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没亮,陈飞常就起来了。
眼,是先醒的。
眼里,有沙子。
他揉了揉,沙子没揉出来。
“先生。”黑瘦暗桩在门外。
“进来。”
“今日下?”
“下。”陈飞常说。
“眼,怎么了?”
“没睡好。”陈飞常说。
黑瘦暗桩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两个人到了旧渡,天刚亮。
石门开着一条缝。
守库人在门后,没有说话。
陈飞常进了石室,把第七块砖挪开。
台阶,露出来。
黑。
“先生,我先下。”
“我先。”陈飞常说。
“为什么?”
“针在我手里。”陈飞常说。
他把绳,系在腰上。
另一头,系在石台脚上。
“拉绳的,是你。”
“知道。”
“我拉三下,你就拉。”
“知道。”
陈飞常把针,取出来。
第一级。
针入石,纹正。
他踩上去。
第二级。
针入石,纹正。
他踩上去。
第三级。
针入石,纹正。
他踩上去。
一级,一级。
走到第七级,他停了一停。
“先生?”
“没事。”陈飞常说。
台阶上,有风。
风,是冷的。
冷得,骨头缝里发疼。
“守库的。”他往上喊。
“说。”
“这风,是门后的?”
“是。”守库人说。
“门还没开,风就出来了?”
“风,从缝里出来。”守库人说。
“缝,在哪?”
“门缝。”守库人说。
陈飞常没有再问。
他往下走。
第八级,第九级,第十级。
到第十二级,针,歪了一下。
“歪了。”
他停住,把针,往旁边挪了半寸。
再扎。
纹,正了。
他踩上去。
第十三级,第十四级,第十五级。
第十六级。
第十七级。
到底了。
底下,是一间小室。
小室,不大。
四壁,是青石。
青石上,有纹。
纹,是圆的。
一个一个,套在一处。
小室的中间,是一道门。
门,是青石的。
门上,一个孔。
孔,是圆的。
孔的旁边,刻着一行字。
字,是旧的。
陈飞常凑近看。
“问门。”
两个字。
“先生。”上头,黑瘦暗桩喊。
“到了。”
“看见门了?”
“看见了。”
“门,什么样?”
“青石的,一个孔。”
“钥孔?”
“钥孔。”
陈飞常把钥,取出来。
钥,是凉的。
“守库的。”他往上喊。
“说。”
“钥,现在入孔?”
“现在。”守库人说。
“入孔,会怎么样?”
“会热。”守库人说。
“热,我知道。”
“知道,就入。”守库人说。
陈飞常把钥,对准孔。
钥尖,碰到孔沿。
没有声音。
他往里,送了送。
钥,进了半寸。
门,没有动。
“再送。”守库人说。
陈飞常把钥,又送了半寸。
钥,进了。
门,动了一下。
动得很轻。
“动了。”陈飞常说。
“动了,就开了。”守库人说。
“还没开。”
“等。”守库人说。
陈飞常等。
钥,开始热。
先是温。
后来,是烫。
烫得,手心发疼。
“烫了。”
“烫,是正常的。”守库人说。
“烫多久?”
“一炷香。”守库人说。
陈飞常咬着牙,没有松手。
门,开了一条缝。
缝,很细。
细得,只够一线光。
光,从缝里,出来。
光,是灰的。
“灰光?”
“阴面的光。”守库人说。
“阴面的光,是灰的?”
“是。”守库人说。
陈飞常把眼,凑到缝前。
缝里,是灰的。
灰得,看不见底。
可看得见,一件东西。
一件东西,在灰里。
是半圆的。
是旧器。
是第三块。
“看见了。”陈飞常说。
“看见什么?”
“第三块。”
“第三块,什么样?”
“半圆的,黑的,上头有纹。”陈飞常说。
“还有呢?”
陈飞常没有说话。
灰里,有一个人影。
人影,站着。
看不清脸。
看不清衣裳。
只看得出,是个人。
“还有一个人。”陈飞常说。
“人?”
“站着的人。”
“什么样?”
“看不清。”
人影,动了一下。
“持钥者。”
声音,从门里,出来。
很轻。
轻得,听不真切。
陈飞常没有答。
“持钥者。”
声音,又说了一遍。
陈飞常把嘴,闭紧。
“你答了,就算应了。”守库人忽然说。
“我没答。”
“没答,就对了。”守库人说。
“应了,会怎么样?”
“应了,就得进去。”守库人说。
“进去,会怎么样?”
“出不来。”守库人说。
陈飞常没有再说话。
门里的人影,往前走了一步。
“持钥者。”
声音,很近。
近得,就在门后。
陈飞常把钥,握紧。
钥,烫得,手心发焦。
“先生!”上头,黑瘦暗桩喊。
“别下来。”
“你的手,怎么了?”
“别下来。”
陈飞常把钥,往外拔。
钥,拔不动。
“拔不动。”
“往里推一下,再拔。”守库人说。
陈飞常把钥,往里推了推。
再拔。
钥,动了。
门,也动了。
门,要合。
“快。”守库人说。
陈飞常把钥,拔出来。
门,合上了。
小室里静得只听见心跳,陈飞常蹲在地上没有起来,钥还握在手里,烫意一层一层退下去,退到最后只剩一点温。他抬手摸眼,摸到一手湿,湿里带一点粘,他没有擦,只把眼闭上,闭上以后反倒清楚一些:门后那一点灰光、那半圆的旧器、那个人影,都记在脑子里,连人影站的位置都记得。他试着站起来,腿是软的,扶着石壁才站稳。上头黑瘦暗桩在喊,问他出没出事,他说没出事,声音比自己想的小。他忽然明白,门开一线,不是给他看第三块,是给他看门后有人;门后的人不追他、不出门,只叫一声持钥者,叫得他心口发紧。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才顺着绳,往上走。
合上的时候,缝里的灰光,收了。
小室里,只剩青石。
陈飞常蹲下去。
眼,疼。
疼得,有针往眼里扎。
他抬手,捂住眼。
手,是湿的。
“先生!”上头,黑瘦暗桩喊。
“拉绳。”
“你拉三下。”
“拉不了。”陈飞常说。
“为什么不拉?”
“手,没知觉了。”陈飞常说。
黑瘦暗桩没有等三下。
他拉绳。
绳,紧。
陈飞常被往上,拖了一级。
又一级。
他的眼,睁不开。
只能,凭绳。
拖到第十级,他停了一下。
“先生?”
“绳,别松。”
“不松。”
拖到第十七级。
陈飞常上了石室。
他躺在地上。
眼,闭着。
“先生,你的眼,怎么了?”
“别碰。”陈飞常说。
“血。”
“知道。”
“多少?”
“不多。”陈飞常说。
“骗人。”
“不多。”陈飞常说。
守库人的声音,从石门外,传进来。
“试钥,成了。”
“成了?”
“成了一半。”守库人说。
“哪一半?”
“钥认了门。”守库人说,“门开了,又合了。”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你没应。”守库人说。
“不应,也算成?”
“不应,才算成。”守库人说。
“为什么?”
“应了,就成了门的人。”守库人说。
陈飞常躺在地上,眼上,盖着一只手。
“门后的人,是谁?”
“不知道。”守库人说。
“你不知道?”
“守库的,不进门。”守库人说。
“他说了什么?”
“他说,持钥者。”守库人说。
“还有呢?”
“还有,他说了一句守者时代的话。”守库人说。
“什么话?”
“你听不见。”守库人说,“你听见的,是持钥者三个字。”
陈飞常没有再问。
“先生。”黑瘦暗桩蹲在他身边。
“扶我起来。”
“你的眼,怎么了?”
“扶我起来。”
黑瘦暗桩把他,扶起来。
陈飞常站着,闭着眼。
“钥呢?”
“在手里。”黑瘦暗桩说。
“给我。”
“你的手,烧了。”
“给我。”
黑瘦暗桩把钥,放在他手里。
钥,还是烫的。
“收好。”陈飞常说。
“收到哪?”
“我怀里。”
黑瘦暗桩把钥,塞进他怀里。
“先生,回去?”
“回去。”陈飞常说。
“眼,怎么办?”
“回去再说。”陈飞常说。
两个人,出了石门。
天,已经过了午。
“守库的。”陈飞常站在门外。
“说。”
“门,还能再开?”
“能。”守库人说。
“什么时候?”
“等你婴破。”守库人说。
“婴破,就能开到底?”
“能。”守库人说。
“开到底,门后的人,会出来?”
“会。”守库人说。
“出来,会怎么样?”
“不知道。”守库人说。
陈飞常没有再问。
他往渡口走。
走得很慢。
“先生,我扶你。”
“不用。”
“你的眼,看不见。”
“看不见,也走得回去。”陈飞常说。
“怎么走?”
“听水。”陈飞常说。
“听水?”
“水在左边,路在右边。”陈飞常说。
两个人,往渡口走。
走到一半,陈飞常停下来。
“先生?”
“门后的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不是持钥者。”陈飞常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先说了一遍持钥者,又说了一句别的。”陈飞常说。
“别的,是什么?”
“听不清。”陈飞常说。
“听不清,怎么知道是别的?”
“因为,那三个字,比持钥者短。”陈飞常说。
“短?”
“短一个字。”陈飞常说。
黑瘦暗桩没有说话。
“先生,你的眼,真的没事?”
“有事。”陈飞常说。
“什么事?”
“看不见了。”陈飞常说。
“看不见,还说没事?”
“看不见,也死不了。”陈飞常说。
船,在渡口等着。
老艄公看见他,站起来。
“先生,你的眼,怎么了?”
“先回水口。”陈飞常说。
“回去,给你看。”
“你会看?”
“会一点。”老艄公说。
“那就,回去看。”陈飞常说。
船,离了旧渡。
陈飞常坐在船头,闭着眼。
风,从水上来。
“先生。”
“嗯。”
“门后的人,为什么叫你?”
“不知道。”陈飞常说。
“他,想让你进去?”
“想。”陈飞常说。
“进去,做什么?”
“不知道。”陈飞常说。
“那,就不进。”
“不进。”陈飞常说,“可门后,有第三块。”
“第三块,就那么要紧?”
“要紧。”陈飞常说。
“为什么?”
“因为,五器缺一,门就开不全。”陈飞常说。
“门开不全,会怎么样?”
“会一直欠着。”陈飞常说。
“欠着,就欠着。”
“欠着,就还不清。”陈飞常说。
黑瘦暗桩没有说话。
陈飞常闭着眼,把手,按在眼上。
“先生。”
“嗯。”
“你的眼,要是真的看不见了呢?”
“看不见,就不看。”陈飞常说。
“不看,怎么找第三块?”
“用手。”陈飞常说。
“用手,能找?”
“能。”陈飞常说,“手,比眼准。”
船,往水口走。
走到半路,陈飞常忽然说:“停。”
“为什么停?”
“水,不对。”陈飞常说。
“哪里不对?”
“太静。”陈飞常说。
老艄公把船,停住。
“先生,静,不好?”
“静,说明有人。”陈飞常说。
“有人,在哪?”
“岸上。”陈飞常说。
“多远?”
“二十步。”陈飞常说。
黑瘦暗桩把刀,摸出来。
“别动。”陈飞常说。
“为什么?”
“他们,没动。”陈飞常说。
“没动,是等?”
“等。”陈飞常说。
“等什么?”
“等我们,先动。”陈飞常说。
陈飞常闭着眼,听。
岸上,有呼吸。
三个人。
“三个。”陈飞常说。
“三个,在岸上?”
“在岸上。”
“离水多远?”
“二十步。”陈飞常说。
“带刀了?”
“带了。”陈飞常说。
“几个?”
“三个。”
“什么人?”
“不知道。”陈飞常说。
“那,怎么走?”
“直走。”陈飞常说。
“直走?”
“直走,谁先动,谁先露。”陈飞常说。
老艄公把船,往前撑。
岸上,没有人动。
船,过去了。
“先生,过去了。”
“过去了。”陈飞常说。
“他们,为什么不动?”
“因为,他们等的不是我。”陈飞常说。
“等谁?”
“等一个,能开门的人。”陈飞常说。
“那不就是你?”
“不是。”陈飞常说。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开不了门。”陈飞常说。
船,到了水口。
阿石在岸上,看见他。
“先生,你的眼,怎么了?”
“进屋说。”陈飞常说。
他进了屋,坐下。
阿石端着灯。
“灯,放近一点。”
“放近了。”
“再近。”
“再近,就烧着了。”
“烧不着。”陈飞常说。
阿石把灯,放在他眼前。
陈飞常把脸,凑近。
“看不见。”
“一点,也看不见?”
“一点,也看不见。”陈飞常说。
阿石的手,抖了。
“先生。”
“嗯。”
“你,还能看病吗?”
“能。”陈飞常说。
“看不见,怎么看病?”
“摸脉。”陈飞常说。
“摸脉,就够了?”
“够了。”陈飞常说。
“那,还能使针?”
“能。”陈飞常说,“手记得。”
“手,记得?”
“记得。”陈飞常说。
阿石没有说话。
“阿石。”
“嗯。”
“灯,别灭。”
“不灭。”
“还有,把黑瘦叔叫来。”
“叫来做什么?”
“明日,回旧渡。”陈飞常说。
“还回去?”
“回去。”陈飞常说。
“你的眼,怎么了?”
“眼,看不见,耳朵还在。”陈飞常说。
“回去做什么?”
“听门。”陈飞常说。
黑瘦暗桩进来。
“先生。”
“明日,回旧渡。”
“还下台阶?”
“不下。”陈飞常说。
“不下,怎么听门?”
“在石室里听。”陈飞常说。
“石室里,听不见。”
“听得见。”陈飞常说,“门开过一线,声音就留在台阶上。”
“声音,能留?”
“能留。”陈飞常说。
黑瘦暗桩没有说话。
“先生。”
“嗯。”
“你的眼,是因为试钥?”
“是。”陈飞常说。
“值不值?”
“值。”陈飞常说。
“值在哪?”
“看见了第三块。”陈飞常说。
“就为看一眼?”
“看一眼,就知道它在。”陈飞常说。
“知道它在,有什么用?”
“有用。”陈飞常说,“知道它在,就知道门后不是空的。”
黑瘦暗桩没有再问。
当夜,陈飞常坐在床上。
眼上,盖着一块冷布。
“先生。”阿石在门口。
“进来。”
“灯,我放在床头了。”
“好。”
“先生,你的眼,会好吗?”
“不知道。”陈飞常说。
“要是好不了呢?”
“好不了,就盲着。”陈飞常说。
“盲着,还当郎中?”
“盲着,也能当。”陈飞常说。
“为什么?”
“因为,郎中靠的不是眼。”陈飞常说。
“靠什么?”
“靠手,靠心。”陈飞常说。
阿石没有说话。
“阿石。”
“嗯。”
“门后的人,叫了我两声。”
“叫了两声?”
“第一声,持钥者。”陈飞常说。
“第二声呢?”
“第二声,听着,是我的名字。”陈飞常说。
阿石的手,抖了。
“你的名字?”
“听不清。”陈飞常说。
“那人,认识你?”
“不知道。”陈飞常说。
“你,怕不怕?”
“怕。”陈飞常说。
“怕,还回去?”
“回去。”陈飞常说。
“为什么?”
“因为,他叫了我的名字。”陈飞常说。
灯,晃了晃。
“先生。”阿石低声说。
“嗯。”
“你说,门后的人,会不会是我爹?”
陈飞常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你,猜一猜。”
“不猜。”陈飞常说。
“为什么?”
“猜了,就会信。”陈飞常说。
“信了,不好?”
“信了,就会做错事。”陈飞常说。
阿石没有说话。
“回去睡。”
“先生,你也睡。”
“就睡。”
阿石走了。
陈飞常躺在床上,眼上盖着冷布。
黑里,他听见水声。
水声,很轻。
“持钥者。”他低声说。
“我不是。”他自己答。
灯,灭了。
黑里,他睁着眼。
眼,看不见。
可耳朵,听得见。
水声,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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