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特级 “哎呀呀,


    殆梓熙对星汐的第一印象亦是如此。


    星汐身旁坐着位少年女性, 灰发前短后长,发尾渐变为漂浮幽灵,双眸全黑并无眼白, 静静注视殆梓熙。


    亡灵宿法,伊娃·莫瑞甘,沉默阴郁,瞳眼深得像两口枯井。


    靠窗位置,青年女性转过头来,布满霜花的白发飘摇,一双镜面瞳倒映出周围一切,包括门口的殆梓熙。


    雪莉丝·泽尔卡拉,宿法「空」。


    克蕾雅洛斯忒含笑侧身,将殆梓熙完全暴露在几人的目光中,她的确好奇, 这位薄荷色天使会怎样应对这场审视。


    殆梓熙不卑不亢迎上那些视线, 她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见面,研究院其他宿法在决定是否接纳她这个外来者, 或许,她们都期望看见她发抖。


    星汐歪着头看向她:“你就是从企伊亚来, 把低浓度归零湮吸收了的那个?”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一番, 鱼头帽上的眼睛一闪一闪:“有意思, 真有意思。”


    “过奖。”殆梓熙从容道, 唇边浅笑恰到好处。


    扫视四周, 还有两位宿法没来,毁灭宿法以及苍夜宿法。


    正疑惑时,靠窗的雪莉丝缓缓走近, 冰冷的镜面瞳映出殆梓熙越来越近的身影,她语带怀疑,声音冰冷:“你既自称是来自企伊亚的「共存」,又该如何证明?”


    此话一出,克蕾雅洛斯忒、伊娃·莫瑞甘、星汐三人齐齐将视线投向殆梓熙,目光赤裸裸表明着怀疑。


    也是,换了她,也不会相信一位可疑人员的一面之词。


    殆梓熙视线微敛,不怒不笑。这场审视迟早会来,现在希卡尼耶不在,没有人能帮她圆谎,必须将自己的身体略做改造,至少看起来像是宿法。


    她在意识境与倒影对话:“我记得,这具躯体能依据不同环境自动模仿伪装,现在应该还能做到?”


    倒影漫不经心回应:“我怎么知道?”


    殆梓熙挑衅地追问:“你不是说,这具躯体原本是你的意识载体么?连自己的东西都不了解?”


    它被呛住,恼羞成怒地嘟囔:“我可没必要帮你!”


    而殆梓熙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这具载体就算原本真是倒影的,但在融合她意识的数年光阴中,早已被她的意识影像一次次改造强化,已经变成了不完全属于倒影的东西。


    身体会自动伪装,是受她自身意识的本能影响。


    见她不答,克蕾雅洛斯忒轻笑出声:“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薄荷色天使。”


    殆梓熙不紧不慢抬起手臂,掌心光芒一闪,凝现一柄匕首,她握紧匕首干脆利落地划破手臂,银白色血液自创口涌出,滴落地面溅开血花。


    “唔……我只是有些无奈,各位既然对我的身份表示怀疑,为什么不将我囚入监禁室,直至查明身份?”


    她将手臂抬向几人,展示伤口以及银色血液:“银血塑体。”


    纯净银色血液,如同凝固的星光,与宿法的血并无两样,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哟?怎么做到的?不会是你想,所以躯体自动改变了吧。”倒影笑着嚷嚷。


    “不然呢?”殆梓熙答。


    “……”


    “哦?”星汐小跑两步凑过来,盯着殆梓熙手臂上溢出的银血看了好一会,鱼头帽上的眼睛溜溜转,似在扫描。一丝能量悄然探入银色血液,探查是否有伪装的能量痕迹。


    不远处的伊娃·莫瑞甘与雪莉丝·泽尔卡拉目光凝在银血上,克蕾雅洛斯忒静立原地,同样在用自己的方式探查。


    四人的神色肉眼可见从怀疑到不解,殆梓熙的银血中没有异样伪装能量,探查结果表明,那些银血与她们体内流淌的血液相同。


    星汐打着哈哈退开,在办公室来回踱步思考,话音清脆:“算啦,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结怨,快快坐下说话。”


    伊娃指向另一侧空着的位置,嗓音空灵幽远:“她君此刻正在靠近湮蚀边境的分院,坐那吧。”


    她君,肖像画中那位毁灭宿法。


    “让我坐特级研究员的位置?”殆梓熙轻嗤一声,没再推辞客套,越过克蕾雅洛斯忒走到那张悬浮椅前坐下,姿态放松而自然。


    好笑,她们看不出异样,就改变策略转移话题?


    克蕾雅洛斯忒依着桌子侧身看她,含笑开口:“好了,带你过来,不过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做特级研究员的打算。”


    殆梓熙倏然抬眸,挑眉扫视四人,神情似乎在说,你们认真的?


    倒影幸灾乐祸地调侃:“哎呀呀,还真是走到哪都有特权。”


    “捧杀。”她淡然回应。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那几人把她抬到特级研究员的位置上,究竟是认可能力,还是为了把她架到高处,好让所有人盯着她?


    她个刚来一个多月的外来者,连湮蚀边境都没去过,突然就成了特级研究员?


    殆梓熙笑看几人:“如果需要我做什么,比如尝试净化归零湮,直说就好,不必如此提拔。”


    雪莉丝不屑一笑,镜面瞳中冷光闪过,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别太高看自己,不过是为了不让那些人类焦虑。”


    星汐认真地点头:“你是不知道,照你那个研究进度这样不吃不喝卷下去,其他研究员都要怀疑人生了。不如直接把你提上来,省得他们天天受刺激。”


    “我们六人共同商定,殆梓熙既然同为宿法,就该明示身份与宿法平级,省去研究员们内耗。”克蕾雅洛斯忒接话。


    星汐两手一摊,神色尽显无奈:“害,不然你一个月就把人家半年的活干完,长久下去,研究员们只会拼命工作,丢失研究的原本目的。”


    伊娃整理起资料,发尾的半透明幽灵做了个鬼脸:“但有关殆梓熙女士的身份,我们同样会进行调查,倘若有假,必不会轻饶哦。”


    她们会把能查的都查一遍,但她不怕查,毕竟她说的那些大部分都是真的。


    “就这点手段?”倒影不满地嘀咕。


    “那么……”克蕾雅洛斯忒垂眸凝望殆梓熙:“你确定好自己的研究方向了吗?”


    殆梓熙敛神:“各位有所不知,我与希卡尼耶,以及企伊亚几位人类,曾在虚质释放源处见到过极致的‘天堂’。”


    “什么意思?”雪莉丝不悦地蹙眉。


    殆梓熙平静解释:“一个极致美好的世界。”


    她简要将在克莱因之心内部所见的景象道出,那片由虚质构成,美得不真实的梦境。克蕾雅洛斯忒鎏金竖瞳中掠过兴味,她搅着鬓发发尾开口:“虚构美好变为现实,低浓度归零湮打造出了乐土?”


    伊娃故作夸张地轻叹:“听起来很奇妙呢。”


    雪莉丝拧眉不语,星汐双眼瞪大,目含惊奇:“那都是低浓度归零湮打造的?真是不可思议。”


    殆梓熙平静回应,唇边含笑:“我至今想来仍觉得不可思议,所以想要研究它为何能将理想现实化。克莱奥斯的归零湮,又是否也能做到。”


    伊娃转向克蕾雅洛斯忒:“克蕾雅,这与你的研究方向相似呢。”


    “是啊。”克蕾雅洛斯忒若有所思地笑,抬手召现一道彩色传送门,侧身示意殆梓熙跟上:“晋升特级研究员的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殆梓熙,随我去看看我的研究成果怎么样?看完,你再决定是否沿自己理想的方向进行研究。”


    “乐意之至。”殆梓熙从容起身,向星汐、伊娃·莫瑞甘、雪莉丝·泽尔卡拉鞠躬:“感谢各位的指教。”


    星汐扬笑摆手:“去吧去吧!”


    前者转身随克蕾雅洛斯忒迈入传送门,彩色光辉褪去。星汐放下手臂,鱼头帽眼睛转向地上未干透的银血上:“有异样吗?”


    伊娃·莫瑞甘摇头,两条幽灵发尾随其动作晃动:“我没感知出异样,但总感觉那位殆梓熙很奇怪呢。”


    “何止奇怪,我无法看出她深藏的记忆乃至过往一切,比我这位「空」还要空无。”雪莉丝·泽尔卡拉瞳中映出血迹:“还是如克蕾雅说的那般,难以探知她的一切?就像,低纬难以探清高纬。”


    “啊……”伊娃忽而目光无神地咧嘴笑:“那位殆梓熙,自称诞生于灾厄中,是为「共存」。在我看来,和归零湮的光芒有些相似呢。”


    星汐:“要派她前往湮蚀边境吗?”


    雪莉丝收回目光:“不急,如果她身份的确有假,克蕾雅自会安排,那位荣耀啊,最是容不得耻辱。”


    星汐跳上自己的悬浮椅,盘腿坐着:“那就等着看咯。”


    ————


    兰纳斯星另一端,眼前景象让殆梓熙挑眉,一栋简约商铺,里面人头攒动,商铺正上空,虚空成像显示一行文字:乌托邦乐园。


    店铺内男女老少皆具,手中拿着精巧头戴式显示器。


    殆梓熙远远看了一眼,挑眉问克蕾雅洛斯忒:“虚拟成像?”


    “嗯哼。”克蕾雅洛斯忒单手叉腰,唇角微扬:“进去看看?”


    殆梓熙含笑点头,优雅地伸出一只手,做出“请”的手势。


    店内,所有店员以及几乎全部消费者都认识克蕾雅洛斯忒,笑着与她打招呼。克蕾雅洛斯忒一一回应,笑容亲切从容。


    “她是全民偶像吗?”倒影问。


    “既然是整个克莱奥斯星系群的荣耀,名誉自然不会低。”殆梓熙答。


    她静立一侧,拿起头戴式显示器精心打量,一边眉头微蹙一边眉头挑起。


    倒影嘲讽:“哈?就这么个老掉牙的技术?如果让她们知道,你正在着手打造真实的理想世界之树,会怎么想?”


    “不知道。”


    殆梓熙忽然察觉许多视线落至自己身上,扫眼看去,店员、消费者,连克蕾雅洛斯忒也在看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表情管理失控了,她那边挑眉边蹙眉边撇嘴的组合,看起来就是在嫌弃什么。


    她立即换上真诚模样,走向克蕾雅洛斯忒,开口建议:“虚拟现实技术的确能构建一片乐土,但并非每个人的理想世界,都是极致美好的乌托邦。”


    克蕾雅洛斯忒了然一笑,接过她手中仪器举到她眼前:“这个问题,身为克莱奥斯荣耀化身的我自有考虑,试试?”


    殆梓熙接过仪器戴上,闭眼再睁眼,四周景象飞速变化,由物质富足的世界变为公平正义的世界再变为没有压迫与痛苦的世界,一变再变,就是没有固定模样。


    她久久记住的,唯有不同世界中生灵不同的笑容,温暖、亢奋、疯狂、桀骜、安心、喜悦……种种笑容融合,汇成遥不可及的光芒。


    “怎么样?”克蕾雅洛斯忒期待的话音传来:“这款显示器由我改造,会根据佩戴者脑电波呈现不同景象。殆梓熙,你心中的乌托邦是什么样?”


    殆梓熙摘下仪器递还给前者,声音温柔几分:“各式各样笑容,就是我看见的乌托邦。”


    ……


    两人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大厦顶部,风自四面八方涌来,吹得衣衫猎猎作响,长发如浪飞扬。


    殆梓熙站在边缘,俯瞰一望无垠的楼厦之海:“克蕾雅,虚拟成像打造的世界,终究只是虚拟世界,并非现实。”


    “我当然不满足于打造虚拟乌托邦,可星环快撑不住了,归零湮随时可能涌出,将一切抹除。”克蕾雅洛斯忒仰望蔚蓝天穹:“我们维持现有的社会结构都已经拼尽全力,哪有余力去建设真正的乌托邦?”


    打造虚拟现实不是为了替代现实,不过是为了让惶惶不安的人们能喘口气,做个好梦。


    殆梓熙直视前者:“我能协助你,将所处星球一个个改造成理想中的世界,让当下文明成为他人眼中的理想世界,让我们融入「理想」的一部分。”


    倒影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得,又开始了,你每次说这个就来劲。”


    克蕾雅洛斯忒好奇地看向殆梓熙,总觉得对方说得太真情实感,就好像自己真的做过这是一样。


    顺着殆梓熙的话,她问:“那么,心术不正之人呢?”


    殆梓熙漠然俯瞰众生,拿出从前对厄菲等人说的话术:“筛选,净化,清洗污渍。将一盎司善意都没有的纯恶体剔除,大部分归入极致地狱,他们既然喜爱斗恶,就让他们在厮杀中自取灭亡。另一部分炼化为资源或武器,投入最危险的前线。至于善恶混杂的个体,拔除恶念,再适当做思想教育。”


    克蕾雅洛斯忒听得直皱眉头,抬手打断前者,生怕她再说下去就要拆了星系群重建:“慢着,将生灵炼做资源的作风太过暴力,太过非人性化。”


    “是么?”殆梓熙一脸理所当然:“可你我又不是人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愿世界如你所愿 “亲爱的,


    殆梓熙直视克蕾雅洛斯忒:“部分世界早已病入膏肓, 文明难以升格,因为人们互相伤害、剥削、折磨,数不清的人活在资本压力、性别对立、阶级矛盾的阴影下。就算使用乌托邦成像仪, 或是只打造美好世界,不做污渍清除。买到仪器的人们会害怕它被窃取、抢夺,会恐惧自己的美好世界被他人毁灭,会担心自己的理想被别有用心之人否定打压。”


    “这样的乌托邦,早晚会被人为毁坏。为什么因纯恶之物而生的苦难,受害者往往是一心向善之人?那些该死的东西不是智慧生命,只是一滩会行走的烂肉!”


    她顿了顿,话音轻飘飘的:“我始终期望,生灵不再为讨好假笑,不再为仇与恨悲泣,不再迫于生计日宿风餐身心俱疲。”


    克蕾雅洛斯忒被殆梓熙此刻不经意泄露的气场所慑, 不由得后退小半步:“可这种做法不利于社会内部稳定, 太过完美反而太像假象,长此以往生灵只会感到无聊与致郁。”


    “我们刚才在讨论什么?”殆梓熙扬笑轻问。


    克蕾雅洛斯忒不明所以:“理想世界,乌托邦。”


    殆梓熙点头:“对啊, 理想世界,在每位生灵的专属理想世界中, 就算感到一时无聊, 世界也会依该生灵意识而变化。理想不代表美好, 是完美, 不论美好乌托邦, 还是危险迷途皆具,只要敢想,一切已知未知都能出现, 这就是理想世界。”


    她牵起克蕾雅洛斯忒身侧长发,垂望掌心绚丽色彩:“再者,维持理想世界稳定,是外部管理层该尽心去做的事。”


    身处理想世界中的生灵,应当安心享受,否则,打造出那样的世界有什么意义?


    后者神情几变,从震惊到纠结,鎏金竖瞳倒映出殆梓熙的身影。


    “啊,抱歉。”


    殆梓熙收回手,欠身道:“将话题扯远了些,克蕾雅,我会沿先前提出的方向,研究虚质为何能将理想现实化,并尝试研究归零湮能否做到。”


    并借此研究虚质、归零湮与她自身的关系,以及她与倒影的谜团。


    克蕾雅洛斯忒沉默一响,抬眸看向前者,目光真诚些:“好。我细想一番,你所提出的理想世界构建方案,虽然有些暴力,或许的确可行。理想世界本就需要着手打造,需要剔除杂质,理想不能有耻辱。”


    她唇边笑意加深:“介意在控制住归零湮之后,我来接手这个项目吗?”


    介意?怎么会,巴不得有人能一起打造理想世界。


    殆梓熙优雅躬身笑,姿态从容得体:“当然不介意,利于生灵的事,谁来做都一样。由荣耀的化身带来荣耀,更是再好不过。”


    “一个说一个信,一个信一个要做,你俩凑一对算了。”倒影疯狂吐槽,“看克蕾雅那样,估计此前对你的怀疑都被这番话打碎了,这倒是误打误撞。”


    “疑心自然不可能这么快就消退。”殆梓熙回应。


    不过是对方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些许改变而已,要论完全信任?算了吧,那是最难得到的东西。她只想尽快知晓自己的意识为什么在这具躯体里,弄清一切后,就会快速抽身而退。


    克蕾雅洛斯忒与殆梓熙又去了兰纳斯星更多地方,在悬浮公园里漫步,探讨有关理想世界建设的事情。


    个体需求、社会结构、资源分配、教育体系……


    殆梓熙发现,克蕾雅洛斯忒对自己的笑容似乎愈发真诚了。


    天光将尽,暮色紫红。她就自己研究室和研究项目所需物品的事情和克蕾雅洛斯忒提了提,后者一一记下,保证会在今晚安排好。


    殆梓熙身后裂现一道黑红传送门,她退身入内:“非常感谢。”


    暮光中,克蕾雅洛斯忒内层长发被映得愈发炫彩,她打开个人终端,在聊天室向研究院几位宿法发送了一条消息:


    【殆梓熙,共存宿法?初步观察结果:本性不坏的理想主义者。】


    屏幕上立即弹出星汐的回复:【没了?】


    没等克蕾雅洛斯忒回应,雪莉丝的消息一连串弹出:


    【银血检测结果显示,她的确是宿法,至少躯体如此。】


    【我反复查了七八遍,没有伪装痕迹。】


    【但我不信她。】


    克蕾雅洛斯忒撩起颈侧秀发,姿态无奈。她倒是想从那个殆梓熙身上找出破绽,哪怕只有一丝,可银血检测结果,乃至她这一个月观察都表示,殆梓熙与宿法无异,一切都对得上。


    可她总感觉怪怪的,不是哪里不对,是哪里都太对了,就像那人的姿容,初见时她就觉得完美得太过不真实。


    她太过平静,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殆梓熙从未慌乱过,面对审视从容不迫,面对研究员们温和得疏离,面对她的试探更是进退有度。


    就好像她们几位宿法曾经扮成人类潜入各个世界调查时那样,能扮成人类,完美复刻他们的器官血液乃至一切。也能完美变成不同生灵,从不会被识破,因为她们本就是更高位格的存在,法则化身,扮成子民模样易如反掌。


    等等。


    克蕾雅洛斯忒皱眉看向殆梓熙离开的方向,心中猜想愈发强烈,或许,她对雪莉丝说的那句玩笑话,是真的?


    那位殆梓熙来自更高维,例如,天式?


    不,不对,不像啊。如果那人的确是更高维来的扮演者,许多行为都对不上。她看世界时不自觉流露出的悲悯不是出于高位者的同情,更像体验过生离死别的共感。日常做研究时亦是无比专注,谈论理想世界时候眼神炽热,都太投入了。


    是想多了吗?


    ————


    另一头,殆梓熙抵达别墅第一件事就是钻回普渡。


    仿生智械躺在工作台上,基本已经组装完毕。


    她抄起各种零件就开干,没多久,智械就完成了改造,薄荷色长发散落身侧,面容与它的改造者有八分像。


    殆梓熙满意地欣赏起自己打造的杰作,倒影嘟囔:“费这么大劲,怎么不做得和你一模一样?”


    “你不懂,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殆梓熙指尖落至智械面颊上:“我要让远在达塔诺的他们都知道,回去的只是一个与我相似的智械,可一旦智械因反叛者损毁,即将到来的,是他们长久恐惧的暴君本身。”


    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那不是她,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还在盯着达塔诺,这具智械就是一种警告:我没有回来,但我一直在看,你们可以当我不在,但你们得知道,我随时可以回来。


    倒影在意识境用残破的身躯比个大拇指:“不愧是你。既然这样,不如往它体内塞入我们的躯体,以便倾注更多力量。”


    殆梓熙:“有道理。”


    单凭智械的躯体难以承载太多力量,装入肢体更加妥当,或许,她还能借此看见那一头的景象,比如,共享视野。


    说干就干,她戳向双眼,指头没入眼眶的瞬间,灼烧般刺痛感传开,她生生扯出眼球,将它们装进智械眼眶中。


    又切菜般剁下一条手臂,塞进智械的机械臂中。新生手臂与眼球已经重新长出。


    现在,工作台上那具躯体已经承载了她的一部分。


    殆梓熙掌心凝现威能,将其注入智械体内,再为其植入部分记忆。末了,对它施下重重防御暗令,最后确认一遍提前设定好的“理想世界守卫者”程序,抬手自额间剥出一丝生息,将那绿碧绿荧光没入智械体内。


    下一秒,智械表面仿生肉皮的缝合痕迹全数消失,整具躯体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它睁开眼,赤瞳如炬,起身转向殆梓熙:“主人。”


    “从此刻起,记住你的身份,守卫者‘度恶’,铭记守卫理想的职责。”


    说完,殆梓熙带着度恶离开普渡,回到别墅内,抬手展开一道压缩虫洞,通道另一头,就是达塔诺。


    她递给度恶一块便携闪存盘,没和她多废话,指了指虫洞:“去吧,见到塞拉菲娜等人时,把这东西交给她们。”


    “明白。”度恶躬身道别,毅然转身踏入虫洞。


    ————


    次日,殆梓熙早早来到研究院,长发束起,走在挂满画框的长廊中。


    她倏然驻足,望向一侧的墙壁。


    那是……


    墙壁上多出了一副她的肖像画,贴在其余六位宿法的画框一侧,画像下方一行小字:特级研究员殆梓熙,共存宿法。


    克蕾雅这么快就打点好了一切?


    “哎?殆梓熙女士?”


    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殆梓熙回身望去,不远处立着位女研究员,正打开个人终端查看往日的数据结果。


    认出来了,那是之前研究室中的成员之一,名字很好听,叫文诗怀。她比她早入职一年,公事一个月中,与她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十句。


    “早。”殆梓熙颔首打个招呼。


    对方似是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上前:“原来您是宿法,难怪进度这么快,真是吓死我了,还以为出了个超级人类,我都怕被刷退。”


    嗯……看来将她的身份与人类区别开来,也算是件好事,她可不想害的其他人丢了工作。


    殆梓熙温柔扬唇笑:“你做得很好,不会被刷退。”


    “啊,啊?”


    “我记得你,文诗怀。”殆梓熙指了指对方的终端:“你的实验数据扎实,逻辑推理也很清晰,只是有时候太依赖既定框架,可以试着跳出框架思考。”


    文诗怀愣了一下,整个人像是烧起来那般:“真的吗?”


    殆梓熙点头:“当然。”


    “那那那……”文诗怀扭捏地伸出手,悄悄看了殆梓熙一眼:“我们能正式认识一下吗?”


    殆梓熙挑眉,没记错的话,在正式进入研究员第一天,她就和大部分研究员打过照面,不过,算了,就依她吧。


    但看着伸过来的那只手,她忽然犹豫了,似乎走到哪都有善良勇敢的人主动上前,她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人总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她手沾满鲜血,可以在必要时候抛弃任何人,而她们不会,她不敢承受这种善良,更怕自己配不上她们。


    最终,殆梓熙还是握住文诗怀的手:“多指教。”


    “多指教!啊,对了。”文诗怀收回终端,笑盈盈的:“您是准备去特级研究员办公室吗?我前不久申请了特级研究员助理,昨晚被克蕾雅女士通知录用结果出来了,但她让我去办公室查看结果,正好一起去吧?”


    她的确要先去办公室等克蕾雅,但殆梓熙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可以,走吧。”


    这个克蕾雅洛斯忒,不会让文诗怀做她的助理吧?


    两人一同走向办公室,倒影懒洋洋地道:“这个小研究员,看起来对你还挺上心的。”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嗯。”


    倒影:“……得了。你真打算在这里长久待下去?嘿,不是说要想方设法除掉我吗,怎么还不动手?”


    废话,不动手当然是因为没找到方法。


    殆梓熙戏谑回应:“亲爱的,我不希望你这么快离我而去,我对你的上心程度很高呢。”


    “骗子。”倒影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文诗怀还在她身侧说着什么,两人很快到达特级研究员办公室。


    刚到门外,门就自动滑开,似乎就等她们两人进去。


    她们等了没多久,克蕾雅洛斯忒就来了,指引殆梓熙专属研究室位置,在系统上录入更多她的信息。


    文诗怀,也果不其然就是她安排给殆梓熙的助手。


    克蕾雅洛斯忒冲两人挤眼笑:“经过往日观察,我觉得你们两位相处起来会十分愉悦。”


    文诗怀是乐开了花,殆梓熙笑得却有些牵强。她身上有律令天式留下的厄命印记,克蕾雅洛斯忒还敢把普通人往她身边放,就不怕厄运牵连文诗怀?


    莫非文诗怀不是普通人?还是说,克蕾雅洛斯忒没有发现她身上有厄命印记?


    不可能,连希卡尼耶都能察觉,甚至直接道出印记来自律令天式,克蕾雅怎会没有发现。


    “不对,”倒影的声音在意识境中响起,多了几分认真:“如果克蕾雅早已发现厄命印记,怎么可能无法断定你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


    殆梓熙,暴君是她,理想主义是她,冷血是她,温柔也是她。


    第153章 事已至此,做实验吧 “亲爱的,


    如果克蕾雅早已发现, 她为什么不说破?


    克蕾雅洛斯忒对她的怀疑绝对比表现出来的更深,而她的处境或许比预想危险。


    殆梓熙背靠着墙,手指轻叩墙壁, 悄然探查文诗怀的记忆、人格,感知力探入对方记忆中,那些过往完全铺开,展现出那位女性的前半生。


    她生在在兰纳斯星,与多数人一样,接受神经连接式快捷教育长大,而后考入研究院,兢兢业业工作。文诗怀就是文诗怀,没有任何伪装。


    这倒更让殆梓熙疑惑了,克蕾雅洛斯忒到底有没有发现厄命印记?如果发现了,为什么还把普通人往她身边放, 是在试探吗?


    正迷惑时, 门开了,来者人还没人到,声音就传了进来, 风风火火的:“克蕾雅,那位来自企伊亚的共存在哪?我找了一圈都没看见她。”


    三人齐齐回头, 一位火红长卷发橙色眼睛的高挑女性大跨步而入, 红黑色作战服将身体遮得严严实实。


    进了门, 她犀利目光瞬间落至殆梓熙身上。


    “她君女士, 好久不见。”文诗怀在侧边躬身鞠躬。


    毁灭宿法她君, 看来是忙完了那边的事情,从湮蚀边境回来了。


    克蕾雅洛斯忒掌心向上,双手朝向殆梓熙, 像在展示一件藏品:“哎呀,真不巧,人在这里,你在其他地方自然找不到。”


    文诗怀左看右看,识趣地溜出办公室,大门合拢,房间内此刻只有她们三个人。


    殆梓熙直视她君,伸出手,唇边含笑:“你好,我就是来自企伊亚的共存宿法,殆梓熙。”


    对方周身能量波动虽已受压制,仍能感受出强大威压,仅是不经意间泄露出的波动,就与克蕾雅的能量波动同样强烈。


    这两人实力相当,很强。


    她君上下打量起殆梓熙,镇重握上她的手,笑意明媚:“克莱奥斯的毁灭宿法,她君。听说你能净化低浓度归零湮?”


    低浓度归零湮,是克莱奥斯的她们对虚质的称呼。


    殆梓熙收手,谦虚道:“还是能净化企伊亚的虚质,目前还不敢确定是否能净化这里的归零湮,我会尽量尝试。”


    这话不假,毕竟还不确定归零湮是否会排斥她如今的这幅躯体。


    她注意到,她君打量她的目光有探究,有好奇,还隐隐有期待。


    “她君,你别吓到她了。”克蕾雅洛斯忒优雅地笑。


    她君视线在和自己一般高的殆梓熙身上扫了一圈,挑起眉尾看向前者:“她与你初见时都没有被震慑,怎么会怕我?”


    殆梓熙眸色沉沉,就这样当着她面谈论,是别有用意?


    ————


    她的专属研究室在研究院五楼,R—507室。


    研究室不算大,但精密仪器尽有,两台工作台靠墙,样品架在另一侧。


    “还不错。”她关门走到工作台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草稿本,提笔写下:


    一,探究躯体与倒影的关系。


    二,探究自身意识与躯体的关系。


    三,探究自身意识与倒影的关系。


    四,探究自身意识与虚质、归零湮的联系。


    五,如果躯体的确原属于倒影,那她的意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面?


    六,怎样毁灭倒影的意识。


    写得飞快,字迹却不显潦草,写完,殆梓熙将那张纸从草稿本上扯下,折了两折丢进普渡。这种私密的东西,还是写在纸张上放进个人空间更安全。


    “喂喂!你不是才说过不希望我这么快离你而去吗?这还没过半个小时,就要毁灭我的意识?变脸速度也太快了。”倒影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响。


    “哦。”殆梓熙起身检查起各种仪器,“那是之前说过的话,现在不一样。”


    才不信倒影会安分,它最近没有争夺主导权,不过是因为太过虚弱罢了。离开企伊亚后,她就发现倒影意识的力量弱下不少,甚至无法在意识境凝形。


    很奇怪,她带着这幅躯体一再变强、沙利叶带着她们的力量回到过去,倒影所含因果增加,也该进一步变强才对。可它现在反而变弱了,就像被什么东西压制了一样。


    她漫不经心地问:“你怎么变弱了?”


    “谁变弱了?”倒影嘴硬。


    好了,现在基本确定,它就是变弱了,但是为什么会变弱,因为她吸收了那块释放虚质的碎片?


    此后几天,殆梓熙天天把自己关进R—507室,反复试验,数据录入个人终端,用于推理与计算的草稿纸堆成了山。


    数次数据显示,这具躯体与倒影意识的契合度达到百分之七十左右,与她意识的契合度为百分之三十左右,但并未排斥她的意识,或许是早已接纳。虚质与她意识的契合度高达百分之百,与倒影意识契合度为零。


    甚至每次试验最后,虚质融入躯体后,倒影隐隐受到压制。


    殆梓熙在另一台工作台上提笔书写实验结果:基本可以确定,倒影就是躯体原意识,那块释放虚质的碎片,才是她殆梓熙意识的原本载体之一。


    “你还记得在地球之前的事情吗?”她问倒影。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殆梓熙:“这也是为了弄清你的身份,你也不想浑浑噩噩,不清楚自己为何而生吧?”


    倒影沉默很久,声音认真几分:“我是在你的意识被塞进来的时候具有意识的,那之后,我与你的意识在混沌中经历了数亿年争斗,你的意识怎样都打不散。”


    它顿了顿,语气更加鄙夷:“回想起来,你像鬼一样突然出现,打也打不死,越打越疯狂越打越强,给我恶心坏了。反正之后,你占据了主导权,我的意识就开始变弱,陷入沉睡。”


    殆梓熙笔尖顿在纸上,不自觉笑了:“我出现之后你才具有自我意识?亲爱的,或许,你就是为我而生呢?”


    太有道理了,殆梓熙简直想为自己的推理打满分,不对,超满分!


    她是真的觉得,倒影的出现不是偶然,那个契机就是她意识出现时分。倒影因她而生,因她存在,它的确是生于这具躯体原初意识,却是因她而生的影子产物。


    倒影:“哈??”


    殆梓熙继续写着什么,“认真的,具体描述一下我出现后有哪些明确迹象,比如,有没有收到排斥?”


    倒影思考片刻,才讥讽地嚷嚷:“你说呢?你出现后,意识被这具躯体的力量疯狂侵蚀,每次都碎得不成形了,还能重新凝聚起来,我真搞不懂。”


    被排斥,被侵蚀。殆梓熙在纸上写下。


    如果倒影没撒谎,依目前已知信息基本已经断定:她的意识与倒影意识乃至这具躯体原本对立,虚质、归零湮才与她来自同一处,或许就是她原本力量。


    现在问题又来了,力量为什么会被分散开?意识为什么会被剥离原初载体?


    她想弄清一切,却又隐隐觉得,现在还不是时机。


    还有,律令天式为什么没有再袭来?难不成当日她真的用天葬通过分身伤到了祂?


    殆梓熙蹙眉晃了晃脑袋,将没理清的思绪甩出去,把那张写有各项结论的草稿纸丢进普渡,走到样品架前取出一小瓶虚质样品,坐到工作台前仔细研究。


    透明缸体内,红绿烟光如焰跳动,越看越觉得像个人形,恍惚间,一位薄荷色长发赤色眼睛的女性转过身面向她,声音与她一模一样:


    “让我拥有全新的躯体,让祂无法再束缚我。”


    这是什么?


    殆梓熙瞳孔骤缩,定睛看去,红绿烟光还在透明缸内,根本没有像火焰一样跳动,只安静地缩成一团。


    “你刚才看到了吗?”她试探性问倒影。


    “看见什么?”倒影反问。


    她没再回话,任倒影在脑海中迷惑地嚷嚷。


    殆梓熙盯紧那团虚质,似乎像把它看穿,刚才那绝不是幻觉,太真实了,更像是一小段记忆。在往日残象之眼听见那句话时,倒影也没听见,这段记忆倒影也没看见。


    更奇怪的是,倒影都有关于地球之前的记忆,她却没有,这段记忆,到底去哪了?


    殆梓熙拧眉拿起虚质样品瓶,背靠椅背。


    没等她细想,一阵敲门声传来。


    殆梓熙漫不经心瞥去一眼,门侧的荧屏上呈显门外景象,来人是文诗怀,还在敲门后笑嘻嘻朝监视器招手,透过它向她打招呼。


    文诗怀?是了,她现在是她的助理。


    她起身走到门前,侧过身确保能遮住门内景象,然后微笑按下指纹感应开门:“怎么了?”


    “殆梓熙女士,需要我做什么吗?”文诗怀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她,眼底洋溢出雀跃。


    殆梓熙:“目前不需要,你去忙自己的事情吧。”


    这几天的研究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克蕾雅洛斯忒与那几位宿法,如果被研究院内任何人知道,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一定不会是好事。


    文诗怀挠挠头,冷棕色长发微晃,“那好吧,如果有需要,一定要叫我。”


    “好。”


    殆梓熙正要关门,看着对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可以给这个年轻人提供更多用于证明自己的……那什么,一般被称作机缘?


    “下午来这里协助我。”她对文诗怀嘱咐。


    后者怔愣一瞬,笑容倏然绽开:“没问题!”


    殆梓熙点点头,关上门走回工作台前打开个人终端整理起实验数据的记录。


    整个上午,都在反复实验确认先前的结果,她还在与虚质的接触中拾回了一两秒的记忆片段。


    那小段记忆是第一人称视角,双手握着薄荷色长发举到身前,正对着草地比划什么,还有她欣喜的笑声传开。


    太奇怪了,她不可能那么笑,那段笑声听起来像二傻子。


    “看见了吗?”她问。


    问的自然就是意识境中的倒影。


    倒影都不想搭理她,“真服了,你又看见什么了?”


    ————


    下午,殆梓熙开始有模有样研究虚质为什么能将虚构理想现实化,这个课题太大,很难疾速完成,她不需要完成,只是需要一个指导文诗怀,却不让她感受自己被区别对待的名义。


    她看好这位女士,文诗怀刻苦,细心,还对枯燥的研究抱有极大兴趣,经常在下班时最后面后一个走,整理样品。理论知识扎实,动手能力同样扎实得无可挑剔,只是在人均天才的研究院中缺少了一些机会。


    傍晚,暮光透窗而入,殆梓熙看了眼时间,对暮光中正在视检、整理仪器的文诗怀说:“文诗怀,下班了。”


    文诗怀抬头:“这么快?我都没注意到。”放好最后一件仪器,她拍了拍研究服上残留的试剂,对殆梓熙招手,笑容灿烂真诚:“那明天见,殆梓熙女士,谢谢你指导我。”


    她看出了殆梓熙是在指导她。


    “明天见。”殆梓熙忽然觉得好笑,她才进入研究院一个多月,时间上作为后辈,却来指导前辈。


    走出研究室的文诗怀脚步微顿,懊恼地敲脑袋:“啊,L—104还有样品没整理。”


    L—104,就是之前殆梓熙所在小组那个研究室,也是文诗怀现在除去R—507外最常去的地方。


    研究所被血色暮光完全笼罩,R—507的门开着,殆梓熙不紧不慢整理工作台,没有开灯。


    她侧过脸,目光落向比别处更暗的角落,那里暗得不正常。


    “没猜错的话,是苍夜宿法?”


    不知道从下午什么时候就开始了,那倒视线一直定在她身上,她没有点破,就是想看看这位客人想干什么,现在文诗怀走了,是时候了。


    角落里的阴影开始变形,在墙面凝成一道高大人形暗影,暗影变得立体,从墙面剥离,一道低沉男音传来,带着敌意:


    “宿法从来都是单一法则的化身,从未有过‘共存’这种说法。”


    来者完全现身,与她差不多高,一米八三四左右,精瘦身形裹在纯黑长袍里,纯黑长发垂落,一双黑瞳如碳,没有高光。


    五官倒是长得俊俏,只是周身气质无比阴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反正不会死 “我想不到


    殆梓熙讥诮一笑:“也许共存本身就是一种法则, 只是你还没见过罢了,阿布先生。”


    她从各种资料中见过有关这位苍夜宿法的记录,他叫阿布, 一开始只是某颗星球上的人造物,以果蝠与人类的基因混合,加以各种生化研究手段创造出的生命。


    受信仰后升为星球神明,而后起在漫长时间中逐渐成为宿法,和克蕾雅洛斯忒、她君她们那种法则直接化身不一样,倒是稀奇。


    “你在这里看了一下午,”殆梓熙整理好工作台,直起身直视前者:“看出什么了?”


    看着阿布的黑色长发,忽然有种怪异感觉,她现在一看到黑色长发的男性,总会不自觉想起忆柒。


    阿布站在阴影里, 没有回答问题, 沉默很久才转移话题:“克蕾雅说你能净化低浓度归零湮样品,是真是假?”


    殆梓熙淡然走向样品架,取出一小瓶虚质样品, 扬唇朝他晃晃:“需要现场展示吗?”


    他不会让她现在展示,她知道。


    企伊亚已经没有虚质了, 他们不可能去采集克莱奥斯星系群中央的归零湮, 只有研究之前的储备虚质样品, 现在都在省着用。


    阿布盯着她沉默不语, 殆梓熙也不说话,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僵持。


    混杂尖叫的嘈杂声从下方楼层传来,打破对峙,殆梓熙眉头微皱, 她记得文诗怀才刚下去不就。


    她放下样品瓶,化作能量态沿声音方向找去,阴影中的阿布也皱起眉头,融入阴影迅速去往下方楼层。


    殆梓熙循声来到一楼,眼前一片混乱,研究员们尖叫着朝大门跑去,有人尖声催促不远处的行者:“飞快一点啊!”有人抄起通道壁暗格中的应急飞行翼背上,歪歪扭扭飞出悬空研究院。有人疯狂按向墙上的报警器,手快出残影,“样品起泄露了!快呼叫护卫队!”


    阿布自墙面的阴影中现身,那些研究员见到殆梓熙和阿布,惊恐地指向左环道方向,声色颤抖:“阿布先生,殆梓熙女士!样品泄露了!有、有人变成了怪物,见人就啃!你们快去管管啊!”


    一股寒意袭来。样品,虚质样品,她知道不可控的虚质回对普通人造成多大影响。


    另一位身上沾着血的研究员跑过她们身侧时喊了一句:“怪物已经被合力关在L—104室了,但控制不了多久,拜托两位尽快处理!”


    L—104室。


    殆梓熙脑子里嗡了一声,她在阿布惊诧的目光中化作流光逆着人流而上,冲向那间研究室。


    文诗怀有在下班前整理仪器、清点样品,检查是否有安全隐患的习惯,可别是她,可别是她!


    还没冲到那间研究室门前,殆梓熙就见一只手猝然戳开合金门,指甲与肌肤脱落,露出下发鲜红的肉块。


    门被撕开大洞,从中爬出个似人似鬼的蜘蛛状怪物,它穿着染血研究服,整个呈仰躺姿势,冷棕色长发像触手一样撑在地面,与反向扭转的四肢一同支撑青黑的躯体。


    那张脸面朝她,双目全白,利齿上挂着一小节肠子。


    殆梓熙脑海中空白,辨认好一响,才认出来那是文诗怀。


    可是,怎么会呢?


    几分钟前她还在R—507朝她笑着说“谢谢你指导我”,笑得眼睛亮晶晶的。她此刻应该和其他研究员结伴走在回住宿区的路上,沐浴在暮光中,谈论无限可能的未来,明天早上再笑着来上班。


    疏散完人群的阿布赶来,没有丝毫犹豫拔出腰间配枪,瞄准呲牙咧嘴的怪物射击。


    “嗖——”


    数颗子弹直射怪物头颅,却在距它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住,被黑红威能包裹在半空。


    阿布皱眉,枪口转向殆梓熙,黑瞳中暗藏冷光:“你做什么?”


    殆梓熙对怪物设下一道束缚结界,声音轻沉:“那是我的助理。”


    阿布眉头皱得更紧了,指向门内血迹与散落的残肢,“不管它之前是谁,现在都只是没有理智的怪物,你我对此无所畏惧,倘若放任不管,只会有更多人类陷入危险!”


    五道身影倏然出现在两人身后,克蕾雅洛斯忒、星汐、她君、伊娃·莫瑞甘、雪莉丝·泽尔卡拉。


    “怎么回事,样品起泄露了?”雪莉丝问完就看见被束缚在结界中的怪物,镜面瞳中映出那副扭曲的躯体。


    伊娃轻声叹气,发尾的幽灵耷拉下来,“啊,可怜的孩子。”


    “阿布,别把枪对着自己人。”星汐仰着脑袋对阿布喊。


    她君上前按住他手中的枪,“这里不是湮蚀边境,放轻松点。”枪口缓缓垂下。


    克蕾雅洛斯忒眸光黯淡些许,她也认出了那只怪物是谁,上前停在殆梓熙身侧,轻拍她的肩:“它……的确不再是文诗怀了。以前感染样品的人,大部分都是直接死亡,要么在段时间内获得异能,而后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死亡,要么直接变成怪物再死亡。”


    原本,她选择文诗怀给殆梓熙当助理,就是看中了她的能力和热情。


    殆梓熙拂开前者的手,走上前,蹲下身子与结界中动弹不得的怪物平视,“我想试试,能不能净化她体内的样品能量。”


    抬手对准怪物,却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眸光黯淡。


    她不是真正的宿法,更不能净化虚质,不过是吸收虚质,看起来像是在净化罢了。如果吸收文诗怀体内的虚质,那些支撑这具躯体的庞大能量消失,文诗怀会变回人形,还是消失?


    人类的身躯就像气球,承载虚质所含能量就像被注入过量气体,会被无限撑大,直至破裂,就算一时没破裂,放走气体后,气球也无法恢复原样。


    她怕。


    “要净化就快点,”雪莉丝冷声催促:“她撑不了多久。”


    殆梓熙闭了闭眼,抬眸,才开始吸收文诗怀体内侵染的虚质,红绿能量自它胸膛溢出,像血丝般涌入她掌心。


    泄露的样品其实不多。


    文诗怀身形抽搐后开始变化,皮肤上的青黑褪去,关节复位长发收起,完全恢复正常人形躺在结界里。


    星汐眉眼弯弯,“成功了!”


    “砰——”


    文诗怀的身体毫无征兆炸开了。


    血肉四溅碎骨横飞,猩红液体喷涌而出,溅上墙壁和天花板,溅了殆梓熙一身,脸被血和碎肉糊住,纯白研究服被染成暗红。


    殆梓熙的笑容僵在脸上时,她还没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笑的。现在,脑子里好像有无数只蜜蜂同时扎着毒刺,嗡嗡响个不停,痛个不停。


    视野中一片血红,垂眸,手上还粘着温热血液。


    啊……


    文诗怀死了,连灵魂也被拆碎,碎到无法感应到,她成了一滩再也拼不回去的碎肉。


    如果文诗怀不那么细心就好了。


    如果她一下班就离开,不要去检查仪器样品,不那么认真地把工作当回事就好了。可她太负责了,如果不把那些样品当回事多好?


    殆梓熙缓缓站起身,望着满地暗红碎肉,目光倏然恍惚。


    造成文诗怀死亡的,不怪她细心,只怪那份泄露的样品,怪她。她明知虚质对于普通人而言极度危险,却只顾自己,用一个假身份插进来做有关自身躯体与意识的研究。


    明明可以在一开始就吸收虚质,消除这个隐患,她没做,太自私了。


    自责像潮水涌来,将殆梓熙的意识淹没。


    一双手忽然握住她的手,是克蕾雅洛斯忒,她没有说话,鎏金竖瞳中倒映出一片猩红。


    其余几人沉默地清扫起现场。星汐扯了扯鱼头帽,遮住半张脸;伊娃用能量将残肢聚拢,眉眼低垂;雪莉丝霜花般的长发上飘落雪花,仿若纸钱飘洒;她君沉默地通知文诗怀的家人;阿布手里还握着枪,看向殆梓熙的目光中没了敌意。


    ————


    殆梓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克蕾雅洛斯忒带到神庭,推进浴室的。热水从头到浇下,将血迹冲淡,蒸汽弥漫,她的视线糊成一片。


    克蕾雅靠在浴室外的墙上,听见浴室里响起水声,才低声开口:“你不用自责。”


    “……就算净化了低浓度归零湮,人类的躯体也早已崩溃。很久以前,我们初次面对样品泄露的情况时,就做过类似做法。当我们全力抽离那人体内的能量时,他还是死去了,就像……刚才那样。”


    原以为文诗怀与殆梓熙相处不过一个多月,她死了她不至于这么伤心,可克蕾雅发现,先前殆梓熙浑身是血时,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全身发抖。


    这是她第一次见她这样。


    水声还在继续,克蕾雅洛斯忒仰头看着金碧辉煌的天花板,声音更低几分:“文诗怀的妈妈,文惜,曾经也是研究院一员,她就是死于样品泄露。”


    她闭上眼,睫毛颤动,“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文诗怀总会在离开前检查样品,因为她不希望再有人因为样品泄露而死。”


    水声停了一下才继续。


    克蕾雅洛斯忒沉默很久,疲惫开口:“原本,我见那孩子对枯燥的研究抱有极大兴趣,起不排斥与你相处,想着让她做你助理也不错,便于学习。”


    谁能想到会突然发生这种事呢?


    “……我会加强安全管理,赡养她的家人。”


    水声停了,浴室门打开,殆梓熙从蒸汽中走出,扯了扯克蕾雅为她准备的干净睡衣的衣领,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克蕾雅,穿睡衣出去不太好吧?”


    克蕾雅上上下下打量前者几遍,“你今晚就在我这里睡。”


    “好吧。”


    殆梓熙点点头,转身就走,朝初见那晚时住的房间方向走去。


    克蕾雅洛斯忒眼底堆满困惑,那个人居然这么听话,到底在想些什么?


    回到自己房间,殆梓熙走到桌前坐下,打开个人终端,调出幽蓝光屏拟写调任申请书。她要调去湮蚀边境的分院,常驻,不再回来。


    现在已经弄清楚自己和倒影的关系,就算还没毁灭倒影的意识,不能确定吸收归零湮后这具躯体会不会受伤,吸收归零湮的事,都不能再拖了。


    越拖下去,因此死亡的人数还会增多,文诗怀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样品泄露是意外,但如果意外每天都在发生呢?


    “你还挺善良。”倒影拖着残破身躯在意识境翻了个身。


    殆梓熙没回话。


    “你就不怕我争夺主导权?”倒影起问:“不怕归零湮侵蚀这具载体?”


    她敲字的动作终于慢下,“我想不到其他办法。”


    不是没想过别的办法,她想过去研究如何在不损伤身体的情况下吸收归零湮,想过去研究如何吸收不损伤人体的方法,但那都需要时间,她和这片星系群最缺的就是时间。


    所以,就让她去直接接触归零湮吧,反正她起不会死?


    “……算了。”倒影的声音闷闷传来:“你别把这具躯体弄坏就行,省得我拿回主导权后一堆麻烦事。”


    ——


    第二天,特级研究员办公室。


    六位宿法与殆梓熙都在各自的座位上,她将纸面申请书递到克蕾雅洛斯忒面前。


    克蕾雅指尖在个人终端屏幕上滑动,正分拨一大笔资金给文诗怀的家人,钱不能让死人复生,但能让活着的人少受一点苦。


    见殆梓熙递来那张纸,眨了眨眼睛接过:“你要去湮蚀边境?”


    殆梓熙点头:“我申请常驻湮蚀边境的分院。”


    办公室寂静一瞬,其余五人齐刷刷看过来。克蕾雅一字一句看了申请书两遍,目光悄然移向她君。


    她君微微颔首,意思再明确不过:让她去,如果不让她去,她自己会去。区别在于,签字后她是以特级研究员的身份去的,不签字她会以殆梓熙的身份去。


    前者还能在必要时把她叫回来,后者可能连人都找不到在哪。


    “好,我同意。”克蕾雅掏出笔在申请书上签字,她君爽快接过,签了,星汐疑惑一声签了,伊娃什么都不说就签,雪莉丝犹豫一瞬,还是签了。阿布最后一个接过,他抬眸看了殆梓熙一眼,皱着眉头签了。


    ——


    血一般的暮光中,殆梓熙站在星际超光速航班登机点,一身便服,长发披散,什么行李也没带。


    暮光自透明穹顶洒落,将候机厅染成暗红,太红了,像血一样。


    殆梓熙低头看着掌心的暗红,像普通人类一样深吸一口气,走向登机通道。


    航班穿过虫洞,顺利抵达湮蚀边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专业对口 “哎呀,快


    落地的瞬间, 殆梓熙的感知力覆盖整颗行星,迅速获取到有关这颗星球上人类的语言,文化, 乃至一切。


    星球被命名桑烈,科技程度同样顶尖,大厦林立,灯火通明,各式飞行器在空中有序穿行。


    殆梓熙身形出现在高楼顶端,夜风吹拂长发。


    感知力继续向外蔓延,抵达巨大的金色光环壁,她这才发现,光环原是由无数道金丝层叠圈绕而成,直径约莫四千五百万光年,四百五十个左右银河系直径那样大, 像一座巨大球状牢笼。


    光环中数道金丝正在崩裂, 又有新的金丝出现。


    殆梓熙明白,这道不知名天式身躯力量所化的光环壁内,就是归零湮。


    光环壁附近各处恒星、行星与小行星栖息地上驻守着兵团, 庞大舰队排列成阵型,来自克莱奥斯各星系宿法的能量波动也在她的感知中出现。


    他们大部分都是普通宿法, 不似克蕾雅洛斯忒几位, 就像人类, 克蕾雅与她君几人, 就是一群普通人中实力超群的佼佼强者。


    然而看了一圈, 都没有看见希卡尼耶。


    正凝神感知时,忽而听见身旁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哎呀, 果然还得由我带你去研究院才行呢。”


    “?”


    收回感知侧目,克蕾雅洛斯忒站在身侧,正昂首整理宝石蓝西服的内衬领口,笑意嫣然。


    “克蕾雅?”殆梓熙疑惑。


    “还有我们哦。”星汐从克蕾雅身侧俏皮跳出。


    殆梓熙狐疑的眼神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弯着身子一瞧,好家伙,全都来了。


    她君在星汐身侧朝她招手,红唇轻扬长发似火;后面的雪莉丝环抱双臂哼了一声;伊娃甩动幽灵发尾朝她打招呼;最末尾,阿布纯黑长发与黑衣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在她投去目光时悄然移开视线。


    宿法身怀银血,人类形态肤色比普通人灰白,这几位突然出现,白得发光,像鬼一样。


    “得了,”倒影在意识境用残破的身躯比划个“友好”手势,“早知道就不写申请书,也不花钱乘机了。”


    殆梓熙刚造完度恶,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本就没什么钱,那张星际超光速航班机票已经花掉了她身上所有资金,又不敢随意使用月神印,她现在兜比脸干净。


    她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你们来做什么?”


    星汐不好意思地对着手指,心虚地低下脑袋:“其实我们本就打算要来的。”


    她君摩挲下巴,手上有一道灼烧般伤痕:“之前我和阿布驻守边境分院时,发现研究院储存的样品不知何时变得活跃起来,似乎星环壁内的归零湮也开始活跃。”


    两边同时活跃,不像巧合。


    末尾的阿布点头:“星环壁不稳定,以及出了点意外状况,我们几个必须来驻守。”


    殆梓熙半笑不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夜空中层云散去,那道由无数金丝构成的巨大星环壁赫然显现,从地平线一端延伸至另一端,一眼望不到头,金丝缓缓旋转,不断崩裂又重接。


    殆梓熙终于真切感受到,一旦这道星环壁瓦解,归零湮涌出将毁灭一切,不留任何痕迹。


    金辉洒落七人面庞,克蕾雅开口:“这里面,就是归零迷域。”


    金丝在不断崩裂重接中变细,不敢想居住在光环壁外栖息地中的生灵,抬头都能看见这道快要碎掉的墙,每天都活在多大压力下,是怎么撑下来的。


    她不能再拖了,“走吧,去分院。”


    ————


    殆梓熙的事情,已经被克蕾雅洛斯忒有意传遍大半个克莱奥斯星系群,宿法和智慧生灵都知道有位来自企伊亚的共存宿法,能净化低浓度归零湮样品。


    他们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只知道她是希望。


    所以,当殆梓熙进入分院时,发现许多研究员在悄悄看她,目光中尽是好奇、敬畏。甚至走在大街上,都有男男女女看她,行人目光追随她的背影,交头接耳,小孩眼睛亮晶晶,老人眼里含着期望。


    这可不是什么好迹象,克蕾雅传出的消息被一再美化,生灵已经把她塑造成救世主的形象。如果到头来他们发现,救世主其实和归零湮的出现有关系,会怎么想?


    她推开研究院许多工作,把大部分时间花在混入星壁封锁军团上,以特级研究员的身份再进一步距离与光环接触,感应归零湮。


    虚质样品和归零湮的活跃绝非偶然,是因为她来了,她不确定,但预感很强烈。


    印有研究院标识的战机落于距离星环最近的其中一颗小型行星上,殆梓熙刚走出驾驶舱,就见许多人已经守在外面。


    士兵们身穿灰暗作战服,手握高能粒子武器站在不远处,驻守在此的宿法悬浮半空,周身光芒各异。这些人都将视线投过来,等着亲眼看看这个能够净化那份危险能量的共存宿法。


    私语声自四面八方传来:


    “就是她?”


    “听说能净化归零湮呢。”


    “不可能吧?”


    “克蕾雅女士亲自举荐的,应该不会有假。”


    “看起来也不像宿法……”那人话音未落,目光触及殆梓熙,被周身偏执杀意与堕落死气震慑,顿时愕然改口:“呃,好像是差不多。”


    神明与宿法,确实有部分是这般偏执阴郁至极的神性感,并存从容不迫的优雅。神明与宿法大多喜爱在化作人形时保留自己的特征,眼前这位共存宿法看起来和常人无异,只是要好看些。


    “好像大明星呢,走到哪里都备受瞩目。”倒影幸灾乐祸地调侃。


    从小到大,殆梓熙走到哪都会吸引许多视线,喜爱的,敬佩的,尊敬的,忌恨的,怀疑的,目光各式各样。


    对此早已习惯。


    她却对自己周身气势浑然不觉,步伐平稳在那些目光注视下走过,打开个人终端通讯界面,敲下一行字:希卡尼耶,你在哪?


    消息显示已发送,变成已读,没有回复。


    等了好一响,对话框中都只有她发出的那条消息,孤零零的。殆梓熙皱了皱眉,人群散开了些。


    希卡尼耶自离开后就一直没有给她发消息,现在她发消息也不回。


    倒不是多么在意,他是这里唯一知道她底细的人,如果把真相说出来,她的处境就危险了。


    正准备关闭个人终端,工作聊天室中弹出一条新消息,克蕾雅洛斯忒的头像后面接着:【薄荷色天使,你在哪?】


    殆梓熙回:【厄运五号。】


    如今,最靠近星环壁的十颗星球被称为厄运一到十号,名字很贴切。


    消息刚发出,殆梓熙身侧金蓝辉光一闪,克蕾雅洛斯忒出现在身边,鎏金竖瞳扫视四周乌泱泱的人群,克蕾雅扬起手语气亲切:“大家好热情呢。”


    言外之意:你们都热情过头了,别吓到远方来的客人。听懂的人自然散去,剩下一些不好意思笑笑,继续看过来。


    殆梓熙对此无所谓:“没事,找我有什么工作上的任务?”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克蕾雅拂鬓而笑,目光抬向天空外的金色光环壁,“你在这里是准备做什么?”


    殆梓熙:“我要进入归零迷域,直接接触归零湮,尝试净化。”


    克蕾雅顿住一瞬,按住前者肩头,神色严肃:“接触归零湮会直接沦为零态,即便你能净化研究院中的样品,也不能以身试险。”


    终端光屏关闭,殆梓熙直视前者:“不做出尝试,永远不会有突破。”


    冷风吹拂两人长发,克蕾雅洛斯忒沉默良久,忽而拉住殆梓熙手腕,将她拽向一处僻静角落:“文诗怀的死只是意外,关于你能否净化归零湮这个问题,可以从长计议,别着急,我们每个人的命都同样重要。”


    殆梓熙启唇想说什么,话语全堵在喉间,“……可我无法再静下心去研究。”


    鎏金竖瞳倒映出她忧郁的身影,克蕾雅调出个人终端,蓝色半透明屏幕上现出星系图景,“既然这样,你去多萨隆星系,控制住归零庭那个极端组织。”


    “归零庭?”


    克蕾雅洛斯忒皱起眉头:“这件事原本只有我们六位知道,前不久她君和阿布来到湮蚀边境后,也去多萨隆平定风波,但那里的宿法太狡猾了。”


    殆梓熙挑眉:“还有你们难以平定的风波?”


    研究院的宿法,都是克莱奥斯的顶级战力,如果没有归零湮的威胁,克蕾雅、她君、星汐、雪莉丝、伊娃、阿布都能专心于自我升位天式,他们大有潜力。


    连他们难以解决的麻烦事,她又怎么能平息?


    “哈?不会是让你去送死吧。”倒影疯狂吐槽。


    见殆梓熙神色狐疑,克蕾雅双手按上她肩头:“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你知道,被低浓度归零湮侵蚀的生灵,有可能获得强悍力量。”


    殆梓熙:“嗯,企伊亚许多人类就是通过接触虚质获得异能。”


    即便最终会沦为没有理智与意识的怪物,那些人也要接触虚质,就因为能获得异能。


    克蕾雅继续说下去:“尽管我们往日极力封锁这个消息,多萨隆的宿法「希望」仍知晓了这个消息。她潜入湮蚀边境分院,盗取大量样品,将样品带回多萨隆,高喊‘拥抱归零主动选择死亡’的口号,融合样品导致异变。如今意识扭曲,以思想控制将整片星系的生灵都沦为偏执想法的信徒,欲暴起强抢各处分院与总部的样品。”


    沉吟片刻,殆梓熙扬唇:“要我去打架?”


    “是作战呢,因为你不会受样品影响异变,亲爱的,你就是最佳人选。”克蕾雅神情遗憾地叹气:“以她君与阿布的消息看来,那位异化「希望」不算强,只是融合样品后的力量实在诡异,竟能伤到他们。如果不是这样,我早已经作为主角荣耀登场了。”


    倒影明白了,“这不专业对口?”


    殆梓熙也明白了,“那位异化宿法,就像礼米衲俄那样。”


    “礼米衲俄?他也曾变成那副模样?”克蕾雅神情恍惚一瞬,“我以为,他只是直接死于侵蚀。”


    他留下的报告只是九百万年来关于虚质的研究。


    殆梓熙摇头:“他被那份力量利用了。”


    沉默,克蕾雅眉眼低垂,睫毛微颤。


    殆梓熙反过来轻拍前者肩头,“好,我现在就去多萨隆。”


    克蕾雅蓦然抬头,双目再度明亮:“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放心,我们几个会在多萨隆附近看着,做你的后盾。”


    殆梓熙倒是对此无所谓,她可是虚质、归零湮的同类,自然不惧那位异化宿法,倒影也在脑海中笑:“无聊这么久,终于能做点有意思的事了。”


    对了。殆梓熙问克蕾雅洛斯忒:“克蕾雅,你有看见希卡尼耶吗?”


    “他啊。”后者从屏幕上调出一份文件,展开,长串文字出现,“看,请假回企伊亚咯,他没和你说吗?”


    仔细一瞧,请假文件上明明白白写着:


    请假人,希卡尼耶。


    请假事由,回企伊亚处理个人事务。


    请假时间,兰纳斯星时半个月。


    回企伊亚了?算了,他爱去哪去哪,只要不捅穿她的谎言就行,吸收归零湮的事情,明天再做打算。


    ————


    漩涡星系多萨隆星系外,殆梓熙悬立虚空,双手插兜,纯黑风衣无风自动,赤瞳中映出被诡异能量笼罩的星系。


    身后,伊娃漂浮于不远处,正和雪莉丝阴阳怪气地斗嘴,阿布全身服装黑得只看得见脸,“让她来,能行吗?”


    “克蕾雅说能行,那就一定行。”她君神色兴奋,抬手拍了拍坐在肩头的星汐:“话说,克蕾雅怎么还没来?”


    “在催了,在催了。”星汐在个人终端上拨通克蕾雅的电话,铆足了劲怒吼:“克蕾雅!你人呢!到哪了?!”


    那头传来克蕾雅慵懒的回应:“哎呀,快了快了,到眼影了。”


    殆梓熙:“……”


    看来事态不算十分严重,克蕾雅完全不着急。


    “哈?研究院的宿法们?”一道幽冷女音忽而传入几人脑海中,“她君,你身上的伤都没痊愈,就想再次阻拦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好“久”不见 希望变成绝


    几人同时抬头, 前方虚空撕开一道幽绿裂缝,粘稠液体自参差不齐的裂口溢出。


    一道女性身形自裂缝中浮现,来者叶绿长发飘散, 发尾猩红形如锥刺,六只幽绿眼睛在额头呈弧形排列。


    雪莉丝和伊娃停止斗嘴,同时投去视线,目光不屑。星汐瞟一眼那道身影,在个人终端上敲一行字发送给克蕾雅:再不来就没你的戏份咯。


    “多萨隆的「希望」,艾丝帕诃。”她君在殆梓熙身侧提醒。


    阿布远远传音过来,问殆梓熙:“能搞定吗?”


    远望来人,殆梓熙瞳中两轮幽绿轮环散发微光,快速评估对方的实力强弱。能量波动不算强,和身旁这几位不在一个量级,攻击手段大概率是依赖样品的异变能力, 防御层面一般。


    整体评估:中等偏上, 比普通宿法强,但在她面前不够看。


    “没问题。”她回答。


    简直是完全没问题,正如克蕾雅之前说的, 对方不算很强,只是融合虚质样品异变, 她君她们对付起来麻烦。虚质的侵蚀性能让攻击失效, 权能污染, 这不就巧了, 她对此免疫。


    见几人都一副不屑的模样, 艾丝帕诃眼睛同时眯起,周身黑绿粘液翻涌,尖锐声音传入几人脑海中:“你们——!”


    话音未落, 裂缝中猝然射出无数锥刺,朝几人激射而来!


    “哦?”星汐鱼头帽眼睛亮起,刚要抬手,就见一道黑红威能自殆梓熙周身泄出,将袭来的锥刺碾碎噬尽。


    殆梓熙活动活动手腕,头也不回地对身后几人传音:“在外面守着,注意别让她跑了。”


    伊娃歪着脑袋:“嗯?”


    就见血管般黑红藤蔓自殆梓熙身后涌出,层层叠叠疯长,在在场几位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已将她和艾丝帕诃连同整片多萨隆星系笼罩在内,形成巨大球体。


    球体外,雪莉丝镜面瞳映出那颗像心脏一样的球体,“她这么狂?”


    在她们看来,殆梓熙不过是企伊亚来的普通宿法,连来到湮蚀边境都需要乘坐星际航班。就算能净化低浓度样品,面对异化的艾丝帕诃也不轻松,更何况,这里的异化宿法不止她一位,艾丝帕诃只是主导者。


    “有胆识!”她君眼中却满是兴奋。


    “胆子大不大不清楚,”伊娃飘上前,幽灵发尾戳了戳湮灭之芽屏障,“她的东西倒是挺好看的,我喜欢。”


    阿布沉默,脸被黑色长袍遮去大半,眼底流露出疑惑与隐隐的担忧。


    当事人之一的殆梓熙悬立于湮灭之芽笼罩范围内,平静望着艾丝帕诃。


    对方惊疑环顾四周,黑红藤蔓上的眼睛一张一合,无数眼睛都在注视她。


    殆梓熙:“不用看了,就只凭我。”


    艾丝帕诃嗤笑:“你?你是哪里来的无名之辈?”


    殆梓熙沉吟,是了,艾丝帕诃盗取样品的时候,她或许还没到克莱奥斯,对方不知道她也正常。


    “那就认识一下,我叫殆梓熙,自企伊亚来。”这话不假,她的确自企伊亚的方向来。


    “谁不知道那地方早已被低浓度归零湮吞噬?”艾丝帕诃讥笑,明显不信,她侧头瞥向身后,语气不耐烦:“「温柔」,「勇气」,「爱」,你们还要看多久?”


    虚空中又撕开三道裂缝,分别从中走出三道身影。神情麻木的男性,温柔宿法,已异化;周身怒火腾腾的女性,勇气宿法,已异化;双目闭合眼角挂泪的女性,爱之宿法,已异化。


    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四位异化宿法,殆梓熙忽然生出不想杀他们的想法。


    错的是这场灾厄,他们不过是在归零湮吞噬一切的恐惧下,失去了温柔、勇气和爱,希望变成绝望,是灾厄把他们逼成这副模样。


    她对几人伸出手,想试试将虚质从他们体内抽离后,那几位会不会恢复理智。


    这番动作在那四位看来却是殆梓熙时刻准备发起攻击,艾丝帕诃警觉:“动手!”


    战斗瞬间爆发,四人的攻击铺天盖地袭来,殆梓熙游刃有余闪避,甚至有时间评估:这四位加起来还没有异化的礼米衲俄强,也对,礼米衲俄得到的虚质更多,执念更深。


    闪避间隙,她淡然对四人传音讲:“我不想杀你们。”


    太狂妄了,在四人看来这实在太狂妄了。


    攻击愈发猛烈,道道光芒撕裂虚空,殆梓熙仍然没有动手。艾丝帕诃站在最前方,双臂已化作锥刺,指向殆梓熙:“不想杀我们?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


    “呵……”异化勇气握刀嘲讽:“不需要救赎,一切都无法被救赎,我们都没有选择。”


    话音落,四具躯体倏然在诡异光芒中合为一体。


    光芒散去,殆梓熙前方虚空中出现一个超恒星大小的怪物,主躯干由四位异化宿法似哭似笑的脸构成,状若章鱼。


    似男似女偏执笑声传入殆梓熙脑海:“死亡不可避免,与其等待被归零湮抹除,不如主动拥抱它,选择自己的死亡方式!”


    恐惧,归零湮会抹除一切存在过的痕迹,他们日日夜夜共感生灵的恐惧,自身也开始恐惧,恐惧被归零湮抹除,恐惧庇佑的生灵终日绝望。


    战斗再次爆发,怪物每一击都携带足以撕裂星系的力量。殆梓熙闪避、格挡,唯独没有反击,她仍在劝说:“我能净化这份力量,让我试试。”


    “净化?”怪物笑声尖锐而扭曲:“你以为我们没有尝试过?太久了,已经等了太久了,再坚持下去的意义是什么?是抬头就看着即将崩坏的星壁,每天生活中绝望里?”


    “我们…亿万生灵……活着的每一天都在等死!够了,真的够了!”


    殆梓熙沉默。


    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劝,亦无立场劝她们放下。


    劝不了,那就动手吧。


    湮灭之芽猝然射出,将惊恐的怪物禁锢在内,黑红威能自殆梓熙周身涌向怪物,牵引它体内的虚质。红绿烟光成丝成缕汇向她,如同被抽走的血。


    “呃啊——!”


    怪物痛苦尖啸,身躯抽搐,“不、不行!你不能……连我们选择死亡的权力也要剥夺!”破碎肢体构成的触手猝然卷向殆梓熙,却见泄出的红绿烟光倏然化作利刃斩断触手,而后诡异又顺从地融入殆梓熙体内。


    “什……么?”怪物怔在原地,“它选择了你,你在吸收它?”


    黑红威能突然失控,充斥整个球内空间,殆梓熙眼中悲悯退却,双目森然,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杀。


    他们说的是“吸收”,不是“净化。”


    “别玩了,再玩下去,我和你都会陷入危险。”倒影提醒。


    “我当然知道。”她冷声回应。


    殆梓熙抬眸直视前者,声音格外地轻:“不,你们要记住,这是净化,到死也要记住。”黑红能量洞倏然展开,遮蔽大半片多萨隆星系,内里威能如水沸腾,即将倾泄。


    ————


    湮灭之芽屏障外,炫彩传送门出现在五位宿法身旁,比克蕾雅先出现的,是她的藏蓝色超华丽亮面长裙。


    “我来了,战况如何?薄荷色天使应该靠谱。”


    几人对她这番悠闲的模样早已见怪不怪,星汐自她君肩头跃下,悬在虚空中,抬手指向前方的黑红藤蔓屏障:“喏,把自己和那几位异化宿法,还有整片多萨隆关在里面,独自战斗了。”


    雪莉丝耸肩:“我都怀疑她对自己的实力有误解。”


    “你不懂,雪莉丝,”伊娃百无聊懒地逗玩发尾幽灵,“那叫自信呢。”


    她君开口就掩不住兴奋:“有胆识,有魄力,目前泄露出的能量波动比我想象中还要强,真想和她过几招。”


    “不愧是我看中的人。”克蕾雅嘴角都要翘上了天。


    “可……”阿布话音未落,就见由湮灭之芽铸成的屏障倏然收缩,回到不远处那道薄荷色长发身影体内。


    殆梓熙脚踏虚空,缓缓朝几人走来,黑色风衣被染成银白,发丝被银血沾在脸侧,她擦汗般平静随意地抹了把脸上的血,老远就朝几人传音过去:“都解决了,以防样品再度污染,我毁了她们的尸骸。”


    怎么不算毁灭呢,她用最安全的方法毁了那些可能被拿去研究,泄露她秘密的异化宿法尸骸。现在,它们已经变成她的一部分,秘密永远不会泄露。


    就让深陷绝望的意识宿住于体内吧,也许在她完成对自我的拯救后,会找到办法让他们安息。


    倒影阴测测地笑:“吃了就是吃了,不过味道不怎么样。”


    殆梓熙走到克蕾雅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借我一张手帕?”


    “送你了。”后者十分爽快地递出一张绣金手帕。


    “她有没有受伤?”阿布对她君单独传音。


    她君扯动嘴角,凑过来,在殆梓熙擦脸上的银血时,伸手翻了翻她的衣领和袖口,上上下下打量一圈:“当真没被低浓度样品侵蚀?”


    “嚯?”星汐遥望多萨隆星系,咧嘴笑道:“你将艾丝帕诃她们对生灵的控制也清除了,不错不错,我认可你了!”


    当她准备清除精神控制时,才发现那些星辰上的生灵都已经恢复了正常。


    “哇,果然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呢,可惜了,原本想做研究的。”伊娃指的,自然就是异化宿法残骸。


    “居然成功了,”雪莉丝睁开一只眼看殆梓熙,别捏地哼一声:“下次别一个人冲进去,万一打不过,没人会给你收尸。”


    殆梓熙唇角轻扬:“没事,我没那么容易死。”


    ————


    任务的完成,让殆梓熙获得了一大笔奖金。


    她站在厄运五号的废墟中,遥望金色光环壁,胸膛内有些沉闷。即便抽离过愧疚与遗憾的情感,良知亦难以碾碎,那些东西又长出来了,从良知里长出来,在她意识里搅来搅去。


    比捅刀子更难受。


    殆梓熙垂下眼帘,打开个人终端,将奖金全部转账给克蕾雅,账户余额瞬间归零。


    克蕾雅的头像在屏幕上闪出:【?】


    【我现在用不到这笔钱,把它们送到真正有需要的人手里。】消息发出,殆梓熙敲字补上一句:【由你来做的话,我很放心。】


    她马上就准备进入归零迷域,这些用假身份得到的东西,该还回去了。


    这具躯体已经在企伊亚吸收碎片时达到过虚质储存上限,如果进入归零迷域后,躯体一时间无法承载归零湮,她也会被彻底抹除,沦为零态么?


    克蕾雅回复了:【好吧,既然薄荷色天使这么说了,我一定办好。对了,希卡尼耶回来了。】


    希卡尼耶回来了?他有没有……把她不属于企伊亚的事情告诉别人?


    视野中忽然出现一只修长的手,落在她的个人终端上,关闭了屏幕。


    “明明分别没多久。”低语声出现她耳边:“我却总想对你说,殆梓熙,好久不见。”


    殆梓熙侧目,希卡尼耶站在身侧,身穿一件拖地纯白羽衣,长发飘散,模样憔悴了些,银瞳像两颗即将燃尽的星。


    四目相对,没等她开口,他忽然把头偏过去,从羽衣披风下取出一支绿色小花,“宿舍楼下的花开得不错,看起来很像你。”


    他和其他驻守在湮蚀边境的人类与宿法一样,都住宿在集合宿舍里,这边环境没那么好,宿舍四四方方排成列,绿化带更是无人管理。


    这支小花略显潦草。


    殆梓熙皱了皱眉:“一点也不像。”


    并非花丑,只是她现在不敢承受任何好意。她转移话题:“你驻守在厄运五号?”守在这个无比靠近危险的地方?


    希卡尼耶握紧花的手悬在半空,“嗯。”


    “你回企伊亚做什么?”


    “处理个人私事。”


    好吧,他回企伊亚做什么和她无关,只要守住那个秘密就行,她转身:“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花呢?”希卡尼耶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殆梓熙脚步顿住,如果接触归零湮真的被抹除了,希卡尼耶看见绿色的花时,还会想到她吗?


    “它在你身边比在我身边有意义,希望下次看见它的时候,你还能想起我。”她下意识开口,话刚说完就后悔了。


    这句话是不是有点暧昧?


    作者有话说:


    希卡尼耶:她是不是在撩我??


    第157章 战损 “我还在这


    希卡尼耶站在原地, 目光乱扫,不知所措地收回花:“不想要就直说。”


    他转身,逃也似地走远, 纯白羽衣荡漾。


    ————


    殆梓熙身影出现在光环壁外,距最外层光丝仅仅一步之遥,金丝比从远处看到的要粗得多。


    如今,克莱奥斯的生灵与宿法都日日活在绝望中,文诗怀因样品而亡,多萨隆四位异化宿法因绝望走向自毁,不能再让更多人等了。


    她低头凝望掌心黑红威能,蹙眉将它击向光环壁。威能如刃撞上金丝,久久过去,层层光环被侵蚀出一道深孔,只容一人通过, 金丝在洞口边缘疯狂抵抗。


    在即将凿穿光环壁的刹那, 殆梓熙化作黑红流光,沿深孔飞进去,没入正缓缓闭合的空洞, 越往里越感觉里面有东西在呼唤她的意识。


    她问倒影:“你说,我能成功吗?”


    倒影没有回应, 在意识之境安静得不行, 就像不存在一样。


    殆梓熙没管太多, 操控威能继续凿光环壁, 面前的金丝一层层崩裂, 不知前进多久,前方终于涌来一道红绿烟光。


    归零湮?


    她抬起手臂,小心翼翼控制威能牵引那道能量, 起初,烟光顺从地融合黑红威能,顺着它融向殆梓熙,却在接触到她的身躯时突发异变!


    灼烧般痕迹自她手臂出现,红绿烟光猝然炸开,侵蚀血肉骨骼!


    “!”


    殆梓熙化作能量态后撤,试图切断不断涌来的归零湮,只要意识不散,就能不断凝现身形。企料那股能量竟连她的能量态都能侵蚀,与之接触的地方正如故障闪烁,甚至意识都开始模糊。


    必须立即返回!如果继续前进,就算意识不被受损,这具混合性躯体绝对承受不住,她有预感,如果躯体被侵蚀殆尽,所做的一切都将白费。


    等等,所做的一切?那是什么,她怎么会有这个想法。


    她沿来时的路疯狂逃窜,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殆梓熙!”希卡尼耶惊惶的呼唤倏然传入意识深处,一道金蓝参杂炫彩的流光射来,化作屏障把能量态的殆梓熙整个笼罩在内,猛地将她拽向外界。


    殆梓熙只觉眼前画面飞速变化,金丝与空洞倏然遥远,她飞出了光环壁。


    “你不要命了!”克蕾雅洛斯忒怒喝,燃烧愤怒的双眸映出殆梓熙此时模样:一团不稳定闪烁的黑红能量,狼狈不堪。


    “要不是发现你不见了,我们找过来,你现在已经消失了!”克蕾雅头一次发这么大火,像在训斥不听话的孩子。


    “我没事……”殆梓熙体内有两股强悍力量正在碰撞,正在冲击她的意识,现在有些发懵,意识深处嗡嗡响,除此之外并未感觉多么痛苦。


    回身一瞧,研究院几位宿法都来了,还有希卡尼耶,他站在不远处,眼中酸涩藏不住。


    虚空颤动,余光中瞥见被她凿出深孔的光环壁,殆梓熙投去目光,那道深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没等看清情况,就被一群驻守在湮蚀边境的宿法挡住视线。他们悬浮于虚空,周身散发不同颜色的光芒,全部汇向巨大光环。


    克蕾雅把守护结界中的殆梓熙推向希卡尼耶,飞向最前方:“先带她离开这里。”


    殆梓熙体内的归零湮不断翻涌,意识一再模糊,再清明时,她正悬浮于治疗仓里,不远处,希卡尼耶站在病房的窗户旁,侧首遥望夜空中那道巨大光环。


    她垂眸,自己的能量态身形已不再如故障闪烁,那份横冲直撞归零湮不见了,似乎已经被完美融合。


    成功了?


    她倏然想起,每次自己身形闪烁时,不代表虚弱,而是处于爆能状态。


    既然这样,就有吸收归零湮的可能,不能像吸收虚质那样直接吞噬,需要循序渐进慢慢来,先被侵蚀再再生,每一次再生,躯体都会对归零湮产生新抗性。


    她需要归零湮,也需要这具不知从何而来的诡异躯体,潜意识已经认定,这两样东西一件也不能少。


    “哈…哈哈……”殆梓熙不自觉地阴郁笑出声。


    窗边的希卡尼耶回头,大跨步走近,唇边笑意止不住:“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殆梓熙凝现人形,却见他蓦然转过身去,不自然地轻咳两声:“咳、你是不是去吞噬归零湮?”


    她狐疑地低头,好吧,衣服没有一起出现,兴许是在当时被归零湮抹除了,而且身上还有些地方没能重塑出血肉,这是能量态躯体尚未痊愈的表现。“是,我已经接触到归零湮,希卡尼耶,你看到了吧,我没被抹除。”


    “嗯……但你被严重侵蚀了。”


    “可我的意识完好无损。”


    ————


    克蕾雅等人来的时候,殆梓熙已经被转移到病床上静养,全身裹满绷带,正进行特殊治疗,希卡尼耶仍守在病房内。


    “星环壁已经被成功补全。”克蕾雅走到床边,神色复杂,面容少见地憔悴。


    雪莉丝不满地睨视殆梓熙:“哼,因为你的莽撞,三十七位宿法牺牲自我,将自身献祭于星环壁才补全那道破损!”


    病房中沉默一瞬,星汐跳上病床旁的悬浮椅,轻拍殆梓熙肩头:“别再逞强了,净化归零湮的事情,需要从长计议。”


    她君背靠墙壁,疲惫地捏着鼻梁,伊娃断了一条幽灵发尾,沉默地蹲在角落,阿布融在阴影中,身形有些扭曲。


    殆梓熙这才意识到,这番举动造成了多大危害,险些令光环壁崩毁,原来它已经脆弱到了这种地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抬起右臂,一圈一圈拆开能量绷带,露出下发缓慢再生的皮肉,“可我没被抹除,意味着能够净化归零湮。”


    甚至于,此刻她伤口溢出的仍是银血,证明她没有陷入虚弱状态。


    “你接触到了归零湮?”她君蹙眉问。


    殆梓熙:“嗯,我还在这里。”


    几人的目光落于她手上,阿布投去目光,却被视野中一道耀眼的白刺得倍感不适,他蹙眉:“希卡尼耶,你还不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希卡尼耶白发银瞳,又穿的一身白,在幽冷灯光下更显白得发光,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殆梓熙。


    他理所当然地回应:“我们同为企伊亚的方向来,她受伤了,自然要多关注。”


    阿布自阴影中现形,与希卡尼耶对比起来,一个黑到极致,一个白到极致,目光相对,两人像在暗中较劲。


    星汐白了一眼两人,对殆梓熙嘱咐:“好好养伤。”克蕾雅洛斯忒唇含浅笑:“外面的传闻什么也不要听,等你痊愈以后,我们在共同探讨安全净化归零湮的方法。”


    殆梓熙沉吟片刻,无奈开口:“好。”


    殆梓熙在病房一趟就是好几天,几位宿法时不时会来看她。


    克蕾雅给她分配了一堆只需在个人终端上完成的工作,整理各组实验数据,写分析报告,归纳研究结论之类。


    她发来信息调侃:【既然没什么大碍,又不能外出,那就安心工作吧。】


    打开个人终端工作时,殆梓熙总会看见报道她行事莽撞显现害归零湮泄露的快讯。


    起初,她会对此愧疚,渐渐的她感到麻木,反正她本就是恶人,一个自私地欺骗所有人的骗子。


    星汐以探寻抵抗归零湮方法的名义,从她身上抽取几管银血,取走几份身体样本研究。殆梓熙警惕起来,不确定星汐是否会在研究中发现,她与归零湮之间的秘密。


    雪莉丝和伊娃一同来过一次,没和她闲聊几句就离开了,两位都皱着眉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她君倒是常来,要么靠在门框上,要么出现在窗台,要么直接出现在殆梓熙的病床前:


    “今天恢复地怎么样?”


    “快点好起来,我还等着和你切磋呢。”


    “居然没被归零湮抹除,真是个奇迹。”


    希卡尼耶每天都准点来,踏着暮色出现。


    在他离开后,晚风轻拂,霞光落入病房,殆梓熙抬眸接住柔光,视野中倏然出现一抹暗色身影,阿布。


    “你还好吗?”他问。


    殆梓熙:“大概很快就能完全恢复。”


    阿布坐在床前悬浮椅上,指尖捻着自星汐研究室沾的银色粉末,粉末倏然变为银血。他将之藏去,一双漆黑眸子锁紧殆梓熙,似要将她看穿,“你以前生活在哪里?企伊亚?”


    什么意思,他在试探?


    她平静回答:“我诞生于企伊亚中,被低浓度归零湮扭曲的星域。”


    或许,研究院和病房都不能再待了,星汐取走她的身体样本进行研究,搞不好真会拆穿她的谎言。


    一对巨大蝙蝠翼突然罩住病床,阿布倾身将她禁锢于身下,话音冰冷:“你到底是为什么,没有被归零湮抹除?”


    殆梓熙眉头轻皱,旋即舒展,唇边泛起玩味的笑:“阿布先生是为我没有消失而感到可惜吗?我们不是同伴吗?”


    “这么巧,苍夜宿法也在这里?”希卡尼耶的话音倏然自门口传来,目光透出不悦。


    这倒是为殆梓熙解了围,阿布直起身子拧眉回望来者,就见希卡尼耶身后还跟着几位医师,他刻意大声讲:“去为殆梓熙女士做身体检查。”


    几位医师看了看希卡尼耶,又看向阿布和殆梓熙,犹豫片刻才进入。


    殆梓熙配合地做基础检查,见阿布融入阴影离去,悄然对希卡尼耶竖起大拇指。


    干得不错。


    ————


    殆梓熙敲字的动作顿住,忽然发现,这段时间倒影太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脑海中那道总是冷嘲热讽或吐槽的声音,自她接触归零湮的那一天就消失了。


    关闭个人终端,她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拖着疲惫的身体悄然进入普渡。


    殆梓熙站在一望无际的森林中,闭上眼,意识沉入意识之境。


    黑红虚空依旧,不远处,纯黑色倒影缩成一小团,姿态变了,不再是倒挂形态。它侧立在虚空中,隐约能看出四肢朝向,头朝上脚朝下,像一颗被风吹歪的树。


    “喂。”


    倒影沉默。


    殆梓熙站在它面前,伸手戳了戳它,“醒醒。”


    那道与她一模一样的声音终于想起:“我……睡着了?”


    见它颤抖,她忽然觉得有些可怜,试探地挑衅一句:“我不就几天没想起你,没受到关注,你就变虚弱了?”


    可能,她接触归零湮后,伤到这具载体,倒影也因此变弱了。


    它躲开殆梓熙的触碰,自嘲地笑起来:“哈哈哈……是啊,为什么没有你的关注,我就变弱了?”


    她仍说着玩笑话:“早说过了,你因我而在。你不是说过,自己是在我的意识出现时才具有自我意识的吗?”


    就算倒影是这具载体生出的原初意识,既然是在她出现后才具有自我意识,怎么不算是因她而在呢?


    倒影却突然发了狂,纯黑能量炸开,化作无数利刃朝殆梓熙袭来!


    “不可能!因为你意识的影响,我就会变弱甚至消失?绝不可能!我可是独立的存在!”它话音尖锐而扭曲。


    殆梓熙迅速闪避,还是被几道利刃划伤,试探性地讲:“是,你是独立意识,如果躯体现在不认你了呢?我现在不想看到这幅模样的你,我要你以人类形态出现。”


    她忽然也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意识不经意间影响了倒影。


    这个念头刚浮现,倒影就开始变化,纯黑能量态化作人类的躯干、四肢、头颅,那张与她相同的脸上满是厌恶,它眼底滑落黑色液体。


    是泪吗?


    殆梓熙懵了,倒影亦怔愣地低头看向自己凝聚出的人形,它花了这么久时间都没能聚成特定形态,因为对方一个念头一句话,就做到了?


    她瞬间退出意识境,睁开眼,逃避似地溜出普渡回到病房。


    仰望天花板,殆梓熙心情久久不能平复。这算什么?她真的能用意识影响倒影,原以为已经在之前的试验中找到所有答案,但她错了。


    倒影作为原初意识生于这具载体,属于这具载体没错,她作为外来意识也没错。可她不曾料想,倒影说的是真的:她出现后,这具躯体才因她的影响生出倒影这份意识。


    她和它究竟是什么关系?敌对还是同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出院出院 永远做那个


    敌对。


    仅用一秒, 殆梓熙就得出了结论。


    此前在试验中得出过结论,她的原本载体为虚质释放碎片,或是与那东西同源, 而倒影与这具载体在超过承载限度后与碎片相斥。


    像冰与火,光与暗,相克相生。


    假若当真是因为她的意识出现,这具载体在不承认她之前,依照她捏出一个对手,也就是倒影,用它与她对抗?也不是没可能。


    现在,这具载体正融合她的意识逐渐成为全新载体,虽然契合度尚未达到百分百,但总会变成一个全新的,只属于她的东西。


    或许正如之前那句刻意激怒倒影的话:她与它之间的胜负, 早在她占据主导权, 睁开眼的那一刻就定下了。


    殆梓熙垂下眼帘,不敢想,如果有一天发现, 自己漫长的挣扎没能拯救自我,却因为他人轻飘飘一句话就成功做到, 那么那些拼尽全力的挣扎算什么?


    这样一想, 倒影那家伙还挺可怜。


    旅途所见的一切, 都让她感到胸口发闷。


    灿金辉光洒入, 倾落殆梓熙忧郁的眼底, 门倏然滑开,一位女医生推着仪器进来,检查她身体的恢复情况。


    “殆梓熙女士, 您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各项能量波动已经稳定。”她在移动终端上草草记录,“明天就能出院。”


    见她说完就走,殆梓熙侧目开口:“你了解克蕾雅、星汐、她君、雪莉丝、伊娃以及阿布的喜好吗?”


    徒自悲伤是没有用的。她被星汐取走身体样本做研究,随着躯体组织在实验室里一点点被拆解分析,秘密迟早会被发现。


    必须在被发现前,刷一波好感,至少要让那几位在与她对峙时犹豫一瞬,让她找到反击的机会。


    这种事,她为了活下去,在地球时做得足够多,早已熟练。


    女医生停下脚步,背对殆梓熙一字一顿地嘲讽:“殆梓熙女士是在愧疚?以为向那几位赔罪,就能掩盖自己的鲁莽行为害死三十七位宿法,害得克莱奥斯的生命更加惶恐不安的事实吗?”


    说完,她像是意识到什么,加快步伐离开,话音仍满含不满:“呼……抱歉,我不该将个人情绪带入工作。”


    滑动门猛地关闭,殆梓熙眸光晦暗,忽然体会到了沙利叶的心情。


    在试验能量解析仪威力时,得知自己不小心害死亿万生命的那一刻,沙利叶也是这种感觉吧?


    她们都以为能控制,现实却狠狠抽了她们一巴掌。


    “明明恢复得不错,你的脸色却愈发难看了。”


    门无声滑开,希卡尼耶略带担忧的声音传来,抬眸,他进门便轻按门侧感应触屏,门在他身后闭合。


    殆梓熙淡然回应:“现在我体内流淌着银血,脸色本就不似普通人红润。”


    如今肤色与宿法们相同,呈病态的冷白,完全不具血色,她现在看起来是一具会说话的尸体。


    希卡尼耶坐上床侧悬浮椅,轻声叹息:“不一样,初见时你气势凌人,还扯着我的头发威胁。现在却是这幅悲天悯人的状态,我都怀疑变了个人。”


    “我没变。”她瞬间接话:“暴戾,温柔,温柔,忧郁,亢奋……无论什么样,那都是我,别想用标签定义我。”


    可以是暴君,可以是救世主,可以去吞噬,也能回头守护,会带来灾厄却同样会带来希望,她从来不是单一的东西。


    就算此刻一身理不清的秘密,异常矛盾,她为此沉郁,也是不可被定义的独特存在。


    希卡尼耶手撑下巴,嘴角不自觉扬起:“嗯,我现在信了,你还是你。刚才离开那位医生脸色不好,你的状态也不佳,发生了什么?”


    关于自责与愧疚,殆梓熙一向讲不出口,她转而问:“希卡尼耶,你以前与克蕾雅她们相识,说说,那几位都有些什么喜好。”


    “喜好?”他诧异挑眉,随后认真回忆起来,慢吞吞讲道:


    “克蕾雅喜爱各种赞美诗,以此感受其中荣耀;星汐喜欢贝壳,她说里面有海洋的歌声;她君喜欢沐浴恒星荣光,这能让她感到暖意,驱逐毁灭的冰冷;伊娃爱种花,尤其是怪异食人花,她说那看起来酷极了。”


    “雪莉丝……”希卡尼耶顿了顿,“如果没记错,最大的爱好是花钱购物。也许是借此感受存活的快感,毕竟她最怕的,是陷入空与虚无。”


    殆梓熙仔细听着,见他停下,问:“苍夜宿法阿布呢?”


    银瞳中掠过不情愿,他撇了撇嘴冷声开口:“不清楚,我被虚质封禁于企伊亚时,他还不是克莱奥斯顶级宿法,与他交涉不深。”


    脸色明明白白写着:我不想提这个人。


    殆梓熙没有多问,召出个人终端在搜索栏输入“苍夜宿法阿布”,调出公开可查阅讯闻。阿布这位宿法,从第一次见面就带着敌意,总在暗中观察,不管是单纯怀疑她的身份还是别的,至少先查查他的资料,了解更多底细。


    影像中的阿布还是全身黑,她在各段影像中发现一个细节:许多场合散场时,阿布手里总是拿着什么东西,悄悄把那些东西往嘴里放。


    殆梓熙疑惑地蹙眉,双指放大影像,看清他手里捏着半剥的糖。


    哈?这个习惯,是因为阿布体内曾有果蝠基因吗?


    果蝠以花蜜与果实为主,没想到他在升格为宿法后还保留着,偏爱甜食。


    她关闭个人终端,默默记下这些喜好。


    克蕾雅喜好感受荣耀,能带她去感受荣耀时刻;星汐喜欢贝壳,可以送出来自不同星域的特殊品;她君喜欢暖意,可以邀请她在某颗恒星外的能量传输平台上切磋。


    伊娃爱奇异物种,能送她湮灭之芽样本;阿布简单送点;雪莉丝爱花钱……她现在没钱怎么办?不对,雪莉丝是怕陷入空与虚无,那就带她感受到真实,以普通人类的身份过一天充足生活。


    殆梓熙正凝神想着,希卡尼耶忽然前倾身子靠近些许。


    “那我呢?”


    语气委屈,意思再明确不过。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殆梓熙移开视线,忽然意识到,她送礼本就是为刷好感,险些忘了希卡尼耶手里握着她的最大秘密,也是需要刷好感的。


    可面对他,她却不知为何不愿去“假装”,可能单纯觉得他好控制?


    斟酌片刻,殆梓熙平淡开口:“你想要什么?”


    原已经做好被拒绝准备的希卡尼耶神色微滞,旋即欣喜藏不住,又化作迷惘,“我也不清楚。”


    “前段时间我返回企伊亚,感应到那里即将诞生新的法则化身。我的故友们全部死亡,属于我们的时代已经成为过去,我,或许不属于那片新企伊亚。”


    他抬眸,一双银瞳暗含汹涌,嗓音轻柔,诚恳得像另一个人:“我想跟你一起走。”


    闻言,殆梓熙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微显触动,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她明白自己前路危险重重,在那些身世秘密中,不知还有多少敌人在等她去面对。如果带上希卡尼耶,他会因此受牵连陷入危险,她也会多出软肋。


    本该拒绝的话压在殆梓熙嘴边,抿成一条线。


    见此,希卡尼耶眸光黯然一瞬,转而垂眸自羽衣上摘下一根最靓丽的羽毛,故作高傲地递向她:


    “算了,你就是阴晴不定的最大危险,我可不想再日日精神紧绷。这根羽毛好好收着,里面有星辰守护权能,如果你体内那东西再活跃,就用它稍作压制。”


    羽毛不算很长,在灯光下泛起星光,纯净、柔和。


    她应该拒绝,可手已经抬起接住那支羽毛,将它放入普渡最安全的地方,与半生思,破将二十四失,以及蚀离手制的护身符放在一起。


    “谢谢。”


    柔光洒入,将两位沉默地身影镀上一层淡金。


    ——


    出院这天,桑烈星天空蒙上一层灰。


    殆梓熙脚踏行者飞向宿舍,湮蚀边境不似兰纳斯星所处星系那边资源充沛,特级研究员和其他研究员一样,住在集中宿舍大楼内。她的房间在十八层,是间不大的套房,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带个小阳台,阳台正对金色光环壁。


    单人单套房,在这边算是比较好的条件。


    回到宿舍,她遥望远天的光环壁站了许久,才低头打开个人终端,向希卡尼耶借了一笔钱,调出星图,挑挑选选标记下几片星系中不同星球的定位,化作流光飞出桑烈星大气层。


    第一站,涅伯圣星系,那里有一片古老星域,以浪漫闻名,人们将赞美诗歌刻入精美首饰。第二站是黎海星系,许多星球被大片海洋覆盖,贝壳种类繁多,形态各异。


    殆梓熙还去了几颗以甜品闻名的星球,买下几盒最受欢迎的甜点,又挑选几盒小众口味的甜品。


    返回宿舍后,她截下一段湮灭之芽,放入透明标本瓶,施加封禁术长久保存。


    坐在桌前,殆梓熙将个人终端屏幕分为两份,左边是她君头像,右边为雪莉丝头像。她在左边编辑一段切磋邀请,在右边编辑一段闲游邀请,措辞礼貌轻松。


    准备就绪,她的之间悬在屏幕上方,却怎么也难以按下发送键。


    殆梓熙眉眼低垂,将那些字一个一个删除,关闭终端,走向一旁拿起纸笔,工整手写两份邀请函。


    “这样……更显诚意吧。”


    分明被工整写下的字迹,视线里却显得歪歪斜斜,扭曲变形,就像手被冻僵发抖时写下的字。


    殆梓熙眉头紧锁,倏然走到冰箱前,将原本准备好的礼物一股脑塞进去,藏在各种食材后,两份写得歪歪斜斜的邀请信也被压在最底层。


    半响,她回神,嘴角扯出自嘲的弧度。那位医生说得对,不管她现在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害死三十余位宿法,害得光环壁更加不稳定的事实。


    不管是在企伊亚还是克莱奥斯,灾厄都与她脱不开干系,她已经做错了,做错了又何必挽回,何必奢求原谅?


    既然从一开始就是错,那就不要让克蕾雅洛斯忒她们对她产生好感,这段不稳定的关系不该掺杂好感,纯粹骗局,才能让她和克蕾雅等人在最后关头都不心软。


    她不需要同情,不需要被原谅,反正已经做好了承受一切罪责的准备。


    她们的立场早已注定是对立,就让自己永远错下去,永远做那个卑劣的反派,如果他们要恨,那就对她恨到极致,一丝怜悯也别留。


    她与倒影对立,与宇宙生灵对立,那为什么要活下去?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迄今为此所做一切的意义又是什么?


    突然间对一切概念感到模糊,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现在做这些究竟有什么意义。她活着,不过是痛苦中杀死别人,凌迟自己,这样的存活方式有什么意义?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甘心死去,哪怕找不到活下去的具体目标和意义,也要推着自己活下去。


    不对,她不应该是这样,必须做点什么。


    殆梓熙猛地摇头,试图将刚才那些不正常的混乱念头甩出去,取出一堆食材堆在茶几上,跪在地上,撕开生肉、蔬菜与水果的包装,大口大口就往嘴里塞。


    她不需要进食,但大口吞咽食物能让她找到“真实”的感觉,活着的感觉。


    不知过去多久,殆梓熙鼻尖发酸,喉间被什么东西压得很紧,吞咽的动作慢下来。光芒透窗而入,洒落碎散一地的食物碎屑上,各种汁水溅染她的衣衫,嘴边挂着生肉血渍。


    她凝望颤抖掌心的碎屑。还不够,还得再做些什么。


    闭上眼,殆梓熙与远在达塔诺的度恶视觉共享。


    度恶的视角很高,俯瞰整个黎明基地。基地一角,洛萤正和普通人一样忙碌着,她已经苏醒过来。


    殆梓熙通过度恶看见更多故人,斯贝耶、予炘,乃至蚀离和惄浅依依那对双生兄妹,他们都重新活了过来。


    他们都开始迎接新生,自我的新生与世界的新生。


    但看了一圈,她都没能看见活生生的水云身。


    “度恶,水云身呢?”她问。


    度恶平静回应:“水云身女士仍在云熙号上,安置在生命维持舱中,由九千尘博士照料。”


    失去全部意识的她,仍没有一分苏醒的迹象。


    结束视觉共享,殆梓熙沉默很久,才站起身收拾眼前的残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拯救者 “那就解剖


    位于桑烈星的研究院比兰纳斯星的低矮, 第二天一早,殆梓熙就踩上行者飞向研究院,在路人、研究员们厌弃的目光与私语声中踏进大门, 神色平静与常日无异。


    她知道,现在她的个人风评在网络上被传得妖魔化,已经从人人称赞的“救世主”变成谁都想踩一脚的外来“莽夫”。


    长廊尽头,伊娃百无聊赖地逗玩发尾小幽灵,似乎已经在那里等待很久,见她到来,扬起手招了招:“星汐找你呢,在实验室。”


    殆梓熙:“有重要发现吗?”


    伊娃:“有呢,是关于你那些身体样本的。”


    不管是什么样的发现,最好不是发现了她并非宿法。


    星汐的实验室在负二层,是分院最大的实验室之一。殆梓熙的随伊娃乘电梯而下, 进入实验室, 里面的身影不少,研究院几大宿法都在。


    星汐坐在实验台前,抬头看过来, 语气兴奋:“来啦?瞧!这是用你身体样本里的能量研制出的初版防护罩,在往日测定中, 已经表现出能净化低浓度样品的特质, 或许能进一步研制, 达到净化归零湮的效果!”


    她手指划过触控屏, 偌大的实验台中央生出一道半透明能量屏障。


    殆梓熙挑眉:“这东西?”她自己都还没法吸收归零湮, 那道以她身体能量研制出的能量能行吗?


    “来看看吧。”伊娃轻快上前,取出一小瓶虚质样品倒上能量屏障,红绿烟光瞬间融入半透明屏障。她君抬手触碰屏障, 没被里面的样品侵蚀,“这样一来,我们或许就能净化归零迷域中的归零湮。”


    克蕾雅洛斯忒唇含笑意:“看,既然能净化低浓度样品,就一定能净化归零湮,只是需要更长时间的研究,才能达到那个目标。”


    暗影中的阿布闷声道:“数万年来,我们试过无数方法都无法净化样品,现在融合你的力量做到了,或许,我们离成功不远了。”


    “别因为这个就骄傲。”雪莉丝斜睨过来。


    殆梓熙表现出的反应比几人预想中平静,她走向实验台,伸手触碰能量屏:“这道屏障太脆弱,如果注入更多样品,一定会碎裂。”


    这东西当然能抵挡侵蚀,毕竟由她身体样本所制,但她能感应到,它的承载限度很低。


    “唉呀,”星汐挠挠头,“这不刚开始研制嘛,效果不佳正常。”


    她君两手一摊:“就算加快研究进度,我们也难以在段时间内让它的承载限度增大。”


    “那就再解剖我的身体。”殆梓熙忽然开口,“研究我的身体构造,能量组成,取出我更多身体部分与能量做材料,来研制这道防护能量屏。”


    天花板上打落的灯光映得她面色惨白,“这样,或许能让它的承载限度达到无限大。”


    她是故意提出的。


    一是为了进入归零迷域,归零湮不可能凭空而生,总感觉迷域深处还存在一块碎片,它在呼唤她,必须进去回收那块碎片。


    二是营造并不知晓自己能吸收归零湮的人设,让她们以为这只是普通净化,以为她是个愿意为研究献身的奉献者。


    果不其然,话音落,实验室寂静下来,只余器物的细微嗡鸣。


    星汐愣了一瞬,鱼头帽上的眼睛睁大,阿布蹙眉:“你在开玩笑吗?”雪莉丝和伊娃拧眉对视,她君靠坐实验台边缘,神色复杂。


    克蕾雅看了殆梓熙很久,“你想清楚了吗?”


    “当然,我自企伊亚来,自然清楚归零湮的危险性。”她抬手唤出个人终端,投现整到光环壁的大图,“在企伊亚,所有低浓度归零湮的释放源,是星系中心一块不起眼的碎片。我想,归零迷域中心或许也存在类似碎片,需要进入到核心区域,彻底摧毁它。”


    “我愿意献出身体供以研究,以此研制具有无限净化效果的能量屏,深入归零迷域,结束灾难。”


    说得真是太棒了,她都要信了。


    “你……确定?”星汐歪着脑袋,一脸怀疑。怎么会有人自愿让别人拿自己的身体做研究?


    殆梓熙就是这样的人,“确定。”全程平静,让人难以猜测她心中真实想法。


    此后,殆梓熙一次次躺上实验台,任探针刺入身体,抽取银血转化为能量,注入实验台另一侧几道银色手环。


    雪莉丝,伊娃,阿布三位在外主持大局,星汐,她君,克蕾雅三位在实验室剖开殆梓熙的身体。


    殆梓熙注意到,克蕾雅总是神色复杂地看过来,等她望去时,她又弯着唇笑:“不舒服吗?那我们轻一点。”


    不舒服啊,当然不舒服。心脏融合双刃化作弑律核心后,心口位置一直空闷得难受,连脑子也时常混沌,她看周围一切都像隔了层屏障,自己总是处身事外,浑浑噩噩。


    她突然冒出一句:“克蕾雅,你们把我的脑袋打开,看看里面装了什么吧。”


    “嗯?”星汐皱眉,手上动作顿住。


    ……


    银白手环逐渐成型,从粗糙雏形变为精致成品,起初只能吸收少量样品,而后承载限度越来越大,似乎没再受限度影响,只要注入样品,它就一直吸收样品。


    殆梓熙没去记整个研发过程用了多少时间,她只记得,自己在实验台上躺了很久,工资已经到账五次。研究进行到一半时,克蕾雅就离开了克莱奥斯,星汐她们只告诉她:克蕾雅出远门去借特殊飞船了。


    呵,特殊飞船?只怕是去取某种武器了。


    “成功了!”星汐捧起一枚手环开心地转圈圈。


    殆梓熙起身,拍开身上那些管子,伸出手:“我看看?”


    “你瞧。”她君把剩下几枚堆在她怀中,“算上星汐手里那枚,一共五枚。”


    “就叫‘拯救者’吧,怎么样?”星汐语调轻松。


    她君赞同:“还不错。”


    殆梓熙换上常服,附和一句:“寓意挺好的名称。”


    拯救者,这个名字的确好听,但名称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效果如何。她取来几罐样品,“针对拯救者最终效果,我们再做几次测验。”


    在三人缩在实验室里检测仪器效果时,光环壁突然不稳定。


    原本殆梓熙凿出孔洞的位置,金丝一道道崩裂,红绿烟光从中泄出,桑烈星上警报声响彻云霄。


    伊娃,雪莉丝,阿布前去驻守,临走前,三人出现在实验室与她们道别。


    伊娃瞳中仍旧看不出多余的情绪:“我们去去就回。”


    “要不是你先前……”雪莉丝环抱双臂,抱怨地看向殆梓熙,却在触及她手中银白手环时顿住,别开视线道:“算了,你也不是故意的。”


    殆梓熙递出三枚手环:“把这个带上,归零湮已经泄出,比往常更危险。”带上它,更能再次测试吸收效果。


    “没错,虽然还不确定这东西能不能净化归零湮,带上总比没有好。”星汐小鸡啄米地点头。


    阿布接过三枚拯救者手环:“好。”


    三人离去后,殆梓熙继续协同星汐、她君改良手环,闲暇时,她打开个人终端翻看实时直播,光屏上闪出画面,文字滚动。


    【光环壁破损,归零湮泄出,数位宿法正试图填补!】


    她君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紧张的神色松动几分:“还好,光环破损程度不算大,他们会成功的。”


    “嗯。”殆梓熙瞳中映出更多滚过的字眼,那些弹幕:


    【某位先前的鲁莽行为,导致光环壁稳定性下降。】


    【是捏,还是外面来的,啧啧啧。】


    【你们是真敢说,人家可是救世主~不怕那些信徒顺着网线揍你们。】


    没有人提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星汐远远瞥了一眼,冲过来三两下关闭弹幕:“哎,弹幕挡住我看了!”


    暗戳戳的谴责殆梓熙已经看过太多,心无半分波澜,只是没想到星汐会冲上前关闭弹幕,是怕她看见这些言论陷入悲伤?还是真的只是挡住她的视线了?


    她不清楚。


    画面中,尽管数位宿法将力量注入光环壁合力修补裂口,光环壁破损处仍未被完全修复,金丝聚合速度比不上崩裂速度,眼见里面的红绿烟光就要涌出——


    一道银白辉光猝然射入裂口,画面突然卡顿。


    她君“啧”了一声:“怎么在这个关头卡了?”


    “不应该啊,我这实验室里信号一向很好。”星汐拧眉。


    两人刚抱怨完,殆梓熙就见画面恢复正常,破损处在众宿法合力供给力量下逐渐闭合。


    成功了。


    ————


    阿布与伊娃归来时,殆梓熙三人正从地下实验室出来,走到挂满画框的长廊里。


    光芒刺得殆梓熙睁不开眼,太亮了,她眯着眼看向伊娃和阿布,两人刚稳固光环壁回来,面色疲惫,伊娃幽灵发尾耷拉着,阿布黑袍上沾着银血。


    左看右看,貌似少个人。


    “还有一位呢?”她问。


    阿布侧耳认真聆听,平静道出一句:“快到了。”


    话音落,几人身前出现一道高挑身形,克蕾雅洛斯忒扫视几人:“哟,在这迎接我呢?”


    “别自恋了。”星汐摆摆手,将前因后果大致讲述一遍。


    不对啊。殆梓熙前看后看,就是少个人:“雪莉丝呢?”还差个雪莉丝·泽尔卡拉。


    伊娃歪着脑袋,神色茫然,声音幽远:“雪莉丝?是谁?”


    就连克蕾雅也语带困惑:“雪莉丝?我不记得研究院有这个人。”其余几人疑惑的目光齐齐投向殆梓熙,她神色微滞,忽然意识到什么,立即改口:“我记错了。”迈步走向长廊另一侧,那里挂着她和几人的肖像画。


    几人蹙眉望向她离开的背影,而后对视。


    “雪莉丝是谁?”伊娃神色严肃。


    克蕾雅蹙眉:“星环修补行动中有宿法身亡?”“没有。”阿布立即答,他可不记得这次修补行动中有哪一位宿法力竭而亡。


    “那么雪莉丝是……?”她君靠上墙壁,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殆梓熙口中会突然蹦出一个没听过的名字?在实验室中,她们没动她的脑子啊,就算动了,她们与人类的躯体不同,动脑子不会影响思考能力。


    “除非……”克蕾雅抬眸凝望墙上的空白画像,“那人是被归零湮抹除了。”


    星汐拧眉,“不管那是谁,如果是被归零湮所抹除,殆梓熙怎么会记得?”


    是啊,关键不在于那个人存在与否,关键在于她怎么会记得?


    为什么会记得?殆梓熙亦困惑不已,她已快步走到长廊另一头,抬头仰望画像:克蕾雅洛斯忒的、星汐的、她君的、伊娃的、阿布的,还有她的。


    整面墙只有六幅肖像画零零散散挂着,雪莉丝的画像位置已经变成空白,只余画框。


    不见了,那道拥有霜花长发,总爱用镜面瞳警惕地凝视她的身影不见了。


    殆梓熙打开个人终端,手颤抖地搜索有关雪莉丝的讯息,动作倏然停顿。屏幕上永远只有那行冰冷提示:【未找到相关结果。】


    怎么可能?她就这样消失了?原来那道射向裂口的银白是她最后的光芒,实时直播根本没有卡顿,更不是信号不好,是归零湮在抹除雪莉丝。


    殆梓熙在那副变成空白的画框前站了很久,天花板的灯光似冷水倾泄而下,将她的影子泼成地上一滩墨水。


    愧疚感再度萌生,挤得她胸口发闷。


    此刻,殆梓熙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进入归零迷域,吸收碎片结束这场灾难!


    ————


    “星汐,给我一枚拯救者手环。”殆梓熙回到长廊另一侧时,注意到气氛比想象中松快。


    “你回来了。”星汐十分爽快地取出一枚银色手环递过来,“喏,能研制这东西有你的功劳,就送你一枚。”


    克蕾雅扶额笑:“你突然跑开,我还以为她君和星汐在实验室里欺负你了。”


    “我是那种人啊?”星汐白眼道。


    伊娃点头:“是哦。”


    殆梓熙面上平静,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不应该啊,刚才她问雪莉丝在哪时已经暴露了自己的特殊性。


    原本她能净化低浓度样品,且接触过归零湮没被抹除就已经够特别了,现在还记得一个她们不记得的人,她们应该怀疑她才对,怎么会这么平静?


    “光环壁终有一日会被撑破,我愿作为第一人带着手环进入归零迷域,尝试寻找碎片净化归零湮。”她接过拯救者手环,试探性提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出发,归零迷域 宿法也会流


    文诗怀是这样, 突然就没了,雪莉丝也是这样,突然被抹除。


    每当殆梓熙以为事情在沿预先设想的方向发展时, 都会猝然被现实当头抡一棒,砸得脑袋发懵。


    不过雪莉丝的死亡间接证实拯救者效果不佳,为了不让几人再起疑心,还是带上一枚比较好。


    注意到星汐怀里还有四枚手环,殆梓熙蹙眉:“一共还有五枚手环?”


    她记得不是给过伊娃等人三枚吗,其中一枚应该被雪莉丝戴上被归零湮抹除了才对,星汐手里原本剩的两枚加上两枚,应该身下四枚,为什么现在算上她手里这枚,还有五枚?


    她君开口:“我们一共研制出了五枚,你又记错了?刚才就说出一个没听过的名字。”


    “对啊。”星汐点头, 蓝瞳中满是笃定。她们可没在试验中动过殆梓熙的记忆, 怎么对方就记忆混乱了。


    伊娃歪着头,全黑瞳满含困惑,回忆道:“我和阿布离开前, 你们给了我们三枚手环,我一直疑惑为什么要给我两枚。”幽灵发尾卷起星汐手中两枚手环。


    殆梓熙目光迟疑地扫向那两枚手环, 看来雪莉丝没有佩戴拯救者, 直接冲上去填补裂缝, 是嫌弃这是由她身体造的东西, 不敢用?


    她已经能想象雪莉丝嫌弃地把手环丢给伊娃, 独自冲出去的场景,那人绝对会说:“我不需要这东西。”冲向裂口抵挡归零湮,很符合她的性格, 高傲倔强。


    不过不管是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没有人记得她。


    这倒是说明,拯救者手环的效果未能断定。


    克蕾雅洛斯忒沉吟片刻,抬眸直视殆梓熙:“我和你一起去。”


    阿布从阴影中走出来,目光落在克蕾雅身上,又转向殆梓熙:“我也去。”


    “算我一个。”她君笑得恣肆。


    “听起来很有意思,反正有五枚手环,我也去吧。”伊娃幽幽开口。


    “哎?留我一个人在外面?”星汐嚷嚷起来,一手拽她君衣角,一手拽伊娃衣服:“不行,你俩留下,还得有人陪我稳定局面。”


    殆梓熙立即附和:“拯救者效果未知,如果全部进入归零迷域,万一出现意外,我们有去无回,光环壁撑不到再出现几位像你们一样的强大宿法。”


    而且,她不想太多人和自己一起前行,会引起她们的怀疑。


    “确实,”克蕾雅点头,“进入归零迷域必定要再次打开星壁,伊娃,你们和星汐一起留在外面,在我们刚进入星壁时封闭星壁,以免归零湮泄出。”


    伊娃:“嗯……好吧。”


    她君看了殆梓熙很久,前者最终才无奈道:“行吧。”


    星汐分别给克蕾雅和阿布各一枚拯救者,克蕾雅眼睛倏然亮了亮,又抢来一枚手环。


    “克蕾雅,你干嘛?”星汐白了她一眼,“每一枚拯救者效果相同,佩戴两枚防护能量也不会叠加。”


    殆梓熙蹙眉,克蕾雅不像是怕死,她甚至在笑。


    克蕾雅晃动手环,唇角上扬:“我自有用处。”


    伊娃扫视一眼几人:“那你们小心。”


    计划已定。


    殆梓熙回到宿舍,紧闭大门,第一时间进入普渡,站在湖畔闭上双眼,与远在达塔诺的智械共享视野:“度恶。”


    度恶视野中是一艘太空战舰的内部景象,她声音清冷平静:“主人。”


    “我将执行一项危险任务,如果就此消失,你也要谨记守护理想的使命。”


    “嗯,我明白。”


    殆梓熙:“还有,这段时间达塔诺附近星域,有没有出现过与洛萤女士长相相似的可疑人员?深蓝长发内层彩色,鎏金竖瞳。”


    克蕾雅洛斯忒绝不可能是简单外出,就怕她已经寻到达塔诺。


    度恶回忆一响,才回答:“没有出现类似可以人物,也没有出现可疑能量波动。”


    那就好。


    “我知道了,达塔诺那边,就交给你了。”殆梓熙结束视觉共享,退出普渡。


    本以为要为进入归零迷域再准备一段时间,没想到克蕾雅和阿布比她还急。殆梓熙正在桌前整理资料,几通电话炸过来,在个人终端蓝屏上闪烁。


    阿布催促:“殆梓熙,速来厄运五号。”


    克蕾雅笑道:“一切准备就绪,就等你了!”


    这两人这么着急干嘛?


    她扶额,依言前往厄运五号,晨光倾泄,为大地洒上一层柔金。老远,殆梓熙视野中出现一艘悬停半空的星舰,银白舰身亦被晨光镀金。


    星舰下人头攒动,群众密密麻麻聚成人海,衣着各式,或举起标语,或手捧花束,或高呼荣耀。


    克蕾雅立身舰前,一身蓝白制服,长发束起,俯视地面上仰望的面庞,声音优雅庄重:“我们一定会为大家带来好消息!”


    “感谢你们!”


    “愿与荣耀共存!”


    “一定要回来!”


    看着克蕾雅慷慨成词,阿布立身其后,而群众欢呼流泣,殆梓熙不由得扶额,更觉得头疼。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声势浩大,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又要去凿光环壁了?还是说克蕾雅欲借此机会为她正名?


    她迈步向前,穿过低声交谈的人海,在带有花香的空气中飞至克蕾雅身侧。


    “薄荷色天使,你可算来了。”克蕾雅唇边扬起弧度。阿布黑眸中映出殆梓熙的身影,“还算守时。”


    殆梓熙向下俯瞰,眉头微蹙:“有必要把场面搞得这么大?”


    克蕾雅仰望金色光环,笑容带上几分深意:“当然,因为你是希望,是克莱奥斯的救世主。生灵日渐消极,更需要以此鼓舞人心。”


    ……救世主?殆梓熙凝望人们举起的标语唇边扯出自嘲的笑。她从来不是救世主,是那片红绿烟光的同类,是灾厄。哦不,她的确可以是天选救世主,是能够在归零湮侵蚀下活下来的最特殊存在,可灾厄或许就是她带来的。


    她不能告诉他们真相,现在还需要他们的信任,但她无法欺骗自己。


    阿布纯黑长袍飘荡,目光扫过殆梓熙,掠过一丝复杂,旋即落至克蕾雅洛斯忒身上:“他怎么还没来?”


    “谁?”殆梓熙侧首,眉头微微蹙起,还有谁要一起进入归零迷域?


    克蕾雅:“希卡尼耶。”


    希卡尼耶,他去做什么?他的实力只有普通宿法水平,在企伊亚或单片星系还行,在克莱奥斯星系群根本不够看。况且还在虚质中被困九百万年,被人类抽走的力量没完全重回,他去了只会陷入危险。


    见她眉头紧锁,阿布眸光暗了暗,话音冰冷:“你担心他?”


    殆梓熙平静开口:“客观而论,让他一同前行没有益处。”


    话音刚落,感应到三人周身出现一道能量波动,熟悉得让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银白星光凝现,希卡尼耶的身影自光芒中走出。


    克蕾雅扫一眼殆梓熙,转向希卡尼耶,笑声促狭:“希卡尼耶,薄荷色天使对你的评价似乎不高呢。”她取出一枚拯救者手环,递给希卡尼耶。


    殆梓熙转身瞥去,见他不急不缓将手环戴在腕上,“我的实力的确比不上你们,她说得对。”


    “那你为什么要同意一起进入归零迷域?”她下意识问,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颇显急切。他逞什么强?归零迷虽然与虚质为同源物质,却比虚质可怕百倍,连雪莉丝都会被抹除为零,他去那里做什么,送死吗?


    还是因为觉得她需要他?不需要,在他身上已经没有利益可图了。


    希卡尼耶沉思片刻,抬起银瞳投来目光,笑意傲然:“放心,我还有用。”


    “你——”


    殆梓熙还想再说什么,被阿布冷声打断:“星辰宿法自己都说了没问题,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赤瞳中幽绿轮环微亮,她睨视前者,毫不掩饰地表示出不耐烦。这人怎么回事?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针对她就算了,毕竟她看起来就可疑,希卡尼耶与克蕾雅几人是旧相识,他也针对?


    含笑看戏的克蕾雅上前一步,对殆梓熙道:“希卡尼耶与你皆是从企伊亚灾厄中存活的宿法,你们既然一同终结了灾难,对这股能量内部的了解想必也比我们多。”


    就是有经验的特招人员。殆梓熙明白了,但就是有些无语。希卡尼耶从前就那么怕虚质,现在要直面归零湮?真不知道希卡尼耶怎么想的。


    “放心,我自愿的。”他笃定的心言倏然传入她脑海,语调平静。


    殆梓熙以心言冷冷回应:“我不在意,别拖后腿。”


    “好了好了。”克蕾雅抬手按上眉心,语气无奈:“你俩别闹别扭,阿布也别盯着他们黑脸。她君她们正在星壁外等着我们呢,准备出发。”


    这一次,她君、星汐、伊娃与其他宿法守在外面,在她们进入光环壁的瞬间,为星壁注入能量,快速封闭星壁,防止归零湮泄露。远处虚空中的道道星点,正是等候的宿法们。


    俯瞰群众,扫视希卡尼耶,殆梓熙叹了口气,迈步走进大开的舱门:“出发吧。”


    在民众的欢呼声中,星舰瞬间驶出,不见了踪迹。


    舷窗外的景象光速变化,星辰光辉被拉成光丝。


    殆梓熙叩上拯救者手环,释放里面的守护能量,化作屏障覆盖星舰表面。虽然不确定这能不能确保她们的安全,有总比没有好,她可不想一进入归零迷域星舰就被归零湮抹除归零。


    她望向不远处的克蕾雅:“克蕾雅,这就是你借来的特殊飞船?”能感应到这艘星舰材质特殊,内里蕴藏的能量波动有些熟悉,但具体想不起来是什么,感觉很奇怪。


    “嗯哼。”克蕾雅笑意嫣然,鎏金竖瞳直视赤瞳,似乎想从她眼中看出什么:“这艘星舰,是我很久以前拜托一位宇宙执权者,天式,以自身身躯打造而成。”


    不知不觉间,殆梓熙抬起双臂环抱于胸前。又是天式,原来克蕾雅已经与天式交集这么深了。


    她意识到,克蕾雅洛斯忒不仅可能比她想象中要强,在天式面前也说得上话,她在天式的关系网中是什么?与克蕾雅交好的那位天式是谁?如果又是律令天式……


    殆梓熙:“既然星壁就是某位天式被归零湮侵蚀后身躯力量所化,如果拯救者效果不佳,这艘由天式身躯打造的星舰,能抵挡归零湮?那位是什么身份,能让你信任?”


    “那位为「永恒」。”克蕾雅语带敬仰:“永恒天式,以恒长存在为法则,即便没有拯救者,祂的身躯意识,或许也能送我们进入到归零迷域深处。”


    殆梓熙胸膛内的核心缓缓落于原位。还好,不是那位冰冷的律令天式,只要祂不在,她还能再操作几番。


    克蕾雅仰望舷窗外正在逼近的光环壁,唇角扬起弧度:“有这艘星舰,就不用像梓熙你之前那样,在光环壁上暴力砸出孔洞。只需撕开微小缝隙,星舰就能融入同为天式力量身躯所化的光环,进入归零迷域。这样一来,星汐她们在外面就能轻松填补那道穿透光环时的微小缝隙。”


    殆梓熙颔首,凝望舷窗外如血管脉络不断崩裂又重接的光环壁。星舰的能量波动已隐约与光环能量波动共振。


    “永恒?”远处的希卡尼耶自言自语。


    阿布凝望殆梓熙一眼,迅速转向克蕾雅:“准备好穿入星壁。”


    殆梓熙瞳中映出舷窗外虚空中数抹身影,星汐朝她们的星舰招手,幅度大得让鱼头帽都歪了。她君长发在太空中更像升腾的火焰,她笑容灿烂,朝她们竖起大拇指。伊娃剩下那条幽灵发尾露出不舍哭泣的表情,本人看起来倒是平静。


    克蕾雅走到舷窗前,抬手触上舷窗:“准备好了吗?”


    “嗯。”殆梓熙在她身侧,偶然瞥见她面上滚落一滴泪。她移开目光,全当没看见。


    这次探险,她们的确很大几率有去无回。


    只是,宿法也会流泪吗?克蕾雅洛斯忒,是为了什么流泪?


    希卡尼耶行至殆梓熙身后,目视前方,不只是看星辰还是在看薄荷色发丝,“走吧。”


    阴影中的阿布不悦地瞥向两人,转向能量转化装置:“开始吧。”


    四人同时抬手,对准能量转化装置,金蓝夹杂炫彩、黑红、星银、幽暗四色威能注入装置台。外部,星舰前端炮口凝现磅礴威能,极细光束射向光环壁,在金丝舰撕开一小道裂缝。


    飞船霎时加速,化作肉眼难见的虚影融合星壁,穿入缝隙完全没入灿金光环。


    殆梓熙再度将目光投向舷窗,外界景象已然变化,星辰辉光与金丝全然消失,唯余一片红绿交织,如毒液血洋的夺命烟光。


    归零湮。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的主线,一直都是围绕殆梓熙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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