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驻厂的三位工程师里恰好有人认得新来的同行，便主动迎上去，指着车床把结构和电机工艺从头讲起。几个人听得认真，听到关键处还不时插话追问，车间里很快热闹起来。
光讲原理不算数。有人提议直接试机，陈一舟手下的几人当即启动设备。车床运转起来，切削声在车间里响个不停，没多久，一个表面光亮的零件便加工完成。工程师们围上来，用卡尺反复测量，结果精度一点不差。先前抱着胳膊质疑的那几位也不再挑刺，眼里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等陈一舟走进车间，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他身上。谁也没想到，这批车床的领头人竟是个年轻小伙子。方才还有人暗自轻视，这会儿见了实机、验过精度，那点不服气早就变成了佩服。
陈一舟没摆架子，直接从包里取出一叠图纸，按人头分给大家。工程师们拿到图纸便仔细翻看，围着他问这问那。他也尽量把设计思路和关键做法讲明白。保密纪律方面，来之前部里已经交代得很清楚，他不必再费口舌提醒。
没过两天，部里又派来几家电机厂的权威专家，专门研究车床电机的工艺。原本只围着机器讨论的人，这下连电机的细节也一并刨根问底。陈一舟每天被各式各样的问题追着跑，讲得嗓子发干，喝口水的工夫都难得有。
这样的日子一连持续了一个月。大家没日没夜地忙活，五台合格的高精度车床终于全部做了出来。工程师大队离开轧钢厂那天，陈一舟送走人，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简直像刚从牢里出来，总算能喘口气了。
紧接着，一份足以记进厂史的红头文件正式下来，轧钢厂挂牌升为正厅级。厂里的干部任命跟着调整，杨厂长和王书记都原地升格，成了正厅级干部；李怀德仍旧管着后勤这块要紧地方，职务升为副厅级副厂长，连走路都比往日有气势。其他领导也各有升迁，部里还派来一批新干部，美其名曰“支援建设”。
一圈人事安排下来，偏偏陈一舟这个立下大功的人迟迟没有消息。他倒不着急，心里清楚李怀德那边若有风声，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他。
这天，轧钢厂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也不怎么轻松。李怀德一巴掌拍在红木桌上，茶杯盖子被震得直跳。他站起身，脸色涨红，开口便替陈一舟鸣不平：
“陈一舟这回立的功劳有多大，大家心里都有数！在座的哪个没沾他的光？部里三令五申要优待功臣，咱们总不能拿个说法糊弄人家吧？”
杨厂长仍旧坐得稳当，放下茶杯后不紧不慢地劝道：“李副厂长，先别动气。谁也没说要抹掉小陈的功劳。我提议把他从十七级副科提到十四级副处，连升三级，这速度已经够快了。”
李怀德不肯就此罢休：“级别是级别，岗位是岗位。他在机械方面有天赋，生产一线才该是他发挥本事的地方。把人留在保卫科当个保安头子，算怎么回事？”
“我也想给他安排个合适的位置。”杨厂长摊开手，面露难色，“可生产部门现在一个萝卜一个坑，确实塞不进人了。”
李怀德明显不信：“哪能满到连个空位都没有？”
杨厂长像是早有准备，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名录，推到他面前：“你看看。那些空着名字的位置，都是部里点名安排的。”
名录上的空位确实都写着安排要求。里面有些猫腻不难猜，可表面手续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毛病。李怀德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明白杨厂长是铁了心不让陈一舟进生产部门。
杨厂长趁势又道：“我知道你是替厂子考虑。但坑位有限，而且是金子在哪儿都能发光。部里这次被惊动，不也是小陈在保卫科副科长的位置上干出来的成绩吗？”
李怀德深吸一口气，知道再争下去也难有结果，只得咬着牙说：“行，我保留意见。”
他手里的权力随着升职涨了不少，眼红的人也多了。过去站在他这边的盟友，如今未必还肯跟他一起说话。杨厂长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提议举手表决。结果没有意外，除了李怀德和付副厂长弃权，其余人全票通过。
“少数服从多数。”杨厂长定下结果，又转头吩咐邓主任，“麻烦李副厂长代表组织找小陈谈一次，把情况说清楚，安抚一下他的情绪。正式红头文件还要等部里批复。”
邓主任应声记下。会议随后转入其他人事任命。
午后，阳光斜斜照进李怀德的办公室。陈一舟坐在他对面，李怀德板起脸，摆出正式谈话的架势：
“小陈，我现在代表组织，跟你谈谈这次任命。”
陈一舟立刻坐直，腰杆绷得像根标枪。李怀德看他那副模样，没忍住笑了出来，递过去一根烟：“别紧张，咱哥俩就是走个过场，放松点。”
他抽了口烟，才把上午碰头会的结果说出来：厂里决定提陈一舟当副处，级别往上提，但他还得留在保卫科——准确地说，是刚升格的保卫处。
“哥哥我是真尽力了。”李怀德叹了口气，“想把你安排到生产口，杨厂长拿编制说事，怎么都不松口。”
陈一舟接过烟，神色轻松，甚至笑了笑：“李哥，这样挺好。前段时间忙得不像个人，要是天天这么折腾，我非累吐血不可。留在保卫处清闲些，日子还能过得舒坦。”
李怀德盯着他的脸，像是想确认他是不是在强撑：“小陈，你跟哥哥说实话，心里真没意见？别憋着。”
“真没有。”陈一舟摊摊手，“结果已经定了，生闷气也没用，乐呵呵接受就是。”
李怀德拍了拍桌面，叹道：“唉，到底还是委屈你了。”
陈一舟没在这件事上纠缠，转而问起车床项目：“李哥，上面是哪位大领导在牵头？”
李怀德告诉他，确实有领导想直接把他调去部里，只是厂里硬是把人留了下来。
“我问的不是调动。”陈一舟摆摆手，“您要是能跟上面说上话，能不能帮我带个口信？”
李怀德点头示意他继续。
陈一舟压低声音：“李哥，专利这东西您听说过吗？”
“听过。怎么突然说到这个？”李怀德有些纳闷。
“我琢磨着，车床上有不少技术点可以申请专利。条件要是允许，最好到国外把专利也注册了。”
李怀德皱起眉：“这东西真有那么重要？咱们国家物资统一调配，弄专利做什么？”
“国内用不上，不代表国外也用不上。”陈一舟耐心解释，“车床以后要出口赚外汇。咱们要是不先注册，叫外国人抢先占了专利，事情就麻烦了。”
李怀德一时愣住，嘴里的烟都忘了抽：“还有这种说法？这么邪乎？”
“肯定有。”陈一舟认真地点头，“西方人最看重这个。要是被告侵权，赔偿金够让人倾家荡产。李哥，您把我的话原样递上去。领导要是不信，也可以问问外事部门的专家。”
他又提醒，不能只盯着车床，国家不少压箱底的技术也该尽早去国外注册。若让人钻了空子，丢掉的可是真金白银。
见陈一舟说得郑重，李怀德终于意识到这事不能轻看。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答应道：“行，你既然这么说，我晚些时候就去找领导汇报，绝不耽误。”
说完正事，陈一舟随口问起保卫处的安排：“李哥，咱们保卫处的正处长还是孙科长吧？”
李怀德应了一声，又想起扩建招人的事：“厂里这回要招好几千人。大多数是调剂过来的，不过以你现在的级别，手里有十个招工名额。你是拿去送人情，还是换点钱，自己看着办。回头给我一张条子，我替你把手续办了。”
陈一舟愣了愣。没想到自己不知不觉间，也成了能影响别人工作去向的人。只是这十个名额对他来说有些鸡肋。
李怀德见他不说话，笑着打趣：“怎么，嫌少啊？”
“哪能呢。”陈一舟苦笑，“我是在想，以前为找个工作求爷爷告奶奶，如今竟然能随手把名额送出去。”
“你现在是处级干部，眼界也得放开点。”李怀德不以为意，“这才哪到哪？”
他接着提起干部楼：“你也可以申请搬进去，想不想换个地方住？”
陈一舟摇头拒绝：“算了，我现在住的院子挺舒服。再说我那套房子借给大伯住着呢，再分一套，容易让人说闲话。”
李怀德大手一挥，正要说只要陈一舟点头，剩下的事都好办。陈一舟还是坚持不搬：“这次提拔的人多，我就不占这个便宜了。”
见他主意已定，李怀德也不勉强：“成，哪天想通了再来找我。回去干活吧。”
“好嘞。”
陈一舟回到保卫科，椅子还没坐热，孙兴就派人把他请到了办公室。孙兴热情地让他坐下，又泡了杯热茶，把一份红头文件递了过来：“先看看这个。”
陈一舟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一遍。上面写明，保卫科正式升格为保卫处，设一正两副三位处长；下辖政保科、生产保卫科、治安科、机关保卫科和秘书科五个科室，编制扩充到一百五十人，架子一下子搭了起来。
孙兴喝了口茶，说明叫他来的意思：“小陈，我想把治安科交给你分管，先跟你通个气。”
陈一舟递给他一根烟，苦笑着纠正：“科长……不对，处长，我的任命书还没下来呢。再说治安科是咱们的门面，责任不轻，我一个年轻人怕是镇不住。”
“你的情况我清楚。”孙兴接过烟，深吸一口，“既然生产部那边去不了，你立下的功劳又摆在这里，任命也就是这两天的事。”
他把话说得很明白，自己看中的是陈一舟的机灵和能力，才敢把治安科交给他。轧钢厂很快就是万人大厂，人一多，情况就杂，家属区尤其容易乱。治安科得让工人们心里踏实，守住一方平安，他们才能安心搞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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