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听着「人类猫条」这个称呼，回想起刚才在房间床头柜上，看到的那一排扁长的包装袋，还真和猫条有几分神似。
「先点菜吧，这边火锅食材没国内那麽丰富，你看看有没有想吃的？」
史作舟把菜单往余弦面前推了推，自己拿起桌上的水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水。
余弦低头翻看菜单，选了个鸳鸯锅，又点了几盘肉和配菜，把单子交还给服务员。
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的雨丝和雾气模糊成了一片。
没过多久，服务员便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小锅走了过来，架在了桌中央的电磁炉上。
红油翻滚起来，熟悉的牛油与花椒香气很快驱散了冷雨带来的寒意。
「走，先去拿个调料，等会儿菜就上来了。」史作舟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站起身朝余弦招呼道。
「好。」余弦跟着他，一前一後走向大堂的调料台。
调料台上很乾净，不锈钢方格里整齐地摆着十几样配料，旁边还贴着中英双语的标签。
有香油、蒜末、小米辣，也有麻酱、腐乳、韭菜花，看起来兼顾了国内南北方食客不同的口味。
史作舟从旁边取了两个小碗，递给了余弦一个。余弦看着那些熟悉的调料，原本还没什麽感觉，这会儿倒真的有些饿了。他按照自己一直以来的习惯，加了些麻酱，又舀了一勺韭菜花。
史作舟在他旁边，拿着长柄勺，往碗里舀了一大勺香油，接着拿起小夹子，依次夹了蒜末、葱花，又撒了一小勺小米辣。
装满翠绿香菜碎的不锈钢方格，就摆在葱花和蒜末的正中间。
史作舟手里的夹子从那个方格上方飞快地掠了过去，直接放回了原处的托盘里。
余弦看着那格绿油油的香菜，脑海里下意识闪过了上次在江城，两人和杨依依一起吃火锅时的画面，他端着料碗问道：
「怎麽不放点香菜了？」
「我不吃香菜啊，你忘了？」
史作舟回答得很自然，说完，又往碗里添了些蚝油，动作连贯随意，没有丝毫刻意，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余弦搅动调料的手猛地停住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史作舟的侧脸，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
不吃......香菜？
老史的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甚至一时间让余弦也产生了些恍惚感。
因为在他最早的记忆里，老史确实是不吃香菜的。之前每次宿舍聚餐，或者两人出去改善伙食，老史都会特意叮嘱老板「不要香菜」，要是哪次店家忙忘了，他能坐在桌边一根根地挑上半天，还曾经为此把自己的网名改成过「不吃香菜」。
可是後来，在夏粒消失之後没多久的那个下雨天，他们和杨依依在南门面馆吃牛肉拉面时，老史却毫无芥蒂地把一整碗飘着香菜的面吃了下去。
余弦记得，那时候自己还为这件事困惑了好一阵。
如果只是口味变了，倒也没什麽奇怪的，可老史当时的说法，是他根本就没有过这个忌口。
後来在二主楼的楼梯间里，更是信誓旦旦地说，他问过了家里人，确认自己从来没有过「不吃香菜」的习惯和记忆。
再往後，一直到老史离开江城前往波士顿之前，他们在火锅店为他践行，老史调蘸料时，也是保持着这个新的习惯。
那时候，余弦已经接受了「老史变成了能吃香菜的人」这个有些诡异的情况。
可为什麽到了这家远在波士顿的火锅店里，对方竟然又毫无徵兆地回到了最初「不吃香菜」的状态呢？
余弦目光落在史作舟的碗碟上，迟疑了片刻，还是试探着又问了一遍：
「你现在，又不吃香菜了？」
史作舟搅拌蘸料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转过头，有些奇怪地看了余弦一眼：
「什麽叫『又』？我一直不吃的啊。」余弦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该怎麽往下接了。
「先回去吧，菜好像端上去了。」史作舟朝两人的桌子看了一眼，端着料碗走了过去。
余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也跟着回到了座位上。
服务员已经把肥牛、羊肉卷和蔬菜摆好了，桌边的架子上还放着几盘豆制品。
锅里的红汤正咕嘟咕嘟地翻着泡泡，白色的水汽升腾，两人之间蒙住了一层薄薄的雾纱，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史作舟拿起公筷，将两碟肉先後拨进锅里，又轻轻拨散，他一边下菜，一边随口说起园区里的生活日常。
余弦手里握着筷子，目光落在翻滚的红油锅底上，脑子里却还在反覆回想着刚才调料台前的那一幕。
史作舟把空盘叠到一边，见余弦还在出神，问道：
「怎麽了？」
「老史。」余弦看着他，迟疑片刻，开口道：
「你还记得，你来波士顿以前，咱们最後几次跟杨依依学姐一起吃饭吗？」
史作舟想了想，点头道：「有印象吧，怎麽了？」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又想起了什麽，笑道：
「好像......那会儿吃的也是火锅来着？我当时还在发愁，怎麽跟依哥说我要来波士顿的事情，还让你在旁边帮我打圆场了，是吧？」
余弦点了点头，这些事，老史都还记得。
那时候，对方还没有现在这麽稳重，一边对帕尔纳索斯充满期待，一边又不知道该怎麽向身边的人开口。
可现在，他说起这些，语气已经很平和了，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你还记不记得，」余弦斟酌着问道：
「当时吃饭的时候，你有没有吃香菜？」
史作舟的筷子停了一下，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香菜？」
「嗯，咱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你还记得吗？」余弦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史作舟皱着眉，认真想了片刻，才摇头道：「这个......具体不记得了，不过应该是没吃吧。」
余弦还没开口，史作舟已经接着说道：
「你也知道，帕尔纳索斯里面时间过得太快，对你来说可能没过多久，对我来说，已经隔了好长一段时间了。以前很多小事的细节，我确实记不太清了。」
说到这里，史作舟放下筷子，有些奇怪地问道：
「怎麽了，老余？你还在想刚才这个事情？」
余弦没有回答，史作舟有些疑惑地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把谁的习惯记我头上了？」
余弦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僵，整个人愣在了当场，「把谁的习惯记我头上了」，这句话让他一阵恍惚。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说辞，上一次在电话里，老史也这样问过他。
不过，那时候，对方用这句话否认的是他「不吃香菜」的习惯。而现在，同样的人，又用几乎相同的语气，否认的却变成自己曾经吃香菜的事情了。
余弦定定地看着史作舟的眼睛。
隔着袅袅升腾的火锅热气，他看到那双眼睛里带了些疑惑，比起以前在江大时，老史的眼里似乎少了跳脱和灵动，却也多了些深沉。刚才在酒店大堂，余弦还觉得，这样的变化是一件好事。
老史在梦里经历了那麽多事情，变得成熟一些、稳重一些，本来也很正常。
可此刻，一句很久以前听过的话，却忽然从他的记忆里浮了上来。
「在你眼里，你的那个室友，他还是史作舟本人吗？」
温喻当时是这样问他的。
余弦仍然觉得，他当然还是史作舟。
可问题是，为什麽同一个人在短短的时间里，围绕着同一个饮食习惯，会从「不吃」，变成「吃」，然後又变回「不吃」呢？
「肉好了，先吃吧，再煮下去就老了。」
史作舟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余弦低头看去，自己面前的碗里，已经多了几片煮好的肥牛。
「好。」余弦应了一声，低下头去夹碗里的菜，热气和辣味弥散开来，他一下下机械地夹着肉、蘸着料。
吃了一会，余弦又旁敲侧击问了几次，史作舟已经不记得他们讨论过关於香菜的话题了。
桌边的空盘渐渐多了起来，锅里的汤也添过了一次，史作舟放下筷子，看了他一会儿：「老余，你是不是累坏了？」
余弦抬起头，史作舟继续道：
「你今天刚飞过来，之前在欧洲又一直跑来跑去的，要不还是先回房间，好好休息休息吧。」
「可能......时差还没倒过来吧。」余弦勉强笑了笑。
「要不要我帮你联系个医生，检查一下？园区里就有自己人，很方便。你这一路折腾，我有点担心你身体熬不住。」
「不用，真没事。」余弦赶忙摇头：
「我回去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史作舟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
「行，那我送你回去，有不舒服的地方就跟我说。」
他起身拿上两人的外套，结了帐，陪着余弦走出了火锅店。
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两人顺着带顶棚的走廊一路往回走，很快，接待酒店的玻璃门便出现在了前方。「老史，就送到这里吧，我自己上去。」余弦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门後的大堂。
「好。」史作舟拍了拍余弦的肩膀：
「你先好好睡一觉，等休息好了，咱们再见面，我再跟你说上次电话里的事情。」
「调查二层梦境的事情？」余弦的目光微微一动。
「是。」史作舟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又语气温和了些：
「不过也不急在今天，等你缓过来再说。」
余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应道：
「好。」
「那我先回实验区那边了，有事随时给我发消息。」史作舟朝他挥了挥手，转过身，撑开伞走进了雨幕之中。
余弦看着史作舟的背影消失在雨里，转身乘电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拿出手机，点开了杨依依的聊天界面。
当时在南门面馆，除了自己和老史，杨依依学姐也在。他想知道，问题到底是出在自己这里，还是史作舟身上。余弦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国内已经是深夜，对方多半已经睡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字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学姐，我刚到波士顿了。有个小事想找你确认一下，等你醒了方便的时候联系我。」
消息发出去，他走到窗边，外面的雨势大了些，远处那几栋长期接入区在大雨里忽隐忽现。
余弦刚看了一会儿，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杨依依打来的语音电话。
他微微一怔，赶忙接通：
「喂，学姐？这麽晚了，你还没睡？」
「还没，正好看见消息。」杨依依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你到波士顿了？没出什麽事吧？」
「没，你别紧张，不是什麽大事，」余弦走回床边，慢慢坐了下来，他斟酌片刻问道：
「我见到老史了，刚和他吃完火锅回来，我想问问你......老史以前吃香菜吗？」
「香菜？」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似乎没想到余弦会问的居然是这麽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片刻後，杨依依有些疑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过来，似乎在回忆着什麽：
「应该是......能吃的吧？我没见过他有这个忌口，你怎麽突然问这个？」
余弦的心跳急促了些，还没等他开口，电话那头的杨依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语气里多了几分古怪：
「哎，等等......这个事情，你以前是不是问过一次？」
「什麽时候？」余弦赶忙问道。
「是九月份刚开学的时候吧？」杨依依说道：
「我想想......咱们三个一起去吃牛肉拉面，我记得你当时好像还挺惊讶的，问他以前不是不吃香菜吗。」
她顿了顿，继续道：
「他不是说没有这回事吗？我还以为是你记错了，怎麽今天又问起这个了？」
「嗯，对，我当时也问过。」
余弦低下头，看着地毯上的纹路，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杨依依学姐还记得。那刚才在火锅店里，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史作舟......
到底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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