像是之前见到双蝉收了不少棋迷送的小周边一样,当时她就觉得,这群人真的好心灵手巧哦,这么神奇的东西都可以做出来?


    爱是无私的,这份冲动转化为了热爱以后,人类的天赋就会被激活。


    那么,为什么不能转化为对围棋的热爱?


    锤溶溶:“阿含桐山杯的时间短,不过一轮比赛至少也有四十分钟、一小时,赛场不能留人,我们顶多给一个大屏幕转播,他们为了双蝉会留下,既然留下了,不就等于是一个无人打扰的围棋宣传时间吗?”


    言魁明白了她的想法:“科普?入门?”


    锤溶溶笑了:“看别人下棋,哪儿有自己上手快乐?就算只知道吃子——哦我说得还是有点大了,就算只知道气和打劫,这不就能下一会儿吗?”


    来的人都是棋迷吗?当然不,甚至棋迷含量极低,纯粹就是连五子棋都下不明白的凑热闹爱好者。


    一个小时对大人来说很漫长,听十分钟的围棋故事,两分钟学会“气和打劫”,五分钟讲一下围棋规则,摆个棋盘过去给他们自由匹配,就当玩吃子小游戏了,这不等于把围棋深入地宣传出去了吗?


    学围棋最好的年纪是五六岁,先期启蒙慢,后期成长会很快。


    大人学围棋入门会快,后面的成长则是会迟滞,年纪大了、工作忙碌、学习匆忙,这些都是理由。


    锤溶溶不图后期,她就图一个入门。


    她不需要现成一个棋神,她要的,就是会执子下棋亲手吃过对手子的堪堪入门者。


    言魁:“试试呗,阿含桐山杯的时候就试试吧,把空教室打开给他们,但是别耽误棋手们的训练。要是有哪个教练空闲了,过去讲讲棋也行。”


    如果这次可以,那梦百合杯的时候也可以安排。


    ·


    “因为是周四吧所以票挺好抢的,我前天跑去棋院线下问了,门卫大爷直接给我的。”夏夏跟朋友说,“然后我才知道原来这次只给了50张票。”


    去得早,还是线下真人询问,惊到了棋院的人。


    连票都是临时找给她的,也是在她之后,看着小姑娘开开心心地拿着手写票连声道谢,说竟然不要票钱你们真好啊我一定会带朋友来的,棋院这才把原定的20张票增加到了50张。


    售票渠道很崎岖,是棋协在微信公众号放了一个链接,戳进去有个简易购票界面,网上价格是五块钱,跟白送的没差别。


    说到这里,夏夏吐槽:“哪有比赛不卖票的啊?疯了吧!围棋可真是,怪不得以前我都不知道有这个东西。”


    林婧打了个哈欠:“琴棋书画,这不是历史书里的吗?”


    夏夏:“哎呀我是说没想到它还能活到现代……地铁来了来了,快快快!”


    林婧叹气,没办法,自己的闺蜜自己宠,只能跟着挤上了5号线。


    夏夏还在积极地跟林婧分享自己这两日紧急抓取的围棋知识。


    “我们要去的是阿含·桐山杯,这是一个快棋比赛,你知道什么叫做快棋吗?”


    林婧蔫儿了吧唧但很给面子:“不知道。”


    夏夏根本不在乎好友的态度,只要她愿意倾听,那就是好姐妹!再说了,没课的一天被她薅来陪着一起去干一件没兴趣的事,这还不够证明林婧对她的爱吗!


    “我跟你说哦,这个快棋比赛就是30秒内要下一手,只有十次的一分钟读秒!你知道读秒是什么吗?”


    她可太喜欢给人显摆稀奇知识了!


    林婧找到了一个位置,过去坐下。


    由于座位稀缺,她随手揽过夏夏让坐到了自己的腿上,顺便抱着夏夏开始支撑她补觉。


    夏夏自顾自的:“读秒就是一次超时哦,时间不够了你可以超一次,不过就十次机会,用完了就没了。”


    林婧:“嗯嗯嗯,你好聪明。”


    夏夏:“追竞是这样的,我喜欢看一些没看过的知识。”


    她三分钟热度,兴致来得快也走得快,但在这个过程里,往往会吸取到一些基础知识,爱豆打投、吃谷流程、追星应援、云的区别、草编蚂蚱……她都会一点点。


    没什么太大的用处,但她的生活很快乐,处处都是“啊我知道我玩过”的惊喜。


    对内行人而言,夏夏这样就是半瓶水都没的外行;


    对林婧这样一无所知的路人来说,夏夏就是百晓通了。


    上个月夏夏还带着林婧去机场假装粉丝接机,活儿是从她加的一个群里偶然接到的,两人赚了三百块钱,快乐吃火锅去了。


    生活很有惊喜感,对于夏夏的要求,林婧有时间都会满足。


    夏夏:“幸好这次的本赛时间在下午两点,要是十点的话,我们就得感受北京的早高峰了。”


    但上午她俩有一节课,比赛真在上午,想去的话需要翘课。


    下午的赛程真好,没课又不赶时间,夏夏觉得这分明就是上天强烈建议她去看这场比赛!


    林婧:“你能看懂围棋吗?”


    夏夏理直气壮:“看不懂啊!我看蝉蝉在那里坐两个小时的画面就行!她真的好可爱啊啊啊啊你知道吗!”


    追的上一个塌房爱豆过程中,夏夏经常说“我看他嗑一天瓜子都行”。


    围棋太符合这个说法了,一眨不眨地看喜欢的人坐在那里忙她的事情,很幸福耶!


    林婧闭着眼睛:“嗯嗯对,北体运动会的时候你带我过去也是为了坐着看他们美好的肉·体和神奇的技能。”


    夏夏:“这次看擅长围棋的蝉蝉在赛场散发魅力!你看过小猫睡觉吗?我加了一个群,我们好多人都觉得,看蝉蝉下棋就像是看一只小猫在忙自己的事情。”


    言魁他们觉得,外行人来看比赛会很无聊,其实在任何项目里,不论是竞技还是明星还是演唱会,激动人心的时刻就那么一点点,大多数时间都耗费在路程、进场、等待上。


    冲动源于一见钟情,钟的是人或物都好,一瞬间足以盖过所有的疲惫不悦。


    人所追求的,就是一霎心动。


    有人喜欢下棋,有人就会喜欢看棋。


    夏夏目前很喜欢看双蝉下棋。


    至于值不值得,不来的人会说不值得,但夏夏认为很值得。


    就像是她会特意找时间去观天空流动的云朵一样,这不是无聊,这是快乐。


    夏夏看了看手机里不断翻出来的群消息。


    她叹气,被林婧问怎么了。


    夏夏:“蝉蝉好倒霉哦,这次的抽签好臭,她对手是上届冠军。”


    昨天晚上抽签消息出来以后,大家都很担心双蝉,觉得孩子的运气真是烂透了。


    林婧:“额……”


    夏夏愤怒发言:“连跑四天活动压根没时间练棋,结果回来第一战就碰见了阿含桐山杯的上届冠军!没天理!啊啊啊啊要是输棋了在网上被人骂一轮游怎么办?她才拿到世界冠军啊啊啊啊!”


    林婧连忙安抚:“淡定淡定,你不是说围棋什么可能都有的吗?上届冠军而已,也不代表必胜,蝉蝉都赢了烂柯杯了,肯定没问题的。”


    听见这话,夏夏更崩溃了:“他们都这样说的!所以她要是输棋了,不敢想象,到时候舆论会把蝉蝉骂成什么样子。”


    林婧:“……”


    会很惨,我知道。


    出了地铁顺着地图导航向前,走了大概九百米,夏夏和林婧就瞧见了中国棋院的大门。


    “地理位置真优越,下午看完棋我们再去逛逛天坛吧?”夏夏说。


    林婧:“可以啊,我都行。”


    夏夏:“走喽~参观职业棋手的大本营喽~”


    ·


    昨天邬语山提醒双蝉今天会有观众,她一早就准备好了礼物,说要送给来看自己的粉丝。


    屈悠先挑了一块巧克力:“你什么时候进的货?好好吃,还是外国来的高端货?!”


    双蝉:“姨姨给的,她出国了好像。好吃吗?我留了一盒子放那边了,喏,那个架子上。”


    尹岩华外出谈投资,顺便给买了礼物回来。


    屈悠:“好吃,就是有点化了。”


    七月温度太高,巧克力都要成液体了,她正在舔包装袋,争取不浪费一丝一毫。


    尾星雨也点头:“是好吃。”


    双蝉:“好吃就多吃!”


    戒糖的刀伽彧意有所动:“真这么好吃啊?”


    屈悠自告奋勇:“我给你找个无糖的!”


    哼着歌出去上卫生间,顺便再洗了把脸,双蝉快快乐乐地往二楼去。


    到201大厅的路上遇见了来参观的几个观众,棋院都是熟脸,陌生人一进来就跟一把绿豆里掺了几颗红豆似的,显眼得很。


    “啊啊啊啊真的是双蝉!”


    “现实里看果然是一小只!”


    “阿蝉比赛加油!”


    双蝉挥挥手:“加油加油!”


    她把吃食留给了准备饮用水和茶歇的工作人员,没在这边多待,提前进了布置好的赛场。


    夏夏和林婧随后欢快地拿到了“双蝉给你们准备的小零食”,先来一个疯狂九连拍!


    夏夏:“呜呜呜这就是逆应援啊!离了蝉蝉谁还这么疼我!”


    林婧撕开吃掉:“软糖好吃。”


    夏夏:“那边可以现学围棋诶,要不要去看看?”


    林婧无所谓:“可以啊,不是接下来要待很久吗?做点事情打发时间也行。”


    本赛原来没安排现场的研究室讲棋,几个网棋网站派人来直播,但对接的解说员并不对外,有的还是网上连线过去的。


    锤溶溶拿到的新计划里,这次也不以现场讲棋为主,而是“拓展、破圈”。


    圣清琢手持新给的任务,纸张上面写写画画的痕迹,是她留给自己的备忘。


    “好啦好啦我看人到的差不多了,”她轻拍了拍手,见吸引到了几十人的注意后,高声道,“很高兴能看见大家来线下观赛,我们棋院为大家准备了一些小活动。”


    宣传部来的新人们说,跨越阻碍抵达棋院的,本就是积极主动的潜在围棋爱好者,那就尽量把“潜在”转化为“实在”。


    圣清琢:“有没有完全完全不知道围棋的?棋盘十九道线、气这些都不知道的?好的麻烦你们站在我的左手边。”


    林婧和夏夏随着人一起换了位置。


    圣清琢:“稍微知道一点呢?吃子的方式,打吃、长气、枷吃……这些初入门的,程度不一样没关系,好的麻烦你们站在中间。”


    又有几个人换了位置。


    圣清琢:“下过围棋但都是吃子,没下过一整盘棋的……好的你们在这里。余下的是至少跟人下过一整盘棋的吧?”


    按照程度进行了简单的分类,虽然猜到了里面有人可能谦虚或者自傲,给自己随便乱分,但也不打紧,这不重要。


    她让人把临时印制的宣传单给每个人发了一份。


    “是这样的,这个是一些围棋网站的宣传……”


    圣清琢解释。


    每个人都安安静静地听着她的讲解,接到宣传页后也在认真地看上面的文字。


    围棋网站不仅是远隔两端的人相互约棋,普及教育也在各个网站的发展目标里,这是一个很好的载体。


    圣清琢:“二维码可以扫出来会员……”


    三十天的会员,注册登录后能浏览一些围棋知识,还可以与人对局。


    夏夏掏手机:“便宜得占。”


    哇哦,不要钱的门票,还给会员,这跟出门捡钱有什么区别?


    原以为这已经够赚的了,直到按照四个组别的区分后,有圣清琢和另外三位职业棋手过来,给他们讲围棋。


    夏夏呆呆地看着傀荌,掐了自己一把:“这是误闯天家了吗我是?”


    夭寿啦!围棋小萌新见到女子棋手上古真神啦!还得以传承啦!


    昨天我还在论坛里跟人谈论傀荌九段呢今天就可以见到而且这么近地听她说围棋入门和故事吗?


    这个距离跟坐她怀里有什么区别啊!


    室内分作四堆,几个棋手的声音互有交错,但并不影响各自的交流,与校内班级课程上的讨论环节差不多。


    傀荌讲完了烂柯的故事后,抬手看了看时间:“一会儿可以去赛场看看,随队进去,不要出声影响到参赛者。”


    夏夏紧张地点头:“嗯嗯嗯!”


    傀荌笑笑:“很感谢你们愿意来观赛,也希望以后多多支持围棋!”


    夏夏叹息着:“这还说啥呢,以后我都跟着围棋混了。”


    谁家项目出手这么不知轻重啊,世冠亲自准备吃的,傀荌这种大咖都派出来接客啊呸接待她这种废物了,太看得起她了啊!


    默默凑到了傀荌跟前,夏夏满脸憧憬:“九段姐姐我待会儿能跟你合个影吗?”


    傀荌对这个称呼有点意外,听到内容后则是点头应允:“可以啊,没问题。”


    ·


    比赛是下午两点开始的,双蝉提前了二十分钟下来,到地方发发呆。


    她昨天晚上跟人一起抽的签,运气一般般,抽到了去年的阿含桐山杯冠军游琨尧。


    也是个熟人,双蝉没有成为职业棋手的时候,就在网上跟他下过棋。


    游琨尧还是2011年的阿含桐山杯冠军,去年是他第二次获得这个冠军。


    2014年算是游琨尧的大年,一个天元赛,一个阿含桐山杯,连拿两个国内大赛的第一名。


    遗憾的是,上届天元头衔挑战赛里,他败给了寸圻,没有拿下头衔,自己屈居亚军,而寸圻达成了七连冠。


    至于阿含桐山杯夺冠后的中日对抗赛,2014年是第16届,但延后到了2015年的3月份在日本京都举行,游琨尧不负众望赢了日本棋手莲野隆,拿下对抗赛冠军,也是这场对抗赛里中国棋手的第12连胜。


    “怎么抽到你了呀妹妹。”游琨尧在双蝉对面直摇头,“手气是真臭。”


    双蝉一句话挑起纷争:“哇,你不想跟我下棋吗?”


    周围几台的棋手朝他看来,还有人发射了死亡威胁视线。


    游琨尧连忙补充:“怎么敢呐?荣幸至极。”


    本赛第一轮是16强战,一共八个台次,昨天晚上临时进行的抽签。上下两个半区里,上届冠亚军各守一个半区,双蝉以世界冠军的免选名额抽到了上半区,跟游琨尧就这么对上了。


    另一个崭新的春兰杯冠军睢箬昉,则是分到了下个半区,对手是巧星。


    巧星也觉得自己有点倒霉,冲破本选赛,一进来就撞见了大魔王之一。


    其实这个比赛里的倒霉鬼还有好几个。


    阿含桐山杯的直进本赛名额是8个,有几年是按照等级分前八给的,也就是职业棋手120名里前八个不比本选,其他112人经过淘汰拿名额。


    这两年名额的规则不断在改,今年跟去年一样,上届冠亚占2个名额,剩下的5个则是刚好分给了世界大赛的新科冠亚军,最后1个名额给等级分第一人。


    一般而言这个名额涉及到的棋手,都会有重复,比如睢箬昉前几年等级分第一的同时也是手握世冠,他不需要两个名额,另一个便会给排在后面的棋手。


    今年差不多也是这样。


    烂柯杯的冠亚,一早就在阿含桐山杯里占了大名单,只是前阵子不确定是哪个棋手而已。


    薄凌青作为亚军,也是直进本赛的,六月份诞生的四个冠亚就占据了八个名额的一半。


    于是,等级分方面,邬语山由于输棋,六月份从等级分第一掉到了第三,在六月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失去了他的直进名额;


    寸圻虽然是年初百灵杯的新新亚军,也被春兰杯和烂柯杯冠亚四人挤掉了名额,仅百灵杯冠军但昶进入了这个名单。


    邬语山在快棋方面比较弱,他本选第二轮被淘汰了。


    寸圻还行,他过了本选进到了这轮。


    此时,但昶看着对面的丹景曜,再看看右手边台次的薄凌青,再再瞅瞅最夺目的双蝉。


    他泪奔了:“你们师兄妹组团打人啊?”


    被点名的三人:“???”


    互相对视后,三人蓦地一笑。


    双蝉乐呵着:“对哦,我们是一起的!”


    丹景曜笑了笑:“争取跟师妹会师。”


    他也在上半区,薄凌青在下半区,如果一直赢下去的话,双蝉得赢了他才能跟下半区的人在决赛见面。


    双蝉握拳:“你得赢啊!”


    丹景曜:“嗯,我争取。”


    但昶:“喂喂喂,阿蝉你怎么偏心?”


    他跟丹景曜是对手,给丹景曜加油不就是给自己漏油吗?


    但昶不满。


    但昶要闹了。


    双蝉敷衍着:“你也加油加油。”


    但昶:“咦——”


    “哈哈哈哈哈哈你认命吧!”


    “阿蝉给我也加加油。”


    “我不一样,我给阿蝉加油!阿蝉加油干掉尧哥!”


    “对,阿蝉干掉尧哥!”


    游琨尧觉得好莫名其妙啊:“我怎么惹你们了?我话都没说!”


    太过分了!


    第278章 墨非嚣张大话


    游琨尧私下跟双蝉练过不少的棋, 大赛里倒是头一回遇见。


    话里说着“手气臭”,实际两人并未将抽签结果放在心上。


    围棋的过程甚至比结果更珍贵,在赛事阶段遇见强大的对手, 是一件好事。


    以赛代练,是围棋里常见且普遍的做法。


    再说了, 本赛第一轮是16强战, 放世界大赛里,这也是经过好几次淘汰才能有的级别。


    双蝉叉腰:区区上届冠军!


    网上还在讨论她背时,骂棋协搞黑签, 说一些诸如“我就知道不论哪个项目的紫微星出现了都要被坑”的言论。


    但正经来讲, 当前这十六人里, 不是上届阿含桐山杯冠军游琨尧, 就是第13届阿含桐山杯冠军辜策,余下的是三夺阿含桐山杯冠军并且六个世冠在手的睢箬昉,以及不是世冠就是世亚的但昶、丹景曜、薄凌青……


    没一个弱的, 当真是冠军多如狗。


    手里没几个大大小小的冠军, 都坐不到这个赛场里。


    巧星在内的少数两三人,没有亮眼的大赛冠军, 但四强成绩也不少,还是从本选赛打上来的,实力不容小觑。


    全是硬茬子,说什么黑签,属实冤枉棋协了。


    再者, 细看双蝉围棋赛对局,她还真不是一路靠着运气对战低段位棋手过来的,九段、世冠,对手有多高她就有多强, 丝毫不怕。


    傀荌在隔壁跟一些明显冲着双蝉来的观众说:


    “我们围棋没有百分百的胜率,每一盘棋的结果都是未知。我知道你们喜欢双蝉九段,也看到很多人讨论这次抽签的结果。”


    说起“双蝉九段”的时候,傀荌的语气有种莫名的骄傲。


    她笑了笑,在众人的视线里点点头:“但,不败双蝉的名号,可不是从弱者手里抢来的啊!”


    这话说得有点中二,但好像又有点燃。


    夏夏捂着脸冲林婧小声尖叫:“啊啊啊啊她知道她知道我们给蝉蝉起的名字!啊啊原来这个名号在线下被职业棋手说出来,是这么社死的吗?!”


    网上打字的时候好帅好帅,现实里听见真的好羞耻啊!


    林婧:“你追星时候喊的口号也这样啊。”


    什么锋芒所向无人能挡xx出场必创荣光,还什么星河滚烫你是信仰护我xx所向披靡,发癫时候喊的此生不悔入xx,我的天,林婧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


    她反而觉得夏夏认为这名号羞耻,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


    我都脱敏了,你本人竟然有脸面留存的吗?


    林婧真是见鬼了。


    夏夏:“你不懂!这可是傀荌九段!曾经的女子第一人!”


    林婧冷静指出:“你们喊第一人第一人这种,跟不败双蝉有什么区别吗?”


    夏夏:“……”


    你说得似乎很对。


    两人在这里小声聊着天,那边圣清琢在安排他们可以出门排队进赛场转一圈了。


    “不许说话,脚步放轻,不能议论,按照顺序进门再出来,可以在里面待五分钟,但不许给棋手任何示意,眼神、声音,什么都不行。”


    她重复了两遍后,才带着排队站满了走道的观众往赛场201走去。


    夏夏:“好严肃。”


    圣清琢听见了,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


    夏夏立刻吐舌头不好意思地扭头,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圣清琢最后重复:“赛场不允许任何作弊的可能性,诸位一定要安静,不发一言,从现在开始。也请各位遵守。”


    夏夏:啊?啊?什么作弊?我吗?


    如她所想的人不少,毕竟,这群职业棋手放在学校里也是学神了,考试时候学神抄我这个倒数第一的学渣吗?


    那很离谱了。


    但凡事总有万一,说不定里面就有人敢铤而走险呢?


    棋手不一定都是好人,观众不一定都单纯,业余棋手也能看明白对局,况且,临场第三人出声影响对局,要么是帮助参赛者作弊,要么是恶意捣乱赛场秩序。


    意外一出,试点的赛事观众引入计划,直接胎死腹中了,也别想着第二次再试。


    ·


    游琨尧其实挺烦赛事开始阶段周围有人来来回回走动,再怎么保持沉默,动静总是有的。


    况且,每个人的敏感度不同,“如芒在背”是一种非常难受的体验。


    特别是一些心情和状态低落的阶段,连世界都欠他的。


    游琨尧觉得,身边移动的这些人就跟鬼影一样,很影响他的心情。


    但这也没办法,媒体拍摄、设备检查,避不开的。


    结果今天又来了一堆不认识的乱哄哄的观众。


    游琨尧抬头的一瞬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了。


    双蝉跟他猜先,一边调换棋盒一边抬头,注意到了门口排队要进来的人。


    她:“……”


    哇,好多人。


    而后,她放好白棋,再伸手换了棋钟的位置。


    双蝉对这些倒是没什么感觉,可以说是习惯了吧,小孩子对于这种情况总是最先接受的,一早就有了被观察的体验,慢慢地,就认为这才是正常标配。


    久而久之,便脱敏了。


    另一边的但昶也是皱眉扫了一眼外面的情况,随后就低着头,不再管了。


    他想着,怪不得场地布置得这么松散,也不是之前那种搬张桌子过来两台次挨着一起凑合凑合,原来是为了观众。


    现场是左右两个半区,台次之间有些间隔,区分出来的“主道”宽到可以站三四个人,刚才摄影师就在这边蹲着拍的场照。


    连直播摄像头都装了好几个,比以前的待遇高多了。


    但昶早晨来看场地的时候,以为这个改变单纯来自双蝉,现在看来,可能原因确实比较复杂。


    场地虽然不小,奈何观众人数多,给出的五十个名额来了四十多个,排队进入后在桌椅之间的过道里填了个满满当当,预计给五分钟停留时间,却由于不允许带电子产品进入,导致分秒被无限拉长。


    对棋手来说,每一秒都被灼热目光盯着,脸颊、脑袋、背后,全是无法躲开的目光,着实难熬。


    对观众来说,由于没办法拍照,反倒借这个机会从浮躁的网络世界脱离,回到了小学时候老师讲述的“你认真观察这个世界”。


    你认真观察,会发现灰尘是有光芒的,物品是会呼吸的,棋手的手指是非常好看的,安静的氛围是能让人温和下来的。


    夏夏从最初的激动到慢慢的冷静,她原本只是为了双蝉而来,此时发觉,其实围棋本身就值得她喜欢。


    在赛场与屏幕前,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置身其中赋予了她浓厚的参与感,夏夏看不懂围棋,但可以沉浸在这个氛围里。


    像是来到了一个陌生又震撼的结界,她观赏到了数场无声的交锋,执子人以仙鹤指为引,落下一个个玄妙大招,于是对手苦恼、皱眉、吐血。


    懵懵地随着队伍出了门,夏夏都没回过神来。


    林婧:“喂?喂喂?”


    夏夏茫然:“……啊?”


    林婧:“你怎么了?”


    夏夏低头,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回到了观众休息室,坐在了她刚才的位置上,随身携带的小包还在桌前,连她拧开后尚未喝完的水瓶都在。


    “感觉看了一场宗门大比。”夏夏形容着。


    林婧失笑,她一向知道好友跳脱,没想到居然这么跳脱。


    夏夏的兴奋肉眼可见:“下次我还要来!”


    林婧:“好。”


    ·


    30s一手的快棋基本用不上什么深厚策略,挖坑倒是挺容易给自己坑进去的,靠的最多的就是计算力。


    双蝉vs游琨尧这盘棋,是八个台次里排在第一位的重点对局,各个网棋直播间首选此盘。


    墨非受邀给他朋友也就是队内数据分析师卢呈的小破网棋平台解说,全是人情,没有酬劳。


    “双蝉这盘会不会赢?会吧,你问我的话那我肯定说会啊。”他笑着道。


    【墨教一点都不藏了】


    【12岁的九段搁我我也不藏】


    【教练,蝉蝉这么累突然回来下棋,状态会受到影响吗】


    墨非看见了这个评论:“是个人,状态就会有起伏。我知道你们现在很关注双蝉,我也知道许多人是完全不了解围棋,纯粹是来凑热闹的。非常非常非常欢迎大家来凑热闹。”


    针对爆发的评论量,墨非争取从里面挑一些不错的问题来回答。


    “双蝉的实力吗?九段世冠啊,段位不是很明显了吗?我们围棋最高的段位就是九段,十段十一段都是传说,最多给个荣誉称号,就像是业余8段一样。


    是的她确实天赋异禀,是我见过的围棋棋手里最好的那种。我不清楚她未来能走到什么高度,但我知道肯定会很高很高。


    与其他九段的区别?她基础条件好。”


    【什么叫基础条件?】


    【天赋吗】


    【双蝉的围棋天赋确实挺吓人的】


    提到这个,墨非换了个姿势,瞥了一眼双蝉和游琨尧胶着局面,继续扯上些大家都比较想挖掘的话题。


    “基础条件还真不是围棋天赋这一点,包含在内吧。你下棋肯定是得有一定天赋的,不然你走不到职业这块儿。但一个人的性格、思维能力,侧面决定了你的围棋究竟能走到多远。


    我刷到过一些言论,说是双蝉的全局思维很厉害,她的围棋思维确实是九段,但我们队内的教练一致认为,她的天赋并未被完全激活。”


    【???】


    【可怕了】


    【不是,造神造得这么用力吗】


    墨非:“我们研究过,双蝉为什么成绩这么好。一是计算力好,她的计算太快太准了,这个就是天赋,小小年纪就能达成我们训练十几年的水平,她不厉害谁厉害呢?


    二是她很克制,不仅是围棋吧,很多时候,我们在竞技状态里都会脑子一热,她这种情况出现得频率不高,训练里比较多,赛场里很少。对啊,因为训练有时会侧重一个方向某个定式,她喜欢尝试。


    基础条件就是这个,计算和克制,哇我们一辈子都在练这个好不好?我们追求的东西是她与生俱来的能力。”


    他笑了笑:“快棋对她的难度不算太高,时间限制下,双方都不可能想得太过深远,她计算得又快,失误少就等于赢棋概率大。”


    【那为什么说她天赋没有被完全激活?】


    【这话真敢吹啊】


    墨非提了一个假设:“我们有一个100单位的池子,填满了就能赢,不管你扔进去什么都可以。这个时候,有着80单位计算、30单位克制、50单位思维的双蝉来了,她想了想,扔进去了50单位的计算、30单位的思维、20单位的克制。当然,也可能她扔进去了80单位的计算、20单位的思维和克制。因为她手里一直有超过100单位的东西,所以不论怎么填,她都会留一部分在手中。”


    她可以跟人拼计算,队内的死活题数量庞大,还在不断地更新,现阶段,没几个人比她解题快和多。


    她也能跟人拼全局思维,尽管这方面互有胜负,有时候确实会失误、打勺,但这份能力没谁能否认。


    她的状态自然也在不断地起伏、变动,但她的区间太大了,大到赛时能溢出,于是她的胜利也就格外卓越。


    戎天籁总说,双蝉天生就是属于赛场的,这个地方就是她的领域展开。


    墨非如今深以为然。


    围棋的对抗能力就是一块拼图,天赋、性格、思维……零零散散,不定具体有几块,最终拼成那么一张完整的图片。


    随着个人的水平变化,这个拼图也就同时产生了改变,数量、面积、对抗性,都将不同。


    墨非还不适应成为一个“出名棋手的教练”这个身份,他按照以往的方式在工作、发言,没想过他的所有言论会被直接认定为官方背书。


    紧跟着,相关内容便火速上了几大社交媒体的话题榜单。


    #双蝉的冠军拼图#


    #双蝉天赋未被激活#


    #双蝉天生的棋手#


    彼时,阿含桐山杯本赛第一轮刚进行二十分钟,正是大家最关注双蝉的时候。


    赛场里,双蝉陡现失误,序盘落后的游琨尧终于抓住了逆转时机。


    戳进直播链接来凑热闹的吃瓜群众们,一进来就被墨非的那句“白棋优势被逆转”兜头淋下。


    不是?我们来看神之双蝉的,不是说她天赋没被激活吗?怎么优势被逆转了?


    你看看你,又说大话。


    夏夏跟林婧互相吃子五分钟,属实累了,正在下五子棋。


    顺便刷手机。


    看着微博里冒出来的新言论,夏夏心累了。


    “教练怎么还给拖后腿啊?”


    都知道这种环节要小心谨慎,你怎么还给黑子手里递刀啊?


    骂墨非的人不少,网上说话不用负责任,措辞激烈到祖宗十八辈都被掀翻了。


    幸好墨非没玩手机,不然他可能要在直播间大变身。


    “还可以,不是一子定胜负的那种。围棋里有啊,围棋里太多一子逆转输赢的局面了。白棋确实失误了,双蝉忽略掉了右侧打劫的手段,别担心,损失没有那么大,形势还得再看。”


    墨非本人还挺轻松的。


    游琨尧追回了一点形势,后续又在打劫阶段出了问题,形势被双蝉追了回来。


    这下子,黑棋再无胜利的可能了。


    墨非:“恭喜一台双蝉执白1/4子获胜!!好的,热烈庆祝新科烂柯杯世界冠军双蝉九段顺利挺进阿含桐山杯本赛八强!”


    收官后双蝉小差距胜利,游琨尧遗憾败北。


    还有两台依旧在下,赛场里,游琨尧摇着头无奈恭喜双蝉。


    两人快速复盘,游琨尧夸了两句双蝉的妙手,还笑着道如果她那时不失误,这盘棋也下不到二百多手。


    双蝉揉揉眉毛,放松自己的肌肉:“我记住啦!下次不会了!”


    游琨尧夸张搞怪:“嗨呀,我怎么能提醒你这个呢?”


    逗得双蝉直笑。


    两人有商有量,复盘迅速且轻松,游琨尧输了棋也没怎么生气。


    下半区的薄凌青输了,同区的丹景曜倒是胜了。


    但昶一边喝水一边评价:“哦豁,同室操戈了要。”


    一台双蝉vs游琨尧,二台丹景曜vs但昶,除了赛前有抽签以外,接下来的对阵表都是按照台次自动分配下去的。


    一二台的胜者们是八强战里的一台,双蝉下一个对手就是丹景曜。


    双蝉跟了一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但昶乐不可支。


    丹景曜无奈:“你别跟他学。”


    双蝉:“嘿嘿。”


    场中输赢各半,好在大家的心态都比较稳,输棋的也能坐在这里好好说话,打趣了几句后,他们居于vip坐席看双蝉的热闹。


    网上却是闹翻了天。


    【蝉之一手:#双蝉天生的棋手##双蝉#阿含桐山杯本赛第一轮双蝉执白胜!八强八强我们来了!墨非教练说得对,我们阿蝉就是天赋满满的!】


    【前脚跟人对骂,后脚蝉的胜利就出来了,好爽】


    【我也是,盘面落后撞见有人在骂阿蝉,我忍不住怼了几句,他还骂我呢,一刷新,赢了hhhhhhh黑子p话都不敢说了】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们喜欢追竞技了,好爽啊,这种实力就是王道的打脸爽感!根本不用你多说什么,赢了解释一切!】


    【墨非真该给我们蝉宝磕一个,前面还在大放厥词,后面蝉宝就给兜上了,谁不夸一句好宝宝呢】


    【蝉:教练你记住了我就救你这一次】


    【真是腥风血雨啊,我发现阿蝉也很有热点体质】


    【她本人不作妖但是周遭挺作妖的】


    【是啊,但墨教你悠着点儿好吗?这么大一人了】


    【不觉得很爽吗?教练才说了这么嚣张的话,后面双蝉就赢了,有一种扣子被啪嗒扣好的舒服】


    【麻麻我追到top了,这个top还是养成系!她好贴心她根本不让我受伤害!】


    墨非在直播里说的话,他自认为是谦虚的实话,在外人听来却是嚣张到了天上。


    但不可否认,这段话也令双蝉的热度续上了一层。


    人们歌颂谦虚,谴责真实,源于个人对外界的不了解。


    刚刚好,双蝉赢棋弥补了这一点。


    她以胜利续接着烂柯杯的荣耀,棋迷和粉丝们不断入坑、继续昂首挺胸,其中一部分想必会逐渐转化为她的死忠粉。


    第279章 梦百合杯


    比赛结束后双蝉他们的赛场直接解禁, 夏夏等观众又撒欢儿地跑了进来。


    在吃巧克力的双蝉:“诶?”


    夏夏勇猛冲在第一位,来到了一台旁边,热情询问游琨尧:“您好请问可以让我坐在你的位置上跟蝉蝉假装下棋吗?!”


    游琨尧乐了:“这样啊?可以可以, 来来来。”


    他不喜欢赛前有人进进出出,不过本人的脾气挺好的, 明白这也不是观众的问题。


    要怪就怪棋协, 啧。


    最初跟双蝉下棋也是,薄凌青找了人一问,游琨尧就说没问题啊, 完全不在乎她是不是业余棋手。


    夏夏莽撞了以后才想起来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啊啊啊啊啊我这个行为好像很不要脸!


    游琨尧摆摆手:“没得没得, 要拍照吗?我给你拍也行。”


    夏夏:“呜呜呜呜要, 你们棋手脾气好好, 对不起我真的太激动了……”


    这个行为其实有点问题,只不过刚才圣清琢说赛场还在你们要是想拍照的话可以过去,夏夏的脑子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双蝉把零食收收干净, 还帮忙将棋盘摆好:“我们刚才复盘了棋子有点乱……就这样吧, 凑合拍?”


    完全恢复也不是问题,她记谱能力超棒的, 但需要一点时间。


    夏夏连忙道:“好的好的好的!谢谢蝉蝉!”


    双蝉笑眯眯:“不客气!”


    她化身5A景区,还指导夏夏和一瞧能这样合影于是就开始排队里的观众们如何执子,怎么拈子好看,要朝着哪个点位落子。


    游琨尧接了手机当人形支架。


    “谢谢小哥!”


    “麻烦你啦。”


    “谢谢谢谢。”


    游琨尧:“……”


    其实我不是来打工的。


    算了,就这样吧。


    薄凌青那里也有人, “师兄妹”是烂柯杯时候外界贴给他的标签,加上本人也够帅,蹭到了双蝉热度以后也算好好地吸了一波颜值粉。


    但昶远离乌泱泱的人群,找了个角落靠墙站着。


    “我们围棋也是出息了。”他瞥了一眼丹景曜, “这场面,我只有去道场棋校的时候才能遇见。”


    小孩子活泼可爱又是专门下围棋的,知道职业棋手的含金量,会很热情地来打招呼和要签名。


    大人的话就很少了。


    丹景曜:“我见识多点,我参加邀请赛和棋馆活动时,有过不少大人。”


    围棋爱好者们大多会下棋,考了业余证书的也不少,私下在咖啡店、茶室、棋馆经常举办小活动,几个或者十几人一起下下棋。


    丹景曜有阵子很喜欢去这样的环境,他会觉得舒服。


    他最喜欢去的其实是杭州的一间《棋魂》漫画主题的咖啡馆,这里汇集的爱好者很多,环境属实,氛围轻松,坐在里面发发呆都很快乐。


    但昶翻了个白眼:“哦,就你厉害。”


    丹景曜笑笑,没管这位好友的厥词,盯着那边热热闹闹的新景点。


    跟双蝉拍完执子对弈照就是棋扇签名,一套流程丝滑如水,这边来人那边走,硬是干成了流水线节奏。


    说快也快,十来分钟就拍完了。


    双蝉签完最后一个名字,疲惫甩手:“我决定以后签名只签一个字。”


    那样应该会省力一点。


    啊,我的名字怎么这么累人啊?


    想到这里,她开始掏兜:“其实我还揣着我的印……”


    说完这话,就见到周围还站着的观众们齐刷刷地朝她看了过来。


    双蝉呢喃:“行吧,给你们一人盖一个。”


    诶我印泥呢我没带这东西……


    找人问了印泥,等待间隙里双蝉一个个点着人数在那儿数,还时不时点点头。


    盖章很方便,啪啪啪的,只要提前让他们展开棋扇和纸张排在一起,她一条流水线过去,一秒一个!


    八爪鱼蝉蝉诞生!


    “好可爱啊蝉蝉。”


    “你真的太可爱了。”


    “谢谢双蝉!”


    双蝉:“不客气!谢谢你们来看围棋!以后也要多多支持围棋!”


    一众人配合着答应。


    ·


    阿含桐山杯这次就一轮,八强战要等到月底了,这比赛的本赛环节太短,一次就比一场。


    但双蝉也没闲着。


    下午比完赛,晚上就去给小青芽杯的赞助商家孩子下指导棋去了。


    这个是墨非之前就给她说过的,那会儿双蝉只是天元,现在加上了世界冠军的名号,人家老板也爽利,在原定的费用上又加了两倍。


    一盘棋赚五万,双蝉觉得非常可以。


    衢州队那边,干忻忻听闻敲定了的新赞助,一时间还有点懵。


    “这么快吗?”他问。


    经理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走路都带风的:“这个谈了一段时间了,还是墨非牵的线,冲着双蝉来的,但合同细节还在拉扯,这不是世冠了吗?什么都好说,人家追加了一部分赞助,一签就是三年。对了,咱们过段时间再去做套队服,运动服吧,小青芽自己派人过来,上面带品牌的那种。”


    品牌名字就叫小青芽,主攻童装和青少年服饰,衣物鞋类都有。


    合同一直定不下来并非谈不拢,而是经理想把细节固定到条款上,围棋这边赞助商毁约的情况非常常见,口头奖励无法落实、赞助商一激动就画大饼,最后全是官司。


    其实就算写在纸质合同里了,该毁约他们还是会毁约的。


    没办法,投资不见收益,来源仅出于赞助商老板个人热爱而非企业品牌商务,人家一旦试图毁约,根本控不住。


    否则,言魁上任之后力整围甲队、棋院对棋手的欠薪事宜,就不会成为一项专门的工作了。


    也不会被骂是收揽人心了——被骂就在于,真的达成了这个目标。


    别看双蝉现在这么火,正儿八经来职业队里谈赞助的,一个都没有。


    经理一边怕赞助走了,一边想多拉点钱过来,队内以后有俩老板的话,加上古凝安妈妈个人给的赞助,至少能保衢州队两三年不出问题。


    “还得问问大老板,看他要不要给队服上挂logo,哎你说,要是以后我们这队服上也能有一堆赞助,铺都铺不下,那得多好啊?”他开始畅想未来。


    大老板也是一家企业的boss,之前没要求衣服上有品牌logo,加上大家的意向是美美的帅帅的,定制的队服就是比较正式的西装样式,只在签约仪式上一起穿过。


    现在要定的肯定是运动服、休闲服,设计一下,logo的排布还能好看点。


    干忻忻低头整理着他的文件,随口道:“要真有这一幕啊,别的不说,围棋肯定好。”


    ·


    双蝉去下指导棋的地方是个大平层,小棋手今年会进定段赛场,但并不为了成为职业棋手,而是去体验体验。


    两人年纪差不多,对方看着她愣愣的:“姐姐你为什么这么厉害啊?”


    双蝉接过保姆送来的水果,道谢后才回复:“因为我本来就这样厉害呀!”


    “哇你都世界冠军了也!我也想当世界冠军,不过我肯定不行。我就是想去定段赛看看,我还是更喜欢跳舞。姐姐你吃这个,这个芒果好吃。”


    小孩子叽叽喳喳特别可爱,双蝉跟她相处得很愉快。


    这盘棋下得很细,断断续续的,对方有点不好意思,但抬头观察双蝉时,发现这位九段并没有不耐烦。


    因为百新筠她们对后辈的态度一般都很好,所以双蝉有样学样,况且她自己的性格本就也好。


    三个小时过后,家里的大人回来了,说是专门来请双蝉吃饭的。


    “谢谢我们九段来给妙妙下指导棋,对了,我叫你阿蝉可以吗?”阿姨的声音很温柔,得到允许后,“阿蝉你喜欢吃什么?我带你们去吃饭。”


    路上问到了双蝉要升初中,目前还没确定去哪里,阿姨说北京的初中都不错,她有世界冠军这个成绩,很多学校都愿意破格要她。


    特长这种东西,走到尽头的时候,总是可以尖锐地戳破一切标准化规则。


    阿姨:“你妈妈在北京没有资格的话,我在海淀有几套房子,你看你喜欢哪个学校,到时候我让人走个手续,把你放在我名下。”


    学区房有上学名额,操作一番不是问题。


    “北京户口不太好拿,初中不挑户籍,但高考需要……哦对,你们竞技项目的冠军应该有保送吧?”这一点她还真不清楚。


    双蝉点点头:“有哒!我们棋院有几个大人就是保送的。”


    阿姨:“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妙妙是在十一上的学,对,她其实比你大。”


    说到这里,阿姨笑个不停:“你才是妹妹啦。”


    凌妙晗马上要初二了,比双蝉大一岁半,从双蝉进门开始就喊她姐姐姐姐的,实际上应该喊妹妹。


    她妈妈回来后听见两人的称呼,愣住后就是一阵笑,那会儿双蝉还纳闷是怎么了。


    凌妙晗:“哇,原来是妹妹!”


    她很活泼,听到妈妈这么说,连忙夸着自己的学校,说十一很好很不错,食堂好吃学校好玩还有各种社团,你要是也来的话我们就可以一起在课外玩耍啦。


    双蝉听着她形容那个大大的校园,两人凑在一起有聊不完的话,大人在一边疲惫又慈爱地看着她们。


    两个女儿应该也不错,阿姨想着,可惜了,她当年没再多生一个。


    ·


    “时间好不够用啊……”双蝉趴在棋盘上,发出如此感慨。


    屈悠稀奇地道:“哟,我们阿蝉也有这个烦恼啦?”


    双蝉动了下脑袋,视线斜斜地看着她:“我好忙哦。”


    确实,阿含桐山杯次日就去拍了专访和宣传片,又被抓着接待了领导。


    回来后还没消停呢,双桃就传来了一堆房子照片问双蝉喜欢哪个,顺便告诉她妈妈正在给你办一个工作室。


    墨非那边也来告诉她过两天央视有一个面对面采访要一起过去。


    好忙,忙得她脚不沾地。


    屈悠摸摸头:“摸摸小狗头,万事不用愁。”


    双蝉费力地仰着脖子:“姐姐我下半年还可以在棋院见到你吗?”


    屈悠想了想:“我会努力的。”


    马上就是新的定段赛了,定段赛后便是一场国家队选拔赛,双蝉靠着世界冠军直进,屈悠她们却还要参加循环赛积分选拔。


    留给九人组的时间不多了。


    棋院最近很忙,来这里的人又多又热情,围棋的热度被双蝉带起来就没下去过,连屈悠她们都接受了采访。


    喻月明非常想赶紧把纪录片给上了,奈何剪辑属实麻烦,至少得再一两个月才行。


    他不想做出来粗糙的成品,便只能暗暗放下追赶热度的心。


    “我的钱还没到……等我有时间了我请你们吃饭吧!”双蝉说,“我请你们吃大餐!庆祝我的世界冠军!啊,我想开个大party!”


    说着说着,她就来劲儿了。


    烂柯杯世界冠军奖金180万,扣除20%的所得税,余下部分她可以拿70%,其余的要交给棋协。


    到手差不多100万,双蝉决定给妈妈买房子用。


    双桃说,到时候房本上写两人的名字。


    衢州队和衢州棋协都给了奖金,前者给了五十万,后者说也要给这么多,但目前还没到账。


    双蝉原本也想把这钱拿来给妈妈买房子的,双桃说可以,不过用来买第二套房,专门写双蝉的名字,算作给孩子准备的投资,后续房贷部分她来帮忙还。


    还有零零散散的奖金和一些活动报酬,有的到账了有的没到账。


    双蝉已经分配好,再拿十万块钱给双桃之前联系的那个村官大哥,用以当地修路,另外十万块钱给对方继续资助失学儿童。


    小青芽的代言似乎要压过那个运动品牌代言了,两家业务重叠是竞品,竞价过后应该会有更多的钱。


    算来算去,钱好像正在永无止境地朝她奔来。


    双蝉对于钱财说敏感也不那么敏感,牧遥行没短过她吃喝,但她见到过亲生父母为了钱的贪婪嘴脸。


    双桃也没缺过她什么,之前误以为妈妈没钱了,双蝉好一阵紧张,后来发现好像确实不缺钱,只是她总觉得自己是妈妈的累赘,所以一直想有多多的钱。


    再加上进道场很贵,好在后来行岳免了她的所有费用还帮忙联系指导棋又不要钱,双蝉当时特别快乐。


    快乐的是她不用给妈妈压力,这是一件让她减轻累赘感的事情。


    至于现在,有钱了,好像马上要变得更有钱了,这是双蝉围棋之外的目标,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


    她同样快乐,但又有点迷茫。


    人实现了一个大大的目标后,确实会落入迷茫,这很正常。


    尤其是,她没被按着专心在围棋上,而是周旋在一个又一个重复的行程与活动中,不断地消耗着。


    演播室的忙碌、陌生人的前倨后恭、繁华名利场的一角,对于薄凌青这个年纪都是挑战,对于双蝉就更是了。


    老董观察着双蝉,生怕她变得浮躁。


    结果,好像只有一点点。


    又好像没有。


    《围棋新生代——12岁的双蝉九段》的采访节目很快播出,老董从中找到了答案。


    主持人问她:“世界冠军是你的起点,对你会产生压力吗?”


    双蝉回答:“世界冠军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它只是我围棋里的一颗落子。”


    年少的九段骄傲地浅笑着:“我有过千千万万颗落子。”


    她只是迷茫在被硬塞过来的诸多无趣活动上,与人的交流属实劳累,这让双蝉不开心,但她分得清轻重缓急,明白自己的分量。


    她认真跑活动,因为她想让更多人知道围棋。


    “我总觉得,我来到这个世界,是要做些什么的。”


    我总觉得,我不能浑浑噩噩庸庸碌碌地过完此生,这是我的第二次生命,我要走得很远很亮。


    围甲赛场上,新九段继续坐在了衢州烂柯队的主将台,继续为队伍拿下积分;


    梦百合杯赛场上,新九段看着对手推枰认输,顺利从64强挺进32强,又从32强进入下一阶段。


    烂柯杯冠军在间隔一周后,居于16强的名单内,向着梦百合杯冠军发起冲击。


    双桃新成立的工作室中,邀请来的经纪人看着这一幕,果断地对她说:“你的女儿会成为围棋名片本身。”


    双桃看着铺天盖地的新闻,对梦百合杯不怎么重要的本赛第一阶段前两轮,竟然凭借双蝉的参赛和晋级,成为了远比决赛都要喧嚣的焦点。


    “不是我的女儿。”


    双桃说:“是双蝉。”


    这是双蝉自己的努力,不是借我的声势,所以不是“我的女儿”,相反,我应该是“双蝉的妈妈”。


    双桃为之自豪。


    第280章 初中测验选拔


    梦百合杯虽然进了下一阶段, 但双蝉挨批了。


    不是墨非,他暂时没空,来批她的人是老董。


    老董放心得还是太早了, 他问:“你在急躁什么?”


    双蝉低着头不说话。


    老董站在她跟前,嘴里问着双蝉急什么, 实际上自己急得来回踱步。


    “你在这两盘棋里都是领先优势被问题手拖下, 对手逆转,你冲杀太狠了,你的绞杀一向很有分寸, 这次怎么这么上头?”他很不理解。


    “对方脱先抢大场你就该去浅消, 结果你去靠断。这里局部劫争已经占到了便宜你非要去撑爆局面, 这不是你的风格。”


    她的大局观、她的全局意识一直很好, 这两盘棋却屡屡栽在这方面,如果不是后续力挽狂澜,怕是已经被淘汰了。


    “到底怎么了?!”


    尤其是32进16这一轮, 双蝉在明显优势下仍选择强杀大龙, 反而使得自己厚味消散、实地亏损。


    这完全不像她的棋。


    她从来最懂得在优势时收敛锋芒,稳稳转向安全运转。


    偏偏没有。


    棋迷和粉丝们议论纷纷, 猜测是不是她计算失误,是不是这阵子活动太多太累了、练棋太少了,喊她“赶紧回去打谱,别再露面”。


    但老董看得分明,这不是计算的问题, 这是双蝉的心乱了。


    她太急了。


    双蝉始终沉默,得不到答案的他就只能瞎猜。


    “是这几天没好好练棋,手感生了?”


    “还是说你在外出活动时遇到什么事情了?”


    “双蝉,你如果有什么困扰, 得给教练说啊,我们会努力帮你的。”


    老董右手按在双蝉的肩膀,弯下腰,认真地看着她半垂的眼睛。


    外界的诱惑太多,这个年纪的孩子稍不留神就会迷失,他没有跟着双蝉外出,不清楚孩子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


    世界上的坏人那么多,装作好人模样的坏人也那么的多。


    双蝉倒没有遇见坏人,练得棋少或许有影响,但更关键的是如老董说的那样,她太急了。


    她急着想见师父。


    她在想,既然拿下烂柯杯冠军能见到师父,梦百合杯是不是也可以?LG杯呢?以后的每一个世界大赛,是不是都可以?


    国内战不行,她拿过不少冠军,却一次也没梦见过。


    那就一定是世界大赛了。


    她没有准确的消息,所以只能如同外界讨论牧遥行的身份一样,从仅有的碎片式现状里,绞尽脑汁地猜测、假设。


    双蝉根本忍不住,她坐在赛场之前就开始急,甚至从签到入住的当夜开始就有点急。


    不恋床的双蝉,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总在脑子里幻想着“我是不是可以见到师父”、“我这次见到的师父是什么样子”。


    念头一旦疯长,就再也压不住。


    双蝉控制不住自己,赛场下棋时也在想,落子的前后都在想。


    这严重干扰了她的发挥,失误接踵而来。


    在下一手选点A还是B的选项里,她的直觉指向A的同时又被狠狠拽向了B——因此,见好就收变成了乘胜追击,她从克制走向了失控。


    阿含桐山杯时还没这么明显,因为她知道,这个比赛拿不拿到冠军都不会指向师父,那就顾自地去下吧!


    梦百合杯不行,这个不行。


    双蝉第一次面对了“输不起”的压力,她隐隐约约明白了,为什么墨非总是夸她下棋专心,又为什么队里的棋手经常出问题。


    想赢的压力是正向的,输不起的压力是崩溃的。


    老董追问个不停,他的语气算不上好,也不是责备,更像是一个眼睁睁看着学神跌落成学霸的绝望老师模样。


    学霸也很好,但她的水平是学神啊!


    成绩100分不是双蝉只能考100,而是卷面最高100。


    诚然,围棋里没有100,可双蝉一向的表现是她在赛场永远接近100。


    老董的语气几乎带上了恳求:“你跟我说说,行不行?”


    双蝉缓缓抬头,那双惯常璀璨如星的眼睛,此刻雾蒙蒙的,失去了焦点。


    她的眼睛里交织着挣扎后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孩子般的无措。


    双蝉也很懊恼。


    棋局结束后她猛然看见了自己的对局,跳出了弈者视角,回头审视自己的棋谱时,她发现了自己变形的棋,陌生得让她难受。


    不仅是老董觉得这两盘棋下得不对劲,双蝉也觉得这棋很不好。


    第一轮结束后只是被以为她失常,好在赢了,继续加油就是,当时墨非和老董讲棋复盘后还鼓励了她,可紧接着的第二轮又是。


    这就无法再用偶然来解释了,所以老董的追问急切又沉重。


    赢棋不能遮盖一切,如果隐患苗头没被察觉,后期越走越远就不好修正了。


    可双蝉不能说,也说不了什么。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微微收紧,她缓慢摇头。


    老董直起身,痛苦地拍了拍额头:“我是管不了你了,等墨非来吧。”


    他不主管双蝉但也时刻盯着她的训练,烂柯杯至今的时间不过是两周,里面大部分都被双蝉用去参加活动了,少部分才是练棋。


    墨非没有像以前那样,让双蝉练一些新招,也没跟她一起研究定式变型,难得的训练时间内都是巩固她现有的棋。


    棋手每个阶段的围棋都不一样,双蝉同样如此,若没有刻意地练习变化,起码这个阶段里,她的棋不会变化这么大。


    训练没有变形,那就是外界影响了。


    老董说的练棋少导致手生,这是一个因素,如果真是这个原因的话倒还容易解决了。


    最怕是活动期间遇到了什么,小孩子的神经纤细又敏感,思维还没有成熟,一旦发生问题,影响不知道有多么巨大。


    ·


    墨非在忙定段赛升段赛以及新一届国家队选拔赛的事宜,焦头烂额的。


    作为烂柯杯后双蝉接触到的第一个世界大赛,且是自家赛事,梦百合杯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比第一届更甚。


    谁都没想到,原来围棋比赛真的可以靠一个人破圈——在中日擂台赛久违之后,围棋又出现了这一幕。


    以前少数棋迷为了睢箬昉、邬语山而来,现在,陌生的庞大群体嗷呜着就冲向了棋协,令言魁他们招架不住。


    在职业棋手越发年轻化的同时,棋迷群体反而逐渐“老龄化”了。


    除了棋童以外,关注围棋的爱好者们年纪一日日变大,新生代里却少之又少,这部分眼看就要断层了,未料,冒出来个双蝉。


    天才少女的名号太过响亮,夸张的营销号以“上帝为她关上了哪扇窗”为题,制作了一个又一个雷同的视频和文章和图片。


    配合上当前最流行的“女娲or上帝创作你时都放了什么”,烂柯杯的热度两周了都没怎么消减,顺利地被梦百合杯承接到了。


    也幸亏双蝉在月初的阿含桐山杯里赢了棋,这股激情才得以不间断延续。


    连胜可以遮蔽大众目光,但阻挡不了教练的剖析。


    墨非接到了老董的电话,深夜时分,困顿地坐在了电脑前,去看双蝉这两张棋谱。


    他皱着眉,明亮空旷的办公室内,久违地抽起了烟。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他意识到了这点。


    ·


    7月10日结束了梦百合杯,赛后活动一结束,第二天,双蝉就被双桃带去北京第十一学校参加了一次测验。


    “你不是说想来这里吗?妈妈打听过了,我们可以申请借读。”双桃边走边解释,“你的数学竞赛机构跟我说,这个学校的环境资源,可能会比其他学校适合你。”


    凌妙晗和她妈妈前几天才跟双蝉说过这个学校很好,她当晚跟双桃打电话的时候就提起了这件事。


    恰好,双桃正在五六个学校之间纠结。


    北京这边好的学校太多了,什么六小强、八少八素的,招生计划错综复杂。


    双蝉这两年在衢州参加过小学奥数杯赛,证书本身就有竞争力;上个月烂柯杯夺冠后,这份新增的“世界冠军”履历更是极具分量的敲门砖。


    六小强之一的十一学校有初中部和高中部,里面大部分可以直升,但外地户籍无法参加北京高考,高中阶段只能进入国际部就读。


    这原本是个顾虑,可双蝉的世冠头衔,等于早在除以就预定了大学的保送资格,问题迎刃而解。


    “你喜欢数学,这个学校的数学很好,而且教学模式很新颖。”双桃牵着双蝉的手,一点点告诉她自己了解到的内容。


    小孩子总得回归校园,哪怕不能全天在校,至少该有和同龄人相处的时光。


    凌妙晗就在十一学校,不过她属于2+4学制,两年初中直接到高中,压缩了前期学制,与更多学生在内的3+3学制不同,压力更大。


    这个模式是新改革的,她算是第一批实验鼠。


    凌妙晗成绩很好,小升初时从就读学校唯二名额里点招进来的。


    双蝉这次来参加的,是十一学校向双桃发去的邀请,这场测验过后,若成绩能达标,便基本敲定了入学名额。


    双桃:“实验中学其实也好,不过没这个学校的模式舒服。”


    这边实行班主任制+走班制,选课灵活,校内资源也多,还有双蝉喜欢的攀岩墙。


    数学也是北京拔尖的,高中部IMO竞赛战绩辉煌。


    可能是北京道场带来的压抑吧,双桃不太喜欢那种限制了孩子的严苛学校,了解到十一的氛围以后就很心动。


    她希望双蝉在围棋之余,起码在校园里,可以轻松快乐一点,成绩反倒是其次。


    双蝉有点小紧张,抓着妈妈的手心有些潮:“我要是考砸了怎么办?”


    双桃:“没事,那妈妈就动用钞能力,给你塞进来。”


    双蝉:“哇,妈妈你真好!”


    今天来参加测验的小孩不多,这场拔尖里的拔尖,针对的是少数,虽也考语文英语,但重心无疑是数学——题量大且很多奥数题。


    双蝉坐进教室里,收到了卷子后,提笔之际稍稍恍惚了一下。


    围棋赛场和教室考场的差别很大,这里安静,落笔无声,不像是棋子落盘的清响,题目也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因为答案是唯一的。


    她写得很安心,连不确定感都少了很多,越写越快乐。


    考场外,等候的双桃静静地听着其他家长的谈话,这个说我们学校老师推荐来的,那个说听闻这次考试的数学题超级难,还有说六年级下其实也带孩子来这边参加过选拔但是没选上。


    听得双桃压力悄然滋生。


    有个家长轻声问她,你家孩子原来是哪个小学的?


    双桃:“……我们是外地的。”


    家长惊呼:“哦~那肯定很优秀,外地的啊,是参加过什么全国数学竞赛吗?希望杯还是世青赛?”


    这肯定是拿了金奖吧?那这个小孩我八成知道啊!


    走竞赛的人不多,能拿成绩的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人,名单都是公示的,一说就知道。


    双桃:“……我们参加的是世界围棋大赛。”


    家长:“……”


    超纲了有点儿。


    她不知道。


    下围棋的不一定数学很好,巧了,双蝉就是围棋好数学也好。


    她出了考场后跟妈妈说题不难,写得很快,就是饿了。


    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有三个小时,考得她肚子咕咕叫。


    “数学和语文不难,英语我有点忘了……”双蝉说她觉得自己答得还不错,“应该不错,嗯!就是不错!”


    越说越理直气壮,逗笑了在烤肉的双桃。


    “考完就不要想了,”双桃递过烤好的肉串,“辣椒自己放。”


    双蝉:“嗯嗯嗯!哇,好香啊!”


    双桃看了一眼手机,抬头继续给女儿烤肉:“慢点吃,不够了再点。一会儿想去做什么?”


    双蝉开心地答应了,对于问题则是:“外面好热啊,我不想在外面,我们找个有空调的地方吧!”


    她被辣得斯哈斯哈,抱着饮料就是一阵狂饮。


    双桃:“行啊,逛商场给你买东西?这边应该有儿童乐园,或者你要不要去电玩城?我想想啊,我记得这边还有室内的运动乐园,攀岩蹦床都有,你等等我搜一下在哪里。”


    双蝉喜欢运动,这方面的选择很多。


    两人美美地吃了大餐,再去逛商场消食,而后打道去了室内运动乐园。


    双蝉今天一身宽松舒适的运动服,过去找了公用的镁粉,抓了一把将手指和掌心涂好,顺便仰头打量这面墙的路线,思考要怎么攀。


    她说不用找教练,双桃也就随她去了。


    但双桃真不想运动,于是就待在下面的空地上,找了个位置席地而坐,视线一直追着活蹦乱跳的双蝉。


    看女儿在墙上一点点向上爬,双桃仿佛见到了她围棋的成长路线。


    专注,试探,不断向上。


    一个踩点失误,双蝉骤然往下坠,双桃心头一紧,却见她已稳住身形,借着主绳的帮助,重新稳稳地回到了地面。


    双桃:“啊……”


    双蝉短暂地喘口气,仰头向上望,寻找着可行的点位。


    攀岩和围棋其实很像,都是在错综复杂的路径中寻找通向顶点的路,过程中时刻感受着悬空的紧张和牵引自身的困难,都是挫折教育。


    只不过,攀岩的失误是下坠,围棋的失误是输棋。


    但没什么关系。


    下坠了可以再继续往上爬,失误了就重整旗鼓再度开始。


    汗水顺着额头落下,发丝黏在了颊边,双蝉的手臂和肩背肌肉绷紧,手指脚趾紧抠着微小的凸起,她专注、用力、坚韧地向上。


    运动让人舒畅,少量的脑力消耗配上大量的体力释放,这种感觉令她着迷。


    可能脑力项目者,都会沉浸在这种不用多费脑子的活动里吧。


    “不是你想要来的吗?你快点去啊,你上去啊!”


    “什么叫你不行了?就差一点了,你松手干什么?”


    “你上啊!他们都能爬上去你怎么爬不上去?”


    “我平时都怎么教你的?你就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晚上别吃火锅了,也别玩游戏了,回家多做一套卷子!”


    “呜……呜哇——”


    一连串的尖锐斥责后,随之爆发的是孩子从抽泣到崩溃的大哭,旁边还站着手足无措的场馆教练。


    教练都无语了,满脸写着绝望。


    双桃扭头看去,那个家长还在继续“不许哭!你有什么好哭的!”,数落着自己工作辛苦,抱怨自己难得的休息时间还要陪着孩子来锻炼,又说你小小年纪有什么累的。


    这时,双蝉攀至顶端,兴奋地朝着下面喊了一句“妈妈”。


    双桃适时地抬头,笑眯眯地冲女儿挥手。


    “你看看人家!你看看别人的小孩!怎么别人的小孩就能上到顶?你怎么就不行?你真是一眼望到头了,你连一点挫折都承受不住,纯粹是温室里的花朵!”


    陌生孩子的成功刺激到了这位家长,训斥得更厉害了。


    双蝉冲妈妈打完招呼后,就控制着速度慢慢地从顶端降落,很快踩到了地面。


    她正要解开安全绳,却听见了右手边不断传来的指责和哭声,转头看了过去。


    “你就是什么都不行!”


    双蝉皱眉:“你不说话他就可以了。”


    那家长没想到会有小孩插话,一看是自己刚才拿来比较的别人家孩子,登时就尴尬了。


    有的人只敢窝里横,对外反而讲究起礼貌来。


    双蝉重复:“你不骂他,他就能上去。如果你觉得攀岩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那你来试试。”


    对方当然不会试,因为她做不到。


    眼见大人要摆出权威,抛出“你这孩子真没教养”的话,双桃已经站在了双蝉身后,面无表情地看向了她,一副给女儿撑腰的模样。


    家长悻悻地:“……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双蝉也不想跟这种人纠缠,她看向了那个小孩:“你别听她的,她不会,她说的话没有任何意义。你爬得上去,这次不行就下去,你累了就去休息,你有力气了就继续来爬。”


    说着说着,她自己却怔了怔,仿佛被自己的话点醒。


    “攀岩本来就允许失败。”


    任何运动项目都允许失败,攀岩原本就是失败教育,这里的挫折是可控的,因为攀岩馆很安全。


    坠落无妨,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了安全的坠落。


    真正危险的是野外的悬崖峭壁,而那些场地,也充斥着无数的失败痕迹。


    双蝉眨眨眼。


    她仰头望向了顶端,这面墙有好几个人在攀爬,或快或慢,或扭曲或轻松,每个人都出着大汗,还有痛苦嚎叫着我真的不行但仍旧死死抠住岩点的。


    小孩被她的话说得愣住,连哭泣都忘记了。


    家长还想再说什么,也被小小年纪说出哲理的双蝉给惊到了,一时哑然。


    双蝉说过很多有哲理的话,但这不代表她每次都做到了。


    人总是能发出一些很有哲理的感慨,有时候可以让人生出现转折,有时候只是想说出来。


    攀岩是可以失败的。


    围棋也是可以失败的。


    所有的棋手都是从失败里出来再栽进失败的。


    墨非他们这群大人曾担心过、也一直在担心,双蝉输得太少,她或许承受不起失败的这个代价。


    直到天元头衔挑战的时候,他们见到了她在大赛里的首次失利,却发现,似乎没什么。


    她如同千千万万个棋手一样,坦然接受了这个结局。


    一直比赛,就会一直有失败。失败如影随形,与胜利紧密相依。


    双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镁粉已蹭掉大半,手心因为汗水与灰尘显得脏兮兮的,全无对弈时的洁净优雅。


    刚才的攀爬途中,她也有过两次下坠,但都及时抓住了下方的岩点,止住了跌落。


    所以她又上去了。


    就像是昨天和大前天的这两盘棋,她失误了,她力挽狂澜了。


    双桃轻声喊她的名字:“阿蝉?”


    双蝉恍惚抬头:“嗯?”


    双桃:“怎么了?”


    双蝉眼神有些懵懂,问出一个没头没尾的疑惑:“妈妈,如果我们有一个见面的机会,但是我可能错过了,没有赶去,你会对我失望吗?”


    这个问题奇奇怪怪的,不过双桃没有质疑,而是认真地思考着。


    “嗯……不会,我们见面的机会很多,错过一次没什么。如果这个机会绝无仅有的话……也不会。我知道你很想来,我也很想去,就算见不到,思念彼此也是一种见面。”


    双蝉听得似懂非懂:“喔。”


    双桃伸手,将双蝉翘起来的头发摁了回去:“我不会对你失望,阿蝉,我只要你好好的,快快乐乐的。”


    攀岩爬不上去就算了,我是带你来玩耍的,不是来看你成功的。


    她要的不是别人能做成为什么你不可以,她没这么多意义赋予双蝉。


    玩得开心,玩得高兴,就行了。


    旁边的小孩终于鼓起了勇气:“妈妈你去试试,你就知道有多难了。我不想放弃,我就是想休息一下,我会再爬的。但你这样说我,我一点都不想去了。”


    可惜,勇气并不总能换来理解。


    家长扬起手:“我给你脸了是吗?”


    无措的教练大惊失色:“不可以打人啊!!!”


    我真是遭了老罪又遇见了神人家长啊啊啊啊!

【请收藏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