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你还在吗？」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听筒里杨依依的声音再次传来。
「在的，学姐。」余弦回过神，赶忙应了一声，他按了按眉心，斟酌着开口道：
「我之所以突然问这个，是因为刚才......我和老史在园区这边吃了顿火锅。」
他顿了顿，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拿调料的时候，我问他怎麽不放点香菜，他跟我说，他一直都不吃香菜，还问我是不是忘记这事了。」
「他说他一直不吃香菜？」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杨依依的语气里明显多了一丝错愕：
「他......不是跟你开玩笑的吧？」
「不像。」余弦摇了摇头，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
「後来我问他，还记不记得以前咱们一起吃饭的事。那顿饭他还记得，但关於香菜，他却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那确实有些奇怪。」杨依依缓缓道：
「如果他以前真的从来不吃香菜，我和他认识这麽多年，不应该一点印象都没有。」她思索了片刻，说道：
「而且就像我刚才说的，当时在南门吃牛肉面那次，我还记得你问过他同样的问题，当时他明明也说自己没有这个习惯的。」
「这就是我觉怪的地方。」余弦低声说道：
「学姐，其实在更早以前......或者说，在我最初的记忆里，老史确实是不吃香菜的。之所以那天在南门面馆我会那麽惊讶地问他，就是因为从那天起，他突然变成吃香菜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杨依依才有些迟疑地开口道：
「也就是说，在你的记忆里，史作舟是从最开始的不吃香菜，变成了吃香菜，然後现在到了波士顿，又变回不吃了？」
「对。」余弦点头道：
「而且两次问起来，他好像都不觉得自己发生过改变，也不记得变化前的情况了。」
杨依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片刻後，她的语气严肃了几分：
「这样看，好像还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什麽意思？」余弦微微一怔，问道。
「你没发现吗，我们三个人记得的事情，好像并不完全一样。」杨依依斟酌着说道：「按照你刚才讲的，你记得最完整的过程，从他最早的不吃，到後来的吃，再到现在的不吃，这三个阶段三种状态你全都记得。」
她顺着逻辑一条条分析道：
「但我自己记得的，只有他吃香菜的情况。至於最早不吃，还有今天又不吃，这都是你告诉我的，我没有对应的记忆。」
余弦渐渐明白了她的意思，杨依依停顿片刻，又继续道：
「而史作舟，按照他今天的说法，中间那段你和我都记得的事情，在他那里，反而没有印象了。」
听着杨依依的总结，余弦的面色也越发凝重，这件事确实比他最开始想的还要诡异。
明明是同一起日常小事，明明是共同经历过那几顿饭的三个人。
可此时此刻，他们脑海里留存下来的「历史」，却像是三个不同版本的记录。
「所以......」余弦缓缓道：
「我们三个人，对这同一件事的记忆，其实完全不一样。」
「这样，余弦，你先别着急。」杨依依放缓了语气：
「我这会儿脑子也有点乱，你让我再仔细回忆回忆，我想到什麽随时给你发消息。」「好，麻烦你了，学姐，你早点休息。」挂断语音，余弦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他刚想找史作舟再说说这件事，手机忽然又连续震动了两下，是杨依依学姐发来的消息。
最上面是一张图片，下面紧跟着两条文字消息：
「我想起来，作舟去美国之前，咱们在江大外面也吃了顿火锅。我当时用手机拍过一张合照，你放大看看最下面，桌子上拍到他的调料碗了。」
「不过照片有点虚焦，单看图片好像分不太清里面的调料是什麽。」
余弦赶忙点开了那张照片，选择了查看原图。
画面加载出来，那是江大南门外面的老铜锅涮羊肉，馆子里热气腾腾，背景里的玻璃窗上挂满了白茫茫的水雾。
照片是用前置摄像头拍的，杨依依举着手机站在最前面，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喝得有些微醺的史作舟凑在中间，一只手重重地搂着余弦的肩膀，另一只手在脸颊边比着一个夸张的剪刀手，笑得没心没肺。
余弦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拉开，将画面一点点往最下方的桌面边缘放大。
铜锅里的炭火在镜头里晕开了一团暖红的光斑，而在史作舟身前的木桌边缘，正摆着一只吃了一半的蘸料小碗。
因为当时拍照的对焦点在三个人的脸上，靠近镜头下缘的桌面处於焦外，画面有些虚焦，还带着些夜间拍摄的噪点，看不太真切。但即便如此，依然能清楚地看到，在那碗褐色的麻酱上，覆盖着一层绿油油的碎末。
单凭这张有些模糊的照片，确实很难分辨出那层绿色的碎末究竟是葱花还是香菜，或者两者都有。
但余弦心里很清楚，那天晚上在调料台前，他亲眼看着老史用夹子夹起一小撮香菜盖在碗顶，自己当时好像还感慨了一句「你後面还真就一直吃香菜了」。
余弦回复了学姐的消息，他坐在床边，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这种变化，到底意味着什麽？
难道是帕尔纳索斯的时间速度造成的？
在1800倍时间流速的二号频率里，老史的主观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的漫长岁月。
之前在格鲁森伯格的旅馆里通电话时，老史就已经向他坦白过，因为在帕尔纳索斯待得太久，他已经出现了一些源头记忆混淆和现实记忆模糊的症状。
当时老史还跟他提到过，帕尔纳索斯的北美团队正在和玛土撒拉公司联合研究一个名叫「神经状态连续性」的项目，就是用来防止认知功能与记忆结构出现退化的。
难道老史身上出现的这种变化，就是他记忆的「连续性」出了问题？
可这个解释刚一冒出来，余弦又觉得还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他第一次发现这种变化的时候，老史还没有去波士顿，也没有开始在二号频率里长时间生活。如果说漫长的梦中生活能够解释现在的遗忘，那麽，最早的那次变化和差别，又该怎麽解释？
......差别？
这个词在余弦的心里一闪而过，他的脑子里莫名的浮现出了在欧洲这几天见过的那些画面。
格林德河谷里，一转过墙角就听不见，只剩下直达主干的声音。
贝尔诺瓦小镇外，越往远处看就越分不出细微差别，像是用有限的水彩笔涂抹出来的颜色。
还有格鲁森伯格的街道上，那些听见「下课铃」就同时切换行为的人群，以及波尔站在窗前对他说过的那番话......
如果一群人能在某个层面被视作一个整体，原本需要分别独立维持的那些「差异」和「区别」，是不是也会跟着变少？
余弦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好像隐约抓住了什麽线索。
当时在江大时他就查过，「不吃香菜」本质上是因为11号染色体上的嗅觉受体基因变异，导致人对香菜里的醛类化合物格外敏感。
在整个人群当中，这原本就是少数人身上才有的特殊状态，是一种需要额外维持的个体「差异」。
如果按照波尔的解释来理解，当初在那场大雨刚刚开始的时候，老史之所以突然从「不吃香菜」变成了「吃香菜」，那麽会不会......
正是因为老史身上的这一项「差异」，被抹除了？这难道也是一种......「有损压缩」？
而他因为「认知豁免」的特性，所以保留了抹除之前的记忆，所以他才发现了老史在香菜习惯上的变化？
可是......为什麽是老史，又为什麽是吃香菜和不吃香菜的变化呢？
更重要的是，如果真是自己想的这样，为什麽现在当老史到了波士顿之後，这个已经被抹除掉的差异，又重新恢复、变回了最初的样子呢？
余弦坐在床边，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一圈圈打着转，却始终找不到那块最关键的拼图。
他隐约觉得，在这碗不起眼的火锅蘸料背後，似乎藏着某种更深层的秘密，只是凭他现在掌握的信息，还远远看不清全貌。
把这些线索记到手机上後，余弦的眼睛已经有些发涩了，这两天连轴转的疲惫和时差带来的困意袭来，他拉上窗帘，充上手机的电，躺进了休眠舱。
......
不知道睡了多久，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把他唤醒，是邵父发来的消息：
「小余，醒了吗？园区这边晚上有个接风晚宴，休息好了的话，收拾一下，我们楼下集合。」
余弦坐起身，揉了揉还有些发沉的脑袋，给邵父回了一条：
「刚醒，邵叔叔，我洗漱一下就下楼。」他收拾好走下楼，邵父和随行的翻译已经在大厅等着他了。
「睡得怎麽样？时差倒过来一点没有？」邵父笑着看了看他。
「好多了。」余弦点了点头，问道：
「晚上是跟丢卡利翁他们一起吃饭吗？」
「丢卡利翁今天不在，正式的会谈定在明天，今晚算是个非正式的欢迎晚宴。」邵父解释道：
「出面招待我们的是哈佛医学院的霍华德教授，也是他们北美团队在线下的负责人之一，我们之前就联系过。这次过来，正好当面认识认识。」
哈佛医学院的教授？
余弦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他想起之前老史跟他提过，自己在线下接触的那几个帕尔纳索斯核心成员，正是哈佛医学院神经生物学系的学者。
两人刚走出酒店大门，余弦兜里的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低头看去，没想到发来消息的人，竟然正是史作舟：
「老余，醒了没？你和邵叔今天晚上，是要去参加霍华德教授的晚宴吧？」
余弦愣了一下，一边跟着邵父往接待楼侧面的宴会厅走，一边打字回复道：「刚醒，正跟邵叔叔过去呢，你怎麽知道的？」
史作舟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
「我现在就在他的团队里干活，下午回实验区以後，我把你来波士顿的事情跟霍华德教授说了。」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又弹了出来：
「之前跟你打电话，说想请你来波士顿一起调查二层梦境，就是他的意思。他一直希望能有机会当面跟你聊聊。今天我沾你的光，也能一起去宴会了，咱们一会儿见。」
余弦愣了愣，原来前两天老史在电话里跟他说的，想要邀请他来波士顿，把他当作最重要的合作夥伴和贵宾来接待的，竟然就是这位即将见面的霍华德教授？
「怎麽了？」邵父转过头，见余弦一直看着手机，随口问道。
「我之前那个朋友，史作舟。」余弦收起手机，解释道：
「他之前来波士顿这边交换，机缘巧合下，也进入帕尔纳索斯的团队里工作了，前段时间他还在邀请我来这边看看来着。我中午跟他见了一面，刚才他说，晚上也会参加这个晚宴。」
「他也在霍华德教授的团队里？」邵父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即笑着点了点头：
「那倒是巧了，那挺好的，你在这边也有个熟人，有些事情问起来也方便些。」
说话间，两人沿着走廊到了宴会厅之中，门口的暖光灯下，已经站了四五个人，似乎正等在那里迎接他们。为首的是一个白人老者，穿着深灰色的西装，余弦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他旁边的史作舟，老史换了一身正装，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看到余弦和邵父走过来，史作舟立刻招了招手。
旁边的白人老者注意到史作舟的动作，顺着他的视线望过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余弦的身上。
还没等邵父身旁的随行翻译上前介绍，老者脸上已经露出了格外热情的笑容，主动往前迎了两步，越过众人，径直朝余弦伸出了右手，笑着说道：
「这位一定就是余先生了吧？终於见到你了，我是霍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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