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白宫,内阁会议室,1941年2月7日,下午。
华莱士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巴顿那封电报,已经看了三遍。
屋里坐了十来个人——霍普金斯、陆军部长、海军部长、财政部长,还有几个白宫办公厅的幕僚。没人说话,都在等华莱士开口。
“最新消息,巴顿在前线出车祸了。”
华莱士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昨晚去第三军军部的路上,巴顿所乘坐的吉普车跟一辆弹药车撞了。
医生初步诊断是脑震荡,锁骨断了,肋骨裂了两根。
目前巴顿的意识清醒,但动不了,这两天要往华盛顿送。”
屋里安静了几秒。陆军部长先开口:
“伤势——有没有生命危险?”
“医生说不至于。但近期肯定没法指挥了。”
华莱士把电报放下,
“东线指挥暂时交给了霍奇斯,第三军那个军长。谢尔曼在银泉盯着,协调各军。”
海军部长问:
“霍奇斯这个人——靠谱吗?”
陆军部长翻了翻面前的材料:
“霍奇斯,四十五岁,西点毕业,底特律河战役的时候是坦克营营长,打得很硬。
巴顿提拔他当第三军军长,说明巴顿认可他。
但他没指挥过整个东线,突然接手这么个烂摊子,能不能撑住,不好说。”
“不好说。”
华莱士重复了这三个字,
“诸位,这就是问题。巴顿在的时候,东线虽然一直在退,但退得有章法。
各军军长服他,他说撤就撤,说守就守,没人打折扣。
霍奇斯刚接手,各军军长不一定服他。
第五军特拉斯科特、第六军帕奇,都是巴顿一手提拔的,跟霍奇斯平级。
霍奇斯能不能指挥动他们,是个未知数。”
霍普金斯把话接过去:
“更要命的是时机。共军那边肯定也得到消息了。巴顿受伤,指挥交接,正是最乱的时候。共军要是趁这个机会猛攻,霍奇斯能不能顶住,真不好说。”
财政部长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插了一句:
“那——要不要考虑把巴顿送回华盛顿之后,让他在医院里遥控指挥?
他意识清醒,能听电报、能口述命令,霍奇斯在前线执行,巴顿在后面拍板。这样既不影响巴顿治伤,又能稳住东线。”
陆军部长摇头:
“医生说了,脑震荡,得静养。让他遥控指挥,他那个脾气,一天看十封电报就得拍桌子骂人,血压一上来,脑袋里的伤更麻烦。
而且他在华盛顿遥控,跟在前线指挥是两码事——前线的战机稍纵即逝,电报来回一趟半个钟头,等命令传到了,机会早没了。”
华莱士靠在椅背上,拿手揉了揉太阳穴。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带伤上前线吧。”
没人接话。屋里又安静下来。
华莱士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开口,自己说下去:
“我的意见——巴顿送回华盛顿治伤,东线交给霍奇斯全权指挥,谢尔曼协助。
我们这边能做的,就是尽量给霍奇斯创造条件——他要什么给什么,炮弹优先给他运,兵优先给他补。
另外,给霍奇斯发一封电报,把话说清楚:东线的事他全权负责,不必事事请示华盛顿。巴顿在的时候我这么说过,现在对霍奇斯也一样。”
陆军部长点了点头。
“那——如果霍奇斯顶不住呢?共军要是趁这个机会突破了银泉,华盛顿就危险了。”
“顶不住也得顶。”
华莱士的声音沉下来,
“华盛顿这边的撤离正在进行,档案、文件、人员,已经撤了一批了。
但政府不能撤太快——撤太快,前线士兵知道了会泄气。
我的想法是:
政府这边表面上维持正常运转,该开会开会,该见记者见记者,让外面看着我们还在华盛顿坐镇。实际上,各部的档案和关键人员已经在往西北转了。
等霍奇斯那边顶不住的时候,我们再走。”
海军部长问:
“那——华盛顿的防御呢?共军要是打到城下,我们拿什么守?”
“巴顿留下的部队,加上城里的宪兵、警察、预备役,能凑多少凑多少。
但说实话——”
华莱士顿了顿,
“华盛顿守不住。我们做这些,无非是让共军多费点时间,让我们多撤走一些人。”
屋里又安静了。
财政部长把面前的文件夹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合了三次。
霍普金斯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陆军部长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海军部长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华莱士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想起罗斯福在的时候。
那会儿白宫开会,罗斯福坐在轮椅上,声音沙哑但中气足,拍板的时候干脆利落,没人敢拖泥带水。
现在罗斯福躺在医院里,说话都说不出来,这帮人开个会连个主意都拿不出来。
“诸位,”
华莱士提高了声音,
“我知道这仗打得憋屈。巴顿伤了,东线在退,国会那边吵成一锅粥。
但事到如今,没有退路。霍奇斯那边,我们只能信他能顶住。华盛顿这边,我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谁有更好的办法,现在说。
没有的话,就按我说的办——巴顿送回来治伤,霍奇斯全权指挥,我们这边继续撤档案和人员,表面上维持正常运转。”
没人反对。华莱士站起来:
“那就这么办。陆军部长,你亲自去一趟银泉,把命令带给霍奇斯,顺便看看巴顿的伤势。霍普金斯,你负责跟医院对接,巴顿回来之后安排最好的病房、最好的医生。
海军部长,你那边——巴尔的摩港的物资转运不能停,炮弹优先给东线。散会。”
几个人站起来往外走。华莱士叫住陆军部长:
“你见了霍奇斯,跟他说一句话——‘华盛顿这边,能给他的都给了。他要是顶不住,我们都得跑路。所以他不许顶不住。’”
陆军部长点了点头,出了会议室。
华莱士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把巴顿的电报又看了一遍。电报末尾那句“职伤愈即返”写得歪歪扭扭,大概是巴顿躺在手术台上口述的。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文件夹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南草坪上枯黄的草皮在冷风里抖着,远处的华盛顿纪念碑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戳着。
“巴顿要是没伤——”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没说完。
没有“要是”。仗还在打,人还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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