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行想了想，低声说：
“万一他不知道我们已经‘中招’了呢？”
“他不可能不知道。”
刘衍端起碗喝了口水：
“秃龙洞的人熟悉林子，后面两口泉他肯定撒了探哨在暗处。他如果存在什么心思，这时候就是最好的时机。”
陈到点了下头，又问：
“到时我们要怎么做，要活捉还是……”
刘衍抬眼看了他一眼：
“朵思入林之前就一再强调过：‘出了意外，自行负责’，到时候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典韦发出嘿嘿的一声狞笑：
“这才痛快，这个朵思我早想揍他，到时可以直接往死里揍。”
刘衍抬眼看了看典韦，不由在心里为朵思默哀了一秒钟。
他把两面旗收起来交给陈到，走到营地北沿看了看。
燕云骑的哨位散在树影里，黑衣黑甲跟树干几乎分不出来。
孟获安排的驱蛇药粉撒在营地外围，味道刺鼻。
林子里虫鸣不断，偶尔有夜鸟叫一声，很快又静下去。
刘衍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帐篷。
接下来得找到另外两口泉，把戏做足。
朵思花了这么多心思：请兀突骨、布竹签、利用四眼毒泉插旗。
不可能只为了看别人绕路，他一定还有后手。
……
七月十五，卯时。
队伍从矮丘南面拔营，继续向北。
孟获依旧带着几个南中老兵走在最前面，陈到的斥候散在两侧五十步外。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竹林彻底消失，换成杂木和灌木混生的疏林。
地势慢慢往上抬，脚下从腐殖层变成碎石坡，走起来比昨天硬实。
巳时刚过，前面探路的孟获折回来，脸色有些怪。
“大王，前面山沟里有眼泉。水清得很，但泉眼边插着旗。”
刘衍抬手让队伍停下。
“水什么颜色？”
“清的，跟普通山泉没两样。泉眼周围石头上有白霜似的东西，但没冒热气，也不烫。”
刘衍往前走了几十步，站在沟沿往下看。
山沟不深，两丈来宽，沟底碎石缝里涌出一股细流，在低洼处积成小潭。
潭水清亮，能看见底下的碎石。
泉眼北侧五六步，一面青底黑纹的旗插在碎石里，旗面卷着。
刘衍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泉水表面没有雾气，周围石头上的白色结晶是铜盐析出。
他伸手在泉眼下游捧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极淡的甜味。
“哑泉。”
刘衍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喝了嗓子说不出话，重则舌头麻痹、呼吸困难。但跟黑泉不一样，沾手上不碍事，只要不喝就行。”
所谓哑泉，就是泉水含大量铜盐，口感微甜，误饮后会快速出现声带麻痹。
后世哑泉的公认原型，是昭通巧家县蒙姑镇的豆腐沟哑泉。
水质硬度远超标准，铜盐含量严重超标。
但这种水只要不直接喝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回头叫陈到：
“派两个人过去，把旗拔了。”
陈到点了两个机灵的斥候过去。
两人直接淌着水，慢慢走到旗杆跟前，把旗子拔起，无惊无险的带了回来。
第三面旗到手。
刘衍翻了翻旗面，完好无损，叠好递给陈到收着。
“还差一面。”
刘衍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刚到正午：
“朵思把前三面旗都放在毒泉边上，第四面十有八九跟柔泉有关。”
孟获点了下头：
“朵思可能会在柔泉那里等着。大王，我们要不要加快？”
“不急。先歇半个时辰。”
刘衍走回队伍里，找了块石头坐下，然后转头叫陈到过来。
“传令下去，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不准说话。要交流就打手势，实在不行用写的。”
刘衍压低声音：
“包括我在内。有人问起来就说喝了泉水嗓子不舒服。”
陈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大王的意思是……”
刘衍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
陈到咧嘴笑了一下，应声去传令。
队伍很快安静了下来。三百人该吃吃该喝喝，没人说话。
几个伍长想传达命令就拍肩膀、比手势，实在说不清楚就蹲在地上拿树枝画。
典韦一开始有点不习惯，张嘴想喊刘衍，被陈到一个眼神瞪回去，憋得直挠头。
刘衍坐在石头上啃完干粮，闭着眼假装嗓子不舒服，偶尔还配合着咳嗽两声。
午时末，队伍重新开拔。
孟获走在最前面，回头想跟刘衍说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改成比划。
刘衍冲他点了下头，孟获才接着往前走。
队伍往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陈到从后面折回来，凑到刘衍耳边用气声说：
“后面有人跟着。两个，从哑泉那边缀上来的，应该是秃龙洞的探子。”
刘衍嘴角微动，没出声，冲陈到比了个“继续走”的手势。
又走了一刻钟，陈到回来：
“那两个探子停了，没再跟。”
刘衍这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看到咱们全都不说话，回去报信了。”
典韦在旁边听着，低声问：
“大王，那咱们还要装多久？”
“装到抵达第四眼毒泉，遇上朵思的队伍。”
“哦哦。”
典韦挠了挠头，或许是想到到时就可以暴揍朵思一顿，又“嘿嘿”笑了一声。
被刘衍斜眼一瞪，他连忙把嘴闭了起来，装出一副乖巧模样。
队伍继续行进。
孟获走在最前面，陈到的斥候散在两侧，所有人都不说话，交流全靠手势和眼神。
日头偏西，林子里的光线暗下来。
孟获忽然停住脚步，抬手示意后面停下。
他蹲下去看了看地面，又抬头嗅了嗅空气，折回来凑到刘衍耳边，气声说：
“大王，前面不对劲。兽踪没了，鸟叫也没了，太安静。”
刘衍比了个“去看看”的手势。
孟获领着他往前走了百余步，透过灌木缝隙，远远看见一处凹地。
凹地中央有一眼泉，泉口不大，周围寸草不生。
石缝里偶尔能看到一些细碎的黄色结晶。。
第四面旗就插在泉眼旁边五六步远的地方。
刘衍目光落在泉眼附近的地面上。
一只山雀倒在那里，翅膀贴着地，爪子还蜷着，羽毛没有挣扎的痕迹。
又抬头看了看泉眼上方，空气里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波动，像是热气，但地面并不烫。
风从前方吹过来，带着一股极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
有点像臭鸡蛋，但很轻，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刘衍抬手在鼻子前挥了挥，这就是“柔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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