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既然没能成功将两个碍眼的家伙逐出家门, 那么房间该怎样分配就成了一个问题。


    其实没什么好纠结的,就按照玖雾原计划的那样,夜斗一间, 里梅一间, 至于怪物哥哥, 啊不, 现在是姐姐,和她自己一间。


    对此, 沙发上的“少女”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自始至终,“她”都气定神闲地坐在沙发上, 仿佛夜斗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与“她”毫无关系,不是“她”造成的一样。


    “她”只是施施然地站起身, 略微环顾了下四周,心领神会的里梅便垂首道:“宿傩大人, 我来带您参观一下各个房间。”


    玖雾:“?”


    夜斗:“??”


    “少女”略微扬了扬下巴, 跟上了里梅的步伐。


    里梅拉开一扇门:“这间是玖雾分给我的房间, 当然, 这个房间归属权并不只属于我,同样还有您, 宿傩大人。”


    “房间最中央的祭桌上摆放着您的牌位,有了这个牌位,再供奉上您的手指, 便可以以此来怀念您……”里梅的语气一如既往的谦卑恭敬,但同时还带着隐隐的骄傲, 很快,他话锋一转,“当然, 这只是在您未能成功复活之前的,玖雾与我的想法。如今您已成功复活,那么这些纪念供奉之物自然也就显得聊胜于无了。”


    夜斗有些难以忍受地“嘶”了一声,躲在里梅和两面宿傩的身后,和身旁的玖雾说悄悄话:“……当时我觉得你这个想法离谱,不太赞成,但是没想到……竟然还真有人能赞同你?”


    真是臭味相投……


    他忍不住在心里悄悄嘀咕。


    一旁的玖雾竟然罕见地没有反驳,她全身心都关注着里梅和怪物哥哥那边,手指揪起一点衣角,面上的表情又像是有些纠结,又像是想要忍不住说些什么似的。


    果不其然,“少女”身体动了,“她”缓缓走近所谓的祭桌,拿起了摆在上面最中央的——一个木盒。


    莫非牌位在里面?


    两面宿傩将其打开,然后挑了挑眉。


    “她”转过身,举起盒子,示意其他人往里面看。


    “我的牌位呢?”


    里梅微愣。


    盒子里面竟然空空如也!


    “喂!不要这样乱晃啊!这里面——”


    夜斗一个猛扑,扑倒在祭桌前不远处的地面上,双手承接向上,像是接住了什么似的。


    在里梅和两面宿傩看来,盒子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但是在玖雾和夜斗的眼中,那样一团脆弱的,散发着微光的可怜灵魂,就这么轻飘飘地被一无所知的“少女”举起来,扔在了地上。


    夜斗长出了一口气,“呼——还好还好,接住了。”


    这时玖雾也急忙跑上前来,动作小心地抽开柜子,把真正的牌位拿出来送到“少女”怀里。


    “哈,哈哈,不好意思哥哥。”少女略显尴尬地吐了吐舌头,“这个牌位刚做好的时候,我心里已经差不多确定你能复活了,所以牌位就被我闲置下来,用来摆放更重要一点的东西。”


    两面宿傩:“哦?”


    有什么东西能比他的牌位还重要?


    玖雾继续讪讪地笑,“嘿嘿,就是这个盒子,哥哥你和里梅可以看到里面的东西吗?这里面并不是空的,而是存放着一个孩子的灵魂哦。”


    “我原本正是打算,等夜斗回来之后,把灵魂交给他,让他救一下的。”刚说完,玖雾便急忙催促夜斗,“快点快点,你现在终于回来了,问问这孩子愿不愿意做你的神器,不愿意就赶紧送人家去超度。”


    夜斗听到了,夜斗此时此刻什么都顾不得了,他满心满眼都是捧在手心里的灵魂,飘飘然地说:“什么超度不超度的,我从看到这孩子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肯定是想跟我回家,她肯定非常无比的愿意做我的神器!”


    说着夜斗便从地上爬了起来,捧着灵魂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只留下一句话说:“好了,我没工夫再和你们闹了,现在我要去和这孩子缔结契约。”


    玖雾:“……”


    两面宿傩和里梅齐齐看向她。


    说得煞有其事的,但他们根本就看不见所谓的灵魂,


    少女耸了耸肩,“好吧,那我们自己聊自己的,夜斗那家伙就是这样啦,发现一个合适的灵魂就不撒手,不过好在神器也是可以辞职的。”


    两面宿傩一时没说话,里梅适时开口道:“宿傩大人,我带您去观赏另外两个房间?”


    “带路吧。”


    夜斗的房间大门紧闭,谢绝见客,而玖雾热情邀请了怪物哥哥参观自己的房间,“哥哥,想住哪里?其实你如果想和里梅一个房间的话我也是没有意见的哦。”


    面庞精致的“少女”轻飘飘扫了玖雾一眼,哪怕蕴含的情感差不多,但却还是多了一丝和原装宿傩截然不同的风情。


    玖雾差点被这充满魅力的一个眼神给定在原地。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好看?她对自己的身体真是接受度越来越高了,都有点想让怪物哥哥永远住在她的身体里了。


    那样的话肯定很幸福……


    “里梅,你退下吧。”“少女”略显冷淡的声音干脆利落地下令,“至于你,跟我进屋。”


    里梅应声而退,“是,宿傩大人。”


    玖雾一言不发,异常乖顺地跟在“少女”的身后进了屋。


    门一关,她猛地熊抱住了“少女”。


    “姐姐,你真漂亮,好喜欢你哦。”少女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此刻内心的想法,只能重复最原始最根本的情感。


    被猛扑住的“少女”身形看似纤弱,实则纹丝不动地稳稳接住了身上的少女,“她”将人抱起来,顺手还往上掂了掂,走到室内的懒人沙发上坐下。


    “怎么忽然开始粘人?”


    即便体型十分接近,两面宿傩也执着地追求将少女圈环在身体之内,两人的腿交叠在一起,先将少女的脑袋按在肩膀上,紧接着两只手绕过少女的腰际,无声无息地将少女纳入自己的范围之内。


    玖雾不说话,只任由“姐姐”摆弄自己。


    好幸福……


    就让这样幸福的时刻永远暂停下去好不好……


    “姐姐的手指,我全部都拿回来了哦。”玖雾邀功似地对两面宿傩说着。


    姐姐姐姐,姐姐真好听,好喜欢叫姐姐。


    哥哥可能是怪物哥哥,混蛋哥哥,讨人厌的哥哥,但姐姐特别好,最好最好。


    玖雾感受到自己的头被摸了摸,上方的声音淡淡的,带着难以察觉的宠溺。


    “真了不起。”


    少女情不自禁地环紧身前柔软纤细的身体,略微沮丧地说:“不过,羂索逃走了,即使是五条出马,也没能把人留下呢。”


    “正常,那家伙实力不算太强,但逃生保命的本事却无人可以匹敌……要是真的抓到了羂索,才不对劲。”


    “所以接下来,你们还需要把羂索抓住?”两面宿傩问道。


    玖雾嘻嘻地笑了下,换了边脸颊和“少女”的肩膀脖颈贴贴,“这件事就暂时交给五条去做吧~现在的我只想和姐姐在一起~”


    听到这话,“少女”忽然笑了,她的内心十分满意,同时不动声色地将玖雾环得更紧。


    没错,就这样,离不开他,最好是和他一样,分离哪怕一分一秒,都无法忍受。


    此事告一段落,两面宿傩忽然问起了另一件事。


    “你曾说那个叫夜斗的家伙……是‘神明’,这世界上竟然真的有神?”


    玖雾点了点头,在“少女”的脖颈处蹭起一阵阵痒意,“是真的哦,虽然此前我也从来都不知道,但夜斗的存在,以及我现在之所以还以这样的状态活着,都是神明存在的最好证明。”


    两面宿傩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所以……你现在的状态其实更接近与所谓的‘神明’?”


    “是的哦。”玖雾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多亏了夜斗呢。”


    “神明”这两个字,光是听起来就令人忍不住生起破坏欲,想要摧毁,但如果是放在玖雾身上……


    两面宿傩若有所思,紧接着他忽然问起:“‘神器’又是怎么一回事?”


    玖雾一板一眼地回答道:“神器其实就是神明的武器啦,神明会挑选人类的灵魂,然后通过赐名,将其转化成神器。”


    “你也可以做到吗?”


    少女急忙摆摆手,“不行呢,现在的我还没有资格,不过……等我真正能够晋升神明的那一天,就可以做到了哦。”


    既然说到这里,玖雾便忍不住更加凑近了身边的“少女”,鼻尖几乎贴着鼻尖,可以感受到对方炙热的呼吸,她弯着眸,满是笑意地提问:“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够成为神明,哥哥要不要做我的神器呀?”


    “少女”微微地勾起嘴角,“是个相当不错的主意。”


    确实诶……成为神器,就不需要为寻找受肉的身体而苦恼,而且还可以长长久久永永远远地在一起!


    玖雾忽然有了晋升神明的斗志。


    同时不禁有些懊悔——她为什么现在才想到?


    不过现在也不算晚!


    “一个神明是可以有很多神器的!”玖雾说着,眼睛越来越亮,“等我真的成为神明的那一天到来,不仅可以把哥哥变成神器,就连里梅也可以!”


    神情一直波澜不惊的“少女”忽然抽动了下眉毛。


    玖雾把自己给说激动了:“到时候!把所有我舍不得的人都变成神器!我们就可以永远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不可以。”


    相同的声线,斩钉截铁的语气。


    “诶……为什么?”玖雾缓缓回过神。


    她略微低下头,环抱着她的“少女”对上视线,“少女”的眼中充斥着强烈的占有欲。


    “你只能有一个神器,那就是我。”


    “能长久的,永远的留在你身边的,只有我。”


    “其他的旁人,无论是谁,想都不要想。”


    “听懂了吗?”


    “你只能有我。”


    第72章


    “天气这么好, 去约会吧,哥哥。”


    和两面宿傩居家厮混一天的玖雾,第二天上午醒来拉开窗帘, 看到外面十分晴朗的天空, 如此说道。


    “约会?”


    “就是这个时代的情侣们相约碰面, 一起消磨度日的意思。”


    情侣。


    两面宿傩知道, 就是恋人的意思。


    玖雾自然而然地承认了她们是恋人的关系。


    这让两面宿傩内心感到十分愉悦。


    千年前的“约会”,多发生在男女贵族之间, 黄昏或夜色朦胧之时,恋人们于花架或纱帐后喁喁私语, 耳鬓厮磨。


    只是……现在才是白天,他知道千年后的社会要比千年前更加开放些许, 但……有开放到足以白日宣淫的程度吗?


    当然,两面宿傩完全不介意, 甚至十分期待。


    所以他欣然答应了玖雾的邀请。


    玖雾对两面宿傩的一系列心理想法一无所知。


    她一只手查看手机里的攻略, 另一只手全程拉着“少女”, 出门, 乘坐公交,转地铁, 最后来到了攻略里所谓的最受年轻人欢迎的步行街。


    如今,她们站在步行街正中央,望着前方的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身后则是水泄不通的车辆与此起彼伏的鸣笛声。


    两个外貌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女,却气质风格迥异, 手拉着手,引起了周围大部分路人的注意。


    但他们都很有分寸感地没有上前打扰。


    两面宿傩:“……”


    “她”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偏头望向身旁不断查看导航和攻略的少女, “……要在这里吗?”


    这么多人……即使是他也会觉得……


    “这里怎么了?”玖雾稍微偏过头来想要倾听怪物哥哥说话,但视线还黏在手机上,“稍等哦,哥哥,啊不姐姐,我在找比较中意的服装店,首先第一件事就是带你去买衣服。”


    面庞上布满漆黑皱纹的“少女”再次陷入沉默。


    所以……果然是他想多了吗?


    原来千年后的世界并没有超前开放,反而还过度保守了。


    不过……算了。


    看着身边兴致勃勃的少女,两面宿傩在心里想着:


    也不是不能多陪她玩一会儿。


    ……


    “哇,欢迎光临!两位小姐姐是双胞胎吗!长得完全一模一样呢!”


    “至于这位小姐姐,您脸上的妆容好奇特,是哥特风吗?还是什么暗黑风?”


    “是特意偏好这样的风格吗?那么要不要为您找来几套相似风格的小裙子?”


    玖雾拉着怪物哥哥一踏进店门,就被四五个身上带着香风的年轻导购围住了。


    无他,实在是这对双胞胎少女的外貌太过出众,她们品牌的衣服如果能被这对双胞胎穿出去,简直就是行走的宣传广告。


    画着“暗黑”风格妆容的“少女”皱了皱眉,明显不太耐烦。


    玖雾笑着站到怪物哥哥身前,把人群隔开,摆摆手说:“麻烦多找几套适合我姐姐穿的裙子哦,各种风格都想尝试!拜托了!”


    “没问题!”


    两面宿傩被玖雾引到休息区的小沙发上坐下,问了句:“裙子?”


    玖雾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且满怀期待地看着“少女”,“拜托拜托,哥哥,姐姐,我真的很想看。而且你之前不是也更偏好穿女式的和服嘛。”


    那只是因为女式的袖口更宽松些,方便他放四只手臂而已。


    不过……


    “行吧。”反正又不排斥女装,满足一下玖雾的愿望而已,有什么不行。


    十分钟后,乃至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后,两面宿傩深深地后悔了。


    为什么千年后的女装,会这么难穿、这么花里胡哨、而且束缚感极强,一点也不舒服。


    简直想撕碎身上的布料然后当场走人。


    但是伴随着每一次踏出试衣间,玖雾一叠声的“好漂亮好漂亮,真好看真好看,呜呜好值!姐姐你最棒啦!”簇拥过来……两面宿傩忽然又觉得也不是不能再忍受一下。


    但仅此一次。


    绝对只有这一次。


    今天以后,两面宿傩绝不可能再穿千年后的女装第二次。


    最终,大饱眼福且手机里存满照片的玖雾拉着怪物哥哥离开了这家洛丽塔店。


    由于一口气购买的小裙子够多,玖雾两个直接晋升为店内的svip顾客,只需填写家庭地址,第二天一早会有人专程将衣物送上门。


    接着为了挽回怪物哥哥眼里对千年后现世女装的印象,玖雾又带着人去正常的服装电里逛了逛,挑了几件勉强获得两面宿傩点头休闲服装,才拎着大包小包地决定去吃午饭。


    依旧是攻略里最热门的网红餐厅。


    但是玖雾和两面宿傩运气很好,来得较早不需要排队,很轻易地就入座点上了菜。


    等着菜品上桌的期间,玖雾查看了下手机里的账户余额,然后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释然地说:“等吃完饭,我们就回家吧!”


    两面宿傩:“终于玩够了?”


    虽然他早就没了兴致,但还是觉得至少要等玖雾玩得尽兴才行。


    少女摇了摇头,“其实还有挺多想去的地方呢……但是没钱了,攻略里剩下的安排都实施不了,只能回家了。”


    这小半天的约会,几乎花光了玖雾这段时间攒下的所有积蓄——其中哪些漂亮的小裙子占大头,但玖雾光是想起它们觉得满足,一点也不后悔。


    如果以后在被强制贴贴的时候,她的怪物哥哥穿着这样的小裙子,那么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了起来。


    听着玖雾虽然依旧乐观但难掩遗憾的语气,坐在对面的“少女”微微蹙眉。


    没钱?好陌生的词汇。


    “不过不用担心哦!我可以再去赚钱!”玖雾急忙补充,同时还拍拍胸脯,信誓旦旦地说,“我绝对养得起哥哥的,放心!”


    赚钱这个词汇……对于两面宿傩来说同样陌生。


    “财物这类东西,不是应该自动地就有人送来吗?怎么还会需要赚?”


    玖雾没太理解:“嗯嗯?”


    “随便挑中几个富贵的家族,打过去,都不需要略微动几下手,那群肥得流油的家伙不就自动把钱奉上来了吗?”


    千年之前,两面宿傩甚至不需要这样做,凡是他所过之处,自发地便会有人奉上一切,以期庇佑或是其他。


    这不就是打劫、绑架、威逼利诱?


    玖雾沉默了片刻,忍不住说:“现在不可以这样了哦,绝对不可以这样做,会被抓去坐牢的。”


    这孩子……还是会被常世的一些无用规则所困缚啊……


    “而且,身为即将晋升神明的我,是绝对不可以做出危害人类的事情的!”她义正言辞,再次强调,“既然我不可以,那么哥哥你也不可以,听到了吗?”


    “少女”颇为意外地说:“还有这种说法?”


    “是真的!”


    “那好吧……”声音不无遗憾,“既然如此,还是千年前的日子比较好啊。”


    “可是现在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啊。”玖雾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喜欢现在。”


    “少女”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喜欢就好。”


    只要是有玖雾在的地方,他就不算讨厌。


    ……


    吃饱喝足,两面宿傩却没有立刻主张要打道回府,反而问道,“没钱也不是一定只能回家,不如就随便四处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有趣的东西。”


    玖雾顿时来了兴趣:“好呀!”


    她们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到处走,走出了步行街,途径了好几个商场,穿过了好几条马路,看到了不少神态各异,步履匆匆的行人,遇到难以选择的分叉路口,就通过踢石子决定走哪边。


    最后走到了哪儿,她们也不知道,周围的环境虽然陌生,但到处都很新奇。


    直到天空变得有一点点变得暗淡的时候,玖雾忽然原地蹲下,不动了。


    少女撑起下巴,“走不动了,有点累了。”


    “少女”停下了身,略微低头。


    “那回家?”


    “嗯嗯!”


    蹲在地上的少女小小一只,冲着他张开双臂,撒娇意味明显:“哥哥背着我回去吧?”


    “上来。”


    “少女”虽然走得很稳,但背脊并不十分宽阔,这让玖雾难得地有些怀念怪物哥哥原来的身体了。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玖雾渐渐感到昏昏欲睡。


    “……要什么时候才能到家呢?”


    她声音里的困倦感十分明显。


    “哥哥……我稍微,睡一小会儿,等下到家了把我叫醒哦。”


    有这么疲倦吗?


    明明前不久还一副朝气蓬勃的样子。


    忽然,“少女”若有所感地停下了脚步。


    “……玖雾?”


    “……醒醒。”


    两面宿傩没能听到回应。


    ……


    三天过去了,玖雾还是没有醒来。


    两面宿傩周身的气压一天比一天低,他有心想要去寻找羂索,可却无论如何都不能狠得下心离开玖雾身边,只能等待羂索主动来联系他。


    但这三天以来,羂索那边却安静得跟死了一样,丝毫不见他苏醒不久那段时间里到处都是留下的暗号。


    羂索不可能不联系他,这一点毋庸置疑。


    敢在玖雾身上做手脚,最终目的不就是他吗?


    所以只可能时机还没成熟——对于羂索来说。


    但两面宿傩已经一分一秒都等不下去了。


    玖雾迟迟昏迷不醒,这对于两面宿傩来说无异于心脏被慢火灼烤,焦急、暴怒、想要毁灭一切泄愤,但实际上竟然无能为力。


    但凡羂索敢现在出现在两面宿傩面前,他一定分分钟把那个该死的家伙的脑花揪出来切成碎片,让他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玖雾的灵魂残缺了这么多?明明昨天我看着还好好的?”


    夜斗趴在昏迷不醒的少女旁边,反复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几乎怀疑是自己眼花。


    而他的旁边,站着阴沉着脸的“少女”。


    在玖雾的周身,来源于信仰和功德的庇佑光晕依旧旺盛蓬勃,但被藏在最深处的灵魂本源却极其残破,如同强弩之末。


    “怪不得没能看出来……这孩子肯定已经强撑着有几天了。”


    听完夜斗的话,“少女”的脸色顿时更加阴沉了。


    关于灵魂方面的事,玖雾几乎从来没有主动和他提起过。


    是因为不想让他担心?


    但为什么灵魂会残缺成这样……


    两面宿傩无声无息地攥紧了拳头。


    对啊,羂索怎么可能任由玖雾轻而易举地拿回她的身体。


    在那天晚上,玖雾都做了什么?她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以及……羂索这样几乎称得上是明目张胆的阳谋,他当时为什么毫不在意?


    两面宿傩的拳头被捏得嘎吱作响。


    等不及了,来不及了,他现在立刻就要见到羂索,就算掘地三尺,也一定要把那个该死的家伙找出来。


    “少女”的目光深处蕴含着滔天的怒火,但“她”的声音依旧镇定,“她”说:“你在这里守着玖雾,必须寸步不离,我要去……”


    就在此时,夜斗也忽然下定了决心,抬起头对两面宿傩说:“来不及了,现在唯一能拯救玖雾的办法就是让她立刻拿回属于自己的神格,但是她还没……还没……”


    “少女”忽然一滞,“你说什么?拿回神格就能让她醒来?”


    夜斗:“没错!晋升成为真正的神明,她的灵魂就不会再被进一步的侵蚀或者恶化了!但……”


    “要怎么做,告诉我。”“少女”像是忽然冷静了下来,语速极快,“立刻。”


    夜斗的目光露出一点迟疑,“我……虽然我们认识才不到两天时间,但我已经看出了玖雾是有多么在乎你,你也还行,总之我不是不相信你!”


    运动服的年轻人抓狂似地挠了挠头,满脸纠结。


    “少女”的声音更冷了些许,“赶紧说,现在。”


    “问题是你可能会因此而死啊!”夜斗终于泄了气似的,一闭眼干脆将全部和盘托出,“拿回神格,晋升神明的最后一步,就是拥有属于自己的真名,你应该知道的吧?无论是神还是妖,真名都是很重要的存在……哎呀,总之,只有拥有真名才能真正地晋升神明!”


    “而你所需要做的,就是帮助这孩子找回自己的真名!”


    两面宿傩停顿了一两秒,才说:“玖雾……”


    “之所以要你这样做肯定是因为玖雾不是她的真名啦!”夜斗隐隐有些崩溃地讲,“但凡玖雾是她的真名,她现在早就成神了!”


    玖雾不是她的真名……?


    那么真名是什么?


    一时之间有些混乱,两面宿傩完全是凭借最后的一丝理智开口,再次询问了一遍:“……怎么做?”


    如何才能找到玖雾的真名?


    看样子,眼前的人是真正已经下定决心,要去帮那孩子找回真名了。


    于是,夜斗也不再劝导更多,神情微微郑重了些许,说道:“你需要只身前往不同的时间与空间里,去寻找身处于那些时刻与空间的玖雾,去询问她,问出她的真名。”


    “听起来很荒谬对吧?但一切都不是在开玩笑,而穿行于不同的时间与空间,会对你的□□乃至灵魂造成严重的腐蚀,你会在穿行的过程中时时刻刻都感受到莫大的痛苦,就像泡在硫酸里的那样。”


    “如果你运气好,很快就找到了知道自己真名的玖雾,那么皆大欢喜。但如果你运气不好,灵魂被彻底腐蚀殆尽,那么结果就是……你和玖雾都会死,知道了吗?”


    夜斗声音渐渐放缓,显得异常严肃:“所以……你想好了吗?”


    为了拯救那孩子,哪怕明知前路是死亡,也在所不惜。


    下一秒,“少女”的脸上忽然扯出一个狂妄至极的笑容。


    “有什么可犹豫的?”


    “所以怎么前往不同的时间线?是有专门的门吗?有的话就打开。”


    “有的!有的!我们高天原唯一的至高神王天照大人倾情赞助的任意时空门!有了它就可以随意穿梭不同的时空!”


    “有赶紧的。”


    “玖雾还在等我呢。”


    第73章


    十月三十一日, 东京、仙台、宫崎等多个地区凭空出现目的不明的结界。


    死灭回游开启。


    “被转化的人比理想中的要少了几倍啊……不过,算了,这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 玩家的数量迟早会涨上去的。”


    涩谷境内的地下车站里, 羂索轻飘飘地叹了口气。


    “唉……按照原计划, 今天本应该是在这里将五条悟封印的。但很可惜,我已经暴露, 将其封印的条件,已经达不成了。”


    羂索的旁边, 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黑眼圈异常深重的高大男人说道:“既然这样, 为什么还要强行开启死灭回游,有五条悟在, 不是很快就会被破坏吗?”


    羂索微微笑了一下。


    眼下, 他手头能利用的咒灵都死得七七八八, 只能将这三个“孩子”受肉出来, 勉强充当打手。


    但很可惜,除了老大胀相还算有点脑子, 两个弟弟坏相和血涂智商都不高,外形也更接近于咒灵而非人类,不太能拿得出手, 只能做些维护结界稳定等低级工作。


    胀相:“并不是哦,五条悟的存活一点也不影响死灭回游开启, 毕竟,有人能够处理他。”


    这个“有人”,指的就是两面宿傩。


    算算时间, 两面宿傩应该已经能够从暴怒中恢复冷静了吧?


    羂索心知肚明,利用玖雾要挟两面宿傩,无异于是踩在了两面宿傩的雷点上,适得其反的概率很大,很有可能两面宿傩不听他的指挥,直接抬手就把他给碎尸万段。


    如果可以的话,羂索也不想下这一步险棋的。


    但可惜没有如果。


    只能在确定玖雾中招后两三天内,老老实实地躲藏起来,以免被怒气上头的两面宿傩直接送走。


    隐约估摸着两面宿傩可以冷静下来了,羂索这才麻溜地显现身形,联系对方交涉,同时着手开启死灭回游。


    羂索一定会拿出毕生最礼貌谦卑的态度,与两面宿傩协商。


    协商的内容也很简单明了:只要两面宿傩答应去解决五条悟,羂索绝对会在事成之后立刻救回玖雾。


    要做的这么简单,两面宿傩应该没有理由不答应……的吧?


    这也是羂索和胀相等候在涩谷地下车站的原因。


    他给两面宿傩传达的消息就是,在这里碰面。


    但是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小时。


    两面宿傩还是没有出现。


    对于羂索的信誓旦旦,胀相内心隐约觉得不太赞同,但他的死鱼眼和贫瘠的面部表情又实在难以表达出他的想法来,所以他只能说:“两面宿傩……能打得过五条悟吗?”


    他是真的不知道,所以想要问问。


    羂索还是笑,“这个嘛,正常来讲还真是有些难分伯仲呢,毕竟现在的两面宿傩仅有十几根手指的实力,不算全盛时期。但是吧……”


    “如果是为了拯救重要之人而战,战力怎么说都得提升个两三倍吧?”


    胀相懂了:“你说的对,如果是我要为了弟弟们而战斗,无论如何,哪怕拼上性命,也一定要赢的。”


    “所以,两面宿傩什么时候来?”这是胀相第三次问起了。


    这下羂索终于沉默了。


    他早就已经设想过多种可能性,但唯独没有考虑过两面宿傩干脆就没来。


    不可能啊,这根本就不是两面宿傩的性格。


    就算是真的怒气未消,两面宿傩会做的也应该是立刻出现在这里,然后把他弄死才对。


    所以……


    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


    一道相当活跃的声音响起:


    “哈喽?嗨?是这里吗?有人……啊不对,有咒灵在吗?是一位叫做两面宿傩的委托人托我过来的哦。”


    羂索和胀相齐齐一愣。


    紧接着,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把长刀,缓缓出现在了羂索和胀相的面前。


    人类?


    饶是羂索都有些拿捏不定。


    不可能啊,他早早地就在周围布下了隔绝人类的帐,除了顶着玖雾身体出现的两面宿傩,不可能有任何普通人能够踏入这里。


    “眯眯眼……头上有个怪刘海的男人,大概率身着袈裟。”运动服的年轻人忽然拿出一张便签来,嘴上振振有词地念叨着,边说边抬眼对比,“哇!完全就是一模一样呢!看来我没找错人!”


    紧接着,年轻人又挠了挠头,“不过你身边的这个人是谁啊?有点陌生的样子,完全没听他们提起过……也要解决吗?”


    “笨蛋夜斗。”就在这时,年轻人手里的长刀忽然发出声音来,声线听起来很像年轻的女孩子,朝气又活泼,“能和坏蛋站在一起的,肯定也是坏蛋啊!统统一起全部解决!”


    被称作夜斗的运动服年轻人:“呜哇凌音,干劲十足嘛!”


    曾经名为天内理子的少女,如今成为了夜斗的神器,取名凌音。


    胀相慢半拍地感叹道:“刀,会说话。”


    明明被叫嚣着是坏蛋,要一起干掉,但他的脸上依旧不见丝毫动容,仿佛说得不是他一样。


    此时此刻,羂索的笑容变得有点牵强了,“您……两位,是两面宿傩派来的?他自己呢?”


    “他当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来做。”夜斗哼哼两声,随手挽了个刀花,“来都来了,那就自我介绍一下吧!我乃英明神武的夜斗神是也!只需五元,有愿必成!正是因为接受到信徒们的委托,所以特地前来收你!”


    胀相忽然动了动。


    却被一声嗤笑打断,“神?真的假的?确定不是中二病发作,或者cosplay吗?”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怎么可能容许他这样的存在活到现在?


    “别不信啊!不许小瞧夜斗大人!”


    羂索:“不过你刚刚说……‘们’?怎么,难道除了两面宿傩,还有别的人想要杀我?”


    “当然啦!”夜斗回答得相当爽快,“还有一个名叫五条悟的委托人,托我把你这具身体带回去呢!不过脑花不要,而恰好宿傩委托我的是把脑花挖出来切成细细的臊子,你说这巧不巧!”


    “只用出来一趟,就可以一次性完成两单委托诶!”年轻人笑嘻嘻的,“嗨呀,真是大丰收啊!”


    对面的年轻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很显然,他已经把他当成了必然能够抓住的猎物。


    但羂索还是笑着,他最后向面前的年轻人确认一次:“所以,两面宿傩真的不打算来了?难道他要眼睁睁看着玖雾去死?”


    夜斗瞬间收回了笑容,“你瞎说什么,我家玖雾才不会死呢。”


    凌音:“就是就是!”


    “至于两面宿傩?现在的他正忙着,没空搭理你,而且五条悟还让我跟你转告一句话,他说……”


    “想通过玖雾设计两面宿傩与他决战?别想了,他会先一步把你的计划逐个击垮。”


    羂索的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几分阴执与怨毒渐渐浮现在他的眼中。


    夜斗将长刀指向对方,此时此刻,他才真正地显露出几分神明的无情与睥睨来,“受死吧,羂索。”


    “你当然可以杀我,但就算我死了,死灭回游也不会停止。”羂索冷笑着,“既然你告诉我这么多,那么礼尚往来,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一旦我死亡,死灭回游便会立刻追加一条新的规则:只有玖雾的“□□”死亡,死灭回游才会结束。”


    夜斗愣住。


    ……


    “事情就是这样。”


    高专办公室内,夜斗老老实实地低着头,将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坐在沙发上的五条悟,“所以意思就是,那家伙再一次逃跑了?”


    “也不算是逃跑吧!”夜斗尝试为自己挽尊,“只是他离开的时候……我没有选择立刻追上去而已,因为确实觉得,有必要回来和你商量下,再决定要不要杀他。”


    “当然了当然了,如果你现在告诉我那家伙还是该杀,那我肯定现在立刻马不停蹄地找到他把人杀掉。”夜斗拍了拍胸脯,“只要是交给夜斗神的委托,一定会达成的!”


    五条悟扯下了眼罩,视线落在虚空,一时没有说话。


    明明所谓的“死灭回游”才开启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但整个咒术界都为此忙到几乎团团转。


    咒术师与咒灵的存在被迫向全世界公开,莫须有的舆论与恐慌便是滋生咒灵的最好养料,除了与政府交涉、安抚群众,还要调出人手来将被困在结界内的普通人救出来。


    说是普通人,但其实是指那些在一夕之间觉醒了术式的人,毫不费力地获得了力量,有些人可能会因此惶恐,但依旧存在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念头的犯罪分子,他们不愿离开,只想投身厮杀。


    怎样处置这类人,又是一项难题。


    而这一切,几乎全部都压在五条悟身上。


    甚至在死灭回游刚开启时,想要联系玖雾却始终打不通电话,最后还是五条悟拜托七海建人找上门去,才带回了夜斗,得知一切。


    玖雾昏迷不醒。


    羂索坑的。


    五条悟把羂索的话在脑海中捋了又捋,最后苍蓝的眼珠转动,视线落在夜斗旁边的人身上:“先不说这个,他是谁?”


    “哦哦!”夜斗倾情介绍,“他的名字叫胀相,听说了我夜斗神的威名后主动向我发出委托,等事情结束之后,我就帮他找回全部的弟弟!”


    五条悟:“……你是从羂索身边把他带来的吗?”


    “是呀。”


    胀相主动开口,试图用老实人的方式显示诚意:“如果你们想知道羂索此刻在哪儿,我可以告诉你们。”


    当时羂索偷溜前嘱咐了胀相,要他在“老地方”和他碰面的。


    但胀相没走,比起跟着羂索做一些对他来说无意义的事,还不如跟着眼前的所谓“神明”,试试看能不能找回他的弟弟们。


    胀相:“而且我也可以帮你们做事,但前提是我有两个弟弟还在羂索那边,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祓除咒灵的时候请注意不要把他们误伤。”


    五条悟:“哦,行。”


    他虽然看似在听胀相讲话,但实则脑子里还是在处理其他的信息。


    五条悟抬头问向夜斗:“所以,两面宿傩什么时候回来?”


    前往不同时空,去拯救玖雾,好离谱的说辞,但夜斗站在面前,五条悟不得不信。


    提起这个夜斗便也忍不住焦躁,“我也不知道啊,到底怎么样了,两面宿傩是不是其实早就已经死了,还是能够继续坚持着寻找玖雾,或者其实已经找到玖雾了,只是在询问真名……我也超级想要两面宿傩能够成功回来,但是我不知道啊!”


    五条悟把身体往后仰,试图放空自己,可脑子就是不听话地自动地处理分析起信息来。


    时间不等人,死灭回游多存在一天,伤亡人数便会翻倍扩大。


    可是杀死羂索并不能让死灭回游停止。


    不能停止,至少得延缓。


    必须得让一部分咒术师亲自进入结界内,增加可以起到延缓、或者减少死亡人数的规则。


    可是咒术师的数量有限,维护结界外治安的任务也不能确认,而且并不是所有咒术师都听五条悟摆弄的,还有更深处的诅咒师在蠢蠢欲动……


    只能让学生们进结界了吗?


    可是乙骨悠太还在国外,最快的速度赶回来,也得一周之后。


    一周的时间,要是什么都不做的话,日本人应该死光了吧?


    “嘶……”


    五条悟忽然坐直身体,他神情严肃地询问夜斗:“有个问题,现在穿着玖雾身体的是两面宿傩吧?而两面宿傩不是已经不在我们的‘世界’之内吗?”


    “那么,玖雾的肉身死亡即死灭回游停止。”


    “现在的玖雾肉身的状态,是不是像薛定谔的猫一样,处于既死又活的状态啊?”


    那么对于世界之内的规则来说,能不能被判定成已经死亡的状态呢?


    夜斗说话结巴了一下,“你,你想说什么?”


    “关闭你的那个什么穿梭时空的哆啦a梦大门。”五条悟下令似地说道,然后站起身,“你叫胀相是吧,带路,我亲自去杀掉羂索,看看届时死灭回游能不能停止。”


    就算世界判定玖雾的□□存活,那么把大门关上,


    还能顺便解决两面宿傩。


    但五条悟发誓,这只是顺带的,绝不是专门为了解决两面宿傩而故意这样做。


    他又不讨厌玖雾,还挺想看看这对跨越了千年时间考验的小情侣能不能继续长相厮守呢。


    但很可惜,为了全世界的人类,还是牺牲一下他们俩的爱情吧。


    这绝对是相比之下最小的代价了。


    夜斗却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想都不想拒绝:“那怎么能行!两面宿傩回不来了,玖雾怎么办!!”


    “玖雾这不是还没死呢吗?”五条悟反问,“她现在这样不是羂索害的吗?去问羂索能不能救啊,他肯定有办法的吧。”


    夜斗呆了一下。


    “我们两个都在,难道你会担心羂索不肯说实话?”


    “不行不行,就算这样,玖雾醒来的话肯定会崩溃的,她会怪我的!”


    一觉醒来为了拯救她而孤身前往不同时空的哥哥被他们两个背刺了,这换谁谁不崩溃?


    “她肯定也会怪我啊。”五条悟的语气相当无所谓,“但和上万上亿的人类的性命相比,你觉得哪个更重要?”


    “或者,再换个人来问,就问问醒来后的玖雾自己吧,她的爱人两面宿傩,和无数人的性命,放在天平两端,她会选择哪一个?”


    这样的问题,如果真的摆在玖雾面前,她一定会非常痛苦。


    五条悟对此十分清楚。


    但……暂时,别无他法,对于现在的五条悟来说,他只能去选择明摆着更重要的哪一方。


    就当这是他身为最强的傲慢吧。


    对不起,但不好意思,他还是得做。


    第74章


    薨星宫内。


    九十九由基百无聊赖地伸了伸懒腰, “已经三天了吧?五条他们还没找到羂索吗?”


    五条悟与夜斗决定行动之前,为了防止意外发生,特地将昏迷不醒的玖雾与传送门转移到了薨星宫内部。


    九十九由基的任务是保护天元, 正好顺手一起保护了。


    跟着一起来的, 同时还有里梅。


    九十九由基正是在和里梅搭话。


    而且是第十三次。


    但很可惜, 白发少年神情冷冽, 面对九十九由基的提问,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漂亮的女人撇了撇嘴, 嘀咕道:“像你这样冷淡无聊的性格,可是没有女人会喜欢的哦?”


    “本来还想问问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呢……现在看来, 根本不值得我问。”


    九十九说完便站起身,抬步向身后的房间走去——刚有所动作, 始终沉默的白发少年忽然动了。


    他抬手,拦住了九十九由基的去路。


    声音极其冷冽, 如同亘古不变的寒冰:“不许再靠近一步。”


    身后, 门内, 正是昏迷不醒的玖雾与时空门。


    里梅决不允许任何陌生之人靠近一步。


    九十九无语地叹了口气, “我说啊,这么长时间过去了, 你还没搞清楚自己的阵营吗?我是好人啊。”


    “是不是好人都无所谓,与我无关。”里梅面色不动,“除了夜斗和五条悟之外, 我不允许任何人踏进这里。”


    事实上,他就连夜斗和五条悟都不愿意信任。


    但……情势所迫, 为了宿傩大人与玖雾,只能配合他们行动。


    “切,”九十九由基抱臂, 干脆利落地转过身,“不看就不看,”


    见女人离开,里梅这才放下手臂。


    紧接着,在回到原处之前,他也忍不住回头,透过门口的玻璃窗望向室内。


    少女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而旁边,则立着所谓的“传送门”,但实际上和普通的门扉没有丝毫两样。


    里梅向来冰冷的眼中终于隐藏不住深深的忧虑。


    玖雾……何时才能醒来?


    宿傩大人……肯定能够平安归来的吧?


    ……


    这还是两面宿傩头一次,完全失去对于时间的感知。


    哪怕是过去千年独自呆在领域内,都没有过这样的感受。


    在这里,他偶尔觉得时间已经过去了千年万年之久,忍不住怅然之时,又恍惚间觉得似乎只过了一瞬,而前路漫长,不知何时才能走到尽头。


    但不断侵蚀灵魂的痛处,却时时刻刻都存在着,仿佛无边无际。


    这种侵蚀所带来的痛苦,远比夜斗所描述的要更加严重。


    像是齿甲锋利的虫子,沿着灵魂的边际一点一点地啮咬,逐步蚕食,毫无抵御的办法,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感受着死亡正在逐步逼近的感觉。


    他的灵魂还能承受多久?


    是否早已被侵蚀得残缺不堪?


    两面宿傩已经踏入了数千个平行世界,浏览过上万条时间线,具体的数字是多少……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见过了许多的玖雾。


    每一个都很鲜活,那么真实,认真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一般情况下,她们是察觉不到两面宿傩的存在的,只有两面宿傩主动选择开口询问时,才能被注意到。


    少女会惊讶地说:“啊!你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两面宿傩询问:“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真名,真名,告诉他真正的名字。


    少女会一副搞不清楚状况地挠挠头,桃粉色的眼瞳望着他,观察又观察,才乖乖地回答道:“我叫玖雾,你叫什么呀?唔……你觉不觉得,我们两个有点像呀?”


    每当这时,两面宿傩都会忍不住勾起嘴角。


    当然会像,因为他现在使用着的正是你的身体。


    但没有时间让两面宿傩细细地向每一个玖雾解释,他只能继续追问:“不,告诉我你的真名。”


    少女会用更加意外,或者更加茫然的眼神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啊……我就叫玖雾啊。”


    这就意味着,两面宿傩再次找错了,眼前的少女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名。


    甚至没时间说再见,或者,他们根本不会有机会再见。


    两面宿傩只能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越发茫然的少女。


    “……什么情况?”


    极少数的情况,会有一些世界的玖雾,能够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存在。


    从,“诶?你是谁?我们长得好像……”


    到,“你,你还好吗?需不需要帮忙?你浑身到处都是血……”


    彼时的两面宿傩思绪近乎麻木,只会凭借本能地出声询问,寻找玖雾的真名。


    但是这句话将他的理智拉了回来。


    发生了什么?


    两面宿傩就近,在少女的瞳孔中检查了下倒映出来的自己。


    简直就是由鲜血构成的人。


    这一次的玖雾为什么不说她们相似?


    因为面孔早就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身形也越发憔悴,稍微动一下,便会有源源不断的鲜血流出来。


    玖雾发出惊呼,“你还好吗?不要动,不要动,我送你去医院……”


    【侵蚀不仅仅作用于灵魂,□□也会随之被一同消磨。】


    两面宿傩微微垂下了头,些许的愧疚涌上心头。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很想保护好玖雾的身体。


    但时间的侵蚀冲刷是不留情面的,哪怕两面宿傩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变成了这样。


    “……告诉我,你的真名。”


    “我……我叫玖雾啊,你真的还好吗?别说话了……我送你……”


    不是,依旧不是。


    少女的声音被抛在脑后,两面宿傩转身离开。


    再之后,两面宿傩一直不敢再去直视此后见到的玖雾的眼睛。


    他怕从中望到,他的玖雾更加凄惨的模样。


    坚持了这么久,却毫无所获,两面宿傩的精神状态早已濒临极限,若是再受到这样的刺激……他怕他会崩溃的。


    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


    还是一无所获。


    但两面宿傩依旧没有放弃。


    如果将时间分为过去、现在、与将来。


    能够知道【真名】的玖雾只可能存在于过去。


    可时间的流向是四通八达的,甚至每一条支流又会分出众多不同的平行世界,稍微一点误差,都会衍生出许多不同的世界,无数的玖雾就藏在里面,等待着他去寻找。


    其中,两面宿傩还找到了好几条时间线,那里面有玖雾,但却是与他从未相遇过,没有任何交集的玖雾。


    这怎么可以呢?无论是哪一条时间线,哪一个平行世界,他的玖雾都应该与他密不可分才对啊?


    根本无法容忍,竟然有这样的世界存在。


    没能让玖雾和他相遇的世界,根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所以两面宿傩伸手掐灭了那些时间线。


    反噬,或者说惩罚,来的很快,剧烈的腐蚀疼痛在灵魂深处蔓延,但两面宿傩一点也不后悔。


    反而觉得畅快。


    但他没有陷入偏执,始终铭记着一开始的目的,寻找玖雾的真名。


    真的过了好久好久,才好不容易,找到了那一条属于他们的,发生在千年前的时间线。


    两面宿傩在这条时间的长河中逆流而上,踽踽独行。


    或者,其实有逐渐变小的玖雾陪伴着他,被时间倒叙着的少女,眼神中一点点褪去坚毅,增添了不少怯懦,变得更矮、更瘦小,最后变成他最初记忆里最初的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总是充斥着旺盛的活力,面对他是各种情绪都写在脸上,即便害怕、慌张、悲伤、但还是有着藏都藏不住的,或多或少的孺慕与亲近向往。


    那时的小玖雾把他当做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兄长,哪怕亲眼看着他杀了“父母”,但这么多的“唯一”在前,小姑娘还是下意识地想要靠近他,依附他。


    真是可爱。


    每一个表情都那么生动,两面宿傩一直以为自己曾经从未在意过,但直到重新见到这些小玖雾,才发现,小姑娘的每一个神情都是那么的熟悉,藏在他的记忆深处,从来都没有忘却过。


    终于,他找到了在他们还没有相遇之前的玖雾。


    他用满是血迹的手轻抚上小姑娘的头。


    “你的真名,告诉我,好不好?”


    眼前的小姑娘年纪实在是太小了,就连听懂两面宿傩的话都是勉强,回应得磕磕巴巴,“我、我叫玖、呜。”


    抚在小姑娘头上的手滑落了下去。


    ……为什么,还是不记得?


    难道还不够吗?还要再往前,去找更小的玖雾。


    好,他去找。


    可是,为什么没有?


    两面宿傩一直找到了这条时间线的尽头,都没再见到比那个更小一些的玖雾。


    他不禁茫然。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没有玖雾的存在?


    对于灵魂的侵蚀已经很严重了,严重到两面宿傩如今全凭执念支持,甚至连多余的思考都很难进行。


    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动了起来,因为早已形成了本能,既然这个玖雾不知道,那就立刻去找下一个玖雾。


    他继续找,又找了好久,找到脑中终于缓慢地理清了属于他们那条时间线上,没有更小的玖雾的原因。


    只可能是因为,在那时,玖雾还没有出现在那个世界上。


    没有更小的婴儿时期。


    说明玖雾是以非自然的形式来到那个世界上的。


    是谁做的?


    怎么做的?


    他必须得知道,如果不弄清楚的话,万一发生些意外,他的世界岂不是将会没有玖雾的存在?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两面宿傩就已经近乎疯魔了。


    “呜……呜呜……呜呜呜……”


    直到一阵断断续续的微弱哭声,传到了两面宿傩的耳朵里。


    就像曾有人说过的,即使是将一千个婴儿放在一起,母亲也能够精准地从一千个哭声中找到属于自己孩子的哭声。


    两面宿傩不需要思考就能确定,正在哭泣的孩子是他的玖雾。


    这个小世界里下着暴雨,高速公路上围起了警戒栏,三五辆侧翻的汽车,与混着雨水蔓延开来的深红色,大片大片地扩散着。


    无数的人群忙碌着,没有人发现两面宿傩,他循着声音,在一辆侧翻开来的车厢内,找到了被一对已经死亡的夫妻压在最底下的小姑娘。


    “呜呜……呜呜呜……”


    小姑娘浑身都被父母的血浸透了,她似乎已经哭了很久,哭到几乎缺氧,连更大声一点的力气都没有。


    啊……是他的玖雾。


    小姑娘看到了一道黑黑的阴影笼罩了过来,心里下意识地害怕,阴影便把她从车厢里抱了出来。


    一瞬间,小小的身体被暴雨浇透,雨点打在身体上,又冷又疼,小姑娘一瞬间便嚎啕出声。


    两面宿傩抱着她,晃了晃。


    好小,这么小的一团,似乎是连两岁都没有的玖雾。


    是没人要的玖雾。


    是失去了一切的玖雾。


    太好了,这样的话,他就又是玖雾的唯一了。


    把这个玖雾送到他的世界里去,这样的话,他就可以确保一定拥有玖雾了。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只嚎啕了两声,小姑娘的力气便没了,只能改成无助的抽噎。


    “呜呜,呜呜呜……baba……ma,mama……”


    可怜的小姑娘实在是被吓惨了,可是她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边哭边叫爸爸妈妈,这个骷髅架子把她抱得太紧了,她动都动不了,而且浑身都好痛。


    没关系,没关系,好孩子。


    两面宿傩爱怜地吻了吻小姑娘的额头,万分珍惜。


    我带你走,我带你走。


    有我在呢,我就是你的一切,我就是你的全部。


    “你叫什么?乖孩子,告诉我。”


    一个来自骨头架子的吻,让小姑娘当场忘记了哭——在她十分有限的记忆里,她的爸爸妈妈就时常亲吻她,而亲吻是表达爱意的证明。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不用害怕?


    可是好冷……可是好痛……她要爸爸妈妈……骨头架子会带她去找爸爸妈妈吗?


    小姑娘瘪着嘴,抽抽噎噎地吐出了两个字。


    “■■”


    原来这才是她的真名。


    但是……不许,就算这才是真名又怎么样,他的玖雾只能是他的玖雾,他要抹除这一切,只有抹除这一切,他的玖雾才是他的,他才能永远地拥有属于他的玖雾。


    “好,好,乖孩子,乖孩子。”两面宿傩动了,他抱着小姑娘头也不回地离开,暴雨一直在下,而他像疯魔了似地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


    “忘掉,忘掉,好孩子,你的名字是玖雾,你叫玖雾,知道了吗?而我,我是你的哥哥,我是是你唯一的,最重要的哥哥。”


    “呜呜……不……”


    “你叫玖雾,你叫玖雾。”


    小姑娘的挣扎抗拒,根本就持续不了多长时间。


    终于,两面宿傩问道:“你叫什么?”


    “呜……我叫玖雾……”


    “我是谁?”


    “哥……哥哥……”


    “好孩子,好孩子,你叫玖雾,是只属于我的好孩子。”


    第75章


    “说, 让玖雾醒来的方法是什么。”


    这已经是死灭回游开启的第五日,因为镇压及时的关于,全日本境内伤亡人数勉强还在可控范围内。


    五条悟和夜斗追查了整整两天, 才终于围堵住了躲藏在仙台境内的羂索。


    看着眼前顶着挚友壳子的罪该万死之人, 五条悟看似没什么表情, 实则内心的杀意已经在不断发酵翻滚。


    他恨不得现在就把这家伙的脑子从杰的身体里揪出来, 但不行,还得再忍耐一会儿。


    “你这个家伙……还真能藏啊。”站在五条悟旁边的夜斗也看向羂索, 神情颇有些一言难尽。


    像个泥鳅一样,滑不留手, 又比老鼠还能钻洞,他险些就要以为即使是他和五条悟联手都抓不住对方了。


    直至此时, 被两个战力bug的存在包围,羂索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他心知肚明, 所剩的筹码不多了, 但他就是忍不住再赌一赌, 做出最后的垂死挣扎。


    “那孩子还没醒来啊?所以……我是否可以得出结论, 两面宿傩失败了?”


    羂索笑眯眯的,“所以你们才会不得不来找我, 寻求拯救玖雾的办法。”


    夜斗:“在两面宿傩回来之前,一切都还没有定论,你不许乱说!”


    羂索状似好奇地询问夜斗:“所以他究竟去哪儿了啊?你们所谓的拯救玖雾的办法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能够让两面宿傩毫不犹豫地放弃我这里?”


    就在此时, 五条悟冷笑了一声,“有一点你说错了, 我们可不是‘不得不’来找你,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一定要死的。”


    羂索依旧微笑:“哪怕我不说出拯救玖雾的办法, 而两面宿傩那边生死未卜,两端为难的情况下,我也依旧要死吗?”


    夜斗抿起了嘴。


    这简直就是最差、最糟、最讨厌的结果了。


    但五条悟却说:“那留着你也依旧没什么用了啊,还不如干脆直接杀掉你,至少能够让我泄愤。”


    紧接着,五条悟苍空般的眸子看向羂索的时候如同在看一个蝼蚁,紧接着,他微微扬起了下巴,一字一顿地说出口:“敢偷杰的身体到处作乱,你、怎、么、敢的?”


    羂索略显意外地扬了扬眉,像是没想到五条悟能这么说。


    “你和玖雾的关系不是很好吗?不救她了?”


    “老子最烦你这种拿捏着人的弱点然后洋洋得意的人了,让人恶心得想吐。”


    “对,就是不管了又怎么样?我现在只想杀了你。”


    羂索下意识地想逃,但他怎么可能比五条悟更快?仅仅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天灵盖被一只大手掀开,里面长着森白牙齿的大脑便瞬间被暴露在阳光下。


    像是现了原形的妖精,见到阳光的吸血鬼一样,大脑发出凄厉的尖叫。


    夜斗被吓了一跳:“这什么东西!妖怪吗!好恶心!”


    隔着无下限,五条悟徒手,将大脑从夏油杰的脑袋里薅了出来。


    再多用一分力,这朵长着牙齿的脑花就会被原地捏爆。


    五条悟的声音冷得像冰,“最后一次机会,说不说?”


    大脑仍在尖叫。


    “噗嗤”一声。


    红白混合的脑浆炸裂开来,被无下限格挡住,五条悟浑身上下没有沾上丝毫污秽。


    于是尖叫的便轮到夜斗了,“真的杀死了!接下来怎么办啊!我家的玖雾啊!!”


    五条悟随意地甩了甩手,“我们回薨星宫吧,守着玖雾,随便用什么办法试试能不能叫醒她。”


    “接下来,就只能等待,等待死灭回游能不能停止。”


    如果死灭回游真的停止……


    那么就意味着,两面宿傩已经迷失在不同的时空里,彻底回不来了。


    而玖雾,真的救不回来了。


    ……


    薨星宫内。


    “玖雾,玖雾,醒醒啊醒醒啊,能不能想起来自己的真名?你哥哥两面宿傩很辛苦,他为了拯救你,他都……”


    “玖雾玖雾,你哥哥两面宿傩因为你迟迟不醒,都已经哭鼻子啦,你要不要睁眼看一下啊?诅咒之王哭鼻子的场景,肯定千载难逢吧!”


    “不许侮辱宿傩大人!”


    夜斗和五条悟轮番上阵试图唤醒玖雾,中间还夹杂着里梅忍无可忍的怒斥,九十九由基离开了,代替五条悟去镇压结界内的各类骚乱。


    羂索死亡后的三个小时过去。


    六个小时过去。


    凌晨三点,没有一个人合眼,围成一圈守在少女的身边。


    里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闭目的玖雾,他的脑海中已经幻想过无数次少女睁开眼时的场景。


    夜斗忍不住喃喃自语,“……说实话,我有点后悔了。”


    五条悟抱着臂,沉默不语。


    就在此时,他的电话铃声响起。


    五条悟接通:“喂?”


    电话那边传来虎杖悠仁三人激动至极的声音:“五条老师!死灭回游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因为开了免提,在场的三人都能够清晰地听到电话里的声音。


    与三个少年人兴奋吵嚷的声音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五条悟这边死一般的寂静。


    死灭回游结束。


    意味着玖雾的身体彻底泯灭。


    等同于宣告两面宿傩死亡。


    他失败了?


    他没能找回玖雾的真名?


    里梅的手颤抖着缓缓抬起,轻覆在少女的脸颊上。


    ……怎么可能?


    宿傩大人……宿傩大人怎么可能会失败呢?


    玖雾……玖雾……你醒一醒好不好?我们一起去寻找宿傩大人,拯救宿傩大人。


    忽然之间,里梅的手传来一阵刺痛。


    他下意识地移开手,指节凭空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血液汩汩流出。


    ……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短暂的一愣神中,夜斗忽然惊叫起来,“等一下!这些光晕……是神格,玖雾的神格回来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成功了!成功了!”夜斗连蹦带跳地欢呼,“两面宿傩他成功了啊!他找回玖雾的真名了!!”


    里梅顿时不可置信地望回少女这边——夜斗口中的光晕,他一点都没看到,但是他却能够清晰地看到少女的睫毛微颤,明显是一副即将醒来的样子!


    五条悟比里梅更早注意到这点,他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竟然真的能做到啊,两面宿傩那家伙。”


    玖雾即将苏醒,这是好事。


    只是……两面宿傩呢?


    他还活着吗?


    ……


    “你刚刚晋升神明,对于人间的一切感到陌生是很正常的,缓一缓,适应一下就好了。”


    “如果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要害怕,现在的你对于神明来说,和初生的婴儿没什么两样,之前的记忆迟早会全部记起来的!”


    自从玖雾彻底苏醒,恢复意识,夜斗便像个老妈子一样喋喋不休到现在。


    里梅紧紧握住了玖雾的手,声音哑了又哑,“还……还记得我吗?”


    五条悟也插进来挥了挥手,“嗨嗨,对我有印象吗?我们是好朋友哦~”


    少女始终没有说话,神情茫然,她缓缓转头,环顾四周。


    “哥……哥哥在哪里?”


    夜斗惊喜道:“你还记得!太好了吧!”


    少女再次重复了一遍:“哥哥,在哪里?”


    空气一瞬间变得很安静。


    夜斗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他将一切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说完,却久久没有听到玖雾的反应。


    抬起头,才发现少女竟然一直僵硬地坐在原地没有动,直到过了好久好久,她才眨了眨眼,慢吞吞地说:“意思是……哥哥,为了救我……而死?”


    里梅一瞬间握紧了玖雾的手,“不……不会的,宿傩大人那么强大,怎么可能会死呢?等你恢复了,我们就一起去寻找宿傩大人。”


    少女缓缓垂下了头。


    好奇怪。


    她很清楚地确定自己的记忆没有丝毫缺失,她的哥哥……那么重要的存在,她明明应该感到莫大的悲伤的,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玖雾缓缓抬起了手,“我不想哭?感觉一切都离我好远好远……”


    就像被装在一个厚厚的玻璃罐子那样,外界的纷纷扰扰,五彩斑斓,她都触摸不到。


    她一定是在悲伤的,那可是她的哥哥啊,可是为什么……


    好无力的感觉,却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是正常的……玖雾。”夜斗缓缓地说,“成为神明,一切情感都会单薄不少,这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不是说没有情绪,只是……能够真正触动你的,会很少,很少。”


    就像他自己,虽然表面上一副跳脱的样子,但实则大部分的情绪都是伪装出来的,真正能够触动他的情绪的……少之又少。


    夜斗:“总之……好好休息吧!或许两面宿傩真的还活着,正等着你恢复得差不多了,然后去寻找他呢!”


    五条悟也插嘴道:“孩子们也都知道你苏醒了事情了哦?等过段时间,让他们过来和你说说话,应该对你恢复情绪感知有帮助的吧?那么我还有事……就先离开了哦?”


    顿了顿,在临走前,五条悟还是忍不住又说:“……抱歉。”


    少女垂着头,没有反应——她现在,就连处理自己的情绪都已经很难了,根本做不到给予外界情绪上的反馈。


    玖雾被转移到东京高专,修养了半个月的时间。


    用五条悟的话说,玖雾苏醒过后,反应慢慢的,思考笨笨的,他严肃怀疑玖雾并不是晋升成为了高贵的神明,而是被降智成了傻子。


    夜斗对此表示强烈抗议:只是需要时间修养而已!毕竟她才刚从灵魂残缺的状态中恢复回来!玖雾迟早会变成和他一样英明神武的神明大人的!


    总之,所有人都很担心玖雾。


    但在高专修养的每一天,少女都试图离开,要去寻找找两面宿傩。


    但总是会被发现的其他人拦下,送回房间。


    伏黑惠:“玖雾小姐,您现在的状态真的很不好,还是请等精神恢复了些许再出发吧。”


    虎杖悠仁:“玖雾小姐,您别太担心呀,不管怎么样,宿傩那家伙可是很强的,他肯定不会死啦,反而只有您修养好了,才不会让他担心呢。”


    钉崎野蔷薇:“振作起来啊!玖雾小姐!不要因为一个男人就变得一蹶不起萎靡不振!如果是真的想要找到你心爱的男人,那必须得让自己早日康复啊!”


    甚至里梅,都更倾向于等玖雾恢复再去寻找宿傩大人。


    他们说的,玖雾都能理解,并且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变好一点。


    可是……等她彻底恢复好了,她的哥哥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吗?


    万一就差那么一点点的时间,她就再也找不到哥哥了,该怎么办?


    哪怕情绪依旧迟钝,但玖雾还是下意识地连想都不敢想。


    她不能放弃,她必须得去找哥哥。


    “我不想待在这里,至少也应该让我回到自己的家。”


    “好吧。”五条悟最终还是妥协了,“那就让里梅陪你一起回去吧?要振作哦,我不想听到你自杀的消息。”


    五条悟一直叮嘱学生们看牢玖雾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怕少女会在绝望之下选择殉情。


    ……虽然没有证据,但总感觉,是她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里梅带着玖雾一起回到了“家”。


    白发少年试图提议,“要不要去看看宿傩大人的牌位?”


    少女缓缓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玖雾坐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这个时候,如果哥哥可以抱着她就好了。


    少女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点,然后开始许愿:能不能让她找到哥哥?能找到的话,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然后整个人仰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视线放空。


    房间里面安静得可怕。


    就这样躺了不知道多久,少女只是无意识地歪了下头,随意一瞥,墙边的一处角落边暴露在余光中。


    那一刻,玖雾几乎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她先是目光锁定墙角,然后才缓缓驱动身体坐直。


    墙角处,有一团极其微弱的灵魂。


    无需多言,光是看着那团灵魂,那种熟悉至极的感觉便笼罩全身。


    起初还是愣怔,紧接着,便是难以言喻的释然。


    原来……原来就在这里呀。


    哥哥竟然一直在这里等待着她。


    ……


    两面宿傩寻找玖雾,耗费了成千上万年的时光。


    但是玖雾寻找两面宿傩,竟然只需要略微地回一下头。


    ……


    玖雾强忍耐着,缓缓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团灵魂。


    好温暖。


    两面宿傩的灵魂与他的性格一样炙热桀骜,像是一团烈火,哪怕灵魂看起来已经极其虚弱,却依旧不息地燃烧着。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她可以拯救他。


    现在的她,已经拥有了将哥哥永远留在身边,再也不分离的资格。


    “汝无归所,复未安息,吾名玖雾,赐汝留处……”


    伴随着少女低声的祷词,她手心处的灵魂缓缓浮空升起,散发着温暖的光晕。


    待光晕散尽,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玖雾眼前。


    四手四眼,正是和玖雾记忆中别无二致的,千年前的模样。


    男人闭目未曾睁眼,玖雾的视线一寸寸划过对方沉静的面孔,一瞬间,久违的复杂情感涌上心头,酸涩,悲伤,委屈,以及喜悦。


    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但玖雾甚至根本舍不得眨眼。


    真的……已经……好久不见了呀。


    四手四眼的男人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便是熟悉至极的少女。


    “哥哥,你好。”


    少女缓缓扬起一个微笑,对自己的神器说:


    “我叫玖雾,是你的妹妹哦。”


    ——正文完。


    第76章


    玖雾为什么要叫自己哥哥。


    他没有更多的记忆,只是在睁眼之后所见到的第一个存在便是少女,因此……仅仅是一眼便控制不住地对他心生喜爱,是很正常的吧?


    他知道,他是她的神器,她是他的主人。


    虽然他自认为不可能臣服于任何存在,所谓的“主人”即便只是称谓,也谁都不可能让他叫出口。


    但……如果站在“主人”的位置上的,是玖雾的话……


    两面宿傩又忽然觉得自己可以低头了。


    偏偏,少女轻柔地托起了他的自尊,从不邀请他叫她主人,反而,是少女经常叫他哥哥,望向他的时候眼里总是装满了星星,仿佛他是全世界最重要、最了不起的人一样。


    这种地位上的颠倒令两面宿傩感到很莫名。


    但归根结底,还是,玖雾为什么要叫他哥哥呢?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两面宿傩甚至主动询问了少女。


    而那时,少女只是笑眯眯地仰倒在他的怀里,很理所当然地说:“哥哥就是哥哥呀。”


    哪有什么理所当然。


    不解释,就是掩饰。


    少女究竟在掩饰什么?


    ……


    除此之外,两面宿傩隐约觉得,他与玖雾之间的相处关系,与正常的神明神器之间是不太一样。


    就比如隔壁另一组愚蠢神明和白痴神器的组合,整天不是打就是闹,没有片刻安静的时候。


    也从来没有……像他与玖雾一样亲密的时候。


    想到这里,两面宿傩终于舍得放下手里把玩了许久的,少女的发丝。


    晨光微熹,躺在他怀里的少女还没醒,脸蛋睡得微微发红,恬静又毫无防备的样子。


    两面宿傩定定地看了怀中的少女许久,还是不太确定——正常的神明与神器之间会亲密到如此地步吗?


    直到少女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被衾滑落,露出光洁的后背。


    那一小片白皙十分晃眼,同时两人之间被拉开的空隙也十分碍眼。


    等两面宿傩反应过来时,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紧密地贴了上去,将少女重新揽入怀中,拥得更紧,更紧。


    一整晚的时间,自从深夜少女疲惫地睡下之后,两面宿傩便一直拥着她,注视着她,思考到了现在。


    神器是不需要睡觉的,而且少女在怀,这幅安静无知的睡颜两面宿傩就算是看得再多也不会满足,所以他选择一直看下去。


    天色虽然亮了,但距离真正该起床的时间还有一段距离。


    趁现在……


    两面宿傩微微垂下了眼,将少女怀抱得更紧,唇一寸寸地吻过少女的耳垂,脖颈,再接着向下……


    心中那些阴暗至极的情感进一步滋生,不满足,永远都不会满足,想要以下犯上,恨不得将怀中的少女吞之入腹,强烈独占欲与嫉妒如同毒蛇牢牢地盘守着宝藏,对每一个试图接近珍宝的人都怀揣着强烈的憎恶与杀意。


    这是正常的吗?


    这是身为一个神器,对主人所应该拥有的情感吗?


    偏偏,少女从未制止过他的得寸进尺,面对他赤裸表现的欲/望,从来都是尽可能地包容,直到实在是受不了了,才发脾气似地拒绝,可拒绝也拒绝不彻底,只能呜咽着哀求结束。


    可少女有时也是吝啬的。


    “唔……哥哥,走开……好热……”


    少女眼睛还没睁开,手便本能地推拒起两面宿傩的靠近。


    两面宿傩单手攥住少女的两只手腕,毫不留情地将人拉得更近。


    哪怕是无意识的,两面宿傩也根本无法忍受少女的拒绝。


    既然都已经对他那样宽容了,为什么不能更宽容一些?为什么不能毫无保留地,予取予求?


    她越是这样,他就越想索求更多啊。


    “唔……呜呜……”


    少女哭了。


    两面宿傩一寸寸舔舐少女滑落脸颊的泪水,趁着少女神志不清,低声询问:“我是谁?”


    “哥……哥哥……呜……哥哥……”


    两面宿傩面无表情地攥紧了拳头:“哥哥是谁?”


    “呜呜……”玖雾分明已经无法忍受了,却还是向害得她这幅样子的罪魁祸首投去拥抱,“哥哥就是你啊,你就是我的哥哥啊,到底在发什么疯啊呜呜……”


    她的脸颊努力地贴在精壮的胸膛上,蹭了又蹭,泪水全都抹在了上面。


    细白无力的手臂试图攀上结实健壮的臂膀与脖颈,其中明显的色差对比很明显地刺激到了两面宿傩,他微微低下身,狠咬了下少女脆弱的脖颈。


    然后低声道:“撒谎的小骗子。”


    ……


    把被迫赖床的少女收拾好,重新塞进被子里,两面宿傩起身,准备从其他人那里找找线索。


    呵,等他知道那个所谓的“哥哥”究竟是谁……


    第一站是那对愚蠢的神明和神器组合。


    就在他与玖雾的家的隔壁——是的,当他来到这个所谓的“大家族”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除了他和玖雾以外的所有人都赶出去。


    又因为见不得少女那副依依不舍的样子,最终只能略微退低底线,允许那些人住在他们家的隔壁。


    正好一梯三户,里梅、夜斗和他的神器,正好足够分配。


    至于为什么不先去找里梅……两面宿傩知道那家伙对自己很敬重,但同时也对玖雾的话奉为圭臬,他此前不是没有试图从里梅的嘴里撬开过什么,但结果……总之两面宿傩不想再提。


    因为心情还算愉悦,站在夜斗门前的两面宿傩甚至还有耐心敲了敲门。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两面宿傩决定拿脚踹开防盗门的时候,门开了。


    里面探出来一颗谨慎的头。


    看清楚门口站的是谁后,谨慎的头谨慎地试图往回退。


    两面宿傩单手挡住了门,阻止夜斗关门的动作。


    夜斗很干脆地选择放弃了较量——因为他很穷,门坏了没钱修,但面对两面宿傩仍然不失警惕,看向他的目光无异于看待洪水猛兽:“你要干嘛……”


    “玖雾的哥哥是谁?”两面宿傩直截了当地发问。


    对面的运动服年轻人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十分诡异:“……你,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啊?”


    “说不说?”


    “……”夜斗一直没有说话,表情扭曲到了极致,两面宿傩光是看着就觉得碍眼。


    他干脆拿出了应对夜斗的杀手锏,稍微晃了晃。


    “是五元!”夜斗眼睛死死盯着两面宿傩手里的东西,东西晃到哪儿,他的脑袋就转到哪儿。


    两面宿傩依旧言简意赅:“回答我,这就是你的了。”


    “一言为定!”


    夜斗一把薅过五元硬币,得意地哼了两声,“我跟你说啊,玖雾的哥哥对于玖雾来说可是很~重要的存在哦~”


    两面宿傩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换谁都不想听到心爱之人心中有很重要的存在,而这个存在不是自己。


    “少说废话。那家伙是谁?在哪儿?”


    语气像是分分钟要把人揪出来撕成碎片一样。


    但夜斗拼尽全力才没有笑到原地打滚,他咳了又咳,才重新找回严肃的表情,故作高深地看了看面前的两面宿傩,又看了看隔壁,紧接着玄之又玄地开口道:“玖雾的哥哥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故弄玄虚。


    不过,看向他与玖雾的家是什么意思?


    两面宿傩的脸色立刻更阴沉了。


    ……竟然还敢藏在家里。


    可是家里面除了他和玖雾,分明就再也没有一个有智慧的东西……


    以防万一,两面宿傩还是即刻返回了家里,里里外外地翻找了一遍可能存在的“小三”。


    没找到,两面宿傩怀疑自己被骗了。


    再出门,夜斗早已逃之夭夭,只在自己的房门上贴了张纸条:【童叟无欺!你没找到是你自己的问题!不如再去问问别人吧!】


    两面宿傩气笑了,但确实只能继续向别人求证。


    他出门去问了五条悟。


    那个白毛的家伙,看见他的第一眼两面宿傩便觉得很讨厌,面对他是总是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诡异的笑,惹得两面宿傩十分火大。


    如果不是看在玖雾的面子上,他一定会和那个白毛家伙打一架。


    直到此时,两面宿傩心中仍是这个想法。


    “呃……你真的要问这个问题吗?”可能是因为戴着眼罩的缘故,看不出五条悟的具体表情,但两面宿傩很明显地注意到,对方的嘴角扬了又扬,反问他的时候一下没控制住,嘴角差点都要裂到耳根去了。


    两面宿傩的目光凉凉。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个愚蠢的选择?


    “好啦好啦,别摆出那么吓人的样子嘛,玖雾会嫌弃你的。”五条悟摆了摆手。


    两面宿傩:“呵。”


    五条悟轻而易举听出了对方冷笑中所蕴含的不屑与轻蔑。


    “别不相信哦?女人可都是很善变的,今天你小作一下,明天无理取闹一下,她们可能会觉得你可爱,但是到了后天大后天……”五条悟的语气阴森下来,“她们一旦感到不耐烦,对你的爱就会减退!到时候你就要被玖雾抛弃啦!”


    两面宿傩面无表情:“你想死吗?”


    “OKOK,”五条悟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吧,让我们说回正事,一定要认真听哦。”


    “实话告诉你吧,其实你完全不需要去找什么所谓的‘哥哥’。”五条悟摘下了眼罩,试图用信誓旦旦的表情来增强他的可信度。


    两面宿傩略显疑惑的目光递过去,五条悟便立刻道:“你想啊,如果玖雾的‘哥哥’真的存在,那么她为什么要叫你哥哥呢?”


    ……没错。


    原来如此,所谓的‘哥哥’早就已经死了,那家伙只可能是死了,否则的话,少女可能对一个陌生人那么依恋地喊着“哥哥”。


    他是代替品。


    他竟然只是一个替代品。


    玖雾一直将他当做替身看待。


    呵……


    两面宿傩感受到莫大的讽刺,不是对玖雾的,而是对那个早死了的“哥哥”的。


    他为什么早死了?他怎么敢早死的?


    那家伙分明就应该被他亲手赐死!


    “好啦,没关系。”五条悟以为两面宿傩因此失意,内心笑得极其猖狂,但表面上竟然还能绷住并且劝慰道,“就算是替身又怎么样?白月光死了,那么身为替身的你就是独一无二的!”


    “去大胆地争取你在玖雾心中的地位吧!迟早有一天!玖雾会被你的诚信与陪伴所打动,认识到你才是她真正的真命天子!”


    不知道是不是五条悟的话起了效果,两面宿傩没过多久便冷静下来,起身道:“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五条悟挥着手臂笑眯眯道:“以后没事别来哦,有事也最好别来~”


    “砰!!”


    回答五条悟的是剧烈的关门声。


    ……


    高专校门口的台阶又高又长,两面宿傩缓步而下,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原本还略显不愉的神色立刻不自觉缓和了不少。


    ……怎么忽然提前醒了,按照平时,现在这个时间赶回去,到家正好可以见到刚刚睡醒的少女。


    少女在台阶下朝他挥了挥手,随后毫不犹豫地向他跑来,边跑边略微抱怨地说:“真是的,我今天醒来哥哥不在身边,吓了我好大一跳啊,要不是五条给我打电话……”


    少女跑近,两面宿傩揉了揉少女的脑袋,“怎么还特地过来了,明明在家等我就好。”


    玖雾嘿嘿一笑,“因为想早点见到哥哥啊~”


    两面宿傩:“那干嘛还要跑上来?反正也是要下去的,怎么不干脆在下面等我。”


    玖雾的回答还是一样:“因为想早点见到哥哥啊~”


    “啊,”本来还在说笑着,忽然之间少女想起了什么,拉起两面宿傩的手飞快地跑了起来,“忽然想起来了!我们还有任务要做的啊!千万不要迟到……”


    两面宿傩望着拉着他跑在前面的少女,手不动声色地握得更紧。


    好吧,好吧。


    看看这幅可怜的样子。


    这孩子根本就离不开他。


    所以,哪怕是替身又怎么样,无所谓,早死就算是那家伙足够幸运。


    他会取代玖雾心中“哥哥”的全部,最后,让玖雾只有他,一刻都离不开他。


    ……


    郊外。


    足有两人高的漆黑镰刀,其上攀附着深红如烈火般的花纹,震慑力极强。


    纤细的少女神明将镰刀舞得虎虎生风,游刃有余,鬼怪邪祟顷刻散尽。


    “收工!哥哥今天也超级厉害啊!”


    少女迫不及待吻了吻镰刀的刀刃,下一刻,镰刀化作高大的男人,两个人深深地拥吻在一起。


    第77章


    玖雾觉得最近的怪物哥哥变得很奇怪。


    神神叨叨的。


    还总是对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耿耿于怀。


    这已经是第不知道多少次,在玖雾神志不清,恨不得立刻倒下睡过去的时候,怪物哥哥贴着自己的耳边问:“……我是谁?”


    少女眉眼间已经疲乏到极致,但却还是认命似地睁开眼,有气无力地哄道:“你是哥哥,你是我最爱最爱的哥哥。”


    多么动听、多么真诚的情话啊,可上方的男人听了却不见有多满意,反而依依不饶,继续质问:“哥哥是谁?”


    被身形壮硕的男人笼罩在下方,被阴影围困得密不透风的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


    玖雾觉得她与怪物哥哥之间的某些关系是不是发生了颠倒?


    一般,按照某些完全不具备参考性的传统,事后疲惫至极只想原地睡觉的不应该是男方,而不断索求爱意与安全感的是女方才对吗?


    为什么到了她和怪物哥哥这里……是怪物哥哥一直在追问“爱不爱”,“爱不爱”什么的啊!


    她爱,她爱!爱得简直不得了了!


    都已经说过多少次了,每次都认真得不能再认真,可是怪物哥哥为什么不愿意相信啊!


    一想到这里,玖雾就有些忍不住抓狂,可是谁让这是她心爱的哥哥呢?只能受着了!


    两面宿傩看着怀中的少女深吸一口气,软绵无力的手轻搭在他的手臂上。


    这就是让他往下,贴近一点的意思了。


    从不听从“主人”命令的两面宿傩很顺从地照做了。


    玖雾抱着怪物哥哥的面颊,响亮地“啵”了一下。


    “我的哥哥就是你呀,我的哥哥叫两面宿傩。”


    上方的男人面色仍紧绷着,看起来并太过高兴。


    这都哄不好?


    哄不好算了,她太累了,明天再说吧。


    少女忽然松手,安详地躺下,释然道:“打个商量吧,哥哥,以后不许再问‘我是谁’,‘哥哥是谁’这类的问题了,我的哥哥只有你,这个答案永远都不会改变。”


    两面宿傩皱起了眉,“你嫌我烦了?”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怀中的少女语气敷衍潦草,神情昏昏欲睡。


    两面宿傩不说话了,他微皱着眉,维持着将少女圈在怀里的姿势不变——如果不是玖雾太疲惫的话,她一定会很快就发现怪物哥哥维持这样的姿势其实不太舒服,进而察觉到故意维持这样姿势的怪物哥哥实际上心情不太美妙,然后赶紧凑上来亲亲摸摸哄哄。


    但是现在,两面宿傩这样无声的置气并没有等到人来哄。


    因为玖雾实在是太累了,脑子本来就迷迷糊糊的不太清晰,很快就睡着了。


    感受到怀中少女逐渐变得匀称平稳的呼吸,两面宿傩内心深处的阴郁与晦暗如同不断吐出的蛛丝,层叠积蓄,携带着封喉的毒液,将心脏不断缠绕、收紧。


    他扯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呵……”


    说得那么认真,简直就跟真的一样。


    可看向他的眼神,分明蕴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怀念,哪怕少女努力试图隐藏,但他还是察觉到了。


    这丝怀念就如同一根钢针,狠狠地贯穿了两面宿傩的喉咙,想要质问,想要说些什么,但偏偏张口便痛。


    玖雾望着他的时候,脑海中究竟在怀念谁?


    甚至……他们都已经耳鬓厮磨,亲密无间到了这种地步……即便这样,也不肯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吗!


    区区一个死人……在她的心里就那么重要?


    亦或是说……之所以这样不停地喊他哥哥,满心满眼里都是他,真的拿他当哥哥一样看待似的,也不过是在给自己洗脑,给自己催眠,试图利用他来让自己早日忘记对方?


    呵……可笑至极。


    曾经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死人,也值得让玖雾如此念念不忘!


    怎么配?那个人怎么配?!


    为什么偏偏是他来晚了一步?


    如果是他……如果是他能够一直陪伴在玖雾身边……


    类似的念头在两面宿傩的脑海中反复出现,近乎偏执,形成执念。


    ……


    “我说……玖雾啊,你最近应该也已经察觉到你家里那家伙的不正常了吧?”


    一次久违的联谊会,地点在居酒屋,成员是以五条悟为首的高专众师生,特邀嘉宾为玖雾。


    联谊会的主要内容是,高专一方就两面宿傩最近时常脾气阴晴不定一事对玖雾一方发出诉求,希望玖雾一方能够对两面宿傩进行一些治理改善,以便高专一方可以免受来自两面宿傩的摧残。


    实际上,自死灭回游结束后,两面宿傩“复活”一事曾在咒术界高层内引起了一系列的轩然大波。


    虽然上一批烂橘子被五条悟收拾的差不多了,但是新的小烂橘子刚上任不久便将上一任的糟粕继承得彻彻底底,各种抗议与追杀令接二连三地下。


    彼时玖雾带着没有什么记忆的两面宿傩,暂时没空搭理他们,便被默认成了软柿子,连着追杀了三天,最后还是五条悟主动出面,帮忙解决了这件事。


    为什么不等玖雾空出时间来亲自去收拾那群高层,实在是因为如今的咒术界百废待兴,如果再随便死人的话……真的就人手不够了。


    所以哪怕那群小烂橘子和上一任没什么区别,五条悟也得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过个两三年局势稳定了再送他们去作死。


    最终的结果就是,两面宿傩作为“特聘”体术教师就职于咒术高专,由咒术高专代为监管——当然只是名义上的,事实上两面宿傩来到高专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是最近,一切都不一样了。


    两面宿傩频繁踏足高专,把除了五条悟以外的每一个人都当成泄愤的沙包来打。


    乙骨因为常年频繁出差而幸免于难。


    不找五条悟打,也纯粹是因为和对方打起来造成的声势太浩大,后续要处理各种事情很麻烦,所以干脆不打。


    听完了几个学生接二连三的诉苦,被围在最中间的少女转动着手里的杯子,略显苦恼地“唔”了很久。


    虎杖悠仁略显绝望地说:“难道玖雾小姐也拿两面宿傩没办法了吗?”


    其中他被两面宿傩揍得最严重,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他了。


    “呵!我就知道!男人,一旦得到了就不重视不在乎!”钉崎野蔷薇咬牙切齿。


    玖雾:“也不是啦……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呀。”


    “各种方法都试过了,可他就是不信啊……”少女单手托着腮,一口饮尽杯子里的液体,颇有些借酒消愁的意思。


    但其实杯子里的只是果汁而已,两面宿傩不允许她在外面喝酒,被发现了会被狠狠惩罚的。


    “就不能直接告诉宿傩,他生前的身份正是您的哥哥吗?”伏黑惠忍不住提议。


    玖雾摇了摇头,“实际上……”


    夜斗很早之前就叮嘱过玖雾,在给灵魂赐名,将其转化为自己的神器后,是绝对不可以主动对其提起人类时期的名字和记忆的。


    心有执念的灵魂在回忆到人类时期的痛苦记忆后,可能会陷入偏执,最终妖魔化,成为反噬神主的怪物。


    玖雾给怪物哥哥的赐名依旧是“宿傩”,所以倒是规避了名字的问题,至于记忆……她并不敢赌。


    所以才一直没有向怪物哥哥坦白一切,否则的话


    听完这些,五条悟“害”了一声,“可我怎么感觉,你要是再不告诉他真相,他就要因为莫须有的‘哥哥’、‘替身’什么的,自己陷入妖魔化了呢。”


    玖雾忍不住怨念地看向对面的五条悟:“……所以说啊,都怪你,干嘛要这么坑我哥哥。”


    五条悟很无辜:“可我说的都是实话啊,分明没有半句虚言,是他吃醋到自己头上,自己想多了诶。”


    “真是的,五条老师你少说点吧!”


    少女顿时撇过头,不理他了。


    联谊会进行了一个半小时,晚上七点半,居酒屋的门口处传来隐约的骚动声响。


    服务员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先,先生,请问您找谁?请不要擅闯……”


    包间内霎时一静,玖雾忽然坐直了身体。


    其他人面面相觑:“不会是……他来了吧?”


    下一秒,包厢的折门被推开,一个相当高大的身影探身进来,一眼锁定坐在最中央的少女。


    室内气温偏高,少女的面颊酡红,看起来就像是微醺一般。


    两面宿傩果不其然地皱起了眉,直到少女乖乖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嗅闻到少女周身顶多只有些不小心沾染到的属于旁人的污秽气息,没有丝毫酒精的味道,眉头这才微微松开。


    见少女这幅怂哒哒的样子,五条悟“啧啧啧”地摇头,和学生们说悄悄话:“这家伙哦,夫管严哦,真是……啧啧啧。”


    两面宿傩垂眼捏了下少女的耳垂,又拉起少女的手,“时候不早了,回家。”


    夜晚七点半,盛夏的时节,外面的天都还没黑透呢。


    但玖雾哪里舍得反驳她的怪物哥哥,只得乖乖地点头,然后转身和室内的友人们告别:“拜拜哦,我们下次再聊。”


    两面宿傩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屋里的人瞥,直接带着少女转身就走。


    ……


    傍晚的余晖像碎金一样洒落,很漂亮,玖雾主张和两面宿傩步行回家。


    两个人于是手拉着手,少女追逐着想要和男人的步伐一致,一步接着一步,总是追不上,差点还险些因此绊倒,但她依旧乐此不疲。


    两面宿傩忽然道:“还是千年前的日子更好,没有那么多拘束,也没有那么多蝼蚁臭虫纠缠着你。”


    玖雾下意识地想回:“现在的生活也很不错啊,能够一直和哥哥在一起就很幸福了……”


    等等。


    千年前?


    少女忽然停下脚步,两面宿傩顺从地跟着停下,她望向身旁的高大男人,神色中带着些许猝不及防的意外,以及茫然,更多的还有不可置信。


    “哥……哥哥,你……想起来了?”


    两面宿傩挑着眉,嘴角微勾,问道:“你指什么?”


    “所有,所有。”少女情不自禁地贴近了他,情绪越来越激动,眸光越来越亮,“千年前……只有你的记忆全部都回来了,才能提起千年前的事情,哥哥,你都想起来了吗?竟然……竟然真的能有这一天……我还以为……我还以为要和什么都不记得的你过一辈子了!”


    说到最后,少女的声音都带上了明显的哽咽,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但很快,玖雾便自己抹干了眼泪,“不过,不过也没关系,我很坚强的,也很知足,只要哥哥你能一直留在我身边就好了,至于其他的,无所谓的,哪怕你什么都不记得,忘掉了我们之前的一切也没关系,我们还有未来……我们还可以一起创造新的回忆。”


    “但是,但是你能回忆起来……实在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少女不停地抹着眼泪,断断续续地哽咽着出声,愣是让两面宿傩心间都忍不住塌陷一块。


    真可怜的孩子。


    果然,没有他根本不行,哪怕是失忆的他也不能把这孩子照顾得很好,还得是他,只能是他。


    “不过……哥哥你到底是怎么……回想起一切的?”


    “没什么难的。”两面宿傩轻描淡写,“不过是太过沉迷于你对我的感情,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存在所谓的‘前任’,所以不断试图有没推理寻找有没有新的可能性。”


    那样真挚的,纯粹的,令人动容的炽烈的情感。


    其中怎么可能掺杂着第三个人的存在呢?


    两面宿傩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反复地怀疑,怀疑自己,怀疑他人,怀疑一切。


    实际上,事实远比两面宿傩如今的随口说辞更加凶险,陷入偏执之境,如果不是足够破釜沉舟,自身堕为妖魔乃至牵连神明自身的,也不在少数。


    好在两面宿傩如今能够完整无损地站在玖雾面前,那么少女便不需要知道一切。


    总之是顺利,结果十分圆满。


    这就足够了。


    玖雾简直想象不到比这更加幸福完美的结局。


    他们肩并肩地往家的方向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哥哥呢?是不是和我一样,觉得现在非常幸福?”


    “我?当然不会。”


    “诶……”


    两面宿傩是永远不会满足的。


    “诚然,现在的感觉还算不错,但更幸福的……永远会存在于我们的将来。”


    “不过嘛……”两面宿傩的话语带着微微的遗憾。


    即使是他,也会有不少想要重来一遍的愿望。


    “如果能够重新开始,我们的结局一定会更加完美。”


    第78章


    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睡而已,但两面宿傩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他们家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枝叶延展交叠到几乎遮蔽天空的原始森林。


    合眼前还好好躺在怀中的少女,如今也不翼而飞。


    两面宿傩的心情顿时差到极点。


    所以是谁搞出的恶作剧?


    只要让他知道……


    两面宿傩站起身,这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竟然是千年前最习惯穿的女士和服。


    活动了下手掌,再感受下体内的咒力,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现在的他竟然还是人类的身体。


    这下再看周围的环境,便察觉出不少的端倪。


    他回到了千年前?


    具体是什么时候,玖雾如今在哪儿?


    如果一切都如他的心中所想,那么……这岂不是上天赐予他的,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次,他一定要好好把玖雾养一遍。


    ……


    去山上打水,顺路绕到破旧的神社里和“好朋友”玩耍,在天黑之前带着水赶回家,是小玖雾的日常。


    但是今天回到家时,失去“好朋友”的小姑娘心情全部摆在脸上,眉眼与嘴角全部被大大的沮丧压弯,弯得明明那么明显,然而她的父母丝毫没有看出来,只一如既往地责骂她回来得越来越晚。


    回来得早会被骂故意偷懒,回来得晚又被骂在外面玩野了。


    那她到底该怎么办嘛。


    小玖雾顿时更伤心了,一声不吭地回到屋子里睡觉。


    其实她还没吃饭呢,可是爸爸妈妈晚上从来都不会给她留饭,因此小玖雾早就习惯了饿着肚子睡觉。


    就是今天,心里大大的悲伤除了让小玖雾的泪水打湿了枕头,还加剧了肚子里面的饥饿感,小姑娘越哭越饿,越饿越哭,过了好久好久才半梦半醒地睡着了。


    睡着之后,小玖雾感觉自己冷冰冰的被窝终于变得非常温暖,像是一个大火炉,而且是一个柔软的大火炉,把她紧紧地包裹住,源源不断地散发热量。


    好舒服呀……


    直到一次迷迷糊糊地睁眼,小玖雾才隐约发现了点不对劲。


    身上的被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的,非常柔软的大火炉。


    身下软软弹弹的触感相当舒适,小玖雾情不自禁地就捏了捏。


    于是上方便传来了一道完全陌生的,带着些许疑惑的声音:


    “虽然确实还很小,但应该过了吃奶的年纪吧?难道是还想吃奶吗?”


    谁想吃奶?


    不对,谁在说话?


    小姑娘一瞬间被吓清醒了,“啊”的惊叫一声,“你是谁啊!”


    两面宿傩只抚了抚小姑娘的额头,微凉的触感令他忍不住内心升起担忧。


    住在这么一间柴火屋里,被子也不保暖,额头和手脚都冰凉凉的,不会生病吧?


    又把怀里的小姑娘抱得紧了些,他才说:“猜猜看?”


    之所以不主动自我介绍,是因为两面宿傩很清楚地记得在上一次他与玖雾的初见时,他同样没有自报家门,但小姑娘很迅速地便认出了他。


    所以这一次,玖雾肯定也能认出他的。


    他要听小姑娘主动叫哥哥。


    但是对于眼下的小玖雾来说,一睁眼便发现自己被一个凶神恶煞的家伙抱在怀里,甚至还越抱越紧——要吃掉她是吗,要吃掉她对吗?要把她先挤扁然后一口气吃掉对吗呜呜呜……


    但是紧接着,小玖雾听到了凶神恶煞的大怪物说的“猜猜看。”


    听语气似乎……似乎没有恶意……


    难道……难道是好人?


    可是好人怎么会在半夜强闯进她的屋子里呢!呜呜……爸爸妈妈没有听到声响吗……怎么没来救救她……


    小姑娘根本就是控制不住地害怕。


    黑夜之下光线微弱,衬得两面宿傩那张生有四眼的面孔有如鬼神降世一般,对于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姑娘来说简直就是恐怖至极。


    小姑娘已经吓得牙齿都忍不住打颤了:“放……放开我好不好,拜托拜托……”


    哎呀……这幅弱得只能可怜巴巴求饶的样子,真是可爱。


    说实话,两面宿傩实在是舍不得放手,怀里的一小团轻得跟棉花似的,但抱起来只能摸到骨头而摸不到一点肉,瘦弱成这样,明显得营养不良,肯定很怕冷,真的舍得离开他的怀抱?


    但不舍得归不舍得,为了防止这团小棉花害怕得原地昏过去,两面宿傩还是松开了手。


    动作堪称轻柔地将小姑娘放回了床上,并随手扯过被子,把小姑娘包成饭团。


    小玖雾完全没有察觉到来自鬼神的温柔,只顾着抱紧被子,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缩小到眼前的人看不见的程度。


    两面宿傩心下略显无奈,但同时也觉得可爱——好吧,好不容易重新见到这样年幼的小玖雾,无论她做出什么样子,两面宿傩都只会觉得她可爱。


    于是再次出声询问了一遍,耐心到了极致,甚至到了让别人听了一定会拍桌大喊“这绝对不是两面宿傩!”的程度。


    “我不会伤害你,抬起眼,好好看看我是谁?”


    是谁?是谁?


    她怎么可能认识一个陌生的丑八怪嘛!


    但是既然对方都说不会伤害她了,那……看一眼,小心地听话看一眼,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小姑娘颤颤巍巍地抬起眼看了。


    四……四只眼睛就算了,这家伙竟然还长了四只手!


    ……等,等一下。


    她是不是有个哥哥,是四只手四只眼来着?


    是她曾经偷听到过的,那个怪物一样的哥哥。


    所以……眼前的这个人,是她的哥哥吗?


    哦……哦哦……原来,原来是哥哥吗,并不是什么陌生人,既然如此的话,突然出现在她的屋子里面也情有可原了,毕竟是哥哥啊……回到家后悄悄地来看一眼妹妹,是很正常的吧?


    当然正常,当然正常。


    小姑娘终于不再颤抖得那么剧烈了。


    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用不敢确定的语气对两面宿傩说:“你……你是我的哥哥吗?”


    那张怪物一样可怖的面孔终于满意地笑了。


    虽然没有言语肯定,但似乎……她并没有猜错。


    小姑娘的眼泪顿时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呜呜……哥哥你为什么要,要突然出现在我的屋子里啊,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是坏人……”


    “坏人?为什么觉得我是坏人?”两面宿傩缓缓地给小姑娘擦掉眼泪,并问道。


    他对自己丝毫没有清晰的认知,完全不觉得一个大男人夜半三更出现在年幼的小姑娘的房间里究竟有多恐怖。


    “你……”小姑娘下意识地偏头避开男人的拭泪,自己举起双手挡住眼睛,“你长得那么吓人呜呜……”


    两面宿傩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收回来。


    ……吓人?


    ……他长得吓人?


    原来这孩子年幼时,心里竟然是这样想他的。


    本以为这次的出现方式,能给小姑娘带来极好的印象,结果却猝不及防地得知了小姑娘对自己的第一印象。


    与预想中的大相径庭,两面宿傩的心中略微有点不是滋味。


    怎么会觉得他吓人呢?明明长大后迷他迷成那样,爱得死去活来的……


    过了不知多久,小小的,冰凉的手轻轻覆盖在了两面宿傩的手上。


    眼前,小姑娘瘦弱得可怜,桃粉色的眼瞳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哥,哥哥,不要担心,虽然,虽然你有一点吓人,但是你毕竟是我的哥哥,我不会讨厌你的!”


    听完这话,两面宿傩的内心稍微舒服了点。


    但仅仅只是不讨厌,可远远不够。


    所以两面宿傩说:“不是不讨厌,既然我是你的哥哥,那么你就应该喜欢我,爱我,永远把我当成最重要的人看待,懂吗?”


    小姑娘很惊讶,“是,是这样吗!”


    两面宿傩相当自然地点了点头,“当然。”


    “不可以抗拒我,不可以离开我,不可以拒绝我,你只要记住,哥哥永远不会伤害你,永远会保护你,爱护你,照顾你,知道了吗?”


    要……要做到这么多吗?


    小玖雾一狠心一闭眼:“那……那我会努力做到的!”


    “好孩子。”两面宿傩揉了揉小姑娘的头。


    没过多久,小姑娘又被两面宿傩抱在怀里了,她明显有一点不适应,试探着想要对哥哥说“我不想这样”,但还没等话说出口,头顶上的哥哥便说:“不冷吗?这样抱着你,是不是暖和不少?”


    却……确实非常暖和!


    小姑娘顿时不好意思再将话说出口了。


    可是……这样一直抱下去也不是办法呀?


    她已经很困了,想要睡觉……


    但奇怪的是,明明她才和哥哥第一次见面,但对方却好像十分了解她似的,很快就说:“困了就睡,有我陪着你呢。”


    “那……哥哥你怎么办?”


    有哥哥抱着她,她虽然变得很暖和了,但是如果一直这样的话,哥哥会很辛苦的吧?


    “要不,我们一起睡吧,哥哥。”小姑娘指了指一边的被子,“我们躺进被子里,然后哥哥再抱着我,这样的话,哥哥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因为小玖雾实在困了,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也因此,没能看到上方的男人嘴角勾起的,极其明显的笑意。


    “好啊。”


    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小姑娘只听到这样一声轻柔的应答。


    哥哥带着她躺下了,粗壮的手臂和宽大的胸膛将她紧紧地包裹住,好温暖,而且非常有安全感。


    而在彻底进入梦乡之前,小玖雾隐约还听到了来自哥哥的问话。


    “明天,哥哥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离开这里……要去哪里呢?”


    “去你喜欢的,想去的地方,哪里都可以。”


    “那……爸爸妈妈呢?”


    “哦,还有他们啊,差点忘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又柔和,娓娓道来时如同哄睡的摇篮曲。


    “放心,他们会同意的。”


    第79章


    等小玖雾醒来时,发现周围的环境已经变得全然陌生。


    低调华贵的木质陈设、隐隐弥漫的独特香气、以及自己身上触感丝滑柔软的被衾……全部都是小玖雾没见过的东西!


    “这……这是哪里呀?”


    小姑娘要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昨天夜里的记忆也在这时纷纷涌上心头。


    “哥……哥哥?”


    小姑娘试探着叫了一声,可惜没有等到回应。


    难道昨晚忽然出现的哥哥,也只是她做梦的一部分吗?


    那她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从梦中醒来啊……


    小姑娘从被子里爬出来,脚丫直接踩在木质的地板上,脚底却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冰凉。


    果然是在做梦吧,地面上没有坚硬的小石子硌人就算了,怎么可能还是温热的呢?


    从这个房间出去,就可以醒来了吗?


    小姑娘蹑手蹑脚地绕过用来隔挡的屏风,找到房门,小心翼翼地试图推开——


    房门忽然自己开了。


    “嗯?醒了。”


    一道隐约有些耳熟的低沉声音在上方响起,紧接着,小玖雾便感觉自己忽然被人抱起,小小的身体猝不及防地腾空。


    “啊!”


    小姑娘落到了一个相当宽阔的怀抱里,结实的臂膀稳稳地将她托举住,等看清抱起她的人是谁,小玖雾便捂住嘴,试图用物理手段堵住那些控制不住的惊叫。


    依旧是那张恐怖的,生有四只眼的面孔,但在室外阳光的映衬下,眉宇间都增添了几分柔和的意味,似乎显得没有昨天夜里那么可怕了。


    但也有可能……是因为知道了这只四眼的怪物是自己哥哥的缘故。


    小姑娘忍不住双手揪住了怪物哥哥的衣领,“哥……哥哥……”


    “还行,没有一觉醒来就把睡前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看着小姑娘神情明显懵懂着,一副不清楚状况的样子,却下意识地做出了依恋自己的举动,两面宿傩心情顿时愉悦了不少,抬手刮了下小姑娘的鼻头。


    另有一只手虚虚环住了小姑娘的双脚,“怎么不穿鞋?脚好不容易才给你捂热的,又变得冰凉了。”


    说完便带着小姑娘进屋,绕过屏风,找到了鞋袜给小姑娘穿上。


    “我……我不是在做梦吗?”脚上正在被套袜子,连带着小姑娘的整个身体不太敢乱动,但脑袋却忍不住四处乱转,环顾着房间内四周的陈设摆件,“这是哪里啊……”


    一直跟在两面宿傩身边,却从一开始就没被小玖雾注意到的老家主在这时主动出声:


    “呵呵呵,宿傩大人带着小姬君来到时,小姬君还没醒,如今醒来发现忽然变了个环境,可能一时没反应过来吧?这里呀,是产屋敷家,您与宿傩大人从今以后便是府上的贵客,请务必把这里当成家一样啊!”


    老家主的岁数其实已经有些大了,满是皱褶的脸如今硬生生笑得像朵菊花一样,一番言论却让两面宿傩连头都没抬一下,只有被怪物抱在怀里的小姑娘,像是有点被吓到了似的,又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睁着一双大眼睛,有一些怯怯地看着他。


    本来,这一次两面宿傩本打算带小玖雾换个环境,没想带着她再次踏足产屋敷的领地的,但一想到这时产屋敷家里还住着个未成形的威胁,便又改变主意,踏上门来了。


    而面对两面宿傩的强闯强入,产屋敷老家主又能怎么办呢?


    对方凶名在外,就算是把他们产屋敷领地的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够被对方一口气砍死的,只能把这尊带着不知道从哪儿掳来的小姑娘的大佛给请进门了。


    只是请进门可远远不够,还得好吃好喝地供奉着。


    唉,就是可怜了这个小丫头,也不知道这怪物把她一直带着的目的是什么,是打算养大了当储备粮?还是当点别的什么……


    老家主只能友善和蔼地朝还不清楚状况的小姑娘笑一笑,“既然小姬君已经醒了,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宿傩大人,有什么需要,尽请吩咐这些下人们。”


    产屋敷老家主离开了,只留下根本就没听懂的小玖雾和两面宿傩在一起。


    小姑娘还紧紧揪着怪物哥哥的衣领不放,“产,产屋敷家是哪里啊……哥哥,我想回家,爸爸妈妈他们……”


    “不是说好……”两面宿傩慢条斯理地开口,打断小姑娘的话,“跟我走的吗?”


    “诶,诶?”


    “昨晚睡前分明答应过我的,怎么?难道你忘了?”四眼的怪物垂下头,轻贴了下小姑娘的额头,问道。


    “啊,啊……”小姑娘这下回忆起来了,“可是,可是,好突然……我还没有和爸爸妈妈告别……”


    “不需要。”两面宿傩说,“他们巴不得我把你带走呢,所以没什么好告别的,不是吗?”


    小姑娘顿时安静了下来。


    确,确实……爸爸妈妈那么讨厌她,肯定巴不得她离开他们的视线……


    “那我……还可以再回去看他们吗?”


    “有机会的话,当然可以。”两面宿傩嘴上说着,视线却漫不经心地落在了小姑娘头顶的发丝上。


    那对老夫妻他收拾得很干净,如果有机会的话,正好可以带着小姑娘回去看看他们的坟头草有多高。


    小姑娘像是被安抚下来了,不再多说什么,只乖乖地坐在两面宿傩的怀里,像一个不会自主行动的布娃娃。


    两面宿傩捏了捏布娃娃的脸颊,大手又忽然覆盖上小姑娘的肚子,“饿了吗?先吃饭吧。”


    很快,侍从们将丰盛的食物摆在桌面——全部都是小姑娘没见过的东西,她愣是看得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两面宿傩夹起了一块煮得很嫩的鱼肉,“乖,张嘴。”


    “啊呜。”


    小姑娘毫不犹豫地一口吃掉。


    吃完一口,还有下一口,小姑娘吃得全神贯注,两面宿傩也喂得乐此不疲。


    但是很快,小姑娘原本满足的笑容渐渐消失,浮现出有些纠结的神情来:“吃……吃不下了,哥哥。”


    肚子快要撑爆炸了,不要再喂她了,哥哥。


    但两面宿傩却觉得小姑娘吃下的东西简直少得可怜,“这才吃了多少?再多吃点,才能快点长大,知道了吗?”


    小姑娘摇摇头,“不吃了,哥哥。”


    “乖,再来一口。”


    “呜呜真的吃不下了。”


    “再吃一口?你是最了不起的,这点小事肯定能做到吧?”


    “做不到做不到,呜呜……再吃就真的要吐出来了!”


    见小姑娘实在坚持,两面宿傩只能遗憾作罢。


    “带你出去玩一玩?”


    原本还满脸抗拒的小姑娘,眼睛顿时亮了。


    两面宿傩亲自带着小玖雾去逛了产屋敷家的花园,然后还亲自带着小玖雾来到了城池内举办的集市,稀奇的玩具、崭新的衣裙、从未见过的零食小吃……小姑娘简直目不暇接,开心得什么都忘记了。


    连带着,也没有发现所有路过的人们面对她与怪物哥哥时都是一副极其惊恐、小心翼翼的样子。


    “喜欢这里吗?”两面宿傩问道。


    小姑娘立刻狠狠点头,“喜欢!好,好厉害!哥哥你好厉害!”


    小玖雾当然知道,这样新奇的体验,全部都是她的怪物哥哥带给她的,她的怪物哥哥好厉害,竟然能够给她买来这么多东西!


    两面宿傩勾了勾嘴角,“既然喜欢,那便多在这里留几天,等我处理完一些事,再带你去新的城池玩耍,怎么样?”


    “好,好!”


    ……


    小玖雾从来没有过过这么快乐的日子,每天都能吃到好吃的食物,还有有很多人、很多新奇的东西可以陪伴自己玩乐,不需要很辛苦地劳动,干粗活,生活无忧无虑。


    唯一的一点小苦恼,就是怪物哥哥每晚都要紧紧地抱着她睡觉。


    倒不是排斥和哥哥一起睡觉啦,就是……哥哥是不是有点太黏她了?有些时候被抱得太紧,真的有点喘不上气来……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跟怪物哥哥提起了这件事,结果得到的答案却是:


    “哦,哥哥担心有人会趁你睡觉时把你偷走,所以才会紧紧抱着你不放,所以……好孩子,唯独这一点,稍微忍耐哥哥一下好不好?”


    竟……竟然是这样吗?可是根本就不会有人把她偷走吧?


    不过……既然哥哥都这样说了,那忍耐一下也没有什么嘛!


    毕竟,哥哥也是担心自己呀!


    “还有,因为害怕你被人偷走,所以可以答应哥哥,以后永远和哥哥一起睡,可以吗?”


    诶?诶?


    “没关系的,有什么可担心的?”


    小玖雾清晰地记得,那时的哥哥如同往常一样,将自己抱在怀里,吻了吻自己的头顶,还有额头,循循善诱道:“反正……我们是兄妹啊,我们是彼此之间唯一的,最亲近的存在,就算是再亲密,再密不可分也不为过,不是吗?”


    是……是这样的吗?


    既然哥哥都这样说了……那肯定没问题的吧?


    “当然没问题,你只需要依赖我,永远依赖着我,其余任何事,都不需要你管。”


    于是,懵懂无知的小姑娘自此便一直睡在哥哥的怀里,从六岁,一直睡到了十八岁。


    “唔……哥哥……呜…”


    “唔,哥哥……停,停一下……”


    依旧是在两面宿傩的怀里,只是曾经那个娇小的小姑娘已经出落成了楚楚动人的少女。


    少女努力推开了缠着她极尽亲吻缠绵的怪物哥哥。


    哪怕她差点被吻得窒息,但等呼吸平复过后,她还是依恋地贴回到了怪物哥哥的胸膛上,问出了和以前一样懵懂无知的话语:


    “哥哥……我不明白,兄妹之间……即使是这样的亲吻,也没问题吗?”


    第80章


    正常的兄妹之间……真的可以这样亲吻吗?


    玖雾实在是有点困惑,不太明白。


    她和哥哥就是这世间最亲密的两个人。


    她是被哥哥亲手养大的,哥哥十分宠溺她,就像对待十分脆弱的珍宝一般照顾她。


    亲手给她喂饭,亲手给她穿衣……只要是有关她的事,哥哥全部都亲力亲为,无论何时,哪怕她已经长大了,哥哥依旧把她当做脆弱的婴儿一般看待,或许在哥哥看来,没有他,她自己根本就生存不下去。


    偶尔,玖雾也会觉得有些苦恼,哥哥的爱护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虽然的确将外界所有的危险都隔绝开来,可同时,也会让被包裹在内侧的她觉得有些压抑,喘不过气来。


    更别说,玖雾还感觉到这张大网正在逐渐地,缓缓地收紧。


    现在,“大网”正趴在少女的上方,物理意义上的逐渐收紧,没有回答少女的疑问的意思,只想抬起少女的下巴,把刚才那个快乐至极的吻再来一次。


    少女偏开头,眉眼微嗔,颇有一副不回答就不让继续的意味:“哥哥!”


    这些年来,少女真的被两面宿傩惯出了很多小脾气,一般只要玖雾露出这幅神情,这幅语气,她的怪物哥哥一定便会缴械投降。


    两面宿傩只好维持着这样贴得极近的姿势,彼此之间气息交融,目光一寸寸流连过玖雾的眉毛、眼睛、鼻梁,最后是如樱花一般粉嫩柔软的嘴唇。


    “可以又怎么样?不可以又怎么样?”他终于开口了,带着那依旧几乎令少女迷醉其中,永远漫不经心的语调,“玖雾,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和常世间的普通兄妹不一样,哪怕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也依旧是这世间最最亲密的存在,平常兄妹能做的事我们可以做,平常兄妹不能做的事我们也可以做。”


    “所以,好孩子,你是最珍贵的,你唯一需要考虑的是,这样做会不会令你感到快乐,嗯?”


    “所以,回答哥哥,喜欢哥哥的亲吻吗?”


    “……喜欢。”少女有些不好意思直视上方的怪物哥哥了,不自觉地揪起怪物哥哥身上的衣领或者衣袖,来来回回地卷着。


    这是年幼时的养成的习惯了,两面宿傩欣然认为这是少女无比依赖自己的表现,因此故意纵容。


    不是亲生兄妹,没有血缘关系,早在很久之前,哥哥就像偶然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向玖雾提起过。


    哥哥当时说的话与现在没什么差别,都是些“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们远比那些拥有血缘关系的兄妹更加亲密”之类的。


    再加上两面宿傩说这些时的态度足够漫不经心,并没有太多重视,反而导致玖雾在接收这些信息时,内心并没有引起过大的波澜。


    另一方面,在这十几年里,两面宿傩给了玖雾足够的关怀和爱,少女根本不会认为失去血缘的联系,便相当于失去了哥哥的关爱,从来没有因此而感到彷徨或无措之类的情绪。


    更何况……无条件地依赖哥哥,相信哥哥,早就已经成为本能了。


    既然哥哥都说非亲生的这点小事一点也不重要……


    那就肯定是不重要的呀。


    她只需要继续享受哥哥无微不至的照顾就好了,就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差别。


    忽然,两面宿傩将一个吻落在玖雾的额头上。


    “亲额头,喜欢吗?”他问。


    少女猛然回过神,抬起眸时才发现哥哥的视线炙热得烫人,于是立刻回避开视线,低低地回答着:“……嗯。”


    又一个吻轻柔地落在少女的眼皮上。


    “亲眼睛呢?”


    少女的声音又低了一点,“……嗯……嗯。”


    “那么,嘴唇这里呢?”这一次两面宿傩没有立刻吻上去,他的嘴角勾起了饶有兴致的笑容,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少女的回应。


    似乎只有少女坦诚地说出了真实的想法,他才会像施予奖励般赐下这个吻。


    少女的声音更低了,话语含含糊糊,就像微微融化了些许的蜜糖:“……喜欢的。”


    她闭上眼,一鼓作气地继续说道:“……我最喜欢的就是哥哥,所以,无论哥哥对我做什么……我都喜欢。”


    两面宿傩顿时笑了,笑得很愉悦。


    内心如同被松松软软的棉花填满,得到了极大充实与满足。他很满意,简直不能再满意了,这些年的等待与循循善诱都是值得的,他终于得到了梦想中的,无比乖巧听话,哪怕一分一秒都舍不得离开他的玖雾。


    这是他的玖雾。


    他亲手养大的好孩子。


    在这孩子心里,再没有比他更重要的存在了,他就是她的世界,她的唯一。


    “这可是你说的?”


    “嗯……嗯!”


    “无论我做什么都喜欢?”


    “嗯……是的……”


    “好孩子,把腿打开一点。”


    “诶?”


    ……


    三天后。


    “呜呜……我后悔了,走开,我讨厌你哥哥,你再也不许对我做这种事了呜呜……”


    少女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闷头大哭,她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好酸好痛,就像是硬生生被拆散架了一样!


    旁边的罪魁祸首将少女捞起来,爱不释手地抱在怀里,低声地诱哄着:


    “难道不快乐吗?不舒服吗?”


    少女的哭声一顿。


    虽然确实有那么一点……不,一点点点的舒服……


    “呜!!!”少女的哭声猛地拔高。


    “不舒服!一点都不!我浑身都好疼!我再也不要做这种事了!!”


    两面宿傩低头吻上,将少女的哭声吞之入腹。


    起初还有些许的呜咽不满,但很快,最后一点声响也消失在唇齿间,唇瓣分离的那一刻,少女的大脑被亲到缺氧,眼神变得有些迷蒙,明显是被亲蒙了。


    两面宿傩熟练地继续哄骗:“看看,这不是很舒服吗?”


    少女挣扎着找回一点理智:“不……不一样!这种就算了……我说的是另一种!另一种一点也不舒服!”


    “就算是亲吻也不可以太长时间,时间长了嘴巴会很痛的!”


    “哪一种一点也不舒服啊?”


    少女支支吾吾,“就是,就是……”


    “哦,我知道了。”两面宿傩忽然恍然,随后面露疑惑,“真的不舒服吗?可我却觉得那种滋味很不错啊,是不是你感觉错了?”


    “我怎么可能感觉错!!”


    “那……”永不知足的怪物终于显露出马脚,“不如我们再试一次?重新感受一下?”


    “……什么?不,不要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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