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灰谷兰挑挑眉,又问:“若宫小姐是不婚主义者?”


    “不是。”我很坦诚地说道,“我只是单纯不考虑你弟弟。”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对话,完全够不上友善。


    彼此审视,互相试探,验证对方是否如灰谷龙胆口中所说的那样是个人渣。


    “你们这都是什么话?”灰谷龙胆气呼呼地说,“早知道就不带大哥过来了,真扫兴。”


    他鼓起了腮帮子,比平时看起来更像一只大水母。


    一时之间,我竟分辨不出这只水母是在假生气还是真生气。


    其实关于婚姻的话题,我们在刚交往时就提过。


    灰谷龙胆对结婚不感兴趣,他爱自由胜过爱一切,而我多半要走家族联姻的路,所以我们一拍即合。


    “龙胆君,不要生你大哥的气了。”我当起和事佬,“他也是关心你。”


    “若宫小姐,你可真会把自己撇干净,”灰谷兰似笑非笑,“龙胆他生的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气。”


    “是这样吗,龙胆君?”


    “是!”


    灰谷龙胆回答得很响亮,也很配合灰谷兰的话,扭过身背对着我们。


    灰谷兰戏谑地眨眼,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哼哼,看我不把这只水母哄成翘嘴。


    “可惜了。”我从风衣里拿出一瓶红酒,用遗憾的语气说道,“难得我托人弄到一瓶1964年产的罗曼尼,想与龙胆君一起分享呢。”


    酒蒙子灰谷龙胆听到这话立刻转过了身,视线灼灼。


    “龙胆君在生我的气,一定不会想喝我的东西。”我佯装要把酒收起来。


    “没那回事,我怎么会生柚子宝的气,我只生我大哥一个人的气!”


    灰谷龙胆赶紧把那瓶罗曼尼抢了过去,对我的称呼也从“芙柚子”变成了“柚子宝”。


    我看着他孩子气的表情,心情也跟着变得轻快起来:“这瓶酒很适合秋天。”


    一旁被自家弟弟见酒忘哥的灰谷兰“噫”了一声,眼底浮现出玩味的笑意:“不愧是财团的继承人,真是大手笔,这个年份的罗曼尼康帝,现在已经是有市无价的藏品了。”


    “柚子宝对我最好了!”灰谷龙胆不忘炫耀道,“上星期我过生日,她带我去见了我的偶像安东尼奥诺盖拉,我们还交了手。”


    诺盖拉是一名传奇格斗家,退役后在巴西经营一家拳馆,灰谷龙胆说自己从小就很崇拜他。


    男生不管多大年纪,在见到自己的偶像时,都会展露出小男孩特有的童话色彩,变得跃跃欲试。


    我喜欢这样的灰谷龙胆。


    更准确的说法是,我喜欢看到这样的灰谷龙胆。


    因此他的愿望,无论是夜访座头鲸,还是和偶像pk,我都会尽力满足。


    “龙胆,这件事你已经跟我讲过八百遍了。”灰谷兰揉了揉眉心,颇为无奈地说,“若宫小姐,我弟弟快被你惯坏了。”


    “灰谷君是在责怪我?”


    “与其说责怪,”男人抬眸,直直地望着我,“不如说是有点羡慕吧。”


    ……羡慕?


    羡慕我可以惯着他弟弟,而他惯不了么?


    我正想开口,灰谷龙胆突然开口说道:“happybirthday,芙柚子。”


    happybirthday……


    对哦,今天是我的生日。


    随着灰谷龙胆的响指落下,花园餐厅的灯全数熄灭,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黑暗。


    不像是停电了。


    因为周围的服务生没有谁发出惊讶的声音。


    看来他提前包下了这里。


    片刻后,微弱的光在不远处亮起。


    一辆餐车被两名服务生推着,缓缓向我们过来,亮光的来源是餐车正中,三层蛋糕上插着的蜡烛。


    烛光轻轻摇曳,将面前的青年笼罩在一片橘色的暖光之中,他眉梢轻挑:“我知道芙柚子什么蛋糕都吃过,但这个是龙胆大人特制的。”


    闻言,我仔细打量起蛋糕的整体。


    蛋糕做成了山的形状,山坡上开满了漫山遍野的龙胆花,而那些点亮的烛光,像照耀在山坡上的星星。


    这是一个粗糙、可爱,充满生命力的蛋糕。


    “芙柚子,赶紧许愿呀。”灰谷龙胆催促完我又警告了旁边的男人一句,“大哥你别瞎吹哦。”


    灰谷兰:“……”


    我想了想:“那我希望——”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灰谷龙胆的阻止终究慢了一拍。


    我已经先他一步说了出来:“希望龙胆君永远平安快乐。”


    青年怔住了,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眼神中却有些惆怅。


    ……难道我许错愿了?


    当代年轻男孩好像求暴富的比较多。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灰谷兰凉凉道,“那你完了,龙胆。”


    “芙柚子许的愿望肯定是灵的。”灰谷龙胆找补道,“不管说不说出来都灵的!”


    两兄弟争辩起来像两个小学生。


    “不跟你吵了,这是送给芙柚子的礼物。”


    一个紫色的方形盒子被递到了我面前。


    灰谷龙胆掀开盒盖,一枚银色的戒指躺在绒布上。


    戒指上没有主钻,只镶嵌了一圈碎钻,戒圈也比普通的求婚戒指要小。


    “这是尾戒。”灰谷龙胆托起我的手,“既然我和芙柚子不会结婚,那么我希望芙柚子不和任何人结婚。”


    我想要移开手,却发现竟然完全挣脱不了。


    灰谷龙胆的力气恐怕在我之上。


    这枚尾戒被戴在了我的左手小拇指上。


    “有意思。”灰谷兰露出“没白来”的表情,“别人都是拿戒指求婚,你竟然是拿戒指求人不结婚的。”


    水母又鼓起了脸:“要你管。”


    “小家子气的礼物,完全比不上那边的。”灰谷兰朝窗外吹了声口哨,“人家送的可是全东京都能看到的。”


    他指的是铃木塔上亮着的生日祝福。


    那毕竟是大冈红叶的礼物,对于灰谷龙胆而言,包下位于六本木的豪华餐厅,手工制作三层蛋糕,不管是出钱还是心意,他都很尽力了。


    “谢谢你,龙胆君。”我半开玩笑地说,“不会把你当模特赚的钱花光吧。”


    “龙胆又不止一份工作。”灰谷兰接话道。


    “喂,大哥。”灰谷龙胆朝对方做了一个把嘴拉上的警告动作。


    “龙胆君还有其他工作?”我问道。


    “他呀。”灰谷兰微笑,“他忙着考警察呢。”


    灰谷龙胆:“……”


    “不过没考上。”灰谷兰耸了耸肩,“有纹身,不给过。我让他用粉底液遮一下,他说不想骗人。”


    亏他说得出来,灰谷龙胆身上大面积的纹身,那是粉底液能遮住的吗?


    “所以他目前在我经营的酒吧当dj,偶尔陪富婆喝酒。”


    灰谷兰一句话分三段说,让灰谷龙胆的脸白了又绿:“混账,果然不该带你过来。”


    *


    吃过晚餐,灰谷兰不胜酒力,先行离去,灰谷龙胆陪着我在六本木闲逛。


    这个时间段路上人很多,在穿过一个巷子口时,灰谷龙胆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我以前就是在这里一战成名的。”


    “哦,发生了什么?”我好奇地问。


    “……我看到有人太嚣张,于是出手把对方打败了。”


    见我没吭声,灰谷龙胆的声音小了下去:“咳,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把对方打死了。”


    ……这得多大力?


    “让开让开——”


    前方传来气势汹汹的声音,行人们被几个不良少年驱赶到了路边,硬生生让出了一条路来。


    “快跑,是掌管六本木的不良少年来了。”


    刚才还很轻松的氛围一下子紧张起来。


    人群的尽头,一群穿着特攻服的不良少年,摇头晃脑地走了过来。


    领头的应该是总长,染着绿色的鸡窝头,大晚上还戴着一副墨镜,嚣张地冲着人群挥舞着拳头:“看什么看?”


    “拉完了。”灰谷龙胆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现在的暴走族真是后继无人了。”


    一直到不良少年们走到灰谷龙胆面前时,后者也没有让路。


    “你没长眼睛吗?”鸡窝头总长鼻孔朝天哼气,“六本木是远野大爷我的地盘,快点滚开!”


    “六本木可以没有首领。”灰谷龙胆恨铁不成钢地说,“但你绝对不能是首领!”


    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一拳打在了鸡窝头的脸上。


    鸡窝头飞了出去,摔在远处的广告牌下,墨镜也掉在了地上。


    灰谷龙胆扫了一眼剩下的不良少年们:“还有谁要我让开吗?”


    全场顿时安静如鸡。


    “既然如此,今天你们就回家吧,不要妨碍交通了。”他拍了拍手,“解散。”


    “是!”


    回应他的声音比回应鸡窝头的还整齐。


    不良们仓皇而逃,我和灰谷龙胆继续朝前散步。


    “龙胆君是当警察的料子,很有风范。”


    “……”灰谷龙胆扶额,“别听我大哥乱说,我才没有考警察。我十几岁的时候也是个不良少年,说起来算是这些小鬼们的前辈了。”


    他讲起了自己和灰谷兰统领六本木的那些年。


    很细碎的日常,我听得津津有味。


    这一刻,我仿佛穿过了迢迢时光,回到了自己的学生时代。


    那时候我因为三途和mikey,认识了一些不良少年。


    因为总长正确,所以东京万字会的理念也是正确的。


    ——为了保护重要的同伴和朋友。


    “我上学时也认识不良少年,我还请对方吃过饭。”


    “京都的不良么?”灰谷龙胆来了兴趣,“阴阳怪气的那种?”


    “是东京的不良。”我想到灰谷龙胆和三途mikey他们年纪差不多大,说不定曾经认识。


    三途是个小兵,应该不出名,但mikey是有一定知名度的。


    “东京万字会的总长,人称无敌的mikey,你听说过吗?”


    灰谷龙胆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难言的古怪。


    “……好像听过。”


    不太确定的语气。


    可能时间过去太久,他也没什么印象了吧。


    “不知道mikey现在从事什么工作,他身手不凡,是个当警察的料子。”


    “芙柚子啊,”灰谷龙胆嘴角抽了又抽,“我们换个话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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