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辰时正刻。
坝子上三支队伍已经列好。
大将军府、银龙洞、秃龙洞，各出三百人。
三面旗立在各自阵后，旗面在晨风里翻动。
祝融骑枣红马过来，翻身下马时动作比昨日慢了半拍，落地时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才站直。
脖子上多了一条薄纱巾，走路时两腿分得比往常开些，步子却收着，像是怕人看出来。
刘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昨夜祝融完全是在靠体质硬扛，却又菜又爱玩。
全身都软了，就剩下嘴还硬着。
朵思站在三阵之间，重申了一遍规则：
“三队各三百人，同时入林。每队四面旗，分置林中各处。各队把自己的四面旗带出林子，损失少者获胜。”
“入林之后，各凭本事，生死自负。辰时四刻出发，现在——确认人数。”
三队各自报数。
刘衍这边三百人齐整，其中没有塞北铁骑，也没有陷阵营。
这一轮比试根本不需要他们上，就是从普通步卒中调出三屯人。
李存孝、典韦、马超、阎行、孟获，还有燕云十八骑随行。
赵云与高顺留在外面，继续统领塞北铁骑与陷阵营。
祝融与朵思的队伍同样都是三百人无误。
清点完人数，朵思朝刘衍和祝融各拱了拱手，示意可以出发。
三队共九百人，沿山道向北开拔。
秃龙洞的向导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面铜锣，每走一段路敲一声，后面的人跟着锣声调整步伐。
山路不好走，上坡下坡反复交替，脚下全是碎石和盘结的树根。
刘衍走在队伍中段，燕云十八骑护卫在他左右。
祝融的队伍跟在后面半里远，朵思的三百人压在最后。
一日行军，在太阳偏西的时候，向导在一处山脊上停了下来，回头朝朵思喊了一声：
“朵思大王，前面就是北林了。”
朵思走到山脊边往下看。
山脊下面是一片缓坡，坡底有一条溪流，溪流对面就是那片林子。
林子从坡底一直铺到北面的山脚，东西两边看不到头。
树冠挨着树冠，密得透不进光，林子边缘的灌木丛长得比人还高。
朵思转头对刘衍和祝融说：
“大将军、祝融洞主，天色已暗，今夜在溪边扎营，明早进林。进去之后各凭本事。”
刘衍轻轻点了点头，带人下到溪边。
陈到安排哨位，其他士卒很快搭起了帐篷。
祝融的人在溪流上游扎营，朵思的人在下游，三座营寨里的篝火沿着溪水亮了一整夜。
七月十三，卯时。
天还没亮透，溪边三座营寨同时拔营。
士卒收帐篷、灭篝火、整装列队，溪水边一片窸窸窣窣的响动。
山间雾气从溪面升起来，贴着地面往坡上漫，几步外的树影都看不真切。
刘衍站在溪边一块石头上，看着三百人列队完毕。
陈到逐个检查了每个人腰间别着的青蒿草，走回来低声禀报：
“都带上了。”
祝融那边也在整队。
银龙洞三百人排成四列，每人腰后别着一把青蒿草，叶子还带着昨夜的露水。
祝融骑枣红马立在队前，脖子上已不再缠着那条薄纱巾。
秃龙洞的队伍在下游也已经列好阵，每人背着一面藤牌、一把短刀。
朵思本人换了一身短装，腰间挂着一串铜铃，手里提着一根长矛。
三队在林子边缘碰头。
朵思扫了一眼刘衍队伍里每个人腰间的青蒿草，目光停了一下：
“大将军准备得周全。”
刘衍回了一句：“入乡随俗。”
朵思没再多问。
青蒿草避瘴气在永昌夷人里不算秘密，刘衍在永昌待了这些天，知道这点东西不稀奇。
他抬手朝林子方向一引：
“林子里瘴气扩散范围并无规律，我秃龙洞的旗放在林子东侧，祝融洞主在西侧，大将军的旗在北面。各走各的道，各找各的旗。”
祝融点了下头：“规矩清楚。”
刘衍也点头。
朵思朝刘衍和祝融各拱了拱手：
“那便各自进林。祝二位好运。”
说完转身，长矛往前一挥，秃龙洞三百人鱼贯钻入林子。
刘衍看着朵思的队伍消失在树干之间。
林边雾气重，三百人走进去不到百步就只剩影影绰绰的轮廓。
再过几息连响动都听不见了。
他转头对祝融说：
“你那一路在西侧，记住避开可疑泉眼，掘地取水煮开了喝。”
祝融点了下头：“记住了。”
“旗找到之后别急着出来，先派两个人报信。”
“你也是。”
两人对看了一眼，没再多话。
祝融拨转马头，带着银龙洞三百人往林子西沿走。
刘衍目送她消失在树丛后面，才朝自己队伍一挥手：
“进林。”
三百人钻进灌木丛。
头一里路还算好走。
地面是厚实的腐殖层，踩上去软中带硬，脚底下有弹性。
树木又高又密，树冠把天遮得严实。
只有零星几道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变成碎光斑。
空气里一股浓重的霉烂味，混着草木发酵的酸气。
孟获走在队伍前段，弯刀别在腰后，一边走一边拿刀鞘拨开挡路的藤条。
他是南中人，对林子的脾性熟。
走出一段后他折回来，压低声音对刘衍说：
“前面三百步左右有条溪沟，沟边的烂泥里全是旱蚂蟥，得从沟上游的石头滩绕过去。”
刘衍点头，让陈到传令改道。
队伍往右偏了偏，踩着碎石坡绕过了那条溪沟。
石头上长满青苔，走两步滑一步，好几个人摔了跤，但没人出声，爬起来继续走。
再往前走，地势开始往下沉，像往一个浅盆里走。
孟获又折回来，脸色比刚才沉了几分：
“大王，进洼地了。这样的地形一般会有瘴气弥漫。”
话音没落，前面的树丛里飘过来一层灰白色的薄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
雾层不厚，但所到之处草叶、树干都挂上一层黑灰色的霉斑。
几只鸟从树冠间飞过，飞进雾层里扑腾了两下，歪歪斜斜地坠下来。
在地上弹了两弹不动了。
“含草。”刘衍当即下令。
三百人齐刷刷从腰间扯下来一株青蒿草，叶子揉碎了塞进嘴里。
一股苦涩的凉意从舌尖漫开，顺着喉咙往下走，人顿时觉得头脑清醒了些。
队伍放慢速度往雾层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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