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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7 章   求情


    东宫格外肃静,唯有廊下的宫灯随风摇曳,在红墙上投下些许斑驳的影。


    将要踏进内殿时,高进忠侧身一挡,拦去了巧儿的路,笑呵呵道:“殿下喜静,怕是不好太多人叨扰。”


    巧儿愣住,她若不进去,殿中便的婚事?”


    “不错。”冯静姝点头,“殿下突然之间又不要换人出嫁了,指明了要按照原本的婚事操办。我原定过了年就走,突然之间被打乱计划,实在摸不着头脑,祖父和父亲也不明所以,叫我过来探一探究竟,  宗越也松手,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小兔崽子,本事不大,脾气不小,力气倒还行。”


    秦煜恶狠狠瞪他一眼,连忙爬起来站到了长姐身边。


    秦桑见他已经冷静,便叫他上了后面的马车,自己随宗越上了前面一辆。


    秦煜扒着车帘往后看,当看到长姐上车时那个男人托着她的腰扶了一把,眼底的火才逐渐暗下去。


    ——


    秦煜嘴上硬气,其实打掉牙齿和血吞,痛得要死也不肯吭声。


    秦桑见他吃东西时偶尔捂着腮,掰开他的嘴看了看才发觉他槽牙被打掉两颗,再掀开衣服,心口上还有一个鲜明的脚印,赶紧传了太医来。


    诊断下来,除了皮外伤,内伤也有一点,需将养几日,她教训了几句,将他安置在了东宫。


    一个商户,我哪儿知道她会搭上厉害人物,再说了,谁叫你一星半点儿风声都不透给我?话说那人究竟是谁,能叫你怕成这样?”


    温继远没好气:“是勋贵,天潢贵胄!一根手指便能叫咱们死无葬身之地!”


    孙妙仪唬了一跳,细想秦桑交往的稍有名号的人中最频繁的便是康王府了,便揣测道:“难不成是康王世子?那确实是厉害人物,东宫近臣,又出身不凡,将来太子登基后更是不可估量!”


    “你知道就好,往后不要再找她的麻烦,这件事也不准对外说一个字,知道么?”


    “是是是,我哪还敢,我把她供起来还不成么!”


    孙氏做小伏低,再想起白日里竟还逼她嫁给她家兄,顿时吓得冷汗直冒,也不敢跟温继远说,只琢磨着寻个机


    连她的房门都因年久失修裂着一道细缝,甚至不需侍从帮忙,他抽出匕首轻轻一挑,便将门栓挑松,轻而易举地进了门。


    中秋团圆之夜,温府也设了家宴,秦桑小酌了几杯,酒酣耳热,头脑发昏,刚入夜便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听到一点细碎声响,只当是窗纸又破了,被夜风吹响,翻了个身又睡去。


    忽然间腰上一紧,有人从身后将她揽住,一只手直接从一侧领口探进,她瞬间惊醒,浑身汗毛倒竖,正要张口惊呼,嘴巴却被宽大的手掌死死捂住。


    身后响起低沉又熟悉的嗓音,烫得她耳尖发麻:“是我,你确定要叫?”


    秦桑偏过头,一线银色的月光从窗缝漏入正照在那张脸上,轮廓分明,眉骨高反问:“我怎么不能来?,高进忠便明白了,连忙应声退下,又吩咐宫人去备热水和巾帕。


    又一会儿,秦桑才终于得以被放过,她扯过衣裳套上,但手肘撑了太久,还在微微发抖,衣带又是繁复的双色丝绦,系了好几次也没系好,干脆放弃,胡乱团成一团:“殿下既有贵客,妾便先告退了。”


    宗越此刻心情不错,上前扯过她的衣带好心地帮她重系:“你留下,正好见见。”


    秦桑忍不住抬眸:“殿下不是要纳她做太子妃?在正室面前与别的女子厮混恐怕不好吧。”


    宗越低着头,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衣带在他指间穿梭,竟罕见有一丝温柔:“她既要坐上这个位置便该提前明白要面对什么,如果不愿,孤也不会强求,你担心什么?”


    秦桑也不再多问,只错开仗局筹备仪仗服饰,总之,从早忙到晚,一刻也不得闲。


    年关将至,不光太子该裁制新衣,东宫其他宫女太监的衣物也该换新,这段时日可谓是司衣局最忙的时候。


    冯静姝从前殿探病出来,往后花园去时,远远只见迎面走来一女子,她手中抱了一摞高高的雪青色夹袄,堆起来竟比人头还高,走得十分艰难。


    因为遮挡了视线,一不留神撞到了冯静姝的贴身侍女,一摞衣服瞬间倾倒,砸得满地都是。


    侍女捂着手臂吃痛:“你怎么走路的,撞了人又怎么连句道歉也没有?”


    “住嘴,分明你也有错!”冯静姝斥责侍女,又俯身帮着宫人去捡散落的衣物,不料这一低头当看清宫人的面容时,她彻底怔住,“怎么是你……我正想去找你,你怎身走过去一把攥住她的腰猛然往身前带,“没良心的,孤待你还不够好?你竟主动把孤往外推?”


    扑面一股凌厉逼视,秦桑微微侧开眼神:“我没有,今晚怕是有误会。”


    “误会?”宗越忽然笑了,“这么说,你妹妹夜深人静故意给孤送这种汤,难道是出于好心,想叫我们夫妇更恩爱一点?”


    秦桑余光正巧瞥见那掀开的汤盅,只见里面的鹿茸都没挑干净,明晃晃地漂在上头,不由得暗骂一声蠢货,却硬着头皮当没看出来:“什么好心,不过是寻常的补汤而已,我那儿也有一份。”


    宗越眉尾一挑:“你既然如此体恤你妹妹,那不如全喝了?”


    那一盅下去只怕要五内俱焚,浑身冒火,秦桑抿紧了唇不肯:“我都说了喝不下了,殿下若蜀地品一品新茶,然后往岭南啖几颗荔枝,再往塞北听一听胡笳……待到累了,便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搭两间茅屋,就此安顿下来。”


    秦桑思绪随她飞远,仿佛也看到了塞外的飞雪,点头道:“你能看开也是好的。”


    冯静姝又衷心祝愿她:“如今你也算我半个妹子了,太子为你谋划至此,你们能终成眷属,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秦桑却淡淡笑了,不知是不是错觉,冯静姝竟从她唇边隐约品出了一丝自嘲。


    ——


    从镇国公府回来的当晚,秦桑忽然提出要吃荔枝。


    此时外面已天寒地冻,巧儿诧异:“这个时候哪来的荔枝?”


    “没有便算了。”秦桑不过随口一提。


    巧儿想了想,还是往膳房去了,虽然没有新鲜光瞥见他手边放着一只陌生匣子,便随口问:“这里头便是那宅子的地契?是几进的院子?”


    温如琢却摇头高抬起的手又放下,她顿觉自己被耍了。


    那人显然是摸透了温如琢的性子,知道温如琢一定会对她说,故意愚弄于她。


    这次棋子虽不是真的,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这人对自己将要共度一生的正妃都可有可无,又怎能指望他对旁人会有一丝手下留情?


    无论如何,她与表哥的退婚是拖不得了。


    可上次落水险些阴阳两隔反倒叫表哥坚定了心意,要他松口退婚比登天还难。


    她委婉同他提起,说自己出身低微,身份对他的仕途毫无助益,反而可能叫他丢了颜面,叫他再想一想。


    然而温如琢半点不犹豫,只说看开,门外站着的是孔有得,余光一扫,他身侧却没有旁人。


    她波澜不惊:“一大早的,公公有什么急事?”


    孔有得客气道:“打扰姑娘了,奴才来是请姑娘移步离宫,陛下突然病倒了,两日没能起身。”


    她眼帘一垂,这才明白这两日他为什么没来,心里千回百转,语气云淡风轻:“有病便治,我又不是大夫,叫我去做什么。”


    孔有得笑道:“姑娘只怕比大夫还管用呢,何况陛下是熬了一宿,加之受了风寒,突然病倒的,姑娘也该去探探病。”


    这显然是在说宗越是因为她而病的,秦桑攥着门闩的手紧了紧,却并没答应:“我还有事讪讪赔笑:“秦小公子的确来了信,俗话说见字如面,不是一样的吗?姑娘既来了,不若便留下陪陪陛个活生生的人送出去又谈何容易?


    ——


    不等她想出办法,年前,秦煜先来了信。


    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张纸,事无巨细,大到他在新兵演武中拿了第一,小到他每天脱下的袜子能立起来,又遗憾今年的年节不能回来了,说家常似的,一一告诉她。


    秦桑光是从那利落的笔锋便能感知到他必然大有长进,欣慰之余,末尾他突然又问起了她的现状。


    他问她近来好不好,将要出嫁了是要回益州还是去镇国公府待嫁,又说起待她大婚之时想要回来参加。


    她唇角的笑意慢慢僵住,她如今的身份还怎么面对他,可这样的事情,似乎也很难找到合理又体面的理由让他不要回来。


    更别提还有益州的来信,多半问得也是同样的问题。


    说罢,他将那一摞画轴都扔了过去。


    秦桑不由一震,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说什么?”


    她顿时有些窘迫,攥着衣领的手慢慢松开。


    正此时,那道声音又落了下来,似笑非笑。


    “秦姑娘衣裙脏了,穿着难免不适,不如先去沐浴,有什么事之后再谈吧。”


    秦桑低垂的眉眼猛然抬起。


    第 18 章   角力(双更合一)


    夜深人静,这时候叫她去沐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只是一点香灰,拂去便是,无需劳烦。”秦桑试图拒绝,却被不容置疑地打断。


    “并不劳烦,温泉殿的水常年温着,不过是移个宗越重复了一遍:“孤要娶太子妃,从这些贵女里挑一个,她们家世相仿,容貌也相差不多,不如你替孤挑吧。”


    秦桑第一反应是他在折辱自己,可他正按揉眉心,神色倦怠,似乎真的毫无兴致,又觉得古怪:“这是殿下的正妃,要与殿下共度一生的人,甚至是将来会母仪天下,殿下竟让我选?”


    “有什么问题?”宗越浑不在意,“正好也让你看一看世道究竟如何,所谓的高门贵女一样只有被挑选的份,你又有什么好不平的?”


    秦桑牵了下唇角:“那我是不是还该感谢殿下抬爱,至少殿下肯为我花心思,哪怕是不择手段?”


    宗越越从不对背叛之人心慈手软,但见她神色凝重,也不介意在她面前表现得宽容一点,便落下一子:“你既然心软,孤会吩咐冯家善待她。”


    秦桑没再说话,后半局,他慢悠悠同她讲着冯家各房的人物性情,又教她日后如何应对京中各家命妇。她越听越心乱如麻,原本占据上风的棋局竟一败涂地,被杀得片甲不留。


    她说到底也是一个俗人,从前选定温家,除了和表哥的情谊,也不是没有看中了小官之家能做正妻的想法,如今他给她的远不止于此,更别提他生就了原本就令她多看几眼的好样貌,行事上也处处周全。


    往后几日,他们昼夜贪欢,过得昏天黑地。


    他只是一个简单的吻,她浑身便软透了,恍惚间也会生出已经深陷的错觉,否则身子为,指了个宫女叫她过去听一听。


    宫女进到廊下,满面通红,始终摇头,他咳嗽两声,也不好上前。


    过了好一会儿,宫女比了个手势,他才瞅准时机前去敲门:“殿下,镇国公来了,正在前殿喝茶。”


    片刻,里头才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知道了,孤稍后去。”


    孔有得连忙称是,禀告完便退到了廊外。


    殿内已经一片狼藉,男人的大氅和女人的罗裙混在一起,宗越从她的衣裙中拿出自己的衣裳慢条斯理重新穿戴好。


    从秦桑视角看去,仿佛禽兽披上了人皮。


    待到他穿戴齐整缓步出去的时候,她没忍住,抄起他遗落的玉佩重重砸向镜子。


    只听清脆的一阵镜裂,无数块碎片砸到了地上,本就混乱不堪的地面愈发狼安安分分地坐着便是,如此至少不会中贤贵妃的圈套。”


    容贵妃眼圈一红:“你这是觉得我比不上那个贱人?可我今日还不是为了你才讨好你父皇?你怎能如此狠心想我?”


    宗越和她的情分本就不深厚,八年前那次更是消磨了大半,闻言没有半分动容:“明早母妃还要去给太后请安,若是哭肿了眼,只怕到时候叫贤贵妃看见又要从中挑拨,徒增事端,母妃还是早些歇下吧。”


    说罢转身就走,容贵妃眼角的泪还没完全滑下去,彻底僵在原地。


    七皇子看他走后才敢从屏风后出来,悄悄踮脚用衣袖替她擦了擦。


    容贵妃抱着他顿时哭得难以自己,但也只哭了几声,便强行忍住了,那贤贵妃的手段着实是高,的确是不能叫她捉到错处。


    宗越语气冷了几分:“母妃此言差矣。出身如此微贱,却还能爬到与母妃并肩的位置,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更忌惮?母妃总拿出身说事,不肯放低身段,只怕往后苦头还在后面。”


    容贵妃顿时气红了眼:“到底我是你娘,还是她是你娘?我知道她惯会做好人,宫里上上下下都说她好话,便是你也吃过不少她做的糕点,难道这点小恩小惠便能叫你忘了我怀你的十月煎熬?”


    宗越只觉夏虫不可语冰,把杯子重重一放:“儿子若不敬重母妃,今日便不会来这一趟了。母妃这会儿心气不顺,见了贤贵妃反倒容易遭她算计。既如此,母妃的头风也该犯一犯了,这半月不必出门也不必叫其他宫妃来请安了,至于给贤贵妃的晋封的贺礼……儿子会命人准备,母妃安心风里一动不动。


    明明已经入了夏,今晚的风却莫名有些刺骨,吹得她手脚冰凉。


    正出神,孔有得忽然出来,瞥见她站在殿外,连忙上前禀告:“陛下暂无性命之虞,只是伤得不轻,失血过多,尚未苏醒,太医还在包扎,姑娘不必过于担心。”


    秦桑抿了抿唇:“我何时担心了?你来得正好,我要回去。”


    孔有得欲言又止,若是不担心又为何偏要听到消息才说回去呢?这二位真是一个比一个嘴硬。


    他没敢戳穿,更不敢放人,心思一转,客气道:“姑娘恕罪,陛下尚未醒,奴才也做不了主。再者,太医说陛下大病未愈又身受重伤,还需观察一晚上,彻底无事后才算真正安慰。此事万一传出去恐会动摇国本,后果实在无法预料,还请姑娘风分外寒冷,风吹如刀割,刮在脸上簌簌得疼。


    可秦窈解了披风,内里只着一件湖绿薄绫单衣,腰肢束得纤纤轻盈,勾勒出姣好的身段。


    孔有得扫了一眼,侧身挡住殿门:“时候不早了,不知二姑娘有何要事啊?”


    秦窈声音低弱:“长姐病了,我特意做了家乡的补汤给她送去,又想着殿下日理万机,顺便也送一份,以谢这些日子的搅扰。”


    孔有得从她话中倒是挑不出毛病,便叫她等一等,还是进去通传了。


    宗越倒是叫她进了,不过却并没动用,只吩咐“放着”便再无后话。


    秦窈瑟瑟立于堂下,一身单衣在这个时节更是格格不入,宗越目光扫过去:“还有事?”


    那声音并不重,眼神却淡漠中透着一股凌厉,秦窈浑使臣以吐蕃语致以问候,言辞温润而威仪不减,四方使臣无不赞服。


    见诸国使臣纷纷交口称赞太子,建德帝也觉面上有光,一晚上脸上的笑容便没断过。


    相较之下,宁王无论是学识还是仪容都要逊色许多,脸上绷着笑容,牙根已快咬碎。


    很快,进献的次序轮到了吐谷浑,按鸿胪寺排定的位次,吐谷浑列于回鹘之后。九王子乌纥提身着窄袖锦袍,腰系金带,趋步至丹墀之下行跪拜大礼。


    他先是极尽赞美大邺的盛世气象,皇帝的怀柔四海,妙语连珠,不落俗套。后又献上了岁赋单子,五百匹骏马,两千头肥羊,另有美玉三十方,狼皮二十张……礼官一一唱名,建德帝龙心大悦,大笔一挥按照惯例赐下重礼以示仁德。


    秦桑与她约定的便身份:“不用。”


    梁七追问:“是姐夫生前对阿姐不好么,还是他对阿姐做了什么亏心事?比如变了心,又或者像我阿爹一样喜欢打女人?”


    秦桑这一年刻意不去回想宗越,甚少打听他的事,只知道新君即位,威震四海。


    他做他的九五之尊,她当她的市井小民,两不相扰已是万幸,于是轻飘飘带过:“都过去了,没必要再提。”


    梁七压住眉梢的雀跃:“也对!阿姐要我抄的大字上说什么昨日之日不可留,还是往前看的好!”


    秦桑抿了口茶,没再说什么。


    但梁七惹出的麻烦并没那么容易结束。


    被人打断了腿,赵大不肯善罢甘休,闹着要报官,可当日,他的生意就出了事,花费重金购置回来的麝香被指以次充好。


    数万两,往后更是不可估量,十个百个这样的宅子都换的,秦桑纵然不快,也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和他争执,索性缄口不言,随他增减。


    不过,转过朱阁再往里走,他却不再挑剔,反而频频夸奖,一会儿说水边的石案不错,一会儿说花树下搭的秋千架不错,到了休息的卧房,看到那张又宽又大的雕花拔步床,略挑了下眉:“这床榻尤其不错,你亲自挑的?”


    瞧见他眼底的深意,她这才反应过来他夸的那些不错的石桌和秋千是什么意思。


    一时间恼火万分,恨不得当场把这些东西都丢出去。


    其他人却好似并没明白,她于是忍着气道:“我怎会有这样的眼光,这床是高公公挑好了亲自送来的。”


    高进忠连忙赔笑,装傻充愣:“这拔步床出这种事来,这可如何是好啊!”


    老太太打断:“你哭哭啼啼有什么用?我难道不知道二郎无辜?可这东西确确实实是在咱们家搜出来的,不管是今日才放进去,还是早有预谋,人家既已盯上了咱们,便做足了万全的准备,光靠一张嘴是翻不了案的,当下最要紧的,是查出二郎究竟得罪了何人。”


    温夫人终于被点醒:“对,二郎一定是得罪人了,他连连升迁,怕是遭人嫉恨了……”


    “我看是二郎自己太糊涂!”温继远冷哼道,“外面早就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了,说是这些日子二郎在查江南赈灾的账,查到了江州刺史身上,这位可是三皇子麾下的人,旁人避之不及,唯有他死脑筋非要追查下去!”


    “皇子?”温夫人几乎又要背过气去,“咱们分相像,每每瞧见依稀能想见过去的自由光景。


    平心而论,这处宅子并不比相看的其他几处好多少,正是占了这株桂树的功劳她才定下。


    至于其他布置,她搬得匆忙,很多家具都是叫钱掌柜添置的,凑合着用罢了,又或者说她本也无心装饰,好与不好都差不多。


    搬进去第二日,宗越便来了。


    进门后,仿佛他才是主人似的,先是指着照壁前一丛万寿菊说“太俗”,后又嫌弃栏杆的颜色“太深”,要换个浅的。


    说完,高进忠连忙去办,竟不等秦桑点头。


    秦桑扯了下唇角:“此处是我的宅子,殿下这般擅自做主不好吧?”


    宗越一脸坦然:“你都是我的,你的东西我还碰不得么?”


    这次宫中的生意让他们家进账坦然笑道:“孤不过解解乏罢了,哪里比得上三哥风流?听闻三哥近日迷上了西域的乐舞,时常召春风楼的那对西域孪生姐妹花进府听曲,一听就是一夜,这才叫艳福不浅。”


    宁王没料到他竟连这种隐秘的事都知道,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宗越噙着笑不疾不徐离开。


    四皇子跟在他身侧,忍不住问:“四哥为何将三哥私下淫乱之事就这么告诉他了?他知道了必定收敛,怕是不好再抓把柄了。”


    宗越声音淡淡:“这种事混乱点无伤大雅,吴家就算知道了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别提父皇,即便弄出人命来了也顶多申斥两句。要紧的还是在他的差事上,你把赵铨叫来,孤有个人要他安排进兴庆宫。”


    四皇子连忙称是,立即着手去办。


    喜欢旁人插手自己的事,婚事刚定下她便贸然行事只怕会惹他不喜。


    何况那女子虽在东宫,却没听说过名分,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人物,左右威胁不到自己的地位。


    权衡再三,她摆了摆手又命人退下去,并没将那女子放在心上。


    ——


    秦桑辗转一夜,终于有了一个新主意,便是给温如琢另寻一门亲事,他见到旁人的好了,或许便能搁下她了。


    想来也真是可笑,从前她挖空心思要守着这桩婚事,如今为着两人的性命,反倒要千方百计将他往外推。


    好在太子还算信守诺言,这段时间的确没对他有什么动作,便是表哥上书要去鸿胪寺追随周先生,他也顺水推舟批了。


    有此官职傍身,又拜入周先生门下,温如琢的身家也算同朕回去,至少无人敢觊觎你。”


    秦桑淡淡讽刺:“倘若陛下不来,我或许早就应付过去了,而不是被关在这里。再说了,哪里都有坏人,但也不乏好人,温柔的,听话的,犯了错立马低头认错的,总有合心意的。”


    宗越本就忍着火,他这一年生不如死,她在外面花天酒地,一个接一个,光找上门来的就有两个,谁知还有没有更多。


    要不是顾忌她情绪,他早就把这些人眼珠子剜了。


    她倒好,还敢在他面前提别的男人多好。


    他脸上不见怒色,只慢条斯理地扯了扯领口,嗓音低而缓:“喜欢温柔的,喜欢低头的是吧?朕给你便是。”


    吗,为何迟迟无人通传?”


    温如琢道:“我问问去,你先坐下,此乃重地,不可放肆。也会受到牵连。


    可她对外声称腹痛是月信将至,若是再痛几日,月信却不来,这谎便圆不下去了。


    迷迷糊糊熬到后半夜,她才昏沉沉睡过去,也不知是痛晕了,还是困极了。


    好在老天开眼,次日她竟真的来了月信,又过了一日,那股莫名的腹痛也终于消失。


    不过不知是不是避子药的缘故,这次的小日子分外汹涌,拖拖拉拉好几日,令她脸色惨白,走路都发飘。


    她嘴硬不肯说,只往脸上扑胭脂。


    只是她素日并不习惯修饰,脸上那抹红实在刺眼,倒也不是难看,只是毕竟不是从她骨血里透出来的,显得有几分浮艳。


    宗越洞若观火,自然明白她是在遮掩什么,好不容易压下的心火又窜起,虚弱到了这种地步也不肯告诉秦桑原是想告诉他实话的,可一个毫无交集的三皇子便能令他如此怨恨,若是知晓了那人远在宁王之上,甚至他的擢升便是一场局,又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她于是并不否认也没承认:“是谁都无所谓了,总归是咱们招惹不起的人,既惹不起,只有躲了。表哥今日若是辞官外放,我便自毁容颜,同你一起离开!”


    她说着毫不犹豫拔下金簪,对准自己白皙的脸庞。


    “不可!”温如琢下意识一把抓住她手腕,金簪堪堪在距离面皮一寸停住。


    他心有余悸,脸都白了:“表妹这是做什么!”


    秦桑却十分有决断:“知道了祸根,只有彻底拔除才能免于灾祸。还是说,表哥不愿么?”


    那张脸白皙光滑,没有一


    这日刚好是个晴日,天高气爽,凉风习习。


    名流云集,香车拥塞,像温家这样的身份着实少见,门子拿着请帖来回看了好几遍,确认是真的后才放他们进去。


    这位活在传说中的康王郡主赵宛倒是很客气,当着温夫人的面待秦桑当真如同密友,十分热络。


    待到侍女引着温夫人入座后,水榭之内,赵宛几乎是瞬间敛了笑意,上下略看了她一眼:“你确实生得美,难怪连那位也愿意为你花心思。”


    秦桑淡淡道:“叨扰郡主,实非我愿。”


    赵宛听出些不寻常:“你似乎不太情愿,我听闻你只是一个商户女,那可是太子。”


    秦桑反问:“那郡主又为什么不情愿呢?对面也是王侯公子。”


    “你怎么知道我不愿,不对,着气快步过来说秦桑回来了。


    于是老太太也起了身,亲自领着温夫人去迎。


    一家子蜂拥而至,当看到她身后站着的那内侍模样的人,更是分外恭谨,仿佛在迎接贵客。


    秦桑忽然想到了自己初入京城的那一日,在门外等了许久才有婆子来接引。相隔不过短短三月,一切已天翻地覆。


    这场面实在叫她尴尬,尤其是姨母眼底的谄媚,没等她开口,秦桑率先道:“姨母不必说什么了,从前的事我没有对不起你们,今日的事也请你们不要往外说,既然已经退了婚,恩怨也一笔勾销,今日我就搬出去。”


    温夫人见她如此爽快,心里那块巨石彻底落了下来,忙不迭附和:“对对,你说得对,哪有什么恩怨。”


    老太太却笑着道:“婚事虽便是海阔天空,赌输了,也不会有什么了不得的责罚。


    纵然心知肚明,她神色却不显:“陛下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必拐弯抹角地试探了。”


    宗越忽然笑了,捏住她下颌迫她正视:“你怎会不懂?以你的聪慧,上一次可以把诈死做得天衣无缝,这一次又岂会不想好退路?你根本就是预料好了结果,知道即使败露,朕也舍不得对你做什么,更不会牵连你难道心就不狠吗?你随意一眼相中,便毁了我的亲事,设计我主动委身。高兴时,就把一切捧给我,不高兴时,反手就能把我贬成宫人。我逃走是忘恩负义,我不接受是不识抬举,你口口声声说在意,但何曾给予我半分选择?你不过是将我视为掌中物,而非可与你平视的人!”


    她匀称的长姐站在他身侧竟也显出了几分娇小意味。


    太子低头同她说了句什么,长姐偏头躲了躲,耳尖却肉眼可见地红了。


    她顿时心跳得飞快,原来太子有习武的习惯,怪不得昨夜她起夜路过偏殿会听见那种沉闷有力的碰撞,目光也不由自主落到他们行走间时不时缠在一起的裙角上,一黑一白,更觉嗳昧。


    直到对面的殿门被关上,她才收回目光,脸颊却有些热。


    巧儿将一切看在眼里,却偏要问:“二小姐脸红什了东宫,不日便要有个正式的名分,连她的弟弟也跟着水涨船高,有幸被送到了国子监,心底艳羡不已。


    老太太得知后特意与她备了一份厚礼,递了帖子想上门拜访。


    然而秦桑推说身子不爽,并没叫她们来。


    自然不想在这个时候凑上去当出气筒。


    宗越一一扫过那低垂的头颅,一眼看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没出息的东西,全部滚出去,绕着校场跑二十圈,跑不完,今日的饭都不必吃了!”


    众人如蒙大赦,又苦不堪言,连忙躬身称是,认命地绕着校场跑起来。


    孔有得垂着眼跟在身后,将方才的动静尽收眼底,余光悄悄扫过身侧的宫人,示意他们今日当差都警醒着些,别撞在刀口上。


    谁知回了正殿,宗越坐下喝了口茶,头一个冲的便是他:“你说,一个女人不肯给男人生孩子,会是什么缘故?”


    孔有得这才明白殿下今早这无名火是从哪来的。


    可他一个内侍,只是没了男人的东西,又不代表成了女人,他哪儿知道女人不想生孩扎,捶打,可在他牢牢的钳制之下不过如同蚍蜉撼树,终究还是没逃过被带回的结局。


    马车进入侧门后,她攥紧车窗不愿下车,手指却还是一根根被掰开,被打横抱起,当着所有人的面强行抱进了东宫。


    所过之处,宫人纷纷垂首下拜,头也不敢抬。


    秦桑只觉羞辱,然而更羞辱的远在后头,带入西偏殿后,她被径直按在了一面落地西洋镜上。


    宗越掰着她的脸:“这面镜子原本是给你穿戴衣饰用的,可你总是看不清自己的位置,既如此,孤有必要让你近距离看明白。”


    听出了那语气中的轻佻,秦桑恍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用尽全身力气去挣扎,然而衣带还是被毫不留情扯开,下颌也被死死钳住被迫直视,随着镜面被她双手猛然撑住的演技,隔三差五与容妃斗一斗,又或是想法子求陛下让宁王不回封地,种种做戏下来,连东宫都没生疑。


    唯一棘手的是黑火埋藏的地点。


    按礼制,太子亲迎后要带新妇一起入宫叩拜天子。宫中固然是一网打尽的绝佳处,但这样隆重的仪典,她和宁王也没有不出席的缘由,火药无眼,只怕伤人不成反害己。


    思来想去,贤妃最终选定了另一处绝佳地点。


    为保证万无一失,她连宁王都瞒着,如此,可谓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


    婚服早已由少府监赶制完毕,年前便送进了东宫,请太子过目。


    然而太子始终不满意,不是嫌袖口的纹样太繁复,便是嫌金线的颜色太俗,挑了又挑,改了又改,一个月了也没定下来。


    姑娘不是寻死觅活的人,那姑娘为何要拿剪刀?”


    秦桑没说话,只拿起那面菱花纹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


    镜中人眉目如画,容色秾丽,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引来一片夸赞,唯独外祖母见了总是叹气,说她样貌出挑,偏偏身份微贱,只怕命运多舛。


    那时她还在豆蔻年纪,只听进了前半句,为一日日长开的容貌而欢喜。现在回想起来,这张脸带给她的灾祸的确远远多于福报。


    不论是益州那郡王又或如今这位,都是瞧上了她这身皮相,若要绝了他们的心思,也只有暂时毁去。


    思虑片刻,她叫巧儿打开妆奁,取出一个碧绿瓷瓶。


    扑面一股浓郁的幽香,巧儿奇道:“这是姑娘调制的新香吗?”


    秦桑道:“是香,也是毒。”


    了冷落。如今总算好了,我已与先皇后的母家说定,由你迎娶吴氏嫡女,往后,先皇后的母家便是你的母家,咱们母子总算不必再势单力薄了。”


    提起吴家,宁王反倒不平:“当年因着母妃的出身,先皇后在世没少贬斥打压您,连带着吴家也给了我不少脸色看。他们当真肯真心帮我?”


    贤贵妃淡淡笑了:“没有解不开的仇,只有不够重的利。吴家先前在太子上位之前动了不少手脚,将来太子登基岂能轻饶了他们?他们除了你别无选择,你只管安心娶亲便是。”


    “可那吴大姑娘听说容貌丑陋,儿子娶了她,定然会遭到旁人笑话,能否换个吴氏别的姑娘?”


    “不行。”贤贵妃想也不想便驳回,“她是长房嫡女,身份最是贵重。你若实在不喜,远观,不知内情,都会是她的人证。


    第二日,天清气朗,一切都按着她的盘算走。


    孙妙仪本就是个没心眼的,只顾着扒着船舷看湖景,又或者品尝美酒佳肴,半分没察觉船舱中的暗流涌动。


    秦桑为了坐实自己不识水性的印象,故意望着湖面面露忧色:“这湖好宽,水势浩大,若是掉下去可怎么好?巧儿,去吩咐船夫仔细着些,莫要太快了”


    孙妙仪见她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忍不住嗤笑:“不过一汪湖水罢了,又不是大江大河,有什么好怕的?你也忒谨慎了。”


    秦桑顺着她笑了笑:“姐姐说的也是,原是我不通水性,见识短了。我瞧湖心似有座小岛,景致想来更好,咱们不如往那边去看看?”


    孙妙仪这日被她哄得满心舒畅,相张贴告示,下发州府,让人沿着运河搜捕。


    搜寻四五日,一无所获,他想着再过几日,等实在找不到人了,或许太子便能认清现实,不再执着认为秦姑娘是逃跑了。


    谁知,就在第八日的深夜,他正在扬州驿馆熟睡时,却有属下匆匆来报,说是一家牙行的牙人碰巧看到了告示,觉得有几分相像。


    赵铨立即打起精神,叫牙人引路,跟着找去了那处宅子,不料待他赶到时,已经人去楼空。


    幸而刚下过大雪,满地的积雪还没化,地上还残留着脚印,赵铨带人顺着脚印追去,一路追出了后宅,越追越远,竟走到了一处密林。


    赵铨觉得不对,加快,露着大片莹白的肌肤,更可怕的是药效还在发涌,只怕下一刻便会失去意识。


    意识到如此不堪的处境,她血气上涌,恨不得将温继远千刀万剐,却又浑身燥热,意识朦胧,心知除了眼前这个人,今晚已经别无选择了。


    第 19 章   解药


    温继远其实并不知幕后之人是东宫。


    他原本也并没想赌的,架不住同僚三番两次撺掇一个没把持住才进了赌坊。


    哪知这一沾手便如泥牛入海,一夜下来竟输了七千两银子,比上一回还多!


    眼前一黑,险步子,却只在密林深处瞧见了一个乞丐,一问才知,原来是有个人刚刚给了他钱,特意让他往这的事,但她前脚刚设计了宗越,后脚温家便出了事,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巧合。


    恐怕是在敲打,逼她现身。


    她又问:“其他人呢?可有出事?”


    小厮回忆道:“没了,只听说了温家大郎,温家二郎好似还在鸿胪寺操办事情,几日没回去。”


    “好,我知道了,你继续留意着,切记不要叫人发现。”


    她示意巧儿,巧儿立马摸出一角碎银子递过去,小厮欢喜地忙不迭应下了:“姑娘放心,我同这城中送菜的大半相识,消息最是灵通,绝不会有错漏!”


    秦桑挑中他也正是这一点,民以食为天,送菜的人出没宅院再寻常不过,也最不惹眼。


    至于温继远的事,她只当不知道,让这小厮继续留意温家的动静。


    次日,温家的盘算?可温继远算什么东西,一个赌徒,稍加引诱便能丧了良心,你以为孤的眼光当真有那么差,会把所有筹码都寄托在他身上?”


    秦桑一怔,细细想来顿时后背发凉,深觉小看了他。


    从前每次他传话只通过温继远,交谈中也总暗示是通过温继远的传话得知,她便以为温家只有他一个眼线,原来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不禁追问:“另一个人是谁?就算输也叫我输个明白。”


    宗越带着几分慵懒的玩味:“告诉你也不是不行,除非你自愿入东宫,活在孤的视线之内,自然也就不需要眼线了。”


    秦桑唇线一抿,避而不答:“那看来殿下比我想象的知道的还早,芦苇荡那人也是殿下派来的吧,你将我绑入这烟花之地就是为了羞辱我?”


    异,从此门进是要绕路的,但转念一想路上会途径何地,又忽然了悟。


    果然,只见太子途径了西偏殿,可惜,殿内的火烛早已经熄了,并没有为谁留灯的意思,太子脚步顿了顿,才面不改色地继续向前走去。


    ——


    上头两位主子僵持着,底下的宫人个个提心吊胆。


    眼看就要这般旷日持久地冷下去,一场意外打破了僵局——秦桑的胞弟在国子监同人打架,消息递到了东宫。


    少年人没个轻重,拌两句嘴,打两场架都是常态,不巧秦煜这次惹上的是先皇后母家的长孙,郑氏又与宁王联姻,权势显赫,竟放话要闹到御前去。


    更棘手的是,这次是秦煜先出的手,而且是一打五,被打的几个贵族子弟不是落了齿,就是鼻子歪了,理更是秦桑哪儿还有不明白的,这分明是猜出了她的来意,避而不见。


    他们都是聪明人,态度既已表明,即便强闯进去也不过是口舌之争,不会有半分改变,遑论这门前还有重重的禁军,莫说强闯,但凡稍有异动她都会被当场摁住。


    重重宫门紧锁,她只好戴上帷帽离开。


    回到温府时,天色已晚,温如琢竟强撑着病体等在她门前,他脸色发白,不住咳嗽,想来是等了许久了。


    终于等到她回来,他一把拉住她的手:“到底是为什么?白日你为何非要我外放?明明这件事我若是做成了便能一举提拔,前路更是无量……”


    “那是裹着蜜糖的砒霜。”秦桑打断他,“表哥,当下你或许觉得是甜的,待到那层糖壳化了,便尝到苦处了,剧毒烧心,穿 宗越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眸忽然睁开,挥挥手让他下去,自己也起身出去。


    ——


    夜深人静,内殿的烛火已尽数熄了。


    进门后,宗越脚步刻意放轻。


    可刚上榻,那熟睡的人立即回了头,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清明透亮,毫无睡意。


    他了然:“怎么,不敢睡?怕朕晚上对你做什么?”


    秦桑的确是存了这个担心:“不然呢?难不成陛下深夜前来是想检查我账本看得如何了?”


    宗越道:“朕是想来告诉你,朕已经惩治了那个意图强迫你,给你下药的吴骁,他被灌下了同样的药,送到了南风馆,此刻已经死了。”


    秦桑没说话,他追问:“不解气?还是不满意?连句道谢也没有?”


    秦桑语气平静:“陛下是君实不大清净,依我看着倒不如翰林院来得好。”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光是看着便赏心悦目,温如琢不由得顺着她的话点头:“你说得不错,无论如何我终究辜负了上官一番心意,明日便打调令回我的翰林院去吧,否则留在此处日后也少不了磋磨。”


    这正是秦桑所期盼的,闻言自然是再好不过。


    佳人配美酒,温如琢眉头渐渐舒展,秦桑这才切入正题:“今日我读了一个话本,讲的是一出换头之事,说有个卖豆腐的觉得自己的妻容貌丑陋,遂同判官做了交易,为妻子换了一个美人头颅,十分骇人。”


    温如琢宽慰道:“这都是无稽之谈,一些不得志之人编写的博人眼球的谬谈,不必当真。”


    “表哥说的是,倒是我胆小了,不过这,分明之前老大夫妇对她这个外甥女是十分看不上的,这怎么突然之间转了性子?


    难道真是远香近臭?她目光来回盘旋,夫妇俩一个比一个谄媚,至于秦桑,从前滴酒不沾的她,今晚一连喝了好几杯。


    最终,还是坐立难安的秦桑率先提出回房。


    温夫人忙叫人送了一送,她走后,老大夫妇也跟着走。


    温夫人拉住孙氏,企图从她嘴里撬出些话来,没想到孙氏竟一脸懵地跟她打着哈哈:“哪有什么事,不过是听说表妹家又接了一笔大生意,进账不少,往后想着有难处叫她伸把手罢了。这不是婆母您一直劝我的么?”


    温夫人从前的确说过不少次,闻言半信半疑,虽放她去了,总觉还是有几分不对劲。


    ——


    今日温夫人闹的吗?还是说,不过是驯服的手段,想让她乖乖听话?


    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他继续道:“我们结缘的方式是不太体面,但孽缘也是缘,既来之则安之,你为什么不能试着相信一回?”


    秦桑反问:“殿下这是后悔了?不该想法设法设计我?”


    宗越思索良久:“是后悔,不过不后悔得到你,只后悔没能早点遇见你。倘若在你入京之前我们便相识,没有你表哥的事,或许你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固执。”


    秦桑只觉无奈,他的执念远比她想的还深,她叹气:“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有。”他风轻云淡,“你自然可以不甘心,也可以继续想着逃。但倘若不幸被孤抓住……孤不介意将你直接锁在孤的寝宫,一件衣服也不的吻随即落了下来。


    你的父亲倒是很欢喜。”宗越淡淡道,“不但应了,更是感激涕零,你弟弟能有此机遇也不容易,你又何必固执己见?”


    秦桑心头一紧,依照父亲重利轻义的秉性,的确可能答应。


    但他岂会真的是好心?八成还是想借亲人拿捏住她。


    看出她心中不满,宗越放缓了声音:“你的名分过段日子会报到宗正寺,便定个五品承徽吧,如此也不算辱没,到时你若想叫双亲过来聚一聚又或者摆上几桌也随你。”


    秦桑却没半点欢喜:“给人做妾难道是什么荣光的事么,我宁愿不叫任何人知道。”


    “适可而止。”宗越眸色一沉,“东宫的侧室又岂是寻常妾室,有品级有封号,你若是安安分分,将来的造化必不止于此。你现在意气用事,不够清醒,比我想得周到,沾了你的气味晚上正好穿着睡。”


    “你……”秦桑脸颊霎时红透,全然没想到此人竟厚颜无耻到了这种地步,仿佛烫手山芋一般赶紧将他的里衣扔了出去。


    宗越低笑出声:“你确实很聪明,但脸皮比纸还薄,真话假话都分不清。孤有那么不挑?”


    秦桑还不是听多了他毫无下限的浑话才会当真,闻言也不想与他争辩,推开他撑着下榻,腿一软,轻轻咬住了唇。


    这模样着实可怜兮兮。


    宗越罕见有一丝良心发现,一手掌住她的腰轻易将她带了回来:“时间还早,陪孤小睡一会儿。”


    他本意是叫她歇歇,不曾想她半点不领情,用尽为数不多的力气也要挣开他手臂:“我可不想殿下这般无所顾忌,婚事虽然退了,名她心跳怦怦,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他们本就掉落到水边的雪窝,她完全可以假装摔落山坡时不幸落水而亡,只要在河边丢下自己的衣裳,再撒点血迹,做得逼真些。如此一来,宗越也不会因她的死牵连她家人。


    但宗越还昏迷着,手臂上的伤口一直在渗血,冰天雪地,如果没有她照顾只怕撑不到羽林军找来。


    他固然可恨,但就今日而言,也的确是因为护着她才受伤昏迷。


    是丢下他赶往渡口,还是放弃机会,留下来照顾他?


    秦桑犹豫不决,身体中仿佛有两个声音在拼命撕扯。


    往日种种浮上心头,她咬了咬唇,终究放下了宗越,起身向水道跑去。


    他虽然救了她,但她也救过他,倘若他不幸没撑住,是他运气不好,并不是缩到床角,一双眼清亮又警惕。


    宗越反倒笑了:“玩笑罢了。秦姑娘昨夜那般热情,缠人得紧,孤又不是铁打的,便是有心也无力了。”


    秦桑这才发觉被戏弄了,把脸一别,抿着唇不再说话。


    宗越也不再逗她,披衣下了榻,吩咐人传膳,又回头问:“想用点什么?银耳羹如何,清喉润肺,于你正合宜。”


    秦桑冷冷回绝:“不必了,时候不早了,妾也该回去了。”


    宗越唇角的笑意几乎是瞬间淡了下去:“事到如今,秦姑娘该不会还想着回温家吧?有些事纵容一次是情趣,放任第二次便是愚蠢了,秦姑娘是太过健忘,还是觉得孤太好说话?”


    秦桑豁然抬头:“殿下一早便知道我那晚是缓兵之计?”


    宗越并不否认:“些日子你一直在虚与委蛇?包括入宫帮助我母妃,也是想叫我放松警惕?”


    “是。”秦桑坦然承认,“我们只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而已,我是不想连累自己。”


    “好一个连累。”宗越语气讥诮,“都说商人重利轻义,原以为你对你表哥还算重情,会有所不同,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你既然如此贪图身份,看中官宦门第,为何偏偏孤给的你不想要?”


    秦桑还是头一回听他这么评价自己,果然,他从骨子里就是看不上她的出身的,所以见了一面起了意后便威逼利诱,把她弄到手。之后叫她把铺子交出去,也根本不止是怕别人议论。


    她冷然笑道:“我是商户,又不是乞丐,别人给什么我就要要什么吗?你给的我偏不想要!你总是这样,要么威逼,此事暂时不要对任何人说。”


    太医连忙称是,伏低身子告退。


    外面忽然起了风,风雪灌进来,吹得他透心凉,平静的眼中也忽然冒出一股戾气。


    她要身份,他给她抬了世家身份;她弟弟要前程,他给弟弟安排了名将;她想安稳,他替她摆平了所有麻烦。可她呢?为什么总是在骗他,总是有所保留?


    他转身回去,一路步履沉沉,步伐极快。


    进了内室,正要发作,入眼却是她外衣都没穿,强撑着走到桌边倒水的样子。


    唇色浅淡,脸上更是几乎看不见血色,那拎着茶壶的手也不稳,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拎不住,他眼疾手快夺下,才免得茶壶摔碎,热水飞溅。


    “人呢?眼瞎了不成?怎么照顾的人,竟让主子亲自倒茶?”子所为?”


    “你……我看是得了失心疯了!连家族的基业都不顾了!”


    温老爷作势要请家法,温老太太连忙拦住。


    “都住口!婚姻是结两姓之好,岂容你们小辈这样胡闹?明日我亲自修书给你秦伯父,到底如何定夺,且等两家的商议。今日都不许再提了。”


    这话一落,温老爷慢慢坐了回去,温如琢再想争辩也没人理他。


    离开时,温继远瞥了秦桑一眼,只觉后怕,今日这一出想必全是她的设计,随口一句话便能将他们家搅得天翻地覆,这女人果然厉害。也幸好她不会嫁入他家,否则今后温家还不全捏在她掌心?


    温如琢则一路追着秦桑,向她担保他不会退婚。


    秦桑借口乏了,并不曾回应。


    他在她门外孤零零打算走人。


    谁知刚进值房忽有人来请,说是侍郎大人召见。派来叮嘱他的话,他望着那清冷的眉眼又不怀好意地道:“看来表妹跟着贵人倒是长了不少气性。正巧,贵人托我带句话,说三日后,明月楼一叙,表妹可千万要按时赴约啊!”


    秦桑唇线猛地一抿,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第 20 章   失礼


    温继远撂下这话后便被赶了出去。


    秦桑虽没说什么,但巧儿敏锐发觉她自听到这话后便唇色发白,不知不觉饮了两杯冷茶,心下也跟着后怕。


    毕竟那日回来之时姑娘虽然表面看着没什么异常,宽衣沐浴之时却叫


    侍郎拍了拍他的肩,竟好一番嘉勉,夸他办事严谨,品行端正,特意将蒋主簿大半差事交给他。


    温如琢既惊又喜,当下便应了,而蒋主簿却被调往他司。值房里顿时暗流涌动,不少人前来道贺,都说他年轻有为,不日要取而代之。


    温如琢一扫连日颓唐,意气风发,誓要做出一番成就来,毕竟,这位置虽不高,却管着许多重要的事,尤其是一桩牵涉江南赈灾支出的案子。


    这一日他核账到亥初才回,进了后罩院便连忙去探望秦桑。


    彼时秦桑的病已经不再往外发,只是右颊上有一块梅子大小的红斑,生生毁了这样一张清艳绝伦的脸。


    温如琢尚未习惯她这副样子句话也拒绝不了,最好还是在你在意的那两个人面前,让他们亲眼看看你是谁的人。”


    秦桑愣了愣,随即涨红了脸,又气又怒:“你——”


    刚要开口,唇瓣忽然被他的指腹压住。


    “这就生气了?”他带着点恶意用力按住她唇珠,“这还只是开始,朕还想把你彻底锁起来,走哪带哪,晚上口口入睡,白天换成模具,你一时一刻也别想离开朕。你的肚子会因为朕隆起,你的腹中会怀上朕的骨血,从里到外,每一处都会有朕的存在。”


    秦桑已经因震惊说不出话来,几欲想逃,按住她的手突然又变得温柔:“吓着了,也是,朕就知道你肯定会不高兴。若你难受,朕又岂会真的好过?不过想想而已。”


    秦桑心乱如麻,脸红如血,只觉得他今通奸乃是大罪,你这般行径是要沉塘浸猪笼的!好,你不说,那我自个儿进去!我倒要看看那下流胚究竟是谁!”


    说着,她捋起袖子便要往门里闯。


    秦桑怕她真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只得折身挡在她面前。


    温夫人一把搡开她:“你竟还敢护着他?那下流胚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我看你是没救了,干脆把你们一起捆了送到官府去!”


    这一下极重,秦桑被推得踉跄,险些跌倒时一双手忽然从后伸出稳稳托住她的腰。


    她回眸一看,半明半暗的门后现出一个身形高大,英气逼人的身影,正是宗越。


    她急忙避嫌拿开他的手,他反倒攥得更紧,将她猛然往身前一带,唇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不知夫人要报什么官,孤就在这里,有  说罢,转身便走。


    温如琢被她一激,将抢出来的一半嫁衣又丢回了火盆之中。


    熊熊烈焰这次将那一抹红色瞬间吞没,犹如舔舐鲜血一般,秦桑一次也没回头。


    巧儿见到这一幕也不由得感慨她们姑娘心硬。


    然而次日早上收拾床铺时,手一摸,枕巾却湿了一大片,心下又泛起绵密的酸楚。


    这种时候,她都不知该怎么同她说起温继远的传话了。


    酝酿了半天才小声道:“姑娘,东宫来了信,叫您今日去一趟。”


    站在窗边的人明显一僵,好一会儿没说话,末了还是叫她备水梳洗。


    ——


    温家那边人仰马翻,东宫这头倒是岁月静好。


    秋狩回来后,太子对射箭忽然上了心,每日必要在校场练上一会尖酸:“妹妹莫不是在哄人吧?康王地位虽高,但三皇子更是天家至亲,真要论起亲疏来,康王的脸面未必能比得上三皇子吧?何况,你与郡主的交情算不上多深,上次替二郎谋官职都折了戟,这次生死攸关,怎么反倒如此容易?”


    这话虽然刻薄,却也不无道理,温老爷欢喜过后也皱了眉:“大郎媳妇说得有几分道理,而且我听说那康王近来少理朝政,当真肯为我们出这个头?”


    温夫人脸色一下便垮了下去,抓着秦桑的手追问:“这康王究竟是怎么说的,可有确切把握?”


    秦桑顿了顿才道:“康王与太子交好,表哥此次也算是为东宫做事才得罪了三皇子,康王说太子不会坐视不理,只叫我放心。”


    “太子?” 温夫人眼睛瞬间亮了,“若,素日她特意叫人留心,因此消息几乎第一时间传到了她耳朵里。


    她记得很清楚,这正是温如琢经手的那宗大案,唯恐他引火烧身。但转念一想,他告病在前,流言在后,即便有牵扯,他也不是主因,于是稍稍安心。


    不料,当晚有个不速之客到访,终究还是打破了她费尽心思勉力维系的太平。


    彼时秦桑连续照顾了他许多日,已然疲惫不堪,便趁着他休息的时候回去小憩。


    醒来的时候却见巧儿慌里慌张跑来,说有个客人登门,温如琢发了好大的脾气。


    她连忙更衣赶过去,只见丫鬟正在收拾满地的碎片。而内室里,温如琢正趴在床边咳嗽,看起来被气得不轻。


    她提着裙角小心从一地的茶水和碎瓷中走过,替他拍了拍后背:“还抱了我……”


    “那是意外。”秦桑打断,正好借此机会与他说明白,免得日后他再受牵连,“我们缘分已尽,但表哥毕竟是我的兄长,抱了一下权作告别,并没有任何言外之意,表哥不必擅自联想。”


    温如琢喉中发紧,往后退了一步:“你是说这一切全是我自作多情?”


    秦桑目光没有半点回避:“对。”


    “九王子求娶你也是你主动攀附的?你那日其实是故意利用我的职务之便,叫我替你引见?”


    “不错。”


    “好……好!我早该明白的!怪不得表妹这几日一直不敢现身,是不是怕我纠缠,搅乱你的好事?枉我还担心你出了什么事!你放心,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干!”


    他眼圈赤红,日子。


    言谈之间,她又问起她昨日的事:“听说你昨日很晚才回,究竟是什么事忙到这么晚?”


    孙氏在一旁补充道:“那会儿得有亥时了吧?差一点就宵禁了,一个未婚的姑娘家家,也不知是什么样要紧的事大半夜还在外面!”


    这话意有所指,温夫人眉头紧皱。


    秦桑从容道:“原是去理账的,不过往来贵客多,掌柜告诉我说听说那位远在涿州的周先生遗世独立,却有个少为人知的喜好,爱钻研香道,恰好表哥又想拜入他门下,我便去香房试着调了几味香准备交给表哥,万一能入得了周先生的眼,或许对他拜师会有益处。”


    温夫人原本格外不快,听完之后顿时喜笑颜开:“你这铺子消息倒是灵通,香调得如何了,既要投其所好,不是他自己的功劳,这番话多半是他为了叫她日后好在温家立足而故意夸大。


    经历这么多风风雨雨,他终于也有了长进,学会了用他的方式护她周全。


    可惜已经为时过晚。


    秦桑勉强回应温夫人的夸奖,眼底却已没有半分笑意。


    回去后,巧儿见她神情落寞,于心不忍,便道:“姑娘,明日的事还要依计划办么?”


    秦桑拿出那封信反反复复地看,忍不住去想若是温如琢知道她已非完璧,是否还愿同她在一起。


    他那样好的人,或许还是会的,但即便他肯,那人也不会放手。


    无论如何,她和表哥是没有缘分了。


    既如此,她能做的便是在摆脱太子的桎梏前为表哥扫清障碍。


    她轻叹一口气:“照常进行吧。”阻。


    山中地势险峻,风雨变幻,落个水、失个足并不是难事,她便提出想要随行。


    宗越起先不肯,秦桑再三保证绝不乱走,又说宫里闷得发慌,使了点小性子,他才终于应了。


    相陵之事大有讲究,背有靠山,前有朝案,水要环抱,坐北朝南,穴位更要藏风聚气,断不能处在石山恶水之间。


    种种苛刻的约束之下,建德帝的景陵选在了京畿西北的一处环山抱水的山中平地。


    这样的时节出行,詹事府提心吊胆,生怕出意外,幸而这几日没下雪,路也被提前清过,并不算难走。


    可天寒地冻,滴水成冰,道上结着薄冰,尤其行到山间匝道,依旧叫人胆战心惊。


    怕什么来什么,行至一处山坳,前方突然传来山石滚落的声音,拒绝私奔的提议仿佛彻底伤了他的心,他那样鲜少喝酒的人竟一连买醉四五日,日日烂醉而归,就连当值的日子也过得分外糊涂。


    温老爷打也打过,骂也骂过,一点儿用也没有,迫不得已,温夫人又来找秦桑,要她去劝。


    可任凭她如何说,温如琢没有半分回应。


    温夫人成日抹泪,不知该如何是好。


    秦桑则想起了最初被宗越强占的时候,那段时间她身心俱疲,日夜难安,常常睡着睡着便做起了噩梦,梦到被人知晓,指指点点。


    更别提他比她高大许多,某些时候也不匹配,在他面前她从不肯有半点示弱,然而每每回来之后却因难以启齿的痛楚坐立难安。


    姨母这次捉奸又叫她重新做起了噩梦,她实在不敢想表哥万一知道此事后日格外癫狂:“陛下到底想怎样?”


    “这话应该朕问你。”宗越恢复冷静,“你就当真那么想走?你对朕……当真没有一丝留恋?当真不肯跟朕回宫?”


    秦桑蓦然抬眸,正要开口,他忽然又打断:“你先别忙着拒绝,至少听听朕的条件。”


    “从前的事,是朕对不住你,你恨朕也是理所当然,即便朕现在真的想用余生弥补,你也未必会信。朕不会奢谈什么爱了,只是依你的才智若是仅用于经商实在是大材小用了,你若是愿意,会是一个很好的皇后,市舶司、盐铁监的事想必你会很感兴趣,你从前想要的抱负、体面、尊荣,朕都能给你。”


    “但……若你实在恨朕至极,连后位捧到你面前你也不屑,朕会送你一张通关路引。你想留在梧这些都只是臆测罢了。何况,孤何时逼你了?即便是现在你也可转身就走,东宫之内绝无一人敢拦你。”


    殿内空无一人,宗越独坐高台,的确没有半分阻拦之意。可那张无形的网已将她死死网住,犹如困兽之斗。


    秦桑不再做口舌之争,径直看向他:“殿下手段过人,技不如人,我心悦诚服,究竟要怎样殿下才能放过表哥?”


    宗越终于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他身量极高,明明如昼的烛火下,影子将她完全笼住,压迫感油然而生,忽然间,他抬手伸向她衣领。


    秦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攥紧衣领往后退了半步,一不小心撞翻了香炉,香灰撒了一地,将她裙摆也弄脏半边。


    头顶传来一声低笑,带着点戏谑:“秦姑娘胆子竟这么小?你不安。


    转过一座桥,吴骁突然试探起她和温如琢的关系:“娘子与温知县是亲戚?”


    秦桑面不改色:“温大人是我亡夫的堂兄,算起来,我也该叫一声兄长。”


    “竟是这样亲近的关系,难怪温大人对娘子多加照拂。”吴骁挑了下眉,“听闻娘子独自经营铺子,女人家在外头做营生实属不易,但凡遇到个天灾人祸,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还是得找个男人依靠才是正经,娘子说是也不是?”


    秦桑心里那点不安化作了实质,这人果然不安好心,一时没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叫他看出了破绽。


    事到如今,她只能假装听不明白,委婉回绝:“大人言之有理,不过妾夫君病故不久,当守孝三年,如今还差两年,再难也不能违认的干侄女。”


    “不对。”贤贵妃却摇头,“她是从东宫来的,这女子多半是东宫的人。听闻太子身边近在什么地方捡起的,她攥着信纸,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宗越却仿佛刚发觉,目光扫过时略带歉意:“不小心弄脏了你的信,实在是失礼。”


    话虽如此,秦桑却看见他眼底非但没有一丝歉意,反而噙着淡淡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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