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在村子东头,一间土墙小院,篱笆门歪着。
周恒照着名册上的门牌号找过去。院门口,一个汉子蹲在地上劈柴,斧子落一下,停一下,像有什么心事。门槛上坐着个妇人,手里纳着鞋底,针脚却乱,眼睛红红的,时不时往村口的方向瞟。
周恒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眼神他认得。家里人等着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人,就是这么个等法。
“是陈招娣家吗?”他开口。
那妇人猛地抬头,手里的鞋底“啪嗒”掉在地上。
“是、是俺家招娣……”她站起来,腿一软,扶住了门框,“你们、你们有信儿了?”
“人给你们送回来了。”周恒往旁边让了让。
【叮!这三个字,比啥都金贵,老两口怕是等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妇人的目光落在他身后那只符水碗上,嘴唇哆嗦着,没敢认。旁边劈柴的汉子扔了斧子,几步抢过来,一双粗糙的大手在衣裳上搓了又搓,不知道往哪儿放。
“先、先进屋。”汉子声音发紧,“俺给你们倒水。”
“水不急。”周恒摆摆手,让二猴把屋里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先把招娣的肉身安顿好,人还没醒,别让她躺在凉炕上。”
原来招娣是半年前叫人骗走的。说是城里工厂招女工,管吃管住还有工钱,她跟着去了,一去就没了影。
“俺们进城找了三回。”汉子搓着手,眼圈通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周恒没接话。这种话他不知道怎么接,索性不接,低头去弄那碗符水。
【叮!半年,三回,这家人的苦,都在这四个字里,他听着,手里的动作放轻了。】
他把符水端到招娣肉身跟前,指尖一引,安魂诀念起,纯阳之气化成一缕暖丝,顺着她的眉心渡进去。
符水里那缕魂,慢慢往肉身里靠。
他动作很轻,一下一下,不急。八岁的身子,踮着脚才够得着炕沿,他也不嫌累,抿着嘴,全神贯注。
苏晚在旁守着,红衣垂着,悄悄替他挡住门口灌进来的风。
小半个时辰,招娣的睫毛颤了颤,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缓缓睁开了眼。
【叮!眼睁开了,魂归了身子,这半年的悬着,落了地。】
“娘……”招娣瞧见床边的妇人,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那妇人一把抱住她,眼泪哗地下来,手在女儿背上、头上摸,摸一下,应一声,半天说不出整话。
“哎,哎,俺的闺女,俺的闺女……”
汉子站在门口,背过身去,用袖子抹了把脸,肩膀一耸一耸。他想装作没事,可那肩膀不争气。
大壮在旁边看着,鼻子也有点发酸,扭头跟二猴小声说:“俺就看不得这个。”
“看不得,你还不把脸转过去。”二猴嘴上损他,自己却也把头扭到一边,声音闷闷的。
【叮!一个抱头痛哭,一个背身抹脸,连大壮这憨货都红了眼,这屋里,没人好意思大声说话。】
周恒悄悄退到院里,把地方留给这一家人。他抬头看了看天,没说话,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
苏晚飘到他身边,歪头看他。
“你也哭了?”
“谁哭了。”周恒嘴硬,“风迷眼。”
“这院子里,哪来的风。”
“……”周恒噎了一下,不搭理她,耳根却有点红。
【叮!嘴硬的小娃娃,嘴上说着风迷眼,心里那点软,可瞒不过身边的鬼。】
等屋里哭声渐歇,他才把汉子叫到一边。
“招娣身子虚,先养着,符水一日喝一道,喝三日,魂就稳了。”
“恩人,俺给你磕头。”汉子说着就要往下跪,周恒一把扶住,人小,力气却不小,硬是把人托住了。
“使不得。”他说,“我还有事打听。村西北那座旧宅,你知道吗?”
汉子一听“旧宅”,脸色变了变。
“咋知道,那地方邪性。”他压低声音,“原是外乡一个大户的别院,几十年前那大户败了,人走了,宅子就空下来,没人敢住。”
“早些年有村里后生胆大,夜里进去过,回来就病了一场,说瞧见院里有人影,还听见织布的声响,可那宅子里,压根没织布机。”
“这两年更不太平。”汉子往西北望了一眼,“后半夜常瞧见有灯亮,还有人赶着车往那儿送东西,天不亮就走,谁也不敢凑近。”
【叮!空宅里有织布声、半夜亮灯、夜里送东西,这一桩桩,跟账本上的窝,对上了。】
“送东西的,都是什么人?”周恒追问。
“瞧不真切,都捂得严实,车也不挂牌子。”汉子摇头,“前阵子俺隔壁的狗,夜里追东西,追到那宅子墙根,回来就不吃食,没两日死了,七窍里都是黑的。”
“俺们庄稼人,不敢惹,只叮嘱家里娃,离那宅子远远的。”
“离这儿多远?”
“七八里,翻过一道坡就瞧见了,偏得很。”
周恒心里有了数,把信息一条条记下。
【叮!路问清了,底细也摸了个大概,下一站,就是那座半夜亮灯的荒宅。】
“招娣好生养着,往后再有生人来招工,先问清楚。”周恒叮嘱一句,转身招呼众人。
“走,往西北,去会会那宅子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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