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反差
回去之后,秦桑便将那信烧了。
巧儿被拦在外面,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姑娘显然气得不轻。
她一直觉得自家姑娘已经是天底下顶聪明的人了,不料那位竟毫不逊色,仿佛是第一个将姑娘气成如此模样的来多了个美人,还为了她抬了身份,八成便是此女了。今日看来,她不光生得好,脑子更是好,难怪连太子也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将来她若是进宫,怕是会成为劲敌。”
贤贵妃心中暗自记了秦桑一笔,不过眼下更要紧的是宁王。
陛下一直把她们母子当垫脚石,昔日抬举她,是看中了她是皇后身边人,故意用来恶心皇后,反反复复刺激皇后病情,直至皇后油尽灯枯。
如今抬举她儿子,则是忌惮太子势大,又想制衡一二。
这些缘由她从一开始便心知肚明,也清楚陛下从来没瞧得起过她,可只要有出头的机会,她不介意做他手里的刀 思及此,反倒后悔起来,早知如此,倒不如一直称病的好。
——
回到东宫时,已过三更。
宗越以手支颐坐着,只觉得眉心突突地跳。
孔有得端了醒酒汤进来,他摆了摆手,命人撤下去。
今夜令他头疼的并不是酒。
父皇的猜忌制衡,贤妃的步步紧逼,母妃的糊涂任性……桩桩件件摞在一起,实在叫人有些透不过气。
偏偏窗外那轮满月亮得晃眼,月色如洗,泻在案头,无端端令他想起了那张皎月般的面庞。
心念一动,他忽然道:“去温家把她叫来。”
孔有得正在斟茶,几十年如一日稳如劲松的手蓦然一抖:“……这个时辰?这都三更天了,早过了宵禁,恐怕秦姑娘已经睡下了。”
宗越
吐谷浑便属于后者,每年需要上贡骏马肥羊无数,当然了,中原也须回礼,以示怀柔,顺带彰显上国风范。
年年朝会都遵循此例,鸿胪寺掌礼仪,光禄寺备筵席,礼部掌管回赐,各司其职,除礼数繁琐些,一般不会出错。
宗越便并未太在意,端坐高台上首。
今日他身着玄衣纁裳的衮服,冕旒微垂,愈发衬得面容俊美,神采英拔,引得阶下诸国使臣频频侧目。
说话间,谈吐也分外不凡,对各地风土人情如数家珍,譬如高丽使臣谈及汉江两岸稻作丰饶,他便顺势问及江华岛的盐课进项,安南使臣说起升龙府的荔枝甘美异常,他便笑称清化府的沉香也是一方之珍。
尤其他还通晓多种言语,与回鹘使臣夹杂两句回鹘语寒暄,与吐蕃他的好能维持多久?一日?一月?还是一年、五年?
齐大非偶,他的地位和心计是她远远无法掌控的,倘若有朝一日他厌了,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相比被一时的温柔昏了头,她宁愿就此冷清下去。
——
太子的大婚定在二月初六,过了年,婚事筹备愈发紧锣密鼓。
这也成了司衣局的头等大事。除了大婚的礼服从少府监出,其余常服寝衣,帐幔,巾帕都要司衣局赶制。
一时间局里被各式各样的红堆满,看着只觉刺眼。
秦桑毕竟和太子关系不一般,众人也免不了观察她反应,可惜她一向是个沉静内敛的性子,看不出半分异色,也就少了许多乐趣。
明面上不敢问,背后嚼嚼舌根还是免不了的,众人都觉得这那背影若有所思,她聪慧过人,既然想到了开门的法子却没立刻用,说明或许是有一点在意他的。
他忽然笑了,情绪一激风寒发作,咳嗽起来。
孔有得连忙进来要传太医,却见他家陛下咳得厉害,眼尾却带着笑,顿觉古怪极了。
——
秦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回去的路上分外心烦,突然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下了马车时她神思恍惚,一时不慎走错了门,进了别人的家门。
她连忙退出来,那妇人却已经迎出来了,盯着她半晌不敢认:“这是……秦掌柜?我听人说秦掌柜如今大变样了,如花似玉,貌若天仙,还当是旁人夸大其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秦桑被盯得不大自在,摸了摸脸颊想遮住,转念一想她最想躲的人已经忽然被人从后抱住,她吓了一跳,一回眸对上那俊美又薄情的脸,又忍不住气恼:“你走路怎么没声?”
“分明是你心事重重,怎么反倒怪别人?”宗越将她整个人抱到膝上,“今日见了弟弟欢喜了?是不是也该叫孤欢喜欢喜?”
他不由分说地吻上她后颈,手也不老实地从腰往上抚去。
秦桑本就还怕着,加之庶妹还在外头,连忙去推,可他忍了多日,今日耐性格外不佳,不等她开口已经捏着她下颌吻住,别说声音了,连喘气都吝啬给一息,手上更是愈发作乱,正攥上半边时门边忽然传来架子被碰倒的混乱声音。
秦桑连忙推开,惊惧地往外看去,正对上庶妹通红的一张脸。
秦窈嗫嚅着嘴唇,似乎完全没想到会撞见这样荒唐的一幕,清楚,杏子是酸是甜,不如自己去尝一尝。”
秦桑没有回答,反而问:“表哥不恨他吗?”
温如琢唇角那点笑又变成了苦笑,半晌才低低道:“自然恨过。所以来到梧州后我也存了私心,你不问,我就从没把他找你的事情告诉过你。但坦白说,当初你死去的消息传来,我没过多久便信了,不像他那样了解你,也没像他那样痛彻心扉,又哪还有资格说爱恨?事到如今,作为你的兄长,我只希望你余生能过得好,过去的事情不提也罢。”
秦桑沉默不语,温如琢也没有劝她,只低声道:“无论表妹做出何种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只要你开口,就算再难,我也会义无反顾帮你到底。”
窗外雨打芭蕉,风敲翠竹,如此美景,她却再没了心情。:“你……”
“随口一说而已。”宗越替她捋了下披散的发丝,仿佛替猫儿顺毛一般,“孤若当真想当着他的面,又何必深夜前来?”
秦桑偏头躲开,强压着气闷,带了点恳求:“温家的院子实在太小,容不下殿下这尊大佛,殿下先回去好不好?只要殿下答应,明日我可以登门拜访殿下,到时……到时殿下可随心所欲。”
后面几个字她说得格外艰难,眉眼低垂,欲说还休,愈发动人。
宗越极少见她露出这种神色,仿佛一尊白玉雕像有了活气,本就昳丽的眉眼愈发动人。
他屈指缓缓刮过她侧脸:“条件倒是诱人,不过怎么办呢?孤偏就想今夜要你。”
秦桑终于还是没忍住:“殿下非要折辱我么?”
宗越捏住她下颌没证据,只怕也会落得个人头落地的下场。”
“那、那该怎么办,我都听你的。”
容贵妃抓紧了她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秦桑心思飞快运转,借着回宫的这剩下一刻钟推演了各种情况,才暂时将人稳住。
——
下车时,容贵妃一把揽住秦桑手臂,说她是新认的干侄女,自己头晕,要她随身照看。
两人就这么相携进了太极殿偏殿。
殿内烛火沉沉,一片肃杀之气。建德帝高踞上首,面色沉郁,贤贵妃站在一旁,正伸手替他按着太阳穴。
待她们进门行过礼后,贤贵妃当即沉下脸,厉声开口:“妹妹犯下这等滔天大错,还不快快跪下,向陛下磕头认罪!”
这情形秦桑早已预设过,贤妃此人心机深沉料到是这样平静的语气,转念又一想也十分合理,这样一个天之骄子能有多少耐心?恐怕此刻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她静了一刻才开口:“是妾叫殿下失望了,既如此,殿下不如干脆放了我,也不至于再碍眼。”
“放你?”他平静的语气泛起了一丝波澜,“你以为你是谁?三番两次愚弄孤,戏耍孤,孤把你捧得高高的,你到底哪里不满意?非要一次次不识好歹!”
“我从未答应过你。”秦桑直视回去,“也从未要求你做过什么,这一切都你是强加给我的。是你强行拆散了我和表哥,也是你毁了我到手的婚事,你给什么我就一定要感恩戴德,跪下谢恩吗?凭什么我连拒绝都是不识好歹!”
“原来你一直这么不甘不愿。”他语气又淡下来,“这那般跋扈泼辣,先信了几分:“贤妃,你有话直说。朕这些日子确是常召容妃侍寝,你说她私通有何凭据?”
贤贵妃连忙跪下:“回禀陛下,妾指的并不是现在,而是七年前,有宫人告发,说妹妹当时与一个大内侍卫私相授受,九皇子就是那侍卫的儿子!”
“空口白牙,谁不会说,你这是存心诋毁!”
“是诋毁还是真相自有证人作证,陛下,杨嬷嬷就在外头,不如传她来当场对峙?”
听到有人证,容贵妃顿时慌了神,秦桑从后托住她,才叫她镇定下来。
建德帝手中的佛珠一顿:“带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头发花白,穿一身石青袄的精瘦嬷嬷便被领了进来,磕了一圈的头,然后贤妃便道:“杨嬷嬷从前是司衣局的老人,然。”
这一瞬的迟疑宗越看在眼里,忽然笑了,没再说什么,继续枕在她心口。
秦桑知道他必定是看出来了,她并非真心关心他,就如同这次入宫帮助容贵妃。
细细盘算,他看似风光,至亲之人待他竟没一个真心。
建德帝自不必说,帝王心术,深不可测,明明立了太子,却又怕太子独大,硬是扶持一个宁王分权,君臣的身份早已大过父子之情。
容贵妃更甚,虎毒尚且不食子,但在马车上,她却主动说出试图夜半掐死太子的事情,秦桑当时说不出的愤怒,若不是别无办法,当真不想帮这样的人脱罪。
至于九皇子就更不必说了,他的哑疾拜他所赐,这辈子他们也不可能如寻常兄弟一般了。
难怪她提起她和胞弟感情不于忍不住了:“殿下何必这么羞辱我?木已成舟,无法改变,再怎么说我代表的也是大邺,殿下难道就不怕传出去丢了大邺的脸面,惹得圣人发怒?”
宗越语气满是不在意:“你以为商户的名声有多好?传出去又能如何?你是乌纥提主动求娶的,就算丢脸,也是他识人不清,有眼无珠,与大邺何干?”
秦桑只觉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末了,又勉强压下去,声音也放轻:“我知道殿下是因被我蒙骗而发怒,此事的确是我有错,但殿下难道就没错么?就因为你一句话,我从待嫁的正头娘子变成了任人拿捏的外室,从好人家的女儿变成了众叛亲离,有家也难回的孤女。我已不计名分,忍气吞声陪了殿下三个月,这难道还不够么?殿下为何不能高抬贵手,放我一”
梁七只好坐回去,可温如琢也没问出个结果来,招呼他们的太监一直在打马虎眼,只说让他们再等等。
梁七这脾气哪里能坐得住,疑心出了事,闹着要出去。
这声音传到隔壁,秦桑连忙去推宗越,可惜手指软得没力气,压根推不动,反叫他扣住腰,吻得更深。
孔有得听到叫嚷亲自出去,这才将吵闹的梁七压住。
“秦姑娘被下了药,太医虽开了方子,但身子还虚着,这会儿又到了用药的时辰,想必是在吃药,小郎君何必着急?不如吃盏茶再等等。”
梁七一听内情立马讪讪坐了回去:“我并非有意吵闹,不急,我等便是。”
一旁的温如琢却分明记得出来时表妹已经喝了药,望向窗外时,不免忧心忡忡。
二咱们便常常这么三三两两组队击毬,我真是好生技痒,太子也是个中好手,不知可愿下场与民同乐?”
今日原本并未安排太子下场,赛场的马和月杖都是各家自己带来的,而驰骋争斗起来难免有磕磕碰碰,从前因各种谋算故意叫人坠马致死的例子也并不罕见。
赵铨眉头一蹙,正要设法回绝,却见太子已含笑应了:“三哥既盛情相邀,那孤便却之不恭了。”
说罢两人便去更衣,看棚之中顿时热闹起来,尤其女眷们,各个翘首以盼。
太子美姿容,有风仪,素日威压甚重,叫人不敢直视,但到了赛场上便不一样了,何况听闻他精于骑射,想必十分精彩。
太子换了骑装后,一身红衣,脚踏玉花骢,英姿飒爽,引起好一番骚动。
秦应要慢些。”
那张脸有多俊美无俦,眼神就有多冷血恶劣,更别提方才如此对待她,令极其羞耻,每一句话都令她无地自容,回去时更是忐忑了一路,忍着身体的不适生怕被温家人瞧出来端倪。
之后频繁出入东宫,不分时间不分地点被他想要就要,她没有掉过一滴泪,总觉得会有转机。
直到今日,精心筹谋的一切就这样被轻易看穿,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就这样被轻而易举碾碎,她头一回觉得前路渺茫,更别提误会被歹人玷污,更是屈辱万分,眼泪几乎是控制不住涌了出来。
宗越未料到她竟敢动手,指腹压了压唇角,正欲发作,一回眸却看见她落了泪。
一颗晶莹的泪珠还半掉不掉地悬在眼角,眼尾通红一片,显出几分可怜。
身上,烫得她心口一颤又一颤,指甲深深陷进他的肩肉里,汗气缠绕,他咬了下她软肉:“你对你弟弟倒是很上心。”
她吃痛,捂着心口白了他指点。
可秦桑却犹如火烧,从耳后一直烧到了脖子根,忍不住回眸飞快掠了他一眼。
因为同样的话,他不久前刚对她说过,一字不差,语调也依稀相似,只不过那会儿是在榻上,而她浑身上下只有薄薄一层汗。
第 22 章 桎梏
大庭广众之下,秦桑只觉难堪又心虚。
宗越神色如常,仿佛没有半点言外之意,甚至反问:“怎么了?”
一旁的贵女们也毫无发觉,尤其是赵宛,反过来看看她。
她压了压眼皮道:“回殿下的话,突然一眼:“那是胞弟,自然亲近些,你不也有亲弟弟么?”
宗越不知想到了什么,只轻笑一声,揽着她靠在引枕上轻轻去揉咬过的地方。
奇怪的是,他即便出了汗也不像秦煜那样浑身臭气,她靠在他肩窝平复,鼻尖蹭着他颈侧,萦绕的气息依旧是清爽的。
宫廷里总有些不为人知的秘方,她疑心是有什么除汗臭的好法子便顺口问了。
宗越倒是不避讳,侃侃而谈:“有是有,不过这方子可不容易得,讲究以毒攻毒,需要取春天的狐狸胆,夏天的知了壳,秋天的鱼腥草,冬天的鸡矢藤各一两,以童查出的坏账便有三万两白银,再查下去,这数目只怕五万也打不住!难怪明明拨了这么款依旧死了那么多灾民!”
秦桑心底一沉:“五万两……这样大的数目只怕不是几个小吏敢昧下的,后面多半有更厉害的人物,表哥当真要查下去?”
“那是自然!”温如琢不假思索。
“表哥就不怕遭到报复?”
“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岂能畏缩不前?”温如琢半点不犹豫,“表妹难道想劝我为了一己私欲视而不见?”
秦桑极善于识人,心知他吃软不吃硬,于是又放缓了声调:“表哥的志向我自然是懂的,我是想叫表兄你多加小心,凡事务必存档,莫要被反咬一口。”
温如琢面色稍霁:“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即便是为了你也会珍重女犹豫再三,还是将东西交给了她。
秦桑便捧着一摞纱布先送到了司药局,回来时走出垂花门,走到一处岔路,她犹豫了一瞬,还是选择往中间去,途经太子寝殿的那条。
东宫一向整肃,看不出年节的氛围,外头这几日却已陆续放起了孔明灯,漆黑的夜晚,凭空多了许多星星。
越靠近太子寝殿,她脚步越慢,心里越发烦乱,推算着他此刻可能在做什么。
往日这种时候,他多半是在看折子,又或是见朝臣,她则在看账本,偶尔也会帮着看看东宫的内务。
不忙的时候,他会与她下棋,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的棋风沉稳又凌厉,是个能学到很多的对手。
当然,这种闲空不多,如若有,他更喜欢直接花在她身上,用来做一些别的事?”少年比挨骂还委屈。
“你既想出人头地,识文断字是基本的,往后再不可逞凶斗狠了,该懂得与人相处之道才是。”
少年挠挠头:“阿姐既如此教我,为何那些官眷们邀你去做客,你从来又不应呢,明明去了之后咱们的生意能做得更好。”
秦桑道:“人各有志,树大招风,我如今只想安安稳稳的。”
少年不甚理解,这样的美貌,这样的聪慧,放眼整个镇子乃至整个州县都是极出挑的人物,却偏要藏拙,像是在躲什么一样。
纵然不解,他向来听她的话,乖乖应了:“阿七答应便是。”
忽而脑子又一转,装作不经意问道:“对了阿姐,既然要去上香,你亡夫的纸钱要不要一起准备?”
秦桑顿了顿才想起自己这重合着猝不及防的惊呼一起断在了嗓子里。
一场疲累后,原本的浅眠成了深睡。
直到门外响起一阵连续叩门声,秦桑才被吵醒,听见孔有得在门外说已经卯时二刻了。
她依稀记得这仿佛是宗越一贯起床的时辰,往常他雷打不动,到点儿自己便醒了,动作也轻,她往往只是皱皱眉便翻过身,继续睡她的。
今日难得听见孔有得的声音,想来是他没起来。
想想也是,后半夜才回,又不知中了什么邪非要拉着她胡闹,能起来才是怪事。
她本就没睡好,又被闹了许久,此刻怨气几乎快凝成实质,见他还闭着眼,便用力去推。
“孔公公叫你,到时辰了。”
推了几下,他岿然不动,她干脆掀了他的被子,凑到他耳边准备”
秦桑拂去他肩上的灰尘:“你尽力便是,实在做不好也没什么,切忌不要累着,也不要为我太操心。”
话虽如此,她其实并没什么把握。
果然她提出回去时,宗越并不应允。
防备甚至比之前更严,光是贴身的侍女就派了八个,她出去透透风都要跟一串人,更别提暗里盯着的人,恐怕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她猜测得没错,的确有专门的嬷嬷将她的举动呈上。
彼时,宗越正接见完知州,同时还要批阅每日快马加鞭从京中送来的折子。
然而大到从她与梁七的对话,小到今日喝了几杯茶,每个细节他都不肯错过。
嬷嬷说错了一句话,前后不一致都能被他挑出来,一时间冷汗涔涔,再不敢有一丝怠慢。
是放下了。
掌灯时分,宗越回来时,内殿已经熄了灯,隐约只见一团模糊身影。
他走过去探她的额:“不舒服?”
秦桑声音闷闷的:“没有,只是累了。”
他顿了顿:“是身累还是心累,是见了旧人,所以旧情难忘?”
她蓦然回眸:“你监视我?”
他直起身,在昏暗中慢条斯理地解着外袍的系带:“孤需要吗?”
是啊,何须监视。她身边的车夫,侍儿,随行的侍卫,哪一个不是东宫的人?稍有异动,自然有人第一时间报给他,于是扯了扯嘴角:“殿下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再来问我。”
“你愿意主动说自然是不一样的。”他略带可惜,“但你终究没说,是为什么?事到如今你心中若还有牵挂,孤真的不了会是何反应,微微睁大了眼:“不行。”
“为何?孤都承认了你还怕什么?”
秦桑看着他坦荡的样子便知他根本没有一丝愧疚,不过是在敷衍她,好叫她安分一点。
她闭了闭眼,只后悔当初为什么进京的时候非要绕近路,若是不走山路,或许就不会遇见他,若是当时没心软,也不会有后来这一切。
宗越极擅识人心,抬手抚上她脸颊:“你这是在后悔?后悔当日救了孤?”
秦桑生硬道:“没有。”
“那就是有,或者曾经有过。”他并不生气,语气平静又残忍,“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茫茫人海,偏偏你我遇见了,这或许就是上天注定。其实你也不必这么后悔,你这张脸注定过不了太平日子,皇城之中犹如龙潭虎穴,没有练得出来。”
高进忠是新近才拨到东宫当差的,不由得诧异:“难不成殿下这二十年竟都是这般时辰起身?”
孔有得颇为感慨:“可不是,咱们这位殿下不上心也就罢了,一旦认定,十年二十年也不带一丝变的。”
高进忠闻言只觉佩服,待孔有得掀帘出去,他站在原地慢慢品着这话,又品出似有言外之意。
寝殿内,孔有得只唤了一声,宗越便醒了。明黄的帐幔被宫人缓缓掀起,沉寂了一夜的东宫便从这一刻活泛起来。
宫人们捧着金盆、巾帕、漱口的青盐,有条不紊依次进入。
孔有得小心觑着,见他神采奕奕,似乎昨夜睡得不错,便道:“殿下,奴才昨儿闻得两桩新鲜事,特来启奏殿下。”
“什么新鲜事?”宗越怎么了?”
梁七腼腆道:“方才干活坐久了,腿麻了,不小心崴了。”
“严不严重,要不要请大夫?”
“不用不用,我歇会儿便好。”
梁七连连摆手,话虽如此,却靠在她肩上,秦桑便架着他往屋里走。
宗越被晾在一旁,心中冷笑,这毛头小子年纪虽小,心眼却不少。
梁七的殷勤在方方面面,下厨也是一把好手,尤其擅长做糕点,据说从前在糕饼店当过学徒。
恰逢杏黄时节,他做了梧州常见的酸杏糕,兴冲冲端给秦桑:“阿姐你尝尝,我新学的,酸津津的,开胃解腻。
没等秦桑开口,宗越忽然嗤笑:“她不爱吃杏。你跟着她这么久连这个都不知道?”
梁七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伸手就要撤盘子轮番争吵,这桩婚事终得保全。
——
巧儿得知消息后喜不自胜,连忙来报。
秦桑却道:“这不过是绝了温家退婚的念头,并未干扰那人的心思,一计不成,还会有无数计策,现在高兴未免太早了。”
巧儿顿时垮下了脸:“那该如何是好?”
秦桑没说话,望着绣到一半的嫁衣,忽然攥住了放在针线笸箩的银剪。
巧儿吓得连忙跪下:“姑娘,你还如此年轻,切不可想不开啊!”
“你以为我要自裁?”
“难道不是吗?”
秦桑却笑:“还未到绝境,我怎会有轻生的念头。何况,便是天大的事也不值得以死逃避,你想多了。”
巧儿见她说话有条不紊,这才用手背抹了抹泪:“没事就好,奴婢就说养病就是。”
说罢他拂袖而去,容贵妃气得面色铁青,随手抓起贤妃送来的砚台想砸过去,却在看到那玉如意时心有戚戚,终究慢慢放了手,伏在案上掩面哭了起来。
——
两仪殿称病的消息当日便放了出去。
贤贵妃日后不知还要遇到多少次这样的突如其来的索要和遮遮掩掩的情形,心口犹如火烧,几欲立刻摆脱他的桎梏。
可那是太子,又谈何容易?
郁结之时,目光落到那将要给表哥去的信上,她忽有了一个大胆的主意。
第 23 章 算计
给温如琢的信寄去不久,便有一个好消息传来。
说是经过温如琢这些日子悉心求教,周先生已答应收他为弟子。
更喜人的是周先生接受了当今陛下的延请,不日将回朝,出任鸿胪寺少卿。
如此一来,身原已准备好了一箩筐的算计,眼下却毫无用武之地,不由得挑眉,拿起银剪子细细去剪灯花:“想必,是太子入宫了吧?”
掌事太监连忙回禀:“回娘娘的话,太子殿下今早确是去过两仪殿。没多久那边便差人送了贺礼来,是一株半人高的南海红珊瑚树,模样奇巧,色泽匀净,十分难得呢。”
说罢便有两个小太监抬着那株红珊瑚进来。
贤贵妃起身仔细瞧了瞧:“的确是罕见的好物,比起昔日南诏进献给则是腥风血雨。
帝王之道向来是杀伐决断,不动则已,动则斩草除根。
赵铨这些日子搜查的证据已十分完备,连夜调兵将梧州知州、盐运使连同十几名涉嫌截留私盐的官吏一并拿下。
搜出的成果也十分显著,光从知州一人的私宅里挖出来的银锭便有上百万两。
牵一发而动全身,供词越扯越多,上至京中盐务衙门,下至地方盐枭,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整个被揭开。
负隅顽抗的盐枭聚众拒捕,与官兵在码头上火并了一场,血流进江里,染红了半片江面。
整个梧州城戒严,铡刀架在菜市口,砍到刀刃都卷了边。
清除蠹虫的同时,新的官员任命也逐一下来,温如琢因熟悉地方政务,被破格擢升,暂署梧州盐运同知,协办盐慢有了计较。
听见温夫怪至极。
后半夜竟没来得及合眼,待天色微明,先打发人抓了药,又命车夫往花市去,拣了几盆更名贵的异种菊算做赔礼。一路车马劳顿,她只觉浑身像散了架,暂且靠在车窗上小憩片刻。
细细想来,宗越能做得这么悄无声息多半也有那耳目的功劳,难不成是门房上的王大?
但其他人也不是不能帮着开门。
凝眉沉思,又觉多思无意,知道耳目是谁又如何?她又不能发作一番将人赶走,更别提那人已明明白白说了温家与秦家的身家性命都捏在他手心里,她岂敢再轻举妄动?于是秦桑暂且按下这念头,只暗中多留意了王大几分。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退婚,回府后,秦桑略一思索,刚好从这几盆花着手。
是好的,今日想必是一时冲动,既犯了错,儿子带回去好生管教便是,就不劳烦母妃了。”
容贵妃愈发恼怒:“你在为她顶撞我?看来我果然没冤枉她!她今日必须……”
“母妃。”宗越声音温和,“儿子替九弟寻的治哑疾的大夫不日便到京了。母妃既有闲心,不如多放在九弟身上,派人好生接待。”
容贵妃立马哑了火,一时不知他找来的究竟是医师还是毒师。
宗越见她噤了声略一颔首:“那儿臣先告退了。”
秦桑还跪在地上,他扫了她一眼,她才不得不起身跟出去。
一路穿过廊庑,冯静姝也连忙跟了出来,将方才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只说自己也是刚到,实在不知情。
四下无人,宗越拂了拂衣袖:“簪缨世来了康王世子帮忙教导,自己转身离去。
昭阳一急,想要追上去,却被康王世子不动声色侧身挡住,连连唤了好几声“太子哥哥”,太子却头也不回。
冯嘉容顿时捂着帕子笑起来:“大姐姐真是料事如神,摸透了殿下的脾性,这昭阳郡主又闹了笑话,真真是没礼数!”
冯静姝抿了口茶:“好了,郡主岂是你能编排的,在外说话留些分寸。”
她们的位置居于上座的水榭之中,四下根本无人,冯嘉容不禁感叹她实在太小心,却也识趣地闭了嘴。
——
此时本就是中场休息的时候,秦桑本想走一走便回去,不料行至一丛凤尾竹旁,忽有人碎步追了上来。
余光一瞥,发觉是高进忠,定然没好事,她于是加快了脚步想要避开子受了他庇佑的人。
她忽然头痛至极,推说有些乏,想歇会儿。
巧儿替她铺好床褥,放下床帏,转身退出去时余光不经意扫过妆台的铜镜,只见镜中人眉目依旧,颊边却好似有什么无声地滚下去。
转眼已到了小雪,京城下了第一场初雪时,镇国公府梅园中的白梅开了,广发请帖邀各家女眷赏梅赴宴。
明面上是赏梅,实则是正式认下秦桑这个义女,叫众人做个见证。
一应事宜宗越早已安排妥当,她不用说什么,也无需做什么,只要露个面,被供起来就好了。
宴上,长房的颜夫人拉着她的手笑得和蔼可亲,一口一个好孩子,把相救的事迹说得绘声绘色,仿佛真有其事。冯家其余女眷也个个和颜悦色,亲亲热热地唤她二姑娘,见血色,仿佛承受着极大痛苦。
不知是不是头颅太沉,竟压得她心口有几分闷沉。
她目光烦乱:“太重,你自己到一边睡。”
宗越一动不动:“朕整个压上去时你都能撑一个时辰,这算什么?”
秦桑愣了一下才听懂他在说什么,这下手上真用了力气,他低笑:“朕不说便是,你让朕缓一缓头疾,明日便放你回你的宅子去。”
她怔住:“你说真的?”
宗越反问:“你舍不得?”
秦桑闭了嘴,将信将疑间,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好停止挣扎。
宗越自动在她怀里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一晚上相安无事,次日,他真的放了她走,让人把她送到杏花巷。
她有些诧异,进了门疑心会有什么圈套,屋水涨船高,加上面容清俊,称得上一句青年才俊。
中秋将至,文人雅士最喜对月宴饮,各大府邸都会做雅集,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周先生的份上温如琢想必也会收到一些帖子。
她便着意留心一二,不出所料在中秋前五日陆续收到了邀帖。
对于这种集会温如琢从前是向来不愿露面的,秦桑便借口自己想去见识一二,替他挑了一个长平伯府的帖子。
一来长平伯手握实权,近来圣眷正隆,与他结交总没坏处;二来伯府不比侯府公府门第清贵,往来的也有许多寻常官员,以温如琢如今的身份最多也只能入这些人的眼。
待到宴席那日,她又借口郡主有约,叫他一个人前去,省得他时时顾着她,反倒拘束。
一切都盘算得周周到到,会向她赔罪。
到了晚间,她把先前从秦桑那里诓来的金雀钗并其他首饰仔细包好,忐忑送去。
“先前是姐姐我有眼不识泰山,若有得罪妹妹之处,还望妹妹包容一二,大人不记小人过!”
秦桑略一听便知白日的猜测不假,心头有些烦躁,并没收下,只说:“这些既是给了孙姐姐的,便没有再讨回来的道理,姐姐且好生收着吧。”
孙妙仪愈发惶恐:“妹妹还在生我的气么?白日是我不对,我哥哥的事你也只当没听过,千万叫贵人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什么贵人?”秦桑脸色一变,“我听不懂姐姐的话,姐姐也莫要在我这里或旁处乱说了。”
孙氏一噎,不由得鄙薄她敢做不敢当,但又不敢当面发作,连忙赔笑道:“妹妹时间她竟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这时,秦桑又提笔写了张药方递过去:“你去药铺走一趟,每个药铺只买两味药,待买齐后找个茶馆把药煎了,装进汤罐中带回来,另外再买些点心放在食盒上面。旁人若问起……便说是我苦夏,替我采买吃食。”
巧儿一一记下,但只略识几个字,看不懂这药方写得是什么,多问了一句:“姑娘,这是什么药?”
秦桑揉了揉眉心:“……避子汤。”
巧儿如临大敌,慌忙将药方折好塞进最贴身的兜里,生怕被旁人发现。
到了下午,巧儿便按照秦桑所说一一去办,成功将药带了回来。
秦桑面不改色一饮而尽,喝完之后叫巧儿把药渣也埋起来,不留一丝痕迹。
后罩院东边暗流涌动,西边子还能去哪里,又有什么说不得的?”
曹氏讳莫如深,拿帕子掩了掩唇:“这样的样貌咱们一眼能相中,旁人自然也是,姐姐说是不是……”
蒋夫人瞬间神色复杂。
次日,温夫人正高兴这桩婚事八成定下的时候,却收到了蒋夫人打发来的嬷嬷,嬷嬷说话倒是很委婉,但话里话外都是家中郎君暂不急着续弦,竟是又反悔了。
温夫人百思不得其解,可这嬷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于是干脆去了蒋府拜访。
蒋夫人今日可不像昨日那般好脾气,将曹氏的话委婉说了,她一听,臊得满面通红,连连说不可能。
蒋夫人自然也不会盖棺定论,只说自家儿子配不上,叫她另寻个好人家。
温夫人底气不足,嘴上说着要她别乱说,言不是更好么?反正殿下只是一时兴起,三五个月,又或一年半载,兴致便淡了,何必为了这一时的欢愉便困死我一生?”
宗越目光沉沉:“你对孤就一点信任也没有?”
秦桑不卑不亢:“妾是对所有男子都没什么信任。”
“包括你那好表哥?”
“表哥有家训,年过四十且膝下无子方能纳妾,至少在此之前他不会负我。”
宗越语气讥诮:“看来你对他也不见得有多少情意啊。”
秦桑神色坦然:“这是两码事。我心悦表哥,却也不能全仗着他的良心。”
宗越忽然笑了:“你倒清醒,和寻常女子大不一样。若你出身不是这般低微……”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绕回方才的话:“纵然你说得天花乱坠,可谈交易是要是这个时机提出赐婚,于是太过直白,不仅身体羞辱,言语也不留一丝情面。
正要反驳,唇瓣却被他拇指不轻不重地按住。
他居高临下,似笑非笑:“不好听的话就不必说了,你也不止这一张能出声的嘴,孤更爱听别处发出来的声音。”
第 24 章 冷血
宫人们早早退了下去,除了一炉沉水香烟雾袅袅,盘旋缭绕,内殿再无其他声音。
秦桑被迫又听了一遍他故意弄出来的声响,恨不得捂住双耳,可他仿佛早有预料,早已按住了她双手,令她对这样的难堪毫无办法。
乌纥提在谢恩前忽然下拜:“外臣谢陛下恩赏!只是外臣还有一桩私事,不知陛下可否准允?”
这样万国来朝的场面,只要提出的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便是出于面子,皇帝也会答应。况且吐谷浑近年颇为恭顺,岁赋从未短缺,建德帝对他印象颇佳,手抚长须:“哦?什么私事?”
乌纥提便按照秦桑编得故事娓娓道来:“吐谷浑地处西域要道,每年都有许多商队来往。外臣曾遇见一位女子,她容貌像雪山上的月亮一样美,说话像草原上的马头琴一样动听,可惜只住了几个月就随商队走了。她走后,外臣喝茶不香,吃肉无味,夜里躺在毡毯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所以这回进京,外臣也想向陛下讨一桩恩典,能不能把这位女子许给外我一切都好,别让她挂心。”
她稍一用力便将人推上了车。
马车缓缓开动,巧儿还扒着车帘,眼圈通红地往回看。
秦桑站在风雪里冲她笑,直到马车拐过街角,彻底没了踪影,才缓缓收回目光。
一回身,正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宗越不知何时来了,似乎要出门,玄衣黑氅,矜贵挺拔,目光在她脸上淡淡一扫,像没看见一样从容地步上马车,周身的肃杀之气更是比肆虐的北风还重。
她并不意外,当第二次依旧说出把巧儿送走的心愿后,便已经料到了这个结果。
果然,巧儿刚走,高进忠便过来,客客气气却也不容置喙地请她回司衣局去。
她没说什么,卸了钗环,换了华服,完璧归赵后便回到了司衣局睡。
忽而觉得月光太亮,晃得心烦,忽而又觉口干,干脆起身倒茶。
入口茶水是冷的,她握着茶杯怔了怔,扬声唤门外的值夜宫人:“茶冷了,换壶热的来。”
“是。”宫人连忙应声去了。
偏殿的门半开着,秦桑站在案前,余光一瞥,正好看见太医们从寝殿退出来。
为首的院判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似乎松了一大口气。
孔有得也揉了揉眉,将值夜的差事交给了另一个太监。
她收回目光,慢慢放下了杯子。
待到宫人端着热茶回来,秦桑已经重新躺下了,背对着外间,瞧着像是睡熟了。
“姑娘,秦姑娘?”
宫女低声唤了几次,没听到回应,便只好将茶壶放下。
心里不禁感叹这位秦“那温家人岂不是危险了?姑娘好不容易才想到这个法子,该不会要回去吧?”
秦桑的确在犹豫,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便当真没有了。
姨母一家的确是被她牵连,但过去她也没少帮衬他们。
她若真将他们时时放在心上,只怕他们一辈子都难逃太子掌控。而且只要这次低头,这也会成为她一辈子的软肋。
倒不如把心硬下来,只要她装作不在乎,他便拿不住她的软肋,或许会就此打消念头。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于是她依旧闭门不出,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第三日,祸事降到了温如琢头上,他下值的路上被劫匪掳了去,至今没有音信。
秦桑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转念一想,表哥如今身后有周先生,真到了生死 待到听完琢磨了一会儿,他才明白太子的意图,不由得心头一悚。
幸好他是太子的门客,而非敌人,否则这样的人为敌一定会步履维艰。
——
这一晚有人彻夜难眠,有人一觉到天明。
秦桑属于中间的,上半夜睡得不错,下半夜突然被魇住了,迷迷糊糊间还以为宗越压了过来,她猛地惊醒,帐中黑沉沉的,空无一人,这才松了口气。
但依照宗越的心计无论如何也不能掉以轻心,她的住处虽没有被发现,小厮却带来了一个不那么好的消息,说是温继远出了事,先前滥赌的事情不知怎的被人捅到了所在的府衙。
这本就是违背律法之事,他被当场停了职,打了二十板子撵回了家去。
官员违反禁令被查处并不是什么罕见摆明了在说他的母妃是奴婢出身,天生就该做这些伺候人的事?
在座人没一个傻的,也纷纷想到了,表面虽和气,但对贤贵妃洗脚婢的出身还是免不了鄙夷。
一派各异的神色中,贤贵妃没有半分波澜,依旧是那么温婉和气,甚至顺着话头自嘲:“陛下说的是,妹妹这样一双玉手原该好好养着。妾倒是做惯了这些,一日不伺候陛下反倒觉得空落落的。宁王这孩子最像妾,最是肯吃苦的,听闻陛下有意重修兴庆宫,这样繁重的差事何不叫宁王去历练历练?”
如此放低姿态,头脑灵活,便是宗越也不由得佩服,他示意了一眼舅父出言阻拦,然而还是晚了,建德帝已经欣然应允。
“贤妃说得是,老三素来吃苦耐劳,便依你所言,叫他去督修兴庆宫明日咱们一同去逛逛散散心?”
孙氏正心烦,虽说嫉恨她,但更不想在家同温继远相看两厌,想了想还是应了。
——
秦桑原是打算设计失足落水,假死遁逃的,这点把戏骗骗孙氏是够了,但在太子面前便有些不够看了。
思来想去,最好是闹大些,多些旁观者,譬如不幸翻船,一船人坠入湖中,险象环生,她不幸被乱流卷走,先是失踪,过两日再找到尸身,看起来更自然。
只是这分寸得把握好,她倒是会水,但不能叫船上其他人真出了事。
于是秦桑提前叫薛掌柜安排画舫,又叫他在画舫不远处安排一个水性好的渔夫捕鱼,待到翻船之后及时将孙氏和巧儿救出来。
甚至连位置她也算好了,选在湖心深处,岸边人只能 周侍郎愣了一愣,似有所悟,赶紧应承下来。
——
病来如山倒,温如琢昏昏沉沉,筋酥骨软。
幸而秦桑一直悉心照顾,寸步不离,怕他无趣,甚至一字一句为他念着诗书解闷。如此尽心竭力,温夫人看在眼里,上次顶撞的怒气慢慢消了下去。
病中第二日,陆续也有公廨的人前来探望,尤其是傍晚,周侍郎竟亲自带了人前来。
温家上上下下整齐相迎,侍郎倒很客气,只说是私事,还预备了许多血燕山参之类的补品。
秦桑隐隐觉着来者不善,却不好在他们身边一直待着,待到人走后她旁敲侧击,温如琢只道是寻常探望。
“说来也怪我,这病来势汹汹,第一日竟就下不了地,公廨里攒了许多事没来得及交接,今日,原来是家中次子为了一个倡优一时冲动,不慎打折了梁国公幼子的鼻梁,梁国公震怒,非要把冯家次子送上公堂。
同时公侯,梁国公是个倔脾气,冯植一时无计可施,这才硬着头皮来请太子襄助。
宗越指尖搭在桌面上敲了敲:“此事孤可以出面,不过,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因为一个女人昏了头简直愚蠢至极,何况还是如此卑贱之人,国公爷还是看好子孙,再有这样的事,也不必来找孤了。”
冯植连忙跪地拜谢:“多谢殿下相助,老臣必定严加管教子弟,绝不再犯。”
宗越淡淡嗯了一声,冯植便很识趣地告了退。
离开时心里那点疑虑也渐渐打消,这位殿下言辞之间格外冷情薄性,想来即便身边已有了女子,也多半是用来解话,叫她去给“郡主府”送香。
她疑心是温继远发现了什么,不免忐忑。
不过待被接引到了寝殿,她才发现她多虑了。
太子仿佛对她的事并没有那么在乎,招招手让她过去。话还没说两句,衣服先被剥了,被按在罗汉榻连要了两次。
待到纾.解后,他拨开她黏在颊侧的一缕发丝才有闲心问起别的事。
“温继远说你主动设计八字不合,打算退了同温家二郎的婚事?”
那股浪潮还没退去,秦桑神思还是散的,缓了缓才慢慢聚焦:“既然已经有人事无巨细地禀报给了殿下,殿下又何必多余问我?”
宗越望着她尚且泛红的双颊,眸色幽深:“听你这语气倒像有怨气。怎么,舍不得?也难怪,你连退婚都想出这么迂回的法碗一饮而尽。
苦意直抵舌根,麻得她伏在榻边剧烈咳嗽起来。
宗越脸色愈发阴沉。
但她实在咳得厉害,原本苍白的脸颊浮上了一抹薄红,仿佛开在坟头一朵秾艳至极的花。
他终究还是伸出手,替她拍了拍后背:“幸好孤昨夜去得及时,否则你糊里糊涂恐怕连烧死都不知道,不尽心的宫人都已经罚了,日后再不会有人敢怠慢了。”
秦桑语气平淡:“烧不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宗越伸出的手僵了一瞬,眸色几乎在瞬间沉下去,侍立在一旁的孔有得当即会意,悄然下去处置。
话一出口,秦桑便后悔了。
倒像在撒娇,又像后宅里失宠姬妾诉苦争宠。
她头一偏,神色恹恹:“我不舒服。殿下若至于温老爷则义愤填膺,换了衣服去找熟识的同僚询问。
一片混乱中,只有秦桑还算镇定,忙叫人将温夫人抬回屋去,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参汤,才没叫她出事。
温夫人一转醒眼泪便扑簌簌地掉:“他们凭什么抓人,二郎究竟犯了何罪?定是弄错了!”
孙氏却在一旁咋呼起来:“我瞧见了!方才二郎那书箱底下翻出好些田契地契,怕是手脚不干净!二郎也真是,这样大的事怎的不叫家里知晓?”
温继远瞪了她一眼:“无知妇人,官员贪腐,可是要下大狱的!”
老太太一记眼刀扫来,孙氏只得悻悻住了口。
温夫人心底那点侥幸荡然无存,惶恐又无助:“母亲,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二郎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他绝不可能做子冲动,也该磨炼一二,倘若这次之后你还是想不清,我便给你一笔银子,你自立门户去吧。”
“阿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少年急得拍着牢门喊,秦桑却没回头。
谁料这案子,竟比预想的重得多。
私盐这事,律例上虽罚得重,但向来法不责众,从犯多是杖责了事。不巧赶上圣驾南巡,知州竟亲自督办,下令严办,杀一儆百,便是从犯也要判个三五年徒刑,发配盐场。
温如琢去说情,反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秦桑踱来踱去,难以平静:“表哥,还有没有什么门路能减轻他的罪行?我虽想叫他长点教训,却也不想叫他一辈子都耽搁了。”
温如琢苦思冥想,倒是想到一个主意:“知州有个侄子,叫吴骁,在州里做司马,,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定,略微收拾之后打道回府。
这些日子她出入内院相较之前的确频繁了许多,且一去便是小半日。孙氏和她的小院挨着,透过半开的支摘窗见到她日暮才回来,便狐疑地推醒了正在养伤的温继远。
“哎,你说,你这表妹怎么整日进进出出的,铺子里有那么多事要她操心么?我可听说她那八字和二郎不大相符,该不会是知道婚事有变,外头有人,另攀高枝了吧!”
温继远当然知道她是去哪了,一打眼便瞥见了露在外面的一截细颈,白得像雪,那双眼眸更是仿佛能掐出水来,与平时的冷傲大不相同,经历了什么可想而知。
整整一下午,贵人果然会享受,他顿时心痒难耐,眼神也眯了起来。
孙氏等了半晌没听见他妨多备一些!”
秦桑微微笑:“都已准备好了,今日便同给表哥的回信一起叫人快马加鞭送过去。”
温夫人连连点头:“你办事我一向是放心的!若是此事能成,你可是头号功臣!”
“分内之事,姨母言重了。”
姨侄俩其乐融融,一旁的孙氏讨了个没趣,分外不快。
恰好没多会儿温继远也过来用膳,孙氏便背着她们在外间诉苦:“这商户女果然有手段,把婆母哄得快找不着北了!她们又是正儿八经的亲戚,她若是真嫁进来了,凭借这层关系和这样高的手段这温家哪里还有我立足之地!”
温继远隔着竹帘揣着手冷笑:“放宽心,她越不过你,再说了,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咱们这一亩三分地怎么留得住这么一尊大佛!—
次日,宗越照常去帮忙,秦桑却冷着一张脸,想来是还在为昨日的事不高兴。
他佯装她以为是被歹人玷污,连番受辱。
秦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想也没想,抬手便是一巴掌。
“将我玩弄在股掌之中,你很得意吗?”
话音落下,强忍了许久的眼泪也第一次在他面前滚滚滑落下来。
第 25 章 对峙
秦桑纵是再聪慧,算下来也不过十八。
刚过完生辰没多久便被他设局强要了去。
从前她甚至连一个吻都没有和温如琢发生过,那天晚上和他也一个吻都没有,上来便是单刀直入。
他的每一记动作都令她不知,待无人时将一方帕子递过去:“这是不是你掉落的?”
秦桑一定睛,只见那帕子上绣着一丛熟悉的兰草,便接了过来,拿到手中突然又想起这帕子似乎是昨日从假山出来后便不见了,连忙又扔回去:“不要了,送你了。”
宗越低低一笑:“已经洗过了。”
他不说还好,说了愈发印证了这帕子擦过什么脏东西,秦桑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直接扯过来随手扔了。
梁七远远站在廊下将一切尽收眼底,只觉两人之间虽没什么亲近动作,氛围却怪怪的,心里颇不是滋味,想了想,脚下一扭,发出一声痛呼。
秦桑听到声音连忙过去:“件件感受。”
秦桑唇角扯出一丝笑:“何必呢?这样纠缠下去也不过是一对怨侶。”
宗越也笑了:“一个商户女算什么侣?孤是君,孤的伴侣是太子妃,从前大费周折给你抬身份,给你改籍贯,你不但不领情还觉得是禁锢,事到如今,你该不会以为孤还会愿意不计前嫌顶着多方压力捧着你做太子妃吧?”
秦桑原本也没奢望:“殿下既然觉得我不配,不如直接放了我走吧,眼不见心不烦,我保证再也不会出现在殿下面前。”
宗越没回答,反问:“你就真的那么想离开?这些名分地位通通都不要?”
那话里有了一丝松动,秦桑点头:“是。”
“这些日子你也没有一刻是真心?没有一刻放弃离开?”
“是。”
妥当,甚至比她自己想得还周全,这种被人护着的滋味,纵然她再不愿也不得不承认有些让人沉溺。
不过秦煜的事还只是个开始,他的手腕远不止如此,在逼镇国公换亲一事上更是恩威并施,半点余地都不留。
冯静姝那日在两仪殿被宗越敲打了一番,回去便慌了神,连夜派人将那教书先生送出了京。可东宫的眼线早已布下,那人刚出京城不过百里,便被抓了回来,连夜押往东宫密审。
那先生倒十分有骨气,咬紧了牙半个字也不肯招。可宗越何等洞悉人心,私相授受的男女,仓皇出逃,怎会不带定情信物?不必多审,只命人搜身,便从他贴身香囊里翻出了冯静姝的贴身玉佩,行囊里更搜出了数封往来书信。
信上虽都隐了姓名,可笔迹骗不了前所说仍回翰林院?虽清苦些,胜在安稳,不必在这浑水里淌。”
温如琢眉头瞬间蹙紧:“从前你总常劝我一展抱负,怎么如今机会在眼前,你倒先怯了?”
“天下没有掉馅饼的事,表哥初入户部便连连擢升,只怕背后是有人图谋不轨。”
“这是千载难逢之机,纵然前方是深渊我也要探一探。何况,这不过是查查账本,又不是上阵厮杀,如何万劫不复?表妹还是莫要杞人忧天了!”
“可是……”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自有分寸。我知表妹你一向自认聪慧,但那些不过是商户之间的小算计,和官场大不相同,我读了二十余年圣贤书,难道还分不清是非曲直?何况这帮子贪官污吏实在是太过分!竟连百姓的赈灾款也要贪,光我现下,这二小姐看起来胆小卑怯,但那眼珠子溜来溜去,恐怕不是个安分的,我看她那手烫得也蹊跷,怎么就偏偏要走的时候烫了,姑娘莫要受了她的蒙骗!”
秦桑用茶盖轻轻撇去浮沫:“你说的我知道了,只管将她叫来便是。”
“是!”巧儿忙不迭出了门,心想总算能把这个表里不一的二姑娘打发了。
不料将人带来后,秦桑竟只字未提早上的事,反而温柔地给她说起了亲事。
巧儿在旁欲言又止,到底不敢多嘴。
秦窈一整日惴惴不安,被叫来后更是低垂头,这会儿听到长姐为她说亲,也是一愣。
秦桑抿了口茶:“怎么?你瞧不上我说的吴三郎?他官职是小了点,但咱们家也不过空有一个皇商的名头,说到底还是商户,若能嫁过这样的方式逃离,想来对方只会更厉害。
乌纥提眯了眯眼:“你得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把你逼到这种田地的人又是谁?”
秦桑神色微沉:“没有人逼我,这也与公主无关,到了吐谷浑后一年公主便可对外称我因病亡故,日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乌纥提勃然大怒,猛地一掌拍在案上:“你当我是三岁孩童,这般好哄骗?”
秦桑从容道:“公主也可以选择将身份曝光,反正于我并无损失。”
致命的把柄捏在别人手心,乌纥提纵然气极,还是不得不答应:“这是最后一次,若是下次你再用这种事威胁我,我必会于你同归于尽!”
秦桑轻轻叹气:“我与公主同是天涯沦落人,但凡有的选,我又何尝想出此下策?公主娘似乎又长开了,眉眼愈发明艳,身段也愈发窈窕,更添一份成熟风韵,更不是二姑娘这样青涩怯弱比得上的。
于是婢女只是讪讪地笑,替她梳拢发髻。
忽然间,秦窈捂着发顶呼痛,回眸瞪了一眼:“毛手毛脚的,扯到我头发了!”
“姑娘息怒!”婢女慌忙跪下请罪,再三赔笑,才让她稍稍平息了火气。
——
秋雨绵绵,寒蝉凄切,天一下冷了不少。
秦桑特意叫人往前院送了烤火的炉子。
纵然她费了不少心思,这桩相看还是没成。
她问起,秦窈只摇头:“吴三郎很是有礼,对我也客气,但他说起话来有些结巴,似乎言语上不大利落。”
秦桑陷入回忆,并不记得吴三郎有这桩毛病,便道:“或许是么弄成这个样子?”
秦桑也没想到会遇见她,本以为经过几日已经习惯了,现在遇到熟人仍旧不免难堪,低垂着眉眼道:“真巧。”
冯静姝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她的宫装,确认与寻常宫人无异,实在难以置信,正想质问是谁把她变成这样,转念一想,若不是那人首肯,又有谁敢这么做,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只是,当瞥见那冻得发红的手指时,她还是忍不住发怒:“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这帮见风使舵的东西,是不是哪个婢子欺负你了,是谁?我帮你说上两句。”
秦桑却摇头:“没人欺负我,依照我如今的身份,这些都是我的分内事罢了。”
那日,宗越只把她人丢过去,籍贯文书一概没有,司衣周嬷嬷看着不像动真格的,以为她 她拆开扫了一眼,果然不出所料,并且问她年节是否回去。
如今已经不是她想回去就能回去的了,甚至她身边连笔墨都没有,便将信暂时搁下了。
但信总要回,日子总要过下去,还有巧儿,至少把无辜的人送出去。
她知道人在屋檐下的道理,更何况,她能感觉出那晚他对她的兴致并没有半分消减,望向她唇角的那一眼也果然有深意,在她俯身擦拭时嚣张地戳到了她脸颊,要不是她红了眼眶,他指不定要做什么。
她自认不像自小长在山里的猎户女那样单纯懵懂,生意场上察言观色,投机取巧的事也不是没做过,他既然没强硬到底,说明还有余地,这种情况下怎么做对她更有利,虚与委蛇,缓兵之计,她再清楚不过了。
心里有了秦桑纵然心底再有怨气,也没有把钱往外推的道理,还是答应了下来。
宗越也跟着下榻,忽然从身后抱住她,一手掰过她下颌转过来:“倘若你愿意,不只是皇商,你们想要别的,譬如官身,也不是不能商量。”
秦桑轻轻挣开:“殿下抬爱了,我们小门小户的受不起,贪多嚼不烂,如此已经甚为满足了。”
宗越倒没有强求:“不过孤也不是毫无要求的,你既退了婚,最好是尽快从温家搬出来,否则下一次孤也不知道会不会白日突然起兴驾临。”
经历了温继远挨打的场面,秦桑绝不能让此事发生,忍着气点头:“我知道了。”
宗越对她的顺服颇为满意:“孤在京城有数十处宅子,待会儿叫孔有得把地契给你,你挑一个。”
个方向走。
赵铨懊恼极了,但如此聪慧的手段,八成就是秦姑娘。
他立即调头,将人分派数路,又特意拿了调令去调临近府衙的人力,掘地三尺,搜寻一夜,最终在一处僻静的驿站中找到了乔装打扮的秦桑,再晚一刻,她怕是就要从陆上离开了。
见到人的那一刻,赵铨这才明白太子并没糊涂,反而是太过了解秦姑娘了。
找到人的是地方上的一个差役,真把秦桑当成刺客了,将人双手反绑,用绳子捆住按在地上。
赵铨见手腕都磨红了,连忙命人松绑,小心伺候。瞧见她冷静的眼神又有一丝后怕,这毕竟是几次三番能从太子眼皮底下逃走的人,不可小觑,想了想,他还是命人绑着,不过换了一条更柔软的绳子,连夜乘船押送回京。
,“不是让我帮你做生意?你需要多少银钱只管开口便是。”
秦桑悠然道:“我不缺钱,只是缺个人手,陛下倘若不想帮便罢了,出门左走不送。”
宗越慢慢品出意思了,这分明是想折腾他,扇子一合:“好,我帮你便是。”
秦桑一点儿不惯着他,当下便分派了差事,要他将这已经炮制好的两大篾香材全部捣碎磨成细粉。
这些事本是梁七在做的,闻言他甚是不快:“阿姐,这些我能做完,用不着找别人。”
秦桑温柔道:“既然有人要帮,咱们也没有拒绝的道理,阿七你教教宗先生,切记别帮了倒忙,这些香材可是我炮制了半年的。”
两人一唱一和,依照宗越从前的脾气早就走人了,这次他却不见一点异色,当真叫孔有得怕是给长姐添了不少麻烦吧?”
巧儿抬手一挡,皮笑肉不笑:“我只是一个婢女,哪里担待得起二小姐一句姐姐?你正经的长姐可在偏殿里头坐着呢。东西更是不必了,这东宫不比外头,规矩森严,下回奴婢叫二小姐原地等候,还望二小姐务必记牢,切莫再乱走了。”
秦窈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声音怯怯:“是我不懂规矩,劳巧儿姐姐提点,我记下了!”
巧儿最怕这样棉花似的人,明明是好心提醒,她一副怯懦的样子,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叮嘱完一应事宜便快步退了出去,半刻也不多留。
秦窈随行也带了一个婢女,将包袱也说不出口自己已非完璧,默然低下了头:“表哥,我想吃陈记的桂花粥了。”
温如琢觉得这话有些莫名,不过她鲜少提要求,既然开了口必然是十分惦记,于是问也不问缘由连忙答应:“表妹且等等,我这就去买。”
第 26 章 监视
太子出门前曾叫孔有得将西偏殿收拾出来,并添置一些日常用具。
孔有得便以为这次秦姑娘是必然要被带回来了,不料,太子仍是孑然一身归来。
一时不知该感叹是这位秦姑娘手段太高,还是太子对她太过纵容放下后,婢女四下打量着抱厦,一边为掐丝屏风、珊瑚插瓶这些金贵的陈设咋舌,一边又小声嘀咕:“二小姐,此处松快的笑意。
秦桑恼火不已,更恼怒的是她的裙子毁了,料子是轻容纱的,整个清溪镇只此一匹。
她攥紧裙角,眼尾泛着红:“这是我新做的裙子,你怎么不知羞的?”
宗越直起身,慢悠悠理了理衣襟:“你这叫作茧自缚,汤里放了什么东西你不清楚,还是说,你是在故意勾引朕?”
秦桑矢口否认:“分明是陛下自己忍不住,就这点定力,还说什么从头开始,我看不过是重蹈覆辙。既如此,陛下还是早些打道回府吧,不必在我这里白费工夫了。”
宗越眯了眯眼,原来是在这儿给他下套呢,他俯身撩了下她鬓边垂落的发丝:“一时没忍住也是人之常情,何况,你不也喜欢吗,你忘了,从前咱们榻上的褥子上都是铺三层卧单的……” 巧儿瞬间脸色惨白,双股战战。
秦桑还以为是温如琢去而复返了,微微蹙眉,巧儿却扑通跪下,回头时的眼神仿佛见了厉鬼。
秦桑跟着心底一凉,猜到了来人是谁。
果然,那脚步不疾不徐,彻底转过来后,身姿颀长,眼神淡漠,如同猎人搭着弓瞄住了困兽。
他扫过跪下的巧儿:“下去吧。”
巧儿一脸畏惧,却又不放心秦桑,忍不住回眸看她,秦桑不想连累她,也跟着道:“你出去吧,把门带上。”
巧儿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出了门。
宗越款步进门,仿佛在自己的东宫一般随意,拉了张椅子坐下:“你倒是很淡定,怎么,这么笃定孤不会对你动手?”
秦桑指尖微微收紧:“赐婚是陛下金口玉言,殿下身斗:“竟还是个有过婚约的!太子为得到你怕是费了不少心思,荒谬,实在是荒谬,果然益州来的个个都是狐狸精!此事若传扬出去该如何是好,不行,此女实在是留不得了,静姝,依你看该如何处置?”
冯静姝恭敬地下拜:“东宫的事妾如何敢做主?兹事体大,娘娘不若叫殿下来一同商议?”
容贵妃脸色一沉:“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个侍妾。本宫生他养他,难道连这么个东西都处置不得了?”
冯静姝只觉进退两难,连忙道:“妾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今日原就是殿下按例来请安的日子,既是他的人,不如等他来了再做定夺?”
“你怎么这般软弱!”容贵妃瞪她一眼,“你们大婚在即,这狐媚子天天缠着太子不务正业,你倒好,还帮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哪里去不得?”
这话格外狂妄,但依照他的身份当真挑不出半分毛病。
秦桑不愿与他做口舌之争:“夜已深了,如此实在于礼不合,殿下不如先行离开?”
宗越环着她的手揉了揉,语气亲昵:“你现在知道同我讲礼数了?那先前你我背着你未婚夫厮混的那么多次算什么?”
秦桑一噎,实在做不到他这样云淡风轻:“无论如何殿下也不该闹到温家来,殿下便是不顾及我的名声至少也要顾及自己,若叫人看见恐会有损殿下一世清誉。”
宗越越发笑了:“他们么?区区小官之家,没有孤的允许你猜他们敢不敢往外说?便是孤直接当着你未婚夫的面要你,他恐怕也不敢说一个字。”
秦桑浑身的血霎时上涌”秦桑愈发冷笑,“你一开始说的是在抱厦,我说了偏殿你便顺着我说偏殿,自相矛盾,漏洞百出,你当真亲眼看见了吗?”
周嬷嬷急忙又改口:“老奴一时口误!是抱厦,确实是抱厦!”
秦桑淡淡讽刺:“时隔多年嬷嬷连贵妃当时穿了什么都记得清楚,位置在哪儿却说不清楚,实在叫人难以相信!说,你到底是何居心,又受了什么人指使!”
容贵妃见局势扭转,腰杆子一下挺直:“对,何人指使的你?本宫是太子生母,你这般污蔑本宫分明是想动摇国本!”
杨嬷嬷浑身发抖,还想嘴硬,建德帝忽然重重一拍案几:“从实招来!再敢有半句隐瞒,朕便叫人将你凌迟处死,一片片剜下你的肉!”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周嬷嬷命,今日召你来是问问你有什么想要的,金银,财宝,又或是宅子、铺子,你尽可以提。”
齐禾儿想了想,却石破天惊地道:“禾儿都不要,禾儿想当宫女。”
宗越终于掀了眼帘:“怎么突然这么想?”
齐禾儿认真道:“因为宫女的日子比我以前过得好多啦,她们的衣服很厚实,顿顿也能吃饱,不用担心打不到山货就没饭吃,饥一顿饱一顿的。而且她们住得地方也很好,不仅有屋檐,还能住一整间,简直像戏文中的那些小姐们,禾儿也想当小姐,住在这么漂亮的皇宫里。”
孔有得笑了:“普通的宫女可不能住一整间屋子,禾儿姑娘看到的恐怕是女官。”
“女官?”齐禾儿睁大眼睛,“可这几天我遇见的女官都年纪不小呢。那位看
秦桑自打出了京城便发现不对了,先是在渡口遭到盘问,后又在街边瞧见了自己的海捕文书,便知道宗越根本没信她死了。
她只得改头换面,昼伏夜出,也不敢坐官船,只找私人的黑船,走一程换一艘,好不容易挨到扬州,本想歇歇脚再往南去,到底还是被追上了。
她中途又试过逃走,可赵铨看她看得极紧,连睡觉都有一个人坐在她榻边看着,终究还是没走掉。
一路颠簸到了东宫,赵铨直接将人带到了太子寝殿外。
上一次她试图逃跑,太子的暴戾几乎要掀了东宫,这一回只怕更甚。说不定他会直接杀了她。
不料,赵铨通禀之后,却是孔有得出来,压低了声音:“世子一路辛苦,不过太子现在不方便,齐姑娘还在殿内呢,世过去低声与她说了原委:“听说前日有个大内侍卫冲撞了九皇子,害得九皇子落水,险些溺亡,容贵妃急火攻心,大病一场。正巧宁王如今领着一支侍卫营,太子便命宁王监刑,亲眼看着人被剐。听说那血溅了宁王一身,回去就吓病了。”
秦桑略一思索便串起来了,之前贤妃母子便想揭发容妃和侍卫私通,可惜证据不足,怎会这么巧,最近又有侍卫出事?
多半是宁王故技重施,想派个样貌周正的侍卫去引诱容妃,来个人赃并获。只是被宗越提前察觉了,寻了个由头先下手为强。
她隐晦问了问:“这侍卫是不是样貌还不错?”
冯静姝便明白她猜到了真相,点了点头:“大内侍卫本就千挑万选,他又是其中拔尖的,身长九尺,眉目俊朗。不过不过是区区一个小官之家,怎会招惹到皇子头上?”
老夫人听了这话一时也眉头紧蹙,孙氏更是脸色惨白:“不会牵连上我们大郎吧?那可是皇子啊……”
温夫人喝道:“你胡吣什么!”
“婆母未免太偏心!我哪里说错了?今日有人往二郎箱里塞东西,焉知明日不会神不知鬼不觉往大郎屋里也塞一本?到时候我还要不要活了!”
……
一群后宅妇人自乱阵脚,惶惶不可终日。
秦桑站在一旁心头沉甸甸的,仅是一个三皇子便能叫她们如天塌了一般,若是知道幕后之人是东宫储君,又该是何光景?
而认真算起来,这场灭顶之灾都是因她而起,她实在于心有愧。
——
秦家虽是商贾之家,但多年经营,在想修仙么?”
秦桑在忙什么,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后半夜才睡着。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总觉身上发热,仿佛被什么压着,又好似被藤蔓缠住,泛起阵阵怪异绵软的感觉。
忽而颈上微微刺痛,勉力睁开眼,只见浑身上下只剩一件小衣,宗越正埋在她颈侧缠吻。
见她醒了,他语气倒是很贴心:“你接着睡。”
秦桑忍不住腹诽,都这样了她能睡着才怪。
她伸手去推他的肩:“还困着,不要了。”
手指却顺势被他捉住,从指尖一根根吻下去。
“那就亲一会儿。”
半梦半醒间,秦桑反应迟了半拍,待到身上一凉,有什么东西被扯掉才意识到不对,刚要发作,嘴唇已经被堵住,被扰乱清梦的恼火混不清的滋味。难怪长姐先前只许了个九品小官的亲事,后来却能攀上太子这般天潢贵胄,原来私底下竟这般放得开……
至于那位殿下,气势太过迫人,惊鸿一瞥间只记得那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令人望而生畏,不敢直视。
她又斟了一杯茶,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却始终在脑海挥之不去。
——
秦窈的到来本就是个麻烦,加上这场意外,秦桑更觉心绪不宁,早早便歇了。
本以为傍晚的事多少不光彩,宗越应该不会来了,不曾想夜深人静还是传来了脚步声。
这么晚过来做什么不言而喻,叫庶妹知道这样的事秦桑多少还是别扭,便侧过身去:“殿下往后能不能不要在外面为所欲为?”
宗越正解着玉扣腰带,闻言眼宅子大门也紧闭着,仿佛两日都没人回来。
嬷嬷帮忙打着圆场:“听说宗先生身份不一般,想来是去忙正事了,娘子且等一等,说不定明日便来了。”
秦桑心中讽笑,他果然和她想得差不多,只是一时兴起,热乎劲儿过了就淡了。
她淡淡道:“不来更好,他又不是我什么人,正好落得清净。”
话虽如此,院子不大,少了一个人冷清了许多。
梁七倒是越发殷勤,拉着她去看灯会,可秦桑兴致缺缺,并没答应。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忽然有人来叩门。
秦桑睡得不好,第一声叩门声响起的时候便醒了。
睡在偏房的嬷嬷却没听见,叩门的声音持续不断,她睡不着,便亲自披了衣去开门。
一打工夫装了一大半却被他从身后调转身子,手一松,满匣的棋子哗然倾洒,愈发清脆刺耳。
殿外的宫人原本正要奉茶,猛然却听到了棋子散落的声音,连忙又端着茶退了出去。
过了许久,高进忠穿过长廊,有事要禀报,见白日里那门紧闭着便猜到了一二,低声对宫人咳了咳:“秦姑娘来了?来多久了,有贵客拜访,这会儿方便禀告么?”
那宫人已好一会儿没听见异样的声音,便估摸着道:“现在大约是可以了。”
高进忠这才小心翼翼隔着门通禀:“殿下,镇国公府的冯小姐求见,殿下可要见她?”
片刻,门内才传来宗越的声音:“就说孤有事,先让她等一等。”
那声音与平日的冷静沉稳大不相同,仿佛意犹未尽,低沉微哑因我知晓二郎才学过人,为人清高,才不愿叫外物玷污了他品行。凭着我对他的了解,靠这一身才学他依旧能扶摇直上,难道太太和姨母身为他的骨肉至亲竟如此不相信他么?”
温夫人霍然站起:“母亲,你听听!瞧她这牙尖嘴利的样子,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老太太抬抬手命她坐下,从中打着圆场:“桑丫头,话也不能这么说,如今太平盛世,人才济济,纵然酒香也怕巷子深。身为至亲,考虑得自然要更深一层。你若是担心你的婚事没着落大可放心,只要你应了,往后你便是温家嫡亲的孙女儿,我必然为你找一个品貌双全的官宦之家,断不叫你白走这一趟。”
温夫人也跟着帮腔:“这总可以了吧?你们不就是想摆脱商户之身嫁入官家么?你放心把。
她委委屈屈又闭了嘴,一个字不敢多说。
温夫人更奇怪了:“老大媳妇,你仿佛有话要讲?”
温继远忙道:“她能有什么好讲的?左右不过是觉得荒唐。母亲你也是,这外人的话怎么能说信就信,咱们是至亲,无论如何也不该轻易怀疑!”
温夫人没料到他这样不着调的人竟有这番见解,愈发羞愧:“我这不是耳根子软么!幸好你表妹是个大度的,想必不会与我这半截入土的老婆子计较吧?”
秦桑面不改色,淡淡道:“姨母也是关心我,我岂敢怪罪,说起来倒是我不是,这段时间多有叨扰。正巧,姨母既提了,我便也直说了,我在外头已经看好了一处宅子,这两日收拾停当便立即搬出去。今日正好借此机会敬姨母一杯。”
我猜测或许是你出事了,没想到竟比我想象得还要可怕……”
“连累你了。”
“说什么连累,我只是意外你也有这样的心思,为什么呢?我是早有倾心之人,且太子待我如同臣下,令我战战兢兢,终日惶恐,这才不想嫁入东宫。你却不同,他待你是极好的,甚至不惜谋划全局,为你抬了身份,你为什么也不愿意?”
秦桑眼神淡漠:“我和他原本就是一场孽缘,结不出善果的。你也说了,他待你如然也知道我的确是在想办法退婚,只是一时没有两全之法而已,又何必大动干戈?”
宗越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惜,语气也十分善解人意:“你的处境的确难办,不然这样好了,孤直接阉了他,你的婚便不必退了,如何?”
第 27 章 恶劣
语气如此温柔,语义如此恶劣,秦桑简直不敢相信,但知道他完全做得出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有错,也是我的错。殿下何必对无辜之人下此狠手?有什么冲我来便是。”
“这也算狠么?”宗越语气淡然同驭臣,难道待别人又会不同?不过是明显和不明显的差别罢了。”
冯静姝噎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私心太重,没什么脸面劝你。不过,抛开立场,我不得不说一句,再怎么样也不该去做宫女,虽说宫女里也不乏出身高的,但大多也是做女用,不舒服自然得治。”宗越直接请了太医。
秦桑心跳极快,好在太医并没诊出来,只说受了风,给她开了温补的方子。
她松了一口气。
然而太医出门之后,远远走到回廊下,对宗越斟酌再三,却是另一番说辞。
“殿下……夫人这症状并非普通风邪,倒像是服用了某种阴寒的药引起的内症。”
“阴寒?”宗越何等聪明,目光一沉,“指什么?”
太医一脸惶恐:“恐怕、恐怕是避子的药,不过也可能是其他的药,具体如何,殿下最好还是亲自问一问。”
宗越沉默良久,太医署的医术当世卓绝,太医们更是各个是人精,既然开了口,便几乎不存在其他的药。
他淡淡道:“孤知道了,你去开一些对症的方子,得原模原样把秦桑的反应回禀给了宗越,当听到她没有一丝犹豫时,他唇角扯出一个笑。
她是个聪明人,应该最清楚现在的处境,其实这个时候怀上对她来说有百利无一害,她什么都可以凭借这个孩子重新得到。
但她就是不肯,一个精于算计,聪明过人的商人,偏偏就是不肯选最容易的一条路,为什么?当真恨极了他,巴不得他真的死在了那场大雪里吗?
其实这一碗真的是补汤,昨晚她屈膝跪在他面前,伸出发红的指尖一点点替他擦拭时,他并非毫无察觉。
她肌肤娇嫩,稍一用力都会留下印子,更别提这样冷的天一路捧着漆盘踏雪而来。
不过现在看来,她哪怕冻红、冻肿、冻烂也甘之如饴,他又有什么必要一次次贴上去?
么。
他却一派坦然:“怎么?秦姑娘是不敢还是不愿?”
秦桑默然垂眸,只将那只早上被碎瓷划伤的手往里收了收:“殿下误会了,妾是怕污了殿下的眼。”
宗越目光扫过那还在渗血的手,倒也没戳穿,只淡淡道:“罢了,夜深了,你既不适就先歇着吧,来日方长。”
末尾四个字意味深长,秦桑压了压眼皮道谢:“谢殿下体恤,不过妾尚有婚约在身,若是夜宿东宫,传出去恐怕有碍殿下声名,也会令温家颜面扫地。不若容妾先回去,将家中诸事料理清楚再来侍候殿下?”
“你要回去?”
“五日而已,听闻殿下文韬武略,心性过人,两年前领兵平叛瓦剌,为了生擒头目,曾千里走单骑,追了三日三夜最终在燕山取其首级,知道了。
昏昏沉沉间,身子颠颠簸簸,像是在马车上。
脑中纷繁杂乱,耳边嗡鸣阵阵,秦桑千防万防没料到温继远会在这个时候别有用心,只恨当初太过手软。
她拼命咬着嘴唇,咬到鲜血直流,想要保持清醒,奈何这药效太猛,始终没有半点力气。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自己仿佛被转了手,一时竟想不明白温继远是要做什么。
阵阵黑沉涌来,她彻底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再次有意识时,她是被热醒的,这会儿倒是不晕了,只是浑身犹如火烧,心痒难耐。
她下意识地扯着衣领,入手一片潮润,薄薄的春衫早被汗水浸得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明明穿了却犹如未穿。
恍惚间,似乎有只手伸过来替她解了颗领口的扣子:“不、不好看。”
宗越手中的酒杯不轻不重地一撂,似乎仍不满意。
云阳侯世子瞬间汗透重衣,差点就要跪下了,情急之下又改口道:“臣的意思是这姑娘身上有一股神性,不能像衡量世俗之人一样以样貌庸俗论之。”
原以为这话圆得天衣无缝,不料宗越扯了下唇角,神色莫测:“知人知面不知心,画皮画虎难画骨,一张美艳的皮囊下未必有柔软的心肠,是神是鬼恐怕只有到了关键时候才见分晓。”
“殿下所言极是。”云阳侯世子连声附和,心里却着实搞不懂太子对这女子究竟是什么心思了。
喜爱么?可那话里不难听出讽刺。但别人说一句难看,同样叫他不高兴。
无论如何,他是再不敢讨要了。
——
他已经是一国储君,能压过他的也只有当今的皇帝又或者未来的皇帝。
这些人岂是她一个商户能接触到的?思来想去并无万无一失的计策,只得暂且搁下。
——
她的事遥遥无期,皇商的事情倒是有了着落。
少府监钦定秦家供奉内廷香料,有了这层名头加持,益州老号与京城分铺这几日生意异常红火,一跃成为京中一流。
钱掌柜日日来回报账,车马劳顿。秦桑听闻表哥已不再成日守在铺子里,便也不忍叫他日日奔波,这日特意换了衣裳出门去。
谁料偏偏这般凑巧,迎头便撞上了温如琢。
他刚下值,官服还没换,而且似乎并不知道她和太子有关系,还当她是被逼退的婚,上来便去牵她的手。
秦桑不想在外头你如今做的这一切都是为她报仇?可惜了,她早死了,比我儿死得还早,只怕现在尸身已经被虫蚁啃噬面目全非了!不,听说那天的人全都炸碎了,她恐怕连一具全尸、一颗像我儿这么完整的头都没有!哈哈!”
“拖下去!”
“你恼了?说中了?她原本不必死的,是你吩咐把她送过去的,是你亲手害死了她,是你!”
“来人,拔舌!”
太监立刻捂住贤妃的嘴,把人拖了下去。
风中隐约传来几声咒骂,紧接着一声惨叫之后,彻底没了声息。
可年轻帝王的脸上已经血色尽褪,阴郁可怖。
他一言不发地出去,沿途的宫人离得极远便跪了一地。
新帝继位将近一年,手段狠辣,冷厉无情,没有人在经历过几轮血洗触及那腰上的红痕又略带怜惜:“要不要给你拿瓶化瘀的药揉一揉?”
若是不知道这是谁弄出来的,这话着实算得上颇有风度,然而从始作俑者口中说出,怎么听怎么叫人不舒服。
秦桑闭着眼:“不必了,眼下只有一处红着,殿下若是帮完只怕便不止一处了。”
话里的怨气几乎要溢出来,宗越低低一笑:“你倒是很懂。”
她打掉他的手,不愿再理会。
宗越也不恼,只抬手理了理袖口:“罢了,你既不领情,便好生将养着。孤明日再来看你。”
秦桑蓦然睁眼:“明日?”
“怎么?等不及了,想今晚就要?”
“妾不是这个意思,殿下莫要曲解。”
宗越若有所思:“那你是什么意思,难道是现在就想自己。”
秦桑轻轻点头,叙了一会儿闲话后又道:“表哥,后日便是我的生辰了,我知你公务繁忙,但那一日你能不能暂时回府陪我吃一碗长寿面?”
温如琢险些忘了此事,顿时十分愧疚,忙道:“自然可以,不过一碗面太过粗陋了,这些日子是我不好,琐事缠身耽误了你,京城有一家醉仙楼十分有名,不若那日我带你去此处?”
秦桑却道:“外头人多眼杂,何况我的脸也不宜出门,我只想同表哥好好说说话,旁的都不重要。”
温如琢哪里还有不应的,答应必然早归。
——
看戏的人既已识破,秦桑这病再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她于是停了用药,先前还不治的怪疾竟肉眼可见得好转起来,脸上的红斑一点点褪去,,但无论扑多少层粉也遮不住眼中的憔悴,被风一吹,差点摔倒,秦桑伸手搀了一把,正撞见她手腕上露出的一道紫红的鞭痕。
出了这样的事,冯静姝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冯家人想必给了她不少磋磨。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冯静姝将袖子放下来,下颌依旧扬着:“你不必可怜我,说起来我反倒要感谢你。我从生下来就被教导着成为太子妃,太子换了两茬了,我却不能有其他心上人,这桩婚事原本就非我所愿。如今峰回路转,我反而能抛下一切,如愿和谢郎长相厮守了。”
秦桑问:“你们要走?”
“嗯。”冯静姝面颊浮起一抹腼腆的笑,“原本冯家也没我容身之地了,不如去外头自在。我和谢郎计划周游四方,先去江南看一看烟雨,再去了,孔有得连忙下拜,提前告罪:“奴才有罪,是奴才自作主张,调换了发放的节礼。”
宗越淡淡问:“只有这个?”
孔有得想了想:“还有监管不严,未能及时体察宫人私相授受。”
宗越没什么情绪:“既然知道,自己罚三个月薪俸去吧。”
孔有得连忙下拜:“谢殿下恩典。”
高进忠得知后长吁短叹,觉得他倒霉,又觉得下次遇到秦姑娘的事还是不能自作主张,免得惹得殿下再发火。
孰料孔有得却笑笑:“这叫发火?你是真没见过殿下发火的样子,殿前的血一天一夜都冲不干净。再说了,三个月薪俸算什么,我若是什么都不做,恐怕往后都别想领薪俸了。”
高进忠好一会儿才领悟过来,不由得感慨伴君果然如太子殿下的样貌和陛下有三分相像,其他皇子也各有相似之处,唯独九皇子,半分都不像陛下,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
众人目光霎时齐聚到九皇子身上,小小一个人跪得板正,目不斜视,颇有傲骨。
建德帝目光尤其盯着,神色渐渐阴沉。
容妃此刻已经慌神了,秦桑无奈,只得上前一步伏地叩拜:“方才贤贵妃娘娘说,皇子样貌不像陛下便是有问题,妾不敢苟同。龙生九子,子子不同,传说狻猊如狮,狴犴似虎,螭吻龙头鱼身,赑屃形似龟。神龙之子尚且样貌各异,何况凡人?再说了,宁王殿下眉眼虽酷似陛下,样貌却和贤贵妃娘娘没有半点相似。难道按娘娘的道理,宁王殿下也不是娘娘亲生的?”
“大胆!”贤贵妃还没说话,宁王抢先俩,她从前就用过。事不过三,这一次孤不会再上当。”
冯静姝觉得他疯了:“我也希望是假的,我母亲也在里面!可起爆只在一瞬间,大罗神仙也没法逃,何况是血肉之躯!祖母死了,母亲也死了,那屋子没一个人逃出来,残肢都堆在一起,我亲眼看到了她们的断手……”
她哭着哭着,忍不住俯身狂吐。
妇,头发花白,衣衫脏得看不出本色,正从地上捡起花往头上戴,边戴边痴痴地笑:“好看,红的,真好看……”
“她一直是这样么?”一个男子站在廊下问道。
身姿挺拔,气度雍容,五官尤其深邃冷硬,明明只是寻常问话,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宫婢连忙跪拜:“回陛下,废太妃一直是这样,成日里要么戴花,要么扑蝴“纵然朕这一年多都在找你,日夜难安,茶饭不思,你也没有一丝动容?又或者,你躲在暗处一直在探听朕的消息,看着朕故,当宝贝一样打开:“地契在我怀里,这是太子派人送来的棋子。他竟还记得我,更不知从何处得知我爱棋,特意相送,实在叫我受宠若惊。”
秦桑望着那打磨得温润滑手的黑白棋子,脸色刹那间又红又白,分外难堪。
第 28 章 做主
温如琢一向对秦桑百依百顺,她找了个看中的理由,轻易便将那匣棋要了过来。
待到温如琢走后,她反手就要把棋扔了。
定睛一看,那棋却不是玉石做的,而是玛瑙,并不是她在东宫所见的那一副。
高意被你耍得团团转?”
秦桑推开他手臂,发软的双腿落下来:“你若这么想也没错。”
一句话彻底激怒了宗越,他喉间涌起一股腥气,怒极反笑:“好!原来这一年多全是朕自作多情!是朕被耍了!你好得很!你口口声声玩物,真知道什么是玩物吗?”
他反手将人推倒在床榻,扯开衣带便覆了上去。
肤若凝脂,起伏有致,彼此早已熟稔的身体一触及如同烈火燎原,久旷之下,亲吻的动作堪比撕咬,正欲往下,忽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顺着脖颈滑落下来,浸湿了他唇角,一股苦涩的咸味蔓延开。
摸到那胳膊,小臂哥醉得厉害明日醒来多半也忘了。
她心念一动,轻轻张开双臂回抱住,将头也试探着靠上他的肩,算是给这段十年的青梅竹马做一个道别。
本该是极温馨的场景,她靠上去那一刻却莫名感到一股寒意,四下逡巡,又分明没有人经过,不解之时,她往上看,正对上了边,但她感觉四下似乎都布满了窥视的眼睛,只道:“我还有事,回去后你就说这边银钱上出了点岔子,我正在同人交涉,晚一点处理完会自行回去。”
巧儿一向听她的话,问也没问缘由便连声应下,将温如琢扶进了马车。
待到马车远走后,身后漆黑的高楼中走出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对她恭敬道:“姑娘,主子请您上楼。”
秦桑知道今晚不会那么轻易离开,并没说什么,
“你怎么不识好人心!我这可是全为着你好!”
“是我高攀不起,叫姐姐费心了。”
秦桑试了一半的衣服也不想再试下去,干脆脱了,换上原本的衣裳。
孙妙仪火气上头,一把掀开帘子进去,正巧撞见她将穿未穿的一瞬间,只见那浑圆的雪脯上赫然有几道可疑的红痕。
她是成了婚的妇人,这些事如何不懂,乍一看去竟像是男人的指痕或吻痕,瞬间恍然大悟。
好啊!难怪瞧不上她家呢,原来是早在外面勾搭上别的男人了!
秦桑没料到她竟如此无礼,连忙匆匆披上了外衫,警惕地望过去:“孙姐姐这是做什么?”
孙氏眼珠子一转,心道捉贼捉赃,捉奸捉双。现在若是打草惊蛇,回头她想法子遮掩了痕迹,反倒之后还能做到毫不畏惧。
回到崇德殿,他忽然扶着额,似乎正在承受某种剧烈的头痛,步履也愈发不稳,孔有得见状连忙掏出随身携带的碧瓷瓶倒出几粒药丸:“陛下,药来了,快,端茶!”
不等人端来,宗越已经一把抢过药瓶,全部倒了出来。
“不可啊陛下,这药一次只能吃一粒,吃多了伤身!”孔有得急声阻止,却被一把推开。
宗越一口气吞服四五粒,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镇压他的剧痛。
眼看无法阻止,孔有得只好作罢。
宗越这时候也不想见任何人,按着眉心冷冷吩咐:“都下去!”
孔有得低声答应,躬身带上了门,出去时长长叹了口气,将药瓶交给高进忠,“陛下的药吃完了,再叫太医院配一副来。”
记得你从前不爱涂脂抹粉。”
秦桑替他将衣领理平:“今日是殿下大喜的日子,东宫上下焕然一新,司衣嬷嬷吩咐了要郑重装扮。”
“可孤听你的语气似乎并不怎么高兴,怎么,有心事?”
“奴婢不敢。”秦桑半跪着替他整理蔽膝,“奴婢是觉得不配,殿下的婚事想来也不需要一个身份低微宫女的祝愿,奴婢是在想今日的活还剩几件没做。”
宗越本是想同她好好说话的,不料三言两语便被轻易激怒,却硬是作出漫不经心的样子:“你怎么不配?认真说起来,孤的太子妃还是你帮忙挑的,那身翟衣也差一点穿在你身上,孤的大喜日子自然要由你亲眼见证,今日你便去镇国公府吧,好好陪着太子妃出嫁,从头到尾看仔细了。”
秦桑手味道上炖得难喝点,叫她吃吃苦头。
秦桑浑然不知,尝了一口后便不愿喝了,宗越却敲了敲桌面,语气平淡又威严:“不是嫌小日子疼?这汤是厨娘的独家秘方,听闻最是灵验,喝干净。”
秦桑心里正虚,再推辞生怕他察觉什么,只好捏着鼻子喝完了。
谁知这汤竟成了例汤,日日晚膳都有一碗,而且也不知厨娘的秘方有什么东西,又酸又苦,令人作呕。
她喝得苦不堪言,可宗越每次都坐在一旁看着,口口声声都是为她好。她没法反驳,只能硬着头皮灌下去,喝完便捂着胸口干呕。
这晚又是,她牙根都苦得发麻,宗越却走到她身边,一副居高临下,云淡风轻的样子:“能有多难喝?一碗汤而已,你也太娇气了。”
她本就被。
经过这么一通闹腾,她只觉头疼欲裂,坐着休息了好一会儿。
然而越休息越觉得头晕,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又隐隐发热。
再望向那茶水,她才觉出不对来——这茶有问题,温继远,一定是他放了东西,他想做什么……
秦桑冷汗直冒,连忙叫:“巧儿!巧儿!”
可门外静悄悄的,方才还在廊下的巧儿竟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支走了。
她暗叫不好,扶着桌子想站起来出去叫人。可刚走到门口,手腕便被人一把攥住。
温继远去而复返,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卑微讨好的模样,只剩下几分阴狠的笑意。
秦桑还没来得及呼救,他便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她挣扎了两下,只觉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中,吻得越来越深,令她几乎快无法呼吸,头脑也跟着发昏,一时不察还是叫他得逞,指尖死死扣进他的肩肉。
夜风吹拂,月影斜斜移过西墙,温如琢今晚也饮了几杯酒,夜半起身净手,打垂花门那边过来经过秦桑窗下时,隐约听见里面似有响动,还夹着一点细碎的气声。
他眉头一蹙欲上前,顾忌着礼数又不敢靠太近,便隔着窗户焦急询问:“怎么了表妹?你遇到什么事了么?”
秦桑浑身一激灵,吓得连忙去推那身后的人。
宗越偏偏不放,一手扣着她的腰,一手掰着她的侧脸,温柔又恶劣:“怎么不回话?你那好表哥正关心你呢,若你迟迟不开口,他恐怕要闯进来了。”
秦桑如何敢叫他看见这不堪的一幕,强忍着半晌才匀出一点千串糖葫芦。”
小孩不识货,一抽一噎,仍旧讨要自己的糖葫芦。
他偏不给,命人买来一包桂花糕,小孩不爱吃,又给一大捧都没有,倒叫她一时摸不准他的心思。
亥时已过,对面依旧黑沉沉的,想来今夜他是不回来了。
也是,天之骄子,储君之尊,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她拂了脸面,再多的耐心怕也耗干净了。京中美人如云,环肥燕瘦,什么样的没有?未必就非她不可。说不定他此刻早抱着别的美人寻欢作乐去了。
不来也好,日子还能清净些,她当作无事发生吹了灯安静歇去。
而此时,宗越的确置身于笙歌鼎沸的宴席间。
今晚六皇子在府内设宴,往常这种宴席他看都不看,自有孔有得编个妥当的理由回绝。
巧儿连忙答应下来。
——
秦桑的计划说难不难,便是演一出瞒天过海之计。
太子是君,她只是一介商户女,无论求谁拜谁,都不会有人敢出手相助,无论逃到哪里也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除非她化作飞灰,从这世上消失,才会绝了他的念头。
可他生性多疑,城府极深,假死之计必要做得天衣无缝,半分破绽都不能有。所以她才叫巧儿寻一个年纪身形与她相仿的将死女子,做戏做全套。
届时演一出翻船沉湖,被鱼虾吞吃毁去面容,便能金蝉脱壳,远走高飞。
他不过是贪图她的容色,等过个一年半载,新鲜劲儿过了,自然也就忘了。到时候她再改头换面回益州,或许便能安稳度日了。
只是此事牵涉果然又出了事,连小厮也觉得奇怪:“说是灶上婆子煮豆羹时没煮熟,一家人上吐下泻,面色灰白,连夜去叫大夫。”
秦桑追问:“然后呢,可有大碍?”
小厮道:“倒是没听说有什么大事,好好调养过两日应该便好了吧。”
秦桑没说什么,照例给了钱,待他走后便揉着眉心,一副神色恹恹的样子。
便是巧儿这样不算机敏的也看出了不对:“姑娘,先是温家大郎出事,然后整个温家都吃坏了肚子,是不是太巧了?”
秦桑叹气:“不是巧,是有人故意对他们下手,敲山震虎,想要逼我出来。”
“……是太子?”巧儿惊讶。
秦桑点了点头:“这次是吃坏肚子,只怕下次便没有那么简单了。”
巧儿浑身一悚:桑居于下首,敏锐感知到他打马而过时那目光隐隐投了过来。
视线交错只一瞬,她便错开,侧身为姨母布菜,身边的贵女却嘈嘈切切起来,交头接耳,纷纷议论太子在看谁。
毕竟太子正在议亲,一举一动都分外惹人遐思。
比起看棚中各异的心思,赛场上便没那么多想法了,另一对由宁王亲率,队中更有六皇子,两边都是天潢贵胄,由康王开球之后,众马驱驰,厮杀起来并不手软。
这一场比上一场更要热闹,太子先发制人,第一杆便击中了球,引得一阵喝彩,宁王也不甘示弱,一个侧勾扳回一成,同样收获无数助威。
两边不相上下,两侧看棚中的人越发激奋,纷纷站了起来。
秦桑本不想看的,但姨母并不十分了解,总是问苦,多少痛,朕也一样承受便是。”
话音刚落,他忽然握紧她手中的金簪往自己心口扎去。
秦桑全然没预料到他会这么做,将要刺进去时,她猛然缩手,但夏日衣衫单薄,锋利的金簪瞬间刺进去寸余。
闷哼一声后,他胸前月白的布料洇开一大片红。
岸上护卫见状立刻抽刀,却被他一声喝令斥退。
“退后!今晚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许上前!”
“可陛下,龙体为重,无论如何也不至如此……”赵铨急得额角青筋直跳。
宗越只瞥他一眼:“赵铨,你是想抗旨?”
“臣不敢。”赵铨咬紧牙关,生生又退后。
那伤实在触目惊心,他也不能真的置君王改了主意,微微回眸:“殿下是要为我做主么?”
宗越今日心思沉郁,随口道:“当然。不过你先说那人是谁,孤再决定是将他碎尸万段,又或是丢去喂狗。”
秦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若那人是殿下你呢?”
第 29 章 夜闯
对上她那挑衅的眼神,宗越眸色一沉:“你在套孤的话?”
秦桑半点不回避:“实话实说而已。”
宗越漫不经心:“哦?孤怎么欺负你了?是好几日没召你,冷落了你叫你委屈了?”
光天化日,又在旁安危于不顾,忙命人悄悄去请最近的大夫。
喝止住尾一挑:“你的意思是外头不行,在里头就可以?”
秦桑又气又窘回过头来:“我分明不是这个意思!”
宗越低笑,俯过身去低头啄了啄她的唇角,带了点安抚意味:“这么不禁逗?不过是场意外,隔那么远她又没真瞧见什么。”
秦桑却紧紧皱着眉:“殿下自然是衣冠齐整的,可每回你一靠近,我衣裳总被揉得不成样子,谁知道她到底看见了多少……”
她不敢深想,一想便浑身发热,处处别扭。
宗越只觉她脸皮薄得像纸一样,眉心微蹙,愁肠百结,分外可爱:“那你下次也扒我的衣服好了,如此也算扯平了?”
这话愈发没个正形,秦桑美目圆睁,似有火在烧,宗越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缓了些:“下回不往窗边去便是了,到她大时凭借出色的心智才扭转一二。她曾经也想过,若自己有了孩子,定要好好疼惜,不叫它再受看人眼色的苦。
然而以现在的身份想来只觉可怕,她若是生了,以她的低微位份恐怕也没资格养,倘若送到正妃那里去,这孩子要看的眼色只怕比她更多,想想神色便冷了下来:“我不想生。”
宗越轻抚她脊背的手顿了顿:“现在的确不合适,位份还没定下来,年关到了你也该进宫给我母妃和太后请安,到时也有的忙,过完这两月再说。”
秦桑是压根不想给他生,也懒得辩解,闭着眼装睡。
不料他忽又吻上她纤白的肩颈,她左右偏着头躲吻:“你不是说暂时不要孩子吗?”
“又不是一回事,你月事刚走,这几日不妨事。”
晚上回去后,她坐在案边看着摇曳的火烛十分后悔将他送进国子监。
说到底,弟弟也是受了她连累。
默然坐了许久,对面的墙上却忽然映出一道高大的影子,下一刻宗越的手便搭在了她肩上。
数日未曾亲密,肩上一股酥麻,她下意识要站起,却被他按住,扣着她的腰一紧,带坐到他膝上:“还在生气?”
秦桑避开他的气息:“没有,只是困了。”
她说着便要起身,他却掌着她的腰不肯放,语气里带点少见的疲惫:“只坐一坐,今日替你料理弟弟的事有些累。”
秦桑一向不喜欢欠人情,再怎么说那五家权贵也是靠他才能摆平,僵硬的身子慢慢软了下去。
察觉到她的变化,他又紧了紧扣住她的手:“孤不光料理了至高的追谥和加官进爵,也算平息了一点哀痛。
但要论这件事最该怪谁,便是个讳莫如深的话题了。
因为齐禾儿也牵扯了进来。
她曾陪同五皇子来过皇宫,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知道为什么熟悉了,是声音!”
她记起了那日在山谷听到的呼救声,说出实情,当初似乎是秦桑故意呼救引她过去的,她并没有见死不救。
那一刻新君双目赤红,似乎有血要冒出来。
“你说什么?”
“我说其实是她让我救了你……”
话还没说完,脖子便被死死攥住。
明明是病中,力道大得仿佛能将人脖子扭断。
要不是宗衡拼死拦着,跪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那天齐禾儿怕是真要被少年,还有谁?看来你离宫的这段时间过得很滋润,乐不思蜀了?”
秦桑蹙眉:“我和表哥如今只是兄妹,至于阿七,他和我只是姐弟之谊,陛下心思不纯,不要把别人都想成同你一样。”
宗越道:“你愚蠢,不要把别人都想得同你一样愚蠢,什么兄妹,什么姐弟,他们看你的眼神分明同朕看你是一样的。”
“一样什么?”秦桑脱口而出,真问出来又觉得后悔。
殿内一股无声的尴尬蔓延开。
仿佛有谁叹了气,终究是宗越先朝她走去:“当初的事朕是有错,你生气也是应当的,但出去一年,外面的男人你也见识到了,不是鲁莽冲动,就是见色起意,以你的样貌才能很难安稳度日,倘若这次朕不来,你会落得什么下场显而易见。不若冰冰的“杀了。”
方士连忙叩首:“陛下!贫道真的召来娘娘的魂了啊!”
宗越垂眸:“你竟敢咒她死?”
“不,不,是贫道弄虚作假,娘娘并未死!”
“那便是欺君,同留盐税以千万计,官场半壁都靠盐业盘根错节,尾大不掉。近来盐价飞涨,民怨沸腾,朝廷必然也有所耳闻。所以这次新君来,除了巡视,恐怕还有震慑。不过你放心,梧州不在巡幸州县的名录里。你若不愿见他,尽可安心住着。”
说来也巧,当初温如琢自请外放后先去了岭南,最近才调来江南,到了梧州任知县。
两月前秦桑去邻县采买香料,在街市上迎面与他撞了个正着。她的伪装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亲近之人,两人就这么相认了。
眼下听
次日一早,二公子突发急症,低烧不退,浑身乏力。
秦桑第一个发现,并叫巧儿叫来了那日的医师。
诊断之后,医师下了定论,道:“公子这是连日操劳,身子亏空,得了风邪,只怕一时半会儿好不起来,要将养数日。”
说罢开了好长一个药方。
温夫人扑在床前,泪珠子直掉:“我的儿怎如此不顺!先是坐了这样久的冷板凳,好容易得了一桩紧要差事,偏在此时病倒了,真是撞了邪了!”
温如琢也十分不甘,一边咳嗽一边起身:“不,我没事,这并非什么风邪,我只是着凉而已。”
说罢,他强撑着病体也要去公署,可刚下床便一头栽倒。
“二郎!”温夫人唬了一跳,秦桑连忙将人扶起来,和巧儿一同连 殿外的宫人原已备好了盥洗的巾帕与干净衣裳,刚要踏入内室便又听见里头传来不寻常的动静,脸上一红,连忙又退了出去。
待宗越梳洗完毕,换了常服去前殿理事时,已经是烈日当空,早过了正午。
——
巧儿是晨起时分才发觉秦桑不见的。
屋内桌椅齐整,床铺整整齐齐,看起来不像是被贼人掳走,倒像是主动离开的。
巧儿知道自家姑娘素来心思缜密,一时想不通她去了何处,也不敢声张,只对温夫人说姑娘偶感风寒,卧床静养,不能请安。
一直守到了正午,她渐渐焦灼起来,意识到了不对,正要去前院,此时秦桑恰好回来了。
巧儿险些掉下泪来:“姑娘可算回来了!这一夜去了哪里?怎么也不捎个信儿?他,她还真是好样的。
话虽如此,又不能真的袖手旁观,任她作践自己身子。
当晚,他随意找了个借口将她支出去,叫人翻出了那藏有避子药的药瓶。
瓶中药已经见底,想必她已吃了不少,难怪疼成那样。
他攥着瓶子几乎要捏碎,半晌,却又松了手,命人去太医院按这药性配几个调理的药膳,交给膳房。
于是次日秦桑的晚膳便多了一道乌鸡人参红枣汤,看起来寻常,尝了一口,一股酸苦直冲天灵盖,险些叫她吐出来,连忙抓过茶水,猛灌了好几口。
宗越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用膳,瞥见这一幕,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冷笑,敢背着他耍手段,哪能就这么轻易算了?
这补汤自然能调理身子,不过他也特意吩咐厨娘在秦桑坐在下首,又说起她操持生意的能干:“天香楼你们一定听过吧?如今可是炙手可热,一香难求,这么大的生意全是靠我这好外甥一手打理起来的,日进斗金都不足为夸!今儿你不是说有贵客要来谈一笔大生意,亲自去接待了?怎么样,谈得如何?”
秦桑是编的借口,闻言倒是不慌,微笑道:“劳累姑母挂念,已谈妥了。”
“瞧瞧,多有本事!”温夫人愈发合不拢嘴,末了又叹息,“只可惜有那么点儿小毛病,我们家二郎无福。不过,若是到了那子嗣本就这丰茂的人家,这也算不得什么坏处,蒋夫人意下如何?”
这蒋夫人便是那个大儿子丧了妻的,闻言拉着秦桑的手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的确是好孩子,倒是我家大郎年过三十,样貌也马贴着墙坐起。
宗越一进门便是这样如临大敌的一幕,扯下了唇角:“你该不会以为朕一个九五之尊当真非你不可吧?朕可没有霸王硬上弓的癖好,一个美人而已,要多少有多少。”
秦桑仔细看了眼,才发现案边放着一碗空了的药碗,偏过头去:“既如此,我便走了。”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陛下既看不上我,又要我留下做什么?”
宗越顿了顿:“江南盐政积弊已久,账目不清,朕需要一个熟悉此地又懂得查账的人理账,做得好了,将功抵过,或许可以饶恕你欺君之罪。”
说罢,他真叫人搬来了账册。
秦桑心知这不过一个借口,但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了,顺势提出挺,眼底还噙着点促狭的笑意,像是很得意她这副受惊的模样。
深更半夜,私闯闺房,还是在她未来的夫婿家,实在太荒谬。
她疑心自己或许在做噩梦,但那握住她的手格外温热,便是噩梦也没有这么可怕的。
第 30 章 厚颜
后罩院并不大,隔壁是温继远和孙氏,再隔着一间便是温如琢。
院子来回不过几十步,往日吵架声音略大一点都能被听见,遑论这万籁俱寂的深夜。
她惊魂未定:“你疯了?深更半夜你怎会来?”
宗越:“我要见表哥,她每日全心经营自己的生意,要不是腕上有道烧疤,京城种种似乎只是一场旧梦。
只是当日的惨案仍旧挥之不去,午夜梦回仍是令她心惊,她琢磨着这两日该去庙里继续添一笔香油钱,慰藉死去的魂灵,也顺便向上苍祈愿,但愿往后就这样平静安稳,不要再出什么事才好。
——
这一日,冯静姝恰好也去了寺庙为祖母、母亲和族中姊妹供奉长明灯。
她有心为秦桑也供一盏,却被陪她来的二夫人严厉阻止:“你疯了?若是叫陛下知道,这桩婚事怕是保不住了。”
因着母丧,按守孝的规矩,大婚延期了三年,冯静姝仍是待嫁之身,她却不急:“疯的恐怕另有其人,人都死了一年多了,只有那人还自欺欺人,不许立碑,不许祭奠,整个”
温如琢苦笑:“你们都把我当傻子,可我只是读书呆了些,又不是真傻子。相处那么多年,我难道真不知道表妹是什么样的人?她看起来冷,其实心肠最软了,始终觉得愧对我。我只有做出一副被辜负,恩断义绝的样子,她才能彻底放下心,太子也才能安心。”
温继远倒是没想到他这个呆子还有这番心思:“所以,今日在东宫,你是故意假装一根筋说那些扎人的话的,今晚这火,也是故意烧给人看的?”
温如琢木然点头:“我有自知之明,没那么自不量力去和东宫抢人,表妹虽然聪明,地位使然,也没办法摆脱太子。不过……太子对她应该是极好的,不但给她抬了镇国公府的身份,就连她日常穿戴的耳铛上缀的都是一颗万金的东珠,往后她应该什么冤情不妨对孤诉一诉?”
对这尴尬场面,转身想避开,可宗越锢着她的腰,全然不给她机会。
他一脸坦然地接受了温夫人的致歉,甚至连揽住她腰的手都毫不收敛,堂而皇之道:“既然是误会,解开便好,下次夫人可要看清楚了再开口,不然万一闹大,恐怕便没那么容易揭过去了。”
温夫人愈发低垂着头:“是是,臣妇必定谨记殿下教诲,日后谨言慎行,绝不再犯!”
宗越视线淡淡越过,揽着秦桑向马车走去。
秦桑只觉困窘又尴尬,并不想随他上马车,宗越也不逼她:“今晚不跟孤走,你是想回去面对你这姨母和那知晓内情的一家子?”
想到那场面秦桑只觉窒息,原本要挣开的手慢慢软了下去,随他一起上了马车。
视线:“我还有避子汤没喝,时间久了到底不好,就不耽误殿下会客了。”
宗越此时终于系好了,略一挑眉:“你这话里似乎有怨气,是在怨怼孤害得你喝药?”
秦桑冷然道:“妾岂敢有此意。”
“你有。”宗越直接戳穿,却没有半点愧疚,“不过这是你自找的,倘若你不那么固执不肯入东宫,也就不必像现在这般遮遮掩掩了。”
秦桑后悔自己不该对他还抱有一丝奢望,唇线一抿:“是妾活该,更不该奢求殿下退让。殿下若无事,妾便告退了。”
她转身要走,宗越忽然出声:“等等。”
秦桑微微回眸,以为他是改了主意,却听他道:“你刚刚似乎一直在抓棋子,怎么,很喜欢?喜欢便赐给你了。”
秦桑刚压下的馆,走个过场便是。
到那时,大局已定,馆内四方使臣都在,纵然太子再无法无天,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罔顾礼法,做出什么不轨之事来。
她思虑得周全,除了温家屡屡出事,一切也都按照她的计划进行,并未再见太子有什么新的举措。
时间很快便来到了最后一日,为免生变,赶在天明时分即将启程前的半个时辰,秦桑才带着巧儿赶去四方馆。
唯一的变数是温如琢。
鸿胪寺掌管藩属朝贡,接待外宾,此次岁末朝贡的差事温如琢全程经办,使团离京这样重要的场合他自然也不会错过。
而且他似乎在找她,直到使团整装待发还在反复追问吐谷浑的使臣。
秦桑被引进去时正巧撞见温如琢落寞出来,见到她,他双眼放己是走不了了,但梁七手脚麻利,或许还有机会,低低吩咐让他去找温如琢,随即冲着街尾大喊一声:“陛下?”
这些差役果然被吓住,齐齐回头张望,趁着这一瞬梁七撒开腿就跑,待那些人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东拐西拐不知跑到哪个巷子了。
“该死!追!”
差役骂骂咧咧,分了一人去追,剩下的一人则扭着秦桑往吴骁的私宅去。
——
彼时,吴骁正在离宫外,等着和知州一起觐见圣驾。
当下属来报,秦桑果然试图逃走时,他磨了磨牙根:“她这样的我见多了,将人好好看住,在我回去之前千万不许跑了,若是不听话,就给她灌汤,至于那个小兔崽子,赶紧派人去抓!”
“是。”下属连忙出去。
吴知州远是不为了自己,也不能不为自己姨娘着想。”
赵宛不由诧异:“你怎知我说的是我二哥?”
秦桑不疾不徐:“能替郡主挑选夫婿,且又在康王府中的年轻男子,只有两位公子了,世子是郡主的同胞兄长,余下那位二公子听说随母改嫁入的府,想来也只有他了。”
赵宛幽幽叹气:“太聪明未必是一件好事,换作别的权贵,窥见了这样隐私的事是要被杀头的。”
秦桑便问:“那郡主会杀了我么?”
赵宛笑了:“我哪敢?你可是那位的人,他最是护短,他的东西,哪怕是不要的也没人敢碰,何况是枕边人。”
秦桑抬眸:“郡主似乎很了解太子?”
赵宛摇头:“殿下的心思犹如沉渊,我哪里敢说看得透,不过是认识时间全然接受:“你若要这么想也不算错。”
秦桑怀疑他压根没有羞耻心这种东西,把卷轴一撂:“我可不敢。再说了,焉知这些女子不是被逼无奈?我并没有做刽子手的癖好。”
“你放心,她们可比你愿意的多,又或者说,孤还没遇到像你这样不识好歹的。比起你那表哥,孤到底哪里不好,令你避之不及,如同虎豹?”
她冷冷道:“殿下没什么不好,反倒是太好,令妾觉得不配。妾一介商户女,此生能做个小官之妇,安安稳稳,已经是无上的奢求,实在高攀不起东宫这尊大佛。”
宗越若有所思:“所以,你也没有多爱你表哥,只是觉得温家十分适合?也对,夫君软弱,靠你做主,婆母糊涂,容易拿捏。上头虽有个混不吝的夫兄和斤斤计较的没在意。
不料一个不注意,他后来竟会闯下惊天大祸。
——
自打听闻圣驾南巡,秦桑便日夜难安。
四月底,圣驾自北而南,沿运河一路南下。虽说梧州不在巡视之内,可圣驾越近江南,秦桑越不放心,索性将铺子里的事都交了掌柜,说要回老家探亲,避一避风头。
临走前,她最不放心的便是这个干弟弟,不巧,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真的出了事。
秦桑是从一整日没见到他的人影时发觉不对的,这孩子虽然性情偏激,逞凶斗狠了些,但一向能干,最不会偷懒,成日在铺子里忙前忙后,上货、点货、对账,从来不用人催。
当初生意刚起步,最难的那段时间请不起伙计,里里外外也是他一个人帮忙撑起来的,念着这份情,错时,他会是那样一种态度。
她微微垂眸,默然叹气,看着看着竟发觉他眼睫纤长,浓黑如鸦羽,比她的竟也不遑多让。而且睡着时,没了平日的冷厉威严,竟有几分清俊,若是他肯扮成女子,想必也会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
这念头太过荒谬,秦桑不敢深想,正巧这时外间传来了孔有得的声音,说是赵世子来了。
可惜宗越似乎已经睡着,一连两声,毫无反应。
这个时候赵铨来多半是为了善后之事,秦桑沉吟片刻,隔着帷幔道:“你去问问,倘若没有十万火急的事,就让赵铨多等一盏茶吧。”
孔有得倒是很听她的话,低低应下。
过了一盏茶,秦桑才将人唤醒。
虽然时间不长,但歇了一会儿宗越脸色明显好了一些怪,脉象虚浮得厉害,只怕是不利子嗣啊。”
秦桑还没说话,温夫人脸色大变:“不利子嗣?怎么个不利法,是不能生,还是不易生?”
“夫人莫急,且容我再诊诊。”
他故意卖着关子,又换了只手诊脉,把温夫人吊得一颗心七上八下,浑身都冒了冷汗。待诊完了脉,连连摇头叹气:“怕是后者。寒气侵宫,根深蒂固。若是好好调养兴许还有得治,只是不知是十年或八年了。”
温夫人只觉眼前发黑,孙氏连忙扶住她,却有些幸灾乐祸:“婆母别急,大夫不也说调养个十年八年还有指望么?二郎总不至于就绝了后。”
温夫人愈发绝望:“十年八年她便是治好了能不能生还两说,何况,若是治不好呢?”
孙氏跟着帮腔:“哎十月底,秋雨连绵数日,晨起一地皆白,人要责罚众人,她才放下筷子,起身着打圆场:“姨母莫生气,或许是虫咬的,又或是耗子啃的,不一定是他们做的,正巧我要出门,不若我再挑几盆回来吧?”
温夫人听她这般说也觉有理,便点点头,火气渐渐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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