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衿雪长在国公府,读的都是圣贤书,哪里斗得过在袭爵前早已在兵部任职二十年的苏知章?
她浑身发抖,对着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该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礼孝大于天,就算她将此事告到官府,就算国公府的人不颠倒黑白,她最终也会落下个不忠不孝的名声,更别提这些人早有准备。
“你——”
“你……咳咳,咳咳!”
“晏宁,你看你病没好又着了急,落下病根怎么办?三叔也是为了你好,若是换了你大伯,可就没三叔那么好说话了。”
苏知章的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敲门声。
“三老爷,老祖宗来看望三小姐了。”
门外传来嬷嬷的通报声,苏衿雪一下便冲了出去,看到在寒风中赶来的祖母,面对三叔时忍着没有流下的眼泪,一下子便落了下来。
苏英已年过花甲,年轻时曾是上一代的镇北王,为大齐守边数十载,立下过不少军功。如今年纪大了,腿脚愈发不利索,整日只能躺在床上,每日清醒的时辰也比睡的要多。
前几日听闻苏衿雪病倒,被儿媳拦着不让过来,如今苏衿雪醒了,说什么也要下床。
苏知章给他母亲行了一礼,问了句‘缘何下床’的话,没得到老太太的眼神,尴尬的立了会儿,拂袖离开了。
“祖母……”
老祖宗进门后,苏衿雪便扑进她的怀里,老祖宗听到声音,也跟着落下泪来。
“宁儿,你受苦了,怎么病还没好就下床?”
她这一出声,苏衿雪便哭得更凶,她抱着老祖宗更加枯瘦的腰,心中更是难过,强忍着将眼泪憋回去,又将老祖宗扶上床坐着。
老祖宗知道苏衿雪的境况,也知道她所有的委屈,慢慢地给她擦着眼泪:“你自幼明理,又心思纯净,你的委屈,祖母都知晓。”
陪着老祖宗来的嬷嬷屏退了所有人,将屋子留给祖孙二人。
“怪祖母教导无方,当初你爹娘死后,我单以为他们会更加用心地照拂你,却不想他们翻脸不认,若早知是如此,倒不如让国公府的爵位断了的好。”
老祖宗握紧了苏衿雪的手,干枯的掌心上还带着陈年消不掉的剑茧,已经没有了多少力气。
浑浊的双眸扫过苏衿雪尚且稚嫩的眉眼,戚戚道:“祖母已经老了,护不了你了,若是有一天我也去了,你该怎么办?”
只是这几句话,老祖宗就断断续续的说了许久,往往说上两个字,就要重重的进一口气,但还是紧紧地攥着苏衿雪的手。
“你不要再同你叔伯起争执了,你一介孤女,斗不过他们的。你的日子还很长,不要消磨在这样的事情里,祖母那儿还有一些银两,你叔伯他们都不知道,可保你今后富贵无忧。”
“你不是想去北境看看吗?看看你爹娘守护的疆土,也可以去江南,去和那里的文人墨客吟吟诗也是不错的。”
“可是我与太子的婚约……”
老祖宗摇了摇头,她已经活了太多年,前半生在官场浮沉,后半生又见了太多的生离死别。
她已经失去了最看中的儿子,如今儿子一家也只剩下这么一个孙女。若是苏衿雪的阿姊没有死,一文一武,传出去也是一道美名。
可偏偏能庇护的人都死在了北境,苏衿雪又身子骨弱,无法承爵,最是令她放心不下。
老祖宗的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眼角流下来:“宁儿啊,你连你叔伯都斗不过,等进了宫,无父母庇佑,又怎能安好?你听祖母一言,离开京城,这繁华世间,天大地大,总有能令你顺心的去处。”
苏衿雪仍紧紧地攥着她的手:“祖母,可我爹娘留下的这一切……”
老祖宗摇了摇头,颤抖着替她拂过鬓边的碎发:“把这一切都忘了,听祖母的话罢。”
苏衿雪不敢再反驳,怕她祖母更加伤心。两人抱在一块哭了会儿,老祖宗体力不支,又昏睡过去。
嬷嬷几人抬着老祖宗离开了,苏衿雪在院中追了几步,被追上来的云岫拉住披了件厚实的外氅。
她站在院中,雪已经停了,太阳照进院里,梅枝上的雪都化开,她却依旧觉得冷,遍体生寒。
老祖宗寻了苏衿雪后,苏衿雪便静下来。老祖宗身子似乎更不好了,苏衿雪日日去看她好几回,也很难遇到她还清醒的时候,绝大多数时间就只是这么睡着。
好在老祖宗房里清净,也没什么人来,苏衿雪就安静地陪在老祖宗身边,怔怔出神。
祖母不叫她闹,她便不闹了,叔伯偶尔也会来看看她,问问她需要什么,苏衿雪什么都不再提。
毕竟她想要的那些东西,都已经要不到了。
转眼间便到了十一月初九,太子大婚前一周,宫中派女官前来纳定,一箱箱大红箱子装着彩礼,敲锣打鼓地入了镇国公府。
府中一派喜气洋洋,镇国公携亲眷前去领旨谢恩,苏衿雪不便出面,在后院时,被一朵花砸到额头,转头望去,竟见到昔日好友出现。
“好你个苏晏宁,回了京也不知道给宫里来封信,要不是母后说今日时太子哥哥纳征的日子,我都不知道你回了京城。”
说话的是七公主萧玉姮,身着一身红色的宫装,发间的百花步摇在光下熠熠璀璨,转眼就到了苏衿雪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白玉镯。
“喏,这可是母后赏给我十七岁的生辰贺礼,我一直舍不得戴,今日忍痛赠与你,提早恭贺你大婚了。”
“你……我……”苏衿雪愣了愣,这熟络的语气,叫她觉得有些不真切。
“什么我啊你啊的,我可是偷偷跟着来的,前院那儿对着圣旨跪了又跪,简直无聊透顶,好在不需要你过去,否则可就得受累了。”
萧玉姮拉过苏衿雪,在她耳边小声道:“偷偷来的不止是我,还有我太子哥哥,但我没瞧见人,估计是想要提前偷偷见见他的太子妃,你待会见到人,可得当作不知情啊。”
苏衿雪听到太子也来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点点头。
“你们这几年可有书信往来?说起来他前几年还时常念叨你,毕竟这京中贵女里,也没有几个比得上你的。”
“我同太子并无私下书信。”
虽说祖母劝她离开京城,可她若是走了,她先前的书、她父母的名声便都无法再争。至于那位太子,只要相敬如宾便好。
“哎呀,我还以为你们会偷偷来往呢。”萧玉姮眨了眨眼,“没事,待到你们大婚,有的是时间培养感情,到时候就算你腻了也得见。”
苏衿雪被她的话逗笑,心里却仍是沉沉的,无法将那些实情同萧玉姮说。
就在这时,有宫女来寻萧玉姮,说是国公夫人知道她来了府中,邀她去前院上座。
萧玉姮本就是偷跑出来的,如今被人识破,只能跟着走了:“你等等我啊,我去去就找个机会再过来寻你。”
苏衿雪笑起来:“好,快去吧。”
待萧玉姮走远了,她才慢慢沿着小径走。行至结了冰的湖面前,忽然腰上的玉佩被什么扯了一下,苏衿雪以为萧玉姮又回来了,低下头想去拉萧玉姮的手腕,却看到一只花白的狸花猫。
正叼着她的玉佩,三两步停在面前,歪头看着她。
苏衿雪在悯安寺的时候就日日喂养山上的猫,许是身上留有一些山猫的气息,回府这么多日都没散。
她无奈的蹲下身,伸手给狸花猫:“将玉佩还于我,我拿糕点喂你好不好?”
狸花猫歪着脑袋,倨傲地甩了下长长的尾巴,叼着玉佩绳结又往后蹿了几下,正正好落在苏衿雪够不到之处。
苏衿雪只能提起裙摆继续追。
这狸花猫不知是府里谁养的,完全不怕人,苏衿雪好几次要抓到它,都被它顺利逃窜。
一人追着一猫出了西院,走入后院的假山群,苏衿雪提着裙摆,艰难的在里头穿梭,里面恰好是一堵石墙,苏衿雪抓住机会,自上而下往下一扑,正好拦住狸花猫跳起的身形,终于将猫抓到了手。
玉佩的绳结被它磨出了毛边,苏衿雪无奈的打了个结系在腰封上,正要抱着狸花猫出去,假山后传来两道声音。
“阿妩你慢些,地上滑,别摔着了。”
是道男子的嗓音,清朗温和,不像她堂兄弟的,苏衿雪探出身去看,就被怔住了。
说话的男子身着明黄的蟒袍,玉冠束发,眉眼较三年前更加深邃,赫然就是今日来府中纳征的太子殿下萧承晔。
而被他拉住的女子,则是苏衿雪大伯的女儿,也是她的堂姐苏云妩。
苏云妩被太子拉住后,生气的甩了下衣袖,推了太子一把,又往前走。
太子在后头叫着她的名字,两人之间拉拉搡搡的相处,令看得苏衿雪有些奇怪。还没等苏衿雪琢磨出来,太子已一把扯过苏云妩的手,将人抵在假山上,压住肩膀亲了下去。
苏衿雪刹那间瞪大了双眼,她捂紧自己的嘴,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两人的亲密声伴随着喘息声,声声传过来,不知亲了多久,终于停了,太子抱住了苏云妩,放低声音:
“好阿妩,你就别生孤的气了,孤心里压根就没有你那个死板无趣的妹妹,要不是父皇下旨,孤怎会娶她?”
“孤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今日怕你伤心特意来找你,孤可是一眼都没瞧过她。”
苏云妩推了下太子的肩,又被重新抱紧:“可是所有人都知道你要娶她了,我又算得了什么?”
太子低头看着苏云妩,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唇:“不过是一个太子妃,等她嫁进东宫,还不是由孤说了算?到时候孤去求母后,让她允孤纳你为侧妃,风风光光地将你娶进门,到时候再揪个错,你又怀上孤的孩子,还愁当不上太子妃?”
“你,你胡说什么呢?什么孩子?”
“说不准你现在就已……”
这两人未察觉到有苏衿雪,话说得越来越过分,又很快重新亲到了一起。
苏衿雪转回身,肩膀抖个不停,她终于明白为何祖母要她离开京城了。
原本还想着有太子撑腰,婚后可以找叔伯要回爹娘的体面,可如今太子想娶的根本不是她,反倒是她的堂姐。
两人甚至早已暗渡陈仓,若是她真嫁进东宫,怕是也要成为他人的垫脚石。若非她今日撞破此事,他日被去了太子妃头衔,怕是还被蒙在鼓里。
苏衿雪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原本抱在左手的狸花猫吃了痛,‘喵呜’挠了苏衿雪一爪,推开她跑了。
苏衿雪不设防,手臂撞在假山上,发出一声闷哼。
“谁!谁在后面?”
太子和苏云妩立刻松开,往假山后而来。
“赶紧给孤出来,不然孤定要治你的罪。”
苏衿雪慌张的往来时的路跑,可是太子已经走进假山群。
她又提着裙子匆忙的往旁边拐,幸好还有另一个出口,苏衿雪急匆匆钻出去,却被等在外面的苏云妩撞了个正着。
“苏……苏衿雪?”
闻声而来的太子也愣在原地,一时间竟没能认出来:“怎么、怎么会是你?”
苏衿雪较三年前变了许多,尤其是长开的眉眼,经过三年寺庙的沉淀,多了几分清冷之色,加上她那本就白皙的肤色,如冰如雪,眉目间有股说不明道不清的韵味。
太子愣神了好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你真是苏衿雪?”
苏衿雪没有回应,趁这他愣神的功夫,转头便跑开了。
半个时辰后,原本的午宴取消,镇国公府以老祖宗病情恶化为由,在太子纳征之日闭门谢客。
太子在堂前来回踱步,看到苏怀章进来,步子停下,负手不绕弯子:“镇国公,孤好好的纳征日变成这般光景,你是不是该给孤一个交代?”
太子是在两年前来国公府时,同苏云妩好上的,此事在国公府不是秘密,只是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挑明。
苏怀章一把年纪,如今又官至一品国公,在朝中谁不得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国公爷?除了皇帝,还没人敢这么对他说话。
他黢黑的脸沉了一沉,又很快隐去,拱手道:“殿下,此事确实是老臣看顾不严,叫侄女扰了殿下的兴致,还望殿下恕罪。”
明明是太子同即将过门的太子妃堂姐行苟且之事,却全将罪责推到了无辜的太子妃身上。
太子见他如此上道,便笑了:“国公爷今日为孤的纳征忙前忙后,孤都看在眼底,此事自然不能怪你,只是,若是父皇问起来,孤也不知该如何办啊。”
苏云妩站在一旁,听到这话,绞紧了帕子。苏怀章看了眼女儿,笑起来:“殿下莫急。”
他靠近过去,做了个手势,将太子引到一边,而后压低声音问:“老臣想问殿下一句,殿下可是真心想娶臣的那位侄女?”
太子想到后院里的那一眼,心思微动。
就在这时,苏云妩戚戚地唤了一声‘殿下’,将太子的思绪全然拉回。他看向镇国公,笑起来:“父皇看中苏家,孤今后自然也是要仰仗国公爷的。”
此话挑不出什么错,无论是苏衿雪还是苏云妩,都出自国公府。可是有后院的事情在先,太子这话就夹带着别的意味了。
“不敢不敢。多谢太子殿下器重,老臣定不会叫殿下为难。”国公爷当即回了一礼,将太子恭恭敬敬地送出了国公府。
人走后,苏云妩走过去,紧张地问:“爹,太子最后那话是何意,该如何处置?等那苏衿雪嫁到东宫,她肯定要将此事传出去,我的名声可就都毁了。”
镇国公笑了声,不着急接话,安抚似地拍了拍女儿的肩,眼神落到堂中央还未收拾的纳征箱上,半晌,温和的神情褪去,慢慢地道:“那也得看她能不能到东宫。”
苏云妩震惊地瞪大眼睛:“爹,你这话是何意?”
“过几日你便知道了。”镇国公朝夫人招了招手,“你先带妩儿回房去,这些天,管好下人的嘴,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能说,可明白?”
国公夫人连声应‘是’,拉着女儿回屋了。
出了前厅,镇国公便去了苏衿雪的院子。
他到时,苏衿雪正带着云岫打算出府,被一群下人团团围在门内。
云岫自小习武,但镇国公府的下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功夫在身,云岫再厉害也无法招架那么多人,只能把苏衿雪护在身后,一步步往后退。
看到镇国公来,云岫警惕地拦在苏衿雪面前:“国公爷,您这是想做什么?”
镇国公温和的笑了笑,看着不像是来兴师问罪,反倒像是来关心苏衿雪的:“晏宁,大伯有话想同你单独说说。”
苏衿雪低垂着头,眼眶还红着,一看便是刚刚才哭过。镇国公庆幸自己来得早,若是让人离了府,便不堪设想。
“晏宁,大伯知道你堂姐这事对不起你,但太子毕竟是皇家的人,君君臣臣,你堂姐反抗不了,你也莫要怪她。”
他苦口婆心的劝着:“大伯已经狠狠训了你堂姐,并打算将她送到护国寺去,这辈子都不让她回京,也定然不会叫她毁了你同太子的婚约,你看如何?”
苏衿雪回国公府以来,已经习惯被冷待,本以为此次她大伯也会威逼利诱她彻底闭嘴,却没想到会是这样。
一时间,竟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伯,你说堂姐,去了护国寺?”
“是,你若不信,她们刚出府,现在追出去确认还来得及。”
镇国公重重的叹了口气,话也慢下来:“你同太子的婚约乃陛下亲定,大伯之前是对不起你,但知道分寸,定会为你做主的。”
说完,他又拿出一枚钥匙递给苏衿雪:“来,将这个好生拿着。”
苏衿雪猝不及防被塞了钥匙,手一沉:“这是?”
镇国公道:“此乃国公府的库房钥匙,这几日大伯也好好思虑了番,确实是对不住你,你爹娘的一些物件还留在库房,你若是想要,便将剩余的去取来,到时候一并合成嫁妆,让你带进宫中。”
苏衿雪将钥匙攥在手中,淡淡问:“大伯此话可当真?”
“自然是真的。”镇国公和善地看着她,笑意加深,“今夜已经有些迟了,你今夜好生歇息,待明日一早,便去库房挑选罢。”
苏衿雪抿了下唇角,脸上仍没什么笑意:“……是。”
听她应下来,苏怀章暗自松了口气,真怕苏衿雪今夜就不管不顾地闹起来。
如此想着,他的语气更温和了些:“你一定还没用膳,大伯特意让厨房给你炖了鸡汤,里面特意放了千年的老参,正好给你补补身子。”
几名小厮提着食盒便苏衿雪的屋子里,镇国公极尽体贴:“若是不想喝,还有另几道菜,都是你爱吃的。”
他离开后,云岫走到苏衿雪身边,低声问:“小姐,我们还要出府去寻七殿下吗?”
苏衿雪看着手腕上萧玉姮送的白玉镯,摇了摇头:“此事传出去不光彩,事关堂姐的声誉,既然大伯愿意将库房钥匙交与我,便暂且不要声张了。”
云岫一边打开食盒,一边为苏衿雪抱不平:“可是老爷夫人的东西本就是小姐的,太子在纳征之日如此做,全然不顾小姐的颜面,小姐当真咽得下这口气吗?”
咽下这口气?
她自然是不愿的。
但她一开始就不愿意入皇家,太子早有妾室,以后更是三宫六院。
但这是天子赐婚,她若不从,便只有死罪。若是如祖母所言离开,亦无法再用苏衿雪的身份活在这世间。
苏衿雪接过云岫盛好的鸡汤,瓷白的碗捧在手里,腾腾的热气漫上来,将眼睛蒸得又有些酸。她慢慢的喝了两口,道:“云岫,你让我再想想,再想想罢……”
可苏衿雪怎么也没想到,时至此刻,她大伯依旧在欺瞒她。
在同太子大婚的前一日,镇国公又命人借以给她补身子的缘由,送来鸡汤,才半个时辰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被送往去往长公主府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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