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水口第二日,陈飞常又走了一趟旧渡。
走的是水路。
船上,黑瘦暗桩把绳、钩、刀,摆了一遍。
“先生,旧渡,就咱们两个人?”
“两个。”陈飞常说。
“守库的,会帮忙吗?”
“不会。守门的,不进门。”
“那,就咱们自己下?”
“自己下。”陈飞常说。
“十七级,踩错一级,就完了。”
“所以,先用针。”陈飞常说。
“针,能试出纹?”
“能试出正歪。”
“试出正歪,就能下?”
“不能。试,是少错。”
黑瘦暗桩没再问。
老艄公的船,半日就到。
“先生,这图,真能对上地砖?”
“能对上一半。”陈飞常说。
“另一半呢?”
“另一半,得看。”陈飞常说。
旧渡比先前,更荒了。
码头的石阶,草又长高了些。
两人下船,往崖下走。
崖下的乱石,还是那些乱石。
乱石后头,是石门。
石门,是青石的。
门上,一个圆。
“守库的。”陈飞常站在门前,说。
门后头,静了一静。
“持钥的。”那声音说。
“我带了图来。”
“什么图?”
“守渡人画的图。”陈飞常说。
门后头,又静了一静。
“进来。”
石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是黑的。
陈飞常推门,走进去。
石道,还是那条石道。
石壁上,有水。
水,顺着壁,往下流。
走到头,是石室。
石室不大。
四壁,是青石。
石室的中间,是石台。
石台上,那块旧器,还在。
“图,给我。”守库人说。
陈飞常把图,取出来,摊在石台上。
守库人没有手。
可图上,起了一层薄光。
“这图,是真的。”守库人说。
“怎么看出来的?”
“图上的纹,是我的字。”守库人说。
“你的字?”
“守库的人,刻图,刻的是记认。”守库人说。
“记认,怎么认?”
“认光。”守库人说。
“什么光?”
“图上有光,就是真的。”守库人说。
陈飞常低头看。
图上,果然有一层薄光。
光,很淡。
淡得,只够看见纹。
“门,在哪?”
“在脚下。”守库人说。
“脚下?”
“你站的地方,往下三尺。”守库人说。
“往下三尺,是门?”
“是门的顶。”守库人说。
陈飞常低头,看地。
地,是青石砖。
砖,一块一块。
“哪一块?”
“从石台,往西数,第七块。”守库人说。
陈飞常走到石台西边,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第七块砖,和别的砖,有点不同。
别的砖,是青的。
这块砖,青里,带一点白。
“就这块。”
“就这块。”守库人说。
“怎么开?”
“不用开。”守库人说。
“不用开?”
“砖,是活的。”守库人说。
“活的?”
“踩上去,会动。”守库人说。
陈飞常把脚,放上去。
砖,动了一下。
动得很轻。
“动了。”
“动了,就是对的。”守库人说。
“砖下,是什么?”
“是台阶。”守库人说。
“图上的台阶?”
“图上的台阶。”守库人说。
陈飞常把砖,挪开。
砖下,是黑的。
黑里,有台阶。
台阶,往下。
“这台阶,通门?”
“通门的顶。”守库人说。
“门的顶,有多深?”
“三丈。”守库人说。
“三丈,不深。”
“不深,也不好下。”守库人说。
“为什么?”
“台阶上,有旧阵。”守库人说。
“什么旧阵?”
“门的阵。”守库人说。
“门的阵,什么样?”
“看不见。”守库人说,“踩错了,就留在台阶上。”
“踩对呢?”
“踩对,就到底。”守库人说。
陈飞常把图,又看了一遍。
图上,台阶画了十七级。
“十七级,为什么是十七?”
“渡口的名字,是十七画。”守库人说。
“渡口,还有名字?”
“有。”
“叫什么?”
“忘了。”守库人说。
“忘了,怎么知道十七画?”
“名字忘了,画记得。”守库人说。
“十七级?”
“十七级。”守库人说。
“踩错了,会怎么样?”
“会留在台阶上。”守库人说。
“留在台阶上,是什么意思?”
“出不来。”守库人说。
陈飞常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你,下过没有?”
“下过。”守库人说。
“下到底了?”
“下到底了。”守库人说。
“门,开了?”
“没开。”守库人说。
“为什么?”
“因为,我只是守库的。”守库人说。
“守库的,开不了门?”
“开不了。”守库人说。
“谁能开?”
“持钥的。”守库人说,“还有,婴。”
“婴,开什么?”
“婴,开到底。”守库人说。
“钥呢?”
“钥,开一线。”守库人说。
陈飞常把针,取出来。
“你做什么?”
“探一探。”陈飞常说。
他把针,往台阶的第一级上,一扎。
针,入石三分。
石上,起了一道纹。
纹,是圆的。
“门纹。”守库人说。
“门纹,在台阶上?”
“门纹,在每一级上。”守库人说。
陈飞常把针,收了。
“十七级,十七道纹?”
“十七道。”守库人说。
“踩对,怎么踩?”
“踩着纹。”守库人说。
“纹,看得见?”
“看不见。”守库人说。
“看不见,怎么踩?”
“用针。”守库人说。
陈飞常看了他一眼。
“用针,试?”
“用针,试。”守库人说。
陈飞常把针,又取出来。
“我试三级。”
“试三级,就够。”守库人说。
陈飞常蹲下去,把针,往第二级上,一扎。
针,入石。
石上,起了一道纹。
纹,是斜的。
“歪了。”守库人说。
“歪了,会怎么样?”
“会留在台阶上。”守库人说。
陈飞常把针,往旁边,挪了半寸。
再扎。
纹,是正的。
“正了。”
“正了,就是对的。”守库人说。
陈飞常把第三级,也试了。
三级,三级都对。
“后面的,我自己来。”陈飞常说。
“你自己来,可以。”守库人说。
“你不下去?”
“我下不去。”守库人说。
“你不是下过?”
“下过。”守库人说,“可我是守库的,不是持钥的。”
陈飞常把图,收好。
“门后,是什么?”
“界外的阴面。”守库人说。
“阴面,是什么?”
“界外的一角。”守库人说。
“一角?”
“门后,不是整个界外。”守库人说,“是一角。”
“一角,有什么?”
“不知道。”守库人说。
“你守了几十年,不知道?”
“守门的,不进门。”守库人说。
“那,你怎么知道,是阴面?”
“门缝里,有风。”守库人说。
“风,怎么知道是阴面?”
“风,是冷的。”守库人说,“冷的,是阴面。”
陈飞常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门,能开一线?”
“能。”
“开一线,风出来多久?”
“一炷香。”守库人说。
“一炷香,够看?”
“够。”守库人说。
“能。”守库人说。
“开一线,会怎么样?”
“能看见里面。”守库人说。
“看见什么?”
“看见第三块。”守库人说。
“第三块,在门后?”
“在门后。”守库人说。
“开一线,能拿吗?”
“不能。”守库人说。
“为什么?”
“门缝太窄。”守库人说。
“那,什么时候能拿?”
“婴破之后。”守库人说。
陈飞常看着台阶。
台阶,往下。
十七级。
“婴,什么时候破?”
“不知道。”守库人说。
“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守库人说,“婴破,看人。”
守库人又说,这道门不是断火渡的人立的,是更早的人立的,早到连他都叫不出名字。门本来是一道界缝,后来有人在界缝上凿了门框、安了门,门就有了名字,叫问门。陈飞常问为什么叫问门,守库人说,因为进门的人都要先答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进。陈飞常说,我要取第三块,救船上的人。守库人说,这个答案门认一半,另一半要看人进去之后还记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进。陈飞常沉默了一会儿说记得,守库人说记得就试。陈飞常问,试钥就是答问题?守库人说,试钥是敲门,答问题才是进门,敲门可以试,进门不能试。陈飞常把这两句记在心里,又问台阶上那几具尸骨,守库人说,都是想进门的人,有的连问题都没答完就踩错了纹,留在上头。陈飞常问,留在上头的人,还能不能救。守库人说,救不了,纹认了人,人就成了纹。陈飞常没有再问,只把十七级台阶的每一级在心里过了一遍。
“看什么人?”
“看他自己。”守库人说。
陈飞常没有再问。
他把图,折好,收进怀里。
“明日,我下来。”
陈飞常站在台阶口,往下看。黑,看不见底,只有一股凉气从底下慢慢往上冒,凉得脚面发紧。他想起守库人说的风,想起门后那一角界外阴面,想起温白那半句“婴不是修出来的,是问出来的”,也想起阿石问“门什么时候开”。他没有答案,只有一个顺序:先试钥,开一线,看见第三块,再决定下一步。他把顺序在心里排了一遍,又排了一遍,确认每一步都不越界,才把砖挪回原位,用脚踩实。砖合上时,石室里那点薄光也收了,石台重新暗下去,只有石壁上的水声还在滴。他站了一会儿,忽然问守库人:门后的人,会不会认得钥。守库人沉默很久,说,认得,可不认人。陈飞常问,不认人,认什么。守库人说,认约。陈飞常说,约是我认的。守库人说,你认,门未必认;门认的是五百年前立约的人。陈飞常没有再问,把这句话记下,转身往石道外走。走到石道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石室。石室很暗,石台很静,那块旧器在黑暗里,是一枚没有落下的棋子。他忽然明白,门不是跟他作对,门只是还在等一个它认得的人,而那个人,得他自己长出来。
“下来,试钥?”
“试钥。”陈飞常说。
“试钥,有代价。”守库人说。
“什么代价?”
“钥,会热。”守库人说。
“热,会怎么样?”
“会烧手。”守库人说。
“烧手,我不怕。”
“烧手,是轻的。”守库人说。
“重的呢?”
“重的,烧气。”守库人说。
“烧气,会怎么样?”
“真元逆。”守库人说。
“真元逆,会怎么样?”
“会伤眼。”守库人说。
陈飞常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的眼,本来就不好。”
“本来就不好,再伤,就可能瞎。”守库人说。
陈飞常没有说话。
“还试吗?”
“试。”陈飞常说。
“为什么?”
“因为,门后有人等。”陈飞常说。
守库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了?”
“不怕死。”守库人说。
“怕。”陈飞常说,“可怕,也得试。”
“为什么?”
“因为,不试,就永远不知道门后是什么。”陈飞常说。
守库人没有说话。
陈飞常走到石门口。
“明日,我带钥来。”
“带钥来,可以。”守库人说。
“还有一件事。”
“说。”
“门开一线,门后的人,会不会出来?”
“不会。”守库人说。
“为什么?”
“门后的人,出不来。”守库人说。
“出不来,为什么还要钥?”
“因为,门后的人,想让门开。”守库人说。
“开了,他不就出来了?”
“他出不来。”守库人说,“可门开了,他就能说话。”
“说话,有什么用?”
“说话,能叫人进去。”守库人说。
陈飞常把这个,记在心里。
守库人又说,试钥只有一次,钥进了孔,门就认了这一次;认了之后,门开一线,收不回来,得等它自己合。陈飞常问,开一线,多久合。守库人说,一炷香。陈飞常说,一炷香,够看。守库人说,看可以,别伸手;伸手,门就记得你。陈飞常问,记得我,会怎么样。守库人说,记得你,下次你再来,它就先开。陈飞常说,那不是好事。守库人说,是坏事;门先开,说明它认得你,认得你,就总要你还。陈飞常把这句话记下,又把怀里的钥摸了摸。钥是凉的,他忽然问,门后的人,是不是温白。守库人沉默了很久,说,门后的人,不是温白;温白在门外。陈飞常问,温白在门外什么地方。守库人说,在你走过的路上。陈飞常没有再问。
他出了石门。
天已经偏西。黑瘦暗桩蹲在乱石上,见他出来,站起来问,门看清楚了?陈飞常说,看清楚了。黑瘦暗桩问,明日真下?陈飞常说,真下。黑瘦暗桩问,十七级,踩错一级就留在上头,值不值?陈飞常没有立刻答。他往崖下看了一眼,说,值不值,要下到底才知道;不下去,永远只知道一半。黑瘦暗桩说,先生,你的眼本来就不好,再伤,可能瞎。陈飞常说,瞎了,还有手。黑瘦暗桩说,手也会抖。陈飞常说,抖,就慢一点。黑瘦暗桩没再劝,只问,明日带什么。陈飞常说,带钥,带针,带一根绳。黑瘦暗桩问,绳做什么。陈飞常说,下台阶,系在腰上;上不来,你拉。黑瘦暗桩问,拉得上来?陈飞常说,拉不上来,你就松手。黑瘦暗桩说,不松。陈飞常说,不松,两个人一起留在上头。黑瘦暗桩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松。陈飞常笑了一下,说,放心,我下得去。两个人往渡口走,走到石阶下,陈飞常又回头看了一眼。崖下的石门看不见了,可他知道石门后头有一间石室,石室里有一块砖,砖下有十七级台阶,台阶底下有一道门,门上有一个钥孔。他把钥摸出来,钥是凉的。他握了一会儿,钥没有热起来,可他的手,觉得钥沉了一沉。
船,离了旧渡。
天黑了。
“先生,明日带几根绳?”
“两根。”陈飞常说。
“两根,够?”
“够。”陈飞常说。
“断了呢?”
“断了,用手。”陈飞常说。
“手抓得住?”
“抓不住,就掉下去。”陈飞常说。
黑瘦暗桩没再问。
船,往水口走。
水口,灯亮着。
阿石在灯下,等着。
阿石看见他,站起来。
“先生,回来了。”
“回来了。”
“门,看到了?”
“看到了。”陈飞常说。
“明天,下?”
“下。”陈飞常说。
“我,能去吗?”
“不能。”
“为什么?”
“你妹妹在。”陈飞常说。
阿石没再问。
灯,晃了晃。
陈飞常进了屋。
他把钥,放在桌上。
钥,还是凉的。
他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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