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署,当天上午。


    钟九从城外回来,瘸着腿进门,灌了半碗凉茶,才把一张新画的草图摊在桌上。


    “老宅子摸清楚了。”他点着图,“在城外西北,离码头十几里,是个荒了多年的旧宅,原先是个大户人家的别院,后来败了,一直空着。”


    “周边几里地,没什么人家,荒草长得比人高。”


    “能进能退的道,有两条。”他手指在图上划,“一条走正门的官道,绕远;一条是后山坡的小道,近,就是难走。”


    “宅子修在什么地势上?”周恒问。


    “洼地。”钟九说,“四面高、当中低,宅子坐落在洼底,外头瞧不见里头,里头却能瞧着外头的道,谁往宅子去,半道上就叫里头看个清楚。”


    周恒盯着图看了两息,心里跟明镜似的。居高临下,视野开阔,谁进谁出,里头躺着都能瞧见。牵机如今是落了魄,可挑窝的眼光还在,没糊涂。


    “好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所以走正门官道,一准提前暴露,只有后山坡的小道,借林子遮着,能摸到近处。”


    【叮!她专挑这种荒宅躲,几里地没人家,喊破嗓子都没人应,藏得够深。】


    “宅子里有多少人,瞧得见吗?”裴照问。


    “白日里瞧不见人进出,可烟囱到后半夜会冒烟。”钟九说,“后墙根有新踩的脚印,不止一个,宅子不空。”


    “她伤没好,不敢露面,只叫人夜里送东西进去。”周恒指尖在图上那处老宅点了点。


    【叮!烟囱后半夜冒烟,脚印是新的,明着是空宅,暗里住着一宅子的猫腻。】


    他没急着定什么时候动手,转身把红衣纯阴名册取了出来,摊在桌上,一页页翻。


    名册上剩十四个红圈,都是待归体的姑娘,籍贯一个个标着。


    周恒指尖从一个个名字上划过去,心里有点发沉。这册子上的名字,在他眼里不是一个个墨字,每一个名字后头,都是一个活生生的家,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红着眼等。


    这感觉,不一样。


    翻到其中一页,他手指停住了。


    “这个,叫陈招娣,家在城外西北的十里铺。”周恒点着那名字,“十里铺,正好在咱们去老宅的道上。”


    “顺路。”苏晚在旁轻声说。


    【叮!他翻名册不是白翻,一眼就瞧见一个家在出城道上的,顺道的事,不耽误。】


    “先把她送回去,再去老宅。”周恒把名册合上,“反正顺路,绕不了几里地。”


    “咱们不是急着找牵机吗?”大壮挠头。


    “急也不差这半天。”周恒看他一眼,语气笃定,“姑娘的魂在身上多悬一日,家里就多盼一日。能早送一个,是一个。”


    “再说了,十里铺离老宅不远,到了村里,兴许还能打听点老宅的动静。”


    【叮!他心里这本账,救人、探路,一件事不耽误,还顺道摸了敌情。】


    “都把家伙清点好。”周恒开始点将,手指在桌上一样样点过去,“牵机梭、破月牌、烟枪,都带上;雷气省着用,不到要紧处不动。”


    “二猴,药囊、绳索、符纸,备齐。”


    “晓得。”二猴回屋收拾。


    “阿缨还留在分署,看着救回来的姑娘。”周恒又交代,“张玄清养伤,咱们这一趟,还是我、苏晚、大壮、二猴,钟九带路,裴照压阵。”


    裴照点头。


    【叮!家什带齐,人手定好,他这是把救人的稳当和探宅的凶险,都盘算进去了。】


    后半晌,一行人出了分署,往城门去。


    街上照旧热闹,黄包车、挑担的、洋行门口挂着新到的钟表广告,报童举着报纸吆喝,说北边又打了仗,流民进关,城门口盘查得紧。


    到了城门口,几个守兵挎着枪,挨个看出城的人,旁边蹲着几个拖家带口的流民,一脸的愁。


    周恒的目光在那几个流民身上停了停。老人、女人、怀里的娃,活生生蹲在眼前,一个不少。他心里叹了口气,这年头,哪儿的苦都一样。


    裴照亮出镇邪司的铜牌,守兵瞧了瞧,摆手放行,没多问。


    【叮!北边打仗、流民南下,这年月,城门盘查比往日严,亏得有铜牌开路。】


    出了城门,一条黄土官道往西北延伸,道两旁是收过的庄稼地,光秃秃的,风一吹,尘土打着旋。


    大壮扛着白蜡杆走在后头,瞧着道两旁光秃秃的地,问:“这地咋连草都长不旺?”


    “阴气重的地方,庄稼不爱长。”钟九回头说,“离那宅子越近,越是这样。”


    “那等会儿都警醒着点。”二猴接话,把药囊往身前拢了拢。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头出现一片村子,土墙茅屋,几十户人家,村口立着块歪石碑,刻着“十里铺”。


    “到了。”钟九抬头看了看日头,“再往前七八里,就是那座老宅。”


    周恒往村里走,目光在一户户院墙上扫,找名册上记的陈家。


    【叮!十里铺到了,先把人送回家,喝口热水,再往那座荒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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