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百合耽美 > 错把长公主当侍妾后 > 2、第二章
    夜色寒凉,雪落无声。


    镇国公府的檐瓦上积了白皑皑的一层雪,墙角有新梅探枝,白雪映着花色,为紧闭的高墙增添几分暖意。


    马车声哒哒入了府,驶过一道长廊,雕梁画栋,廊腰缦回,不似京中其他新宅的铺张奢靡,却有百年公府的沉厚威严。


    马车在二门里停稳,车轮还没停住,院里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府中的江嬷嬷是将苏衿雪自幼照料到大的,本该她去城外迎人,国公夫人派了其他人前去,江嬷嬷只能在这儿等。


    瞧见那道清瘦的身影从车上下来,江嬷嬷快步迎上去,眼泪就先下来了:“三小姐,可算是把你盼回府了。瘦了,瘦了,你受苦了啊。”


    地上湿寒,苏衿雪上前扶起人,随后推开半步,笑着在原地转了一圈:“哪有什么苦不苦的,三年未见,嬷嬷见我长高了没?”


    苏家人各个身量不低,苏衿雪离京时同江嬷嬷差不多高,如今已高出半个头。


    雪白的毛狐斗篷下摆随着她的动作旋起一圈,脖颈处的皮毛映衬着那张被风吹出薄红的精致面庞。


    “好,好啊。是长高不少,出落得越发水灵了。”江嬷嬷笑着替苏衿雪把散开的斗篷领子拢了拢,“老爷和夫人在天上看到,定然会高兴的。”


    苏衿雪自幼养在京城,爹娘在她八岁那年便在北疆殉国,她的阿姊和阿兄,也只能在每两年回京述职时得以见上一回,衣食起居皆由这位嬷嬷和其他几名丫鬟照料。


    苏衿雪弯下腰,拿手帕替江嬷嬷压了压眼角,也不直起身,就这么偏头看着:“嬷嬷再哭,我这斗篷可就要被你哭得结冰了。”


    江嬷嬷被她逗得又笑又叹,到底没再落泪,把早就备好的暖炉塞进她手里:“瞧我这记性,都忘了将手炉给你,快暖暖身子。”


    “我就知道嬷嬷疼我。”


    温热的炉壁贴着掌心,一股用惯的沉水香便随着暖意慢慢散出来,丝丝缕缕,将苏衿雪身上新沾染的寒气一点点化开。


    苏衿雪捧着手炉,往屋里的方向望了望,小声问:“叔伯他们就寝了吗?老祖宗可还醒着?我先回碧梧轩换身衣裳,再去给他们请安,若是他们问起来,嬷嬷便替我回上两句。”


    话音刚落,进府后就没说话的王嬷嬷开了口:“小姐,主院如今的屋子都是大老爷一家在住,按照规矩,您的屋子在西院那边。”


    “西院?”


    王嬷嬷笑起来:“老祖宗得知小姐要回府,特意让人收拾了西院的屋子,许是担心小姐太过思念,特意将小姐同其他几位堂小姐安排在一处,也能热闹着些。”


    西院原是国公府的库房,日头差,地方偏,当年苏衿雪的三叔一家住进去时,三婶还抱怨过一阵。


    “我要去寻祖母问一问。”苏衿雪的尾音发着颤,说着就已经抬了脚,“过去三年,他们没在信里提过此事,你休要糊弄我。”


    说着她便往荣寿堂的方向走,王嬷嬷带了人拦在她前面:“小姐,这个时辰老祖宗已经就寝了,您不能过去啊。”


    他们这边的声音很快就引起府里的注意,各院落的烛火亮起来,行至荣寿堂外,便被一道声音拦住了。


    “晏宁回来了。”


    苏衿雪脚步一顿,转身看到雕花长廊的另一侧,走过来一对中年夫妇,男子身上还穿着一身玄色的官袍,女子发间珠钗满缀,下颌微微抬起,目光在苏衿雪脸上掂量一圈,对上身后王嬷嬷的眼神,才定下了心。


    苏衿雪脚步停下,欠身行了个礼:“大伯,大伯母。”


    她屈膝时,迎面正好吹来一阵寒风,将厚实的裘衣吹起,凉风灌进来,显得身形更加单薄。


    “这么晚了,怎还要去打搅你祖母?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苏衿雪的大伯,也是如今的镇国公苏怀章紧皱着眉头。


    苏衿雪又欠身一礼,做足了礼数才开口:“本不该这么晚打搅祖母,只是接我回府的那位王嬷嬷说,我的屋子被移到了西院,不知可是真的?”


    “三年前你去悯安寺,你祖母看着空空荡荡的主院,每每以泪洗面,便由我做主,将你爹娘和你们的物件都安置到了库房里,以免你祖母睹物思人难过。”


    镇国公一手负在后背,他嗓子本就粗,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况且,伯父如今承了这国公爵,府中难免要与外客往来,若是主院依旧挂白,难免让旁人笑话。”


    苏衿雪紧紧地攥了一下帕子,指节都泛了白,却还要问:“大伯,侄女想问,为何这样大的事情,我今日才知道?若是我不回府,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


    国公夫人扶了一下耳后的金玉簪,笑起来:“你这孩子,你都去悯安寺了,若是说这些事,不是让你劳心挂念吗?”


    苏衿雪的目光跟随她的动作,落到那块牡丹金簪上,乃宫中御赐给一品诰命的头面,金簪托着玉质的牡丹,每一片花瓣都雕琢得极为逼真,灯影下,玉质的花苞边沿泛着一层薄薄的金光,十分华贵。


    分明是先前宫中御赐给她阿娘的首饰,又因为她阿娘常年戍守边关,鲜少戴首饰,便都放在她的房中,苏衿雪只一眼便认了出来。


    再观她大伯金镶玉的腰带和腰封下的那一块墨绿麒麟纹玉佩,皆是她爹娘的旧物。


    那句‘物件都好好安置到了库房’瞬间成了笑话。


    苏衿雪紧紧盯着那夫妇,一字一顿地问:“大伯,我爹娘的旧物,当真都好好收在库房吗?”


    镇国公的脸色顿时沉了:“晏宁,你怎么能这么跟长辈说话?”


    “你们身上的饰物分明是我爹娘——”


    “晏宁!伯母身上的,分明是国公府的东西,你这话可不能乱说,传出去会让人看笑话的。”国公夫人厉声打断苏衿雪的话,朝王嬷嬷使了个眼色。


    “还在看什么?三小姐舟车劳顿困乏说些胡话,你们还不赶紧将小姐请回屋里好生照料着?”


    “回什么屋?我看她是太久没回府把规矩忘了个干净,今夜就去祠堂列祖列宗面前好生跪着,学会了再出来。”


    王嬷嬷当即领了命,当即蜡烛苏衿雪。周围的丫鬟小厮也都扑了上去,云岫的佩剑在入府时就落在马车上,此刻难敌十余人,和江嬷嬷几人一块很快被按跪在地上。


    “既回来了,就要守国公府的规矩,将人带去祠堂好好反思一夜,想通了再去见老祖宗。”


    祠堂的门半开着,烛火一排一排立在供案上,照亮一层层的牌位。祠堂里没有炭火,和外面差不了多少,即使关着门窗,也有风会漏进来。


    供案前的蒲团孤零零地摆着,苏衿雪和云岫被扔进祠堂后,祠堂门重重关上,传来外头上锁的声音。


    脚步走远后,祠堂内一片死寂。


    云岫小心翼翼地将苏衿雪扶起来,看着她更白的脸色,才发现那手炉不翼而飞,不知掉在了何处。


    她将苏衿雪的手捂在怀里,急急道:“方才江嬷嬷告诉我,小姐当年离府后,大老爷便住进了老爷和夫人的院子,就连大小姐和二少爷的屋子也全被他们占了,物件被争的争,抢的抢,府里无人敢拦。”


    “难怪他们上奏陛下,让小姐一年的孝期拖长到三年。小姐为国公府攒了仁孝的美名,他们却趁此机会霸占王府,实在可恨。如今老祖宗年迈,也无人能为小姐撑腰,今后该怎么办啊?”


    苏衿雪任由云岫摆弄着她的手,看着牌位的眼神有些茫然,亦不知所错。


    最前头阿姊的牌位,不知为何歪了一些,她膝行过去,伸手把那块牌位扶正,而后又轻轻摩挲了边上她阿兄的那一块。


    再往后是她爹娘的,烛火的白雾笼罩在牌位上,眼前渐渐模糊了。


    苏家为了守护皇权给予的这份荣光,为大齐守了一代又一代的疆土,换了一代又一代的镇北王。


    小时候爹娘总说,打完倭寇便有太平盛世,便能团聚,她等了一年又一年,最后除了这些冰凉的排位,什么都没剩下。


    苏衿雪失神地望着,她不知道为何自小对她和善的伯父一家会变成这样。她本不是计较的人,镇国公的爵位更替时,府中自然会有新规距,只要他大伯同她说一说,她定然是听得进去的。


    就算说一句需要她爹娘的旧物来彰显体面,她也会认下。可偏偏什么也没有,还如此光明正大的抢走一切。


    云岫看着一言不发的苏衿雪,声音哽咽在喉咙里:“小姐,你不要不说话,不要这样吓我啊,你说说话,你忘了吗?你还有与太子殿下的婚约,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很看重你,他们不会任由大老爷他们苛待你的,你一定要振作起来啊。”


    苏衿雪自小读的是圣贤书,书中教她尊长明礼,教她宽以待人,却没有教过她,这种时候她该怎么办?


    “我……”开口时,她的嗓音更哑了,在云岫担忧的目光中,她勉强露出一个笑,艰声道,“国公府或许有难处。你说的对,我……我此次回京是要同太子结亲的,就算看在皇家的颜面上,他们也不至于做得太过。”


    虽这样说着,但苏衿雪知道,这已经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只是迟到了三年,只怪她未曾早早看破。


    镇国公府易主后,她也没有家了。


    苏衿雪垂下眼,把脸埋进袖子里,肩膀轻轻地抖,没发出一点声音。


    祠堂内无碳火,苏衿雪跪了一夜,翌日一早便起了烧,被送到西院躺了三天,人才清醒过来。


    期间府中亲眷来来往往探望,云岫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期盼着他们能为苏衿雪出头,可他们要仰仗镇国公而活,一个个唉声叹气,只能如此。


    直到第四日苏衿雪清醒了一些,她的三叔苏知章来了她的院子。


    镇国公府世代为将,统领镇北军,一府双爵位,既是镇北王,也是镇国公。


    她阿姊战死后,镇北王的名头落到她三叔的头上。


    苏知章进门时,苏衿雪刚用了早膳,让云岫扶起她,在床上微微颔首问安:“三叔。”


    苏知章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已经被打扫干净的屋子,在一旁桌边大马金刀的坐下来,良久,叹了口气道:“晏宁,你消瘦了。”


    苏知章身上并无她爹娘留下的配饰,苏衿雪看了看,低垂着眼,没有说话。


    “知道今日三叔为何来寻你吗?”


    苏衿雪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让云岫扶她下床,在地上行了个大礼,道:“望三叔为我做主。”


    苏知章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侄女单薄的背脊,良久,起身将人扶了起来。


    “你小时候被你爹娘留在京城,还是我同大哥他们一块将你养大的,论起来,我们从未亏待于你,无论发生什么事,还是得以国公府为先,你明白吗?”


    苏衿雪哑着嗓子,一字一顿道:“晏宁不明白。”


    “你身上用的每一份银子,旁人对你的每一份尊重都来自国公府,就算以后你嫁入东宫,依旧需要仰仗国公府,你可明白?”


    他走到一边,倒了两杯热茶,将其中一杯递给苏衿雪。苏衿雪接过来,没喝,只静静地盯着茶水,轻声问:“那我爹娘呢?他们的旧物遭人抢夺,我为人子女,难道不该争吗?”


    苏知章道:“既然我大哥三年前便做主处置了,你现在强究也没意思,总归你要什么,国公府都不会亏待了你。”


    苏衿雪抬起头,柔和的眉眼中遍布血丝,指尖紧紧掐进掌心:“三叔!我要的并非是那些金银玉器,是我爹娘和阿姊阿兄留下的其他东西,衣物书稿等旧物,还有他们应该在府中得到的尊重。”


    苏知章的目光落在苏衿雪那张绷紧的脸上,摇了摇头:“晏宁,你说这些就没什么意思了,他们也是我的兄嫂,是我的侄子侄女,我们也想留下他们的东西来惦念他们的。至于尊重,我们自然是极尊重他们的。”


    他的这个侄女自幼认死理,偏偏才学方面出众,在三年前中了举人,但这样的人也最是看中自己的清誉,最好拿捏。


    “晏宁,去同大伯道个歉吧,否则你刚回京便强抢镇国公府的传家玉佩,又闹得满府不安宁之事若是传出去,怕是于你名声有损。”


    他这话说得不疾不徐,像是真为苏衿雪着想,苏衿雪脸上的血色褪尽。


    她的眼中倒映着苏知章含笑的脸,一如往昔般和善,可漆黑的眼瞳却多了很多苏衿雪如今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沉,像是要将她推进深渊。


    苏衿雪浑身发抖,顾不得礼仪廉孝,质问苏知章:“三叔,你们就不怕我将府中的事情都抖露出去吗?”


    苏知章极有耐性,轻轻地拍了一下苏衿雪的肩:“你爹娘的旧物,明明是你当年去悯安寺时,自个嫌麻烦,才托我们处置的。即使你受不了悯安寺苦寒、贪恋金银,也不该一回府就要拿旧物去典当挥霍啊。”


    他语重心长,目光深深地对上苏衿雪:“我们身为你的长辈,自当管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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