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其他小说 > 大妖 > 33、半神的年少情谊
    师婆一众回凤凰台时已近中午,传玄枢到花厅中用了午饭便叫他回观音潮去,关于早上的事情只字不提。


    玄枢也不主动提,吃完饭带着乘黄朝观音潮去了。


    林子氤氲在城郭的外围,风起时落叶纷飞,风驻时包浆结果。


    种子或是果子的精灵们探着小脑袋昏昏欲睡,慵懒惬意享受秋日的阳光。


    乘黄不走硬化的石砖路,在草丛间穿梭,惊得鸟兽四窜,如此这林子倒比昏沉的夏日里多出几分生机。


    秋叶比夏天更薄几分,脉络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若蜘蛛,若蚂蚁,若命数将近的秋虫。


    只叶子仍绿,各自招摇、喧闹、夸张、狂妄,挣扎一阵,留住或者挥霍最后的年轻。


    正有光阴不怜人,化风穿山林,撼树听雨声,且笑且徐行。


    叶子留恋是自己的固执,固执终是要散的,只比心甘情愿多出些烦恼纠缠。


    泥土给予这些草本的生命、自由、阳光和雨露,所以凋零在这些精灵看来庄重而虔诚。


    那些金黄或是仍旧青绿的精灵撑着叶脉做得小伞奔向泥土,亲吻土壤,然后消散。


    萤光在斑驳的树影间冉冉而升,每一处阴影就是一片星海。


    将至观音潮的青石牌坊前时,玄枢被林间有序的婆娑声吸引,他熟悉这脚步声。


    玄枢回头,石心一席黑衣正迎面走来,因仍在病中,故中长的半臂上是添了虎纹的红色大领,袖口绑着红色绑带,又系一个大红色腰带将半臂与短打系紧。拿着随手攀折的木犀枝当剑戏耍,甩去一半黄绿的花苞。


    石心已将树神根下的耳鼠精窝移走,现下正见新芽萌生,石心日日都去巡视才肯放心。


    如今见了玄枢,他一个字都不提,玄枢也不问他为何穿林而来,彼此沉默着朝观音潮里走去。


    丹若仍旧在树荫下发呆,等乘黄跃上月台,喘着气伏至她身旁时,才惊得她清醒过来,那盛有万寿菊花瓣的竹蔑朝乘黄砸去,扣了乘黄半身的花瓣。


    乘黄起身,抖掉身上的花瓣,眼神幽幽地望着丹若,满是怨气。


    “哎呀!先是你吓我一跳,真是抱歉!不过以后你要是再这样,我可就恼了。”丹若揉揉乘黄的头,再盯着乘黄多看几眼,笑语盈盈道,“偏是一条狗,怎么就长着牛角呢,犀牛一般,倒也可爱。”


    乘黄自是能听懂,再不搭理丹若,跃下月台卧到门前的那棵老槐树下了。


    丹若笑笑,忽记起绛河的事情来,便问,“绛河走了?”


    “估计快出长乐坊了。”石心不去看她这傻货,径直往东厢去。


    “绛河走了?”玄枢惊问道,“去哪里?什么叫走了?”


    石心听出他语气不对,这便停下脚步,又折返回月台警告玄枢道,“你老实待着!”


    “她自己要走的?什么时侯回来?”玄枢不管石心,质问丹若道。


    丹若支支吾吾,终究是不会扯谎,坦诚相告道,“是……是师婆叫绛河离开。师婆……”


    未等丹若讲完,玄枢便转身朝林子里奔去了。“哎呀,眼下怕是早出了长乐坊,这怎么能追上。”丹若言语抱歉,制止道。


    石心瞪丹若一眼,紧锁眉头骂她是个烂货。丹若辩不清楚,提着裙子小步追出去百米便气喘吁吁,呆在原地再跑不动。


    石心刚进林子,玄枢早不见了踪迹。他四下环顾,只问风声飒飒,喜鹊嘲哳。他不禁心头生疑,“想他并未学过御风飞行的法术,也不会轻功,是不可能跑得比自己快的,如今只一眨眼功夫,怎会踪迹全无?”


    “十有八九还在附近。”石心嘀咕着,四下兜转寻找一番,仍不见玄枢的踪迹。又想可能是被暗坑深沟绊住脚,石心便穿梭在灌木草丛中,仔细寻觅搜罗,嚷嚷着,“媳妇儿?我都看到你了!”


    “玄枢,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我陪你一起去看她就是。”


    “娘子?”


    “夫人……”


    惊鹊驱兽,嘲哳一阵,簌簌一阵。


    “玄枢!……玄枢!你最好给小爷滚出来!”


    许久仍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怕玄枢再出事,石心瞬间紧张起来,一边呼喊他的名字,一路往林子更深处去了。


    追到林子最深处,石心忽见前方山雀惊起,千万只齐飞天逃窜,石心惊得待在原地痴傻了片刻。


    “这小子!竟然……”石心惊呼。


    原来玄枢刚进林子,不知怎的竟如鱼得水,手脚并用轻易就蹿到树梢上,穿过这偌大一个林子,竟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玄枢手脚并用越过高高的树干,攀附藤蔓,在树梢上轻快地游走流窜。像极了一只灵动的猫。


    石心知道自己现在阻止不了玄枢,只能任由他去。便高声叮嘱道,“小心些!”一时,只听空谷传,余音回荡。


    等到玄枢彻底不见了踪迹,石心这才悻悻地往观音潮的方向走去。


    还未等出了林子,石心便看到一女子立在观音潮的月台上,只勉强认得出是一身白衣,模样倒也看不清楚,又见坐在她旁边的正是丹若。不用多想,石心便知正是那寒酥过来了。


    “真是个难缠的娘们儿!”石心思忖着,便不再往前走。只抬起头看一眼自己跟前的这棵槐树,见浓绿中夹虽有杂着微弱的黄叶子,却仍然是一如既往的繁盛,阳光对这绿色的穹顶无可奈何,绝佳的藏身之所。石心于是纵身跃到树枝上去,斜靠在那根粗壮的枝干上,不再往观音潮的方向看。


    摘一片槐树叶子,含在唇间试探着这夏末的余温。石心眯着眼睛,只看着叶子间透着丝丝缕缕的光,明晃晃的像是绛河袖子里经常藏着的银针。


    丹若看寒酥朝林子那边又望了两次,这才笑语道,“你这次来得真是不巧,怕是要等好些时候。”


    寒酥不理会这话,又朝着林子的方向张望好一阵子,这才抱着食盒坐过去丹若的旁边,嘴里小声地抱怨道,“玄枢哥哥自己已经吃了午饭,可是石心哥哥还饿着肚子呢,听说他一直这样任性呢。”


    丹若左手扶着竹篾,右手埋在万寿菊的花瓣里,扭头对着寒酥笑嘻嘻地调侃道,“你怎就知道石心没有吃午饭?再说你怎么如此肯定偏偏就石心没有吃午饭呢。”


    寒酥低头看看食盒,又思忖一阵这才回答道,“我问了凤凰台的小厮们呢,他们都讲,往日里是师婆派人送饭过来吃呢。我见石心哥哥今早去过凤凰台,回来时已近晌午。只师婆还没回凤凰台,自然不便传饭到观音潮。”话及此处,寒酥突然住了口,像是想到了什么,这便扭过头来对着丹若笑问道,“丹若姐姐你可有吃了饭?”


    “吃过了。”丹若笑道。


    寒酥听罢,便叹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林子,正是一副望穿秋水的样子。


    日光明明如雨,稠稠密密如注。


    秋色初染学春,淡青重绿难分。


    痴儿怨女生情,眉头心间藏恨。


    丹若手指拨弄万寿菊,花瓣的声音窸窣紧密,如春蚕食桑叶,似秋雨打残红。有风猛然掠过林间时,寒酥便慌张地抬头张望,只盼着那一抹熟悉的身影丛林中过来。


    但次次都落空,却次次又去兴奋地张望。


    直到丹若将那竹篾中的万寿菊花瓣打理好了,她这才看了一眼寒酥道,“两人恐怕是追上了绛河的船,且有一番话说。而且石心不会让自己饿着的,他又不是什么小孩子,你且回去回了师婆,就说我们都吃过饭了,你也好交差。”


    交差不好交差,这并不是寒酥所担心的,也不是像寒酥方才所讲的是师婆派了她过来给石心送饭,只是她一厢情愿,只想见石心这一个人罢了。


    看着林子团绿,并无任何风吹草动。寒酥这便也就死了心,将食盒留在月台上,勉强笑着告辞道,“姐姐一定要告诉石心哥哥,是我送来的呢。”


    “放心吧。”丹若笑道,这便起身与她告别。


    寒酥提着白色的襦裙下了陡板。再回头看一眼丹若叮嘱道,“一定要告诉石心哥哥呢。”


    丹若笑着点头示意,叫她放心去好了。寒酥这才不再回头,徘徊着回凤凰台去了。


    待她经过石心小憩的槐树下时,那石心正藏在树干上酣睡着。寒酥从树下过,只落在她右肩上一片泛黄的槐树叶子,其余便只剩她不得见石心的郁郁寡欢。


    且说玄枢越过城郭外的林子,直接绕到山头的后面,一阵攀岩走壁越过了峭崖,这便真在山巅看到了绛河的小船。


    清明江水,映树如蓝,小舟孤影,破水而行。


    风起时山花簇簇迎香,风落时水波浩浩如带。


    玄枢喘着粗气,喊了几声绛河的名字,不过山高水阔,绛河并未听见。


    红枫打从对面的半山腰上,一直蔓延到山下,那些落了一地的红枫叶,被风裹狭着卷入到水中,又多出一亩花色。


    因此处正在弱水的入海口,河滩两岸尽是淤泥软沙,所以人迹罕至。


    如此水鸟颇多,成对的丹顶鹤和结群的白鹭,或嬉水,或翱翔。


    麋鹿俯在河边饮水,时而抬头看着过路的行船,并不慌张也不隐去,似是知道它才是这里的主人。


    玄枢不便多想,急匆匆地朝山下冲去。


    绛河似是注意到了这边有异象,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玄枢这边。


    等他冲至河滩上时,绛河这才看清是这玄枢这厮。于是怒骂道,“你来做什么!”玄枢驻足在河滩上,只看绛河一眼并不回话,又听绛河嚷道,“给老娘滚回去!”


    玄枢仍旧不搭理绛河,脱下身上的白色半臂扔到河滩上,纵身跃入河水中朝那绛河的行船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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