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日本的第二天,是个雾蒙蒙的阴天。


    我还没起床,灰谷龙胆已经洗过澡了。


    他坐在酒店的落地窗前,只在腰部裹了一条白色浴巾,出神地望着窗外的街景。


    水珠顺着他的发尾,缓慢地滴落在地板上,在他的脚边汇成了一小片水渍。


    ——这是少有的场景。


    通常我吃过早餐回来,灰谷龙胆都还赖在床上没醒。


    他的夜生活丰富多彩,通宵喝酒亦是常态,因此早晨几乎都要用来补觉。


    我的目光落在他年轻的身体上,宽肩窄腰,肌肉紧实,大片刺青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右边的躯体,整个人既张扬又危险。


    左肩和后背有几道斑驳的旧伤,腰侧一处凹陷,像子弹留下的印记。剩下的全是我的指甲印。


    灰谷龙胆不是一个复杂的人,但他走过的路未必不复杂。


    “芙柚子,”他没有回过头,却察觉我醒来了,“原本是想陪你看一场日出再走的。”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可惜等了好久,今天都没出太阳。”


    “这次要去哪里?”我走过去,拿起一条毛巾铺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


    “菲律宾有个展会,大概需要一个月。”


    “注意安全,”我表示理解,“平安回来。”


    “……柚子宝。”他又叫了这个近乎撒娇的称呼。


    这个光景里的灰谷龙胆湿着头发,神情因为逆着光而格外柔和,不像水母,像只小狗。


    “怎么了?”


    “人为什么要工作呢?”他仰起头,赌气似的说,“我不想工作,我只想玩!菲律宾那边现在是雨季,蚊子超多,我又是招蚊子的体质!”


    “那就不去。”我擦拭着他的头发说,“一个展会而已,不值得让龙胆君如此困扰。”


    “可是不去不行,老板的那个魔鬼秘书会杀了我。”灰谷龙胆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生活不易,水母卖命。”


    他第一次自称水母,有种带着喜感的可爱。


    “不如你送件礼物给那位魔鬼秘书,让他安排其他人去菲律宾,他喜欢什么?”


    灰谷龙胆提到过几次魔鬼秘书,和灰谷兰一样全是负面评价,什么自大狂妄,好大喜功,精神状态不稳定,对老板跟无脑舔狗似的。


    “他啊,”灰谷龙胆想了想,“他蛮喜欢护发的,我还看到过他吃cozycorner的起司蛋糕,其他的喜好应该都是围绕着老板在转吧。”


    我的手指顿住。


    喜欢护发,喜欢吃cozycorner的起司蛋糕,我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消瘦的人影。


    少年时的三途沉默寡言,即使和我在一块的时候,他也很少说话,总是在听我说。


    只有在我压到他的头发时,他会皱着眉提醒:“你别压坏我的头发,我保养起来很辛苦的。”


    “为什么不留短发呢?”


    “丑。”


    “编成辫子呢?”


    “更丑。”


    三途喜欢长发飘逸的自己,到现在当上了犯罪分子,也还保留着一头长发,也算是不忘初心了。


    “算了,给他买礼物纯属浪费,我还不如去菲律宾给蚊子送礼物让它们别咬我呢。”灰谷龙胆转眼又自洽般地振作起来,“慢的话一个月,快的话半个多月就能回来!”


    “嗯,早去早回。”我拿开毛巾,将它对齐叠好,“我会在日本等你回来。”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都要留在国内,处理一些棘手的问题。


    灰谷龙胆穿上西装,在系领带的时候突然说:“芙柚子,其实我有时候也不理解你……”


    没等我问不理解什么,他抬起我的手,在他为我戴上尾戒的小指上吻了一下。


    “我走啦,柚子宝再见!”


    他的语气十分轻快,却也掩盖不了他眉宇间的心事重重。


    灰谷龙胆离开后,我打开窗户。


    有风拂过手指,那个吻的余温很快消散在了冰凉的空气里。


    *


    下午樱庭来接我回若宫家。


    “我爸昨天发火了吗?”我问。


    樱庭答:“夏堇少爷劝住了他。”


    夏堇是我的堂弟堂妹中,与我年纪最接近,关系最要好的一位。


    其他的,不亲近也不疏远,从不争吵,也不交心。


    车子开进位于郊区的宅邸时,樱庭忽然感慨道:“京都那边的若宫家枫叶应该都红了。”


    若宫家的主宅其实最早就在东京,当时我的父亲若宫莲被京都大冈家族的大小姐看上,得到了许多政商资源,家族一路攀升。


    为了讨母亲的欢心,他在京都购置了新的主宅,因此我一出生就在京都。


    随着外公退休,若宫家的财富和地位逐渐能与大冈家并驾齐驱时,父亲又默不作声地将生活和工作的重心移回了东京,理由是京都的天气不好,而母亲依然选择留在京都。


    父母聚少离多,我又生活在国外,一家人几年也吃不了一次团圆饭。


    “小姐您的男朋友,”樱庭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身份似乎有些问题。”


    “你怎么也说这种话?”我反问道,“你去调查过了?”


    樱庭选择了默认。


    我是他带大的,多年的情分早已超越主仆之间的友谊。他自然是不放心头发花里胡哨的灰谷龙胆的。


    我也猜测过灰谷龙胆的真实身份。


    卧底警察?


    不像,太高调惹眼了。也有可能是反其道行之。


    犯罪分子?


    也不像,理由依然是太高调惹眼了。


    但我没有查过。


    “樱庭,在我狭隘浅薄的认知里,我觉得比起道义,人更应该关注的是自我的感受。”


    “……可是那样是不正确的。”


    “和龙胆君在一起,我很自在。”


    正说着,前方的玫瑰园里传来了嬉闹的笑声。


    “灰谷老师好厉害,这只白孔雀还是第一次开屏呢。”


    ——这是我最小的堂妹若宫花音的声音。


    灰谷老师?


    不会这么巧吧?


    我瞄了一眼,那个标志性的梳油头,不是昨晚和灰谷龙胆抢酒喝的好大哥还能是谁呢?


    灰谷兰和花音的前方,一只白到发光的孔雀正在开屏。


    对孔雀这个物种来说,白孔雀并不受欢迎,但从人类的视角来看,它的确美得惊心动魄。


    我正想不动声色地绕过去,灰谷兰刚好在此刻抬起了头。视线交汇,他的眼中已经没了昨天的敌意,带着表演般浮现出来的讶异。


    “柚子姐!”花音看到了我,兴奋地招手,“快来看,你的白孔雀开屏了!灰谷老师一来,它就开屏了,是不是到求偶期了?”


    我看向灰谷兰:“这位是偶?”


    灰谷兰淡笑:“这是孔雀见到美丽的事物后表达竞争的本能。”


    美丽的事物,他夸起自己来真是毫不谦虚。


    “柚子姐,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钢琴老师,灰谷兰。”花音介绍完他又介绍我,“灰谷老师,这是我的堂姐若宫芙柚子,未来的家主大人哦。”


    “最后一句不用加,照现在的情况看,家主不一定是我。”我低头看着开屏的白孔雀,“你还没死啊。”


    白孔雀:“……”


    “芙柚子小姐似乎不喜欢这只小家伙。”


    “不喜欢,还有,”我纠正道,“它不是小家伙,是老家伙。”


    “这不是芙柚子小姐的宠物吗?”


    “不是。”


    准确的说,这只孔雀是三途的宠物。


    捡到它的那一天,三途打架受了伤。


    我根据送他的定位小手表找到他时,他正在一间废弃仓库里复盘战败的原因。


    看到我的那个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别过了脸。


    “这种时候你就不用出现了吧。”


    “战损的三途也很可爱呢。”


    “……”


    “要下会儿将棋吗?”我问他。


    “不想下。”


    三途和我下过很多次将棋,没赢过一次,因为我从不放水。


    “那剑道对战?”


    “你还嫌我被打的不够惨?”


    剑道他也没赢过我,因为他会放水。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朝他张开了双手:“那抱一下?”


    他瞥了我一眼,没动。


    “放心,校服本来今天就是要洗的,而且……我也想要抱抱伤心小狗。”


    “你才是伤心小狗!”


    “来吧。”


    我维持着张开手臂的姿势,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挨过来。


    他身上很冷,手心和脸颊都是凉的。


    他的拥抱总是冰冷的,那时候我经常有种错觉,三途已经死了。


    他从不提及自己的家庭,全是我自己查的。


    早逝的母亲,忙碌得不见人影的父亲,堕落的兄长,寄人篱下的妹妹。


    他在命运的掌心里绝望地翻滚,最后砍伤了兄长,离开了家庭。


    也没有人找他。


    “咕咕。”


    不合时宜的咕咕声响起。


    我猜测:“三途的肚子在叫。”


    “笨蛋,是我捡的鸡在叫。”


    鸡?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一只白色的孔雀。


    白孔雀朝三途开屏了。


    孔雀会朝美丽的事物开屏,那是一种竞争的本能。


    三途撇嘴:“你开屏开到死,我也没东西给你吃。”他指了指我,“你找她,她家里地方大,应该能养你。”


    “喂,我对养宠物没兴趣。”


    “也不能扔着不管吧。”他挠了挠我的头发,“算我寄养在你那里,行吧?”


    于是那只白孔雀被他捡到,又被我养着。


    一直养到现在,都还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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