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愿者上钩
魔情站着没有动, 但沈纨能感觉到，他看起来很是不悦，虽然情绪如此，但肆虐在海面之上的雷霆渐渐平息了下来。
他未必很情愿, 却还是应下了她的请求
九婴已经没有威胁了, 但究竟是当场诛杀, 还是留下活口，有魔将自前方回撤，请示魔情如何处置，抬眼瞧见沈纨站在他身旁, 明显愣了一下。
魔情把这个决定抛给了鲛人女王, 又淡淡补充道：“魔域立场明确，至于诸位, 还请早做决断, 遗珠即便出借，亦会在期限内归还，而海底裂隙弥合, 对诸位百利无一害。我当下先失陪了, 无妨吧？”
“当然, 请魔皇自便，我族亦很感谢诸位今日的助力。”鲛人女王满心困惑，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她当然不希望道门弟子在蓬莱洲有什么闪失，也不想为此得罪魔域, 混沌魔域近来的战端, 蓬莱洲多少也有所耳闻。是一桩内情复杂、是非难断的公案，外族纵有疑虑，终究不好置喙。
刚才那些南华弟子险些血溅当场, 转眼间，突然出现一位不知来路的姑娘，只凭一句话，就让魔皇收了手。
魔情拽着沈纨离开了海岸，鲛人女王略松了口气，询问在场的夜族，可有听见沈纨和魔情的交谈，珠玉内心早已掀起波涛，震撼不已，但面上却不表露什么，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她身旁的夜族女子就没珠玉那般沉得住气了，神情尴尬，变幻不定。
虽然幽昙岛和魔域并不亲近，但她今日亲眼目睹了同胞的攻击性，她一点也不想招惹那些咄咄逼人的煞星，夜族女子思量一番，才整理好言辞：“回女君，当时风雷并起，海潮翻涌，声势实在是太大，奴未能听清二人究竟说了什么。不过，既然魔君肯高抬贵手，想来，是那位姑娘出言求情了，也未可知。”
“珠玉，这孩子似乎是跟着你来的，她是夜族么？还是什么地方来的孩子？为何会和魔皇如此熟稔？”
珠玉半点关键信息也不敢多言：“老身亦不知，不过，既然这孩子与魔皇相识，又肯出面求情，也是个心善的孩子，若能减少冲突，想必，怎么也不算是坏事。”
沈纨被魔情拽离了海岸，他全程一言不发，直到进入一处僻静之地，沈纨才听到魔情叹了口气：
“如月，同样的谎言说两次就没意思了。”
原来，他以为她又在耍弄心眼，她如今在他面前的信誉可真是……
沈纨张了张嘴，没有辩解，她觉得现在还不到坦白的时候：“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拆穿我？”
“你说呢？”魔情竟然也学会了打哑谜，并不直接回答。
几个月不见，他们好像的确有点生分，直至此刻，他们终于可以独处，黑雾依然笼罩他的脸庞，沈纨现在完全看不见他的表情和眉眼，只能通过语气，勉强猜测他如今的情绪。
她还在思考他现在是不是有点生气，魔情突然趋上前来，抱住了她。
这么一个轻微的动作，沈纨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原来，他是故意的呀，明明知道，但还是上了她这个当。
因为偏爱，所以愿者上钩。
“那么公子，你现在的伤势好些了吗？”重逢那刻她还有点紧张，现在终于稍稍卸下了防备。
“恢复得并不理想。”魔情照实答道。
他刚才还在众人眼前一击锤爆了九婴，实在没看出来他什么地方还有伤。
“还伤在了哪里？”
魔情竟然意外地沉默了颇长时间，随后缓缓地呼一口气：“你要有心理准备，我不会勉强你留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沈纨看着魔情，双眸间的疑惑越重。
魔情缓缓摘下了手套，厚实的皮革和金属的指套之下，他的手已经血肉无存，森然的白骨，暴露在林地幽暗的光线下。
沈纨倒吸一口冷气，瞳孔微微收缩，但她并没有因为受惊而退后半步，而是很快稳住心神，向魔情伸出手去，纤细的指尖，轻轻碰触他的指骨。
他们单独在海岸边缘的一处幽深的树林内，古木参天，枝叶交错，林中的土壤很是特殊，散布着珊瑚丛，阳光透过枝叶，洒落斑驳的光影。
魔情站在树影下，光线落在的沈纨肩头，他看起来依然有威仪，暗金色纹路织在黑袍上，兜帽低垂，浓雾覆面，将他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高大的身材微微倾身，袖袍露出一截白骨，看起来既衰败又诡艳。
怪不得他会在和鲛人的会谈上以魔相示人，可以想象，在兜帽之下，他真正的面容该是什么模样。
沈纨站在他面前，虽然失去修为还中过毒，伤了元气，但依然是一个活生生的，温暖鲜活，肌肤柔软的姑娘，穿着浅色的鲛纱。
黑与白，生和死。
她握住魔情的手指：“你现在有什么感觉吗？”
“没有。”他抬起另外一只手，以手背碰了碰沈纨的脸颊，冰凉的金属护甲贴上她的皮肤，“完全是空的。”
“那，还会好起来吗？”
“如果能尽快拿到遗珠的话，否则，冲突恐怕难以避免。”
魔情对她的解释又更详尽了些，这颗所谓的沧海遗珠，本是在他诞生之初，一起出现的魔息本源，在漫长的时光之后他成为了罕见的自然蕴生的魔族，残余的灵气与他同源，本该盘桓九黎山，却不知为何后来流落到了蓬莱洲。
那颗遗珠能够压制地狱的业火和妖兽，或许是因为如此，而被鲛人奉为圣物，又经过长年累月的同化，先族将魔息完全剥离，此后的漫长岁月，被蓬莱的鲛人当成了自己的东西。
魔情如今肉身湮灭，修为实际上大打折扣，剥离了魔息的遗珠对他的回应很迟钝，这也是他难以自证的原因。
但无论如何，那颗遗珠必须回收，如果依旧谈不拢，那么冲突在所难免。
沈纨突然想到什么：“公子，那个九婴，是不是你们放出来的？”
他竟然轻轻地笑了笑：“你越来越聪明了。”
倒不如说，是越来越了解他们的秉性了，沈纨一时失语，倒也不能完全责怪鲛人迂腐和戒备，魔族就是这种偏邪的行事作风。
“你当真散尽了修为吗？遗珠竟然回应你，比回应我还要积极，还说不是亲传弟子。”他后半句话有调侃的意味，但沈纨突然心跳快起来，她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突然往前踏出一步抱住了他，真正抱了个满怀，立刻就感觉到了区别，衣袍和铠甲下有浓厚的魔息支撑体魄，但依然感觉像是一个很空的大型衣架子。
沈纨把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
傻瓜，你要当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奇怪的脉象
沈纨把脸颊贴在魔情的胸口, 但那个地方现在察觉不到心跳。眼前有银光闪动，好像他身体的轮廓发出光来，魔情银发的魔相出现，与他那个死灵一般的肉身微微错位, 看起来好像出现了重影。
她察觉到魔情状态的改变, 魔相变得更加透明, 迷人的长相变得虚幻，她想伸手去摸他的银发，但看得见摸不着。
“你击溃九婴的模样，实在是看不出哪里被削弱了。”
“你说那个吗？它被我们放出来时就已经被毒得很衰弱了, 就因为中毒才会这么狂爆, 难道在你眼里我们只会炫耀蛮力吗？”
真是一群心黑手段也毒的家伙，那他怎么老上她的当？沈纨本想调侃两句, 突然胃里一阵难受, 轻轻推开他。
不太妙，她现在还是会有点反应。
魔域和鲛人还在会谈的紧要关头，她自己也还没完全准备好。
海岸边的魔族和鲛人正在回撤, 那些道门的弟子也进入了树林, 沈纨默默地退到树影下。
“你想这样藏到什么时候？和我在一起很有失你的颜面吗？”
沈纨沉默, 的确，她已经躲藏了很久了，这样实在不是办法。
“沈师妹？”是熟悉的故人，回避晚了一步, 那些弟子修为都不俗, 眼尖得很，遥遥看到，快步追了上来, 是河图师兄，原来他也在这批前来蓬莱的仙门弟子中。
“果然是你，我当时看到海岸边的人影，就觉得实在是眼熟，你突然间自宗门消失，大家都很挂念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河图连珠炮似的发问，他的装束有些变化，想必近来在宗门又受到了器重，他看到沈纨身旁的魔情，神情震惊又疑惑。
“师兄也是，现在是宗门庶务最忙的时节，为何会来到这里？”
“奉仙盟的命令，听闻蓬莱洲近期的动向，道域怎可能袖手旁观。”
魔情似笑非笑道：“我开始后悔救你们了，忘恩负义的东西。”
“我等奉命行事，阁下往年向仙盟派遣的暗线，也只多不少。魔皇今日之助，此恩自然也会记在心上，沈师妹是本门重要的同伴，与她久未相见，现在要叙叙旧，这也并不出奇吧？”
语气不能说无礼，但气氛依旧紧张得很，沈纨赶紧道：“我也有话与河图师兄一叙，可否借一步说话。”
“师妹，你不知道我们有多么挂念你，你可知道，谢师兄以为你不在人世的时候，他有多么难过，隔三岔五地到到魂林去祭拜。还有你的头发，究竟发生了什么？”
河图问出一连串问题，沈纨唯恐他再说出什么来，赶紧打断：“我会解释的，师兄随我来。”
魔情一把拉住了她。
说叙旧就叙旧，离开得也太过于自然了，是不是再说上几句好话，她就又得跟着这些臭道士跑路？
“啊……你做什么？！”
“你可真是个……”魔情的语气有些恼火，“心狠的女人。”
“我不过是要和师兄说几句话，没想过要去哪。”她也觉得这么躲藏不是办法，即使是在幽昙岛，看到面熟的道域人士她下意识总会回避，她藏得有些累了。今日遇上，索性就说个明白，但没想到魔情这样大的反应。
沈纨用力挣扎几下，魔情还是不放手，当着一群在道门弟子的面，二人拉拉扯扯，河图把手放在腰间的佩剑上：“阁下位尊之人，与师妹一个姑娘家拉扯，为免有失身份，还请自重。”
魔情冷笑出来，河图对魔情而言并不完全是陌生人，竟然缺乏眼色，真是个蠢货。
他的手完全攥住沈纨的手腕，脉搏细微的跳动，自他的掌心传过去，隐约的魔气穿透坚硬的金属护甲，即便已经丧失了血肉之躯，也与他的魔气产生了细微的共鸣。
魔情怔住，突然就像石化了一般，她的脉搏在他掌心搏动，伴随着挣扎和不满的声音，那些道门弟子的防备，突然间都离他远去。
怪不得，为什么她会躲在幽昙岛，躲在一个全是混血魔裔的聚落上，为什么可以轻易地就能回应遗珠的召唤，之前所有的不寻常，突然都有了答案。
“放手……放手……”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越攥越紧，沈纨痛呼起来。
魔情松开手，因过于震惊，身体就像被定住，原地目送沈纨和一众道门弟子走远。
其实，有河图师兄在场反而是好事，他们至少在人间一度相识，这也好解释些。沈纨跟着道门众人来到稍远些的地方，她首先是沉默，四下尴尬地安静了一阵，有的弟子识趣道，“我们回避一下。”默默散到不远处，有的人身上挂彩，还需要料理伤口。
“仙盟的师兄和明师姐可以留下，兹事体大，还需要几位见证。”她竟然在这批弟子里看到一位眼熟的来客，那位和罗刹女别有私情的仙盟剑修在队伍中，因其职位不低，他似乎是此行的话事人。
明灼华看向沈纨的眼神满腹疑窦，女性的敏锐让她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河图还傻乎乎问：“师妹，你究竟这些时日在做些什么，为什么还不回宗门？”
“师兄，我不会回去了，恐怕，也回不去。”
沈纨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她编过很拙劣的谎言，该拆穿还是轻易被拆穿，圆谎太累了。
除了和魔情的那点私情实在是不太好提，沈纨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尽数相告，当中只有河图因为知晓魔情一度在人间的经历，和清心宗灭门不大对得上，但魔域被侵蚀，宗主和阁主利用沈纨在苏都之后又杀魔情，从而挽救被苏都炼化的几万同胞，这些他一概不知情，其余的弟子就更不必说。
“师兄，是我自己的决定将他唤回，即便不这么做，他在九黎山躺个百年，魔域为了报复，争端会无休无止。”
“师妹，并非每个人都会理解你的用心，人言可畏，你不怕把自己变成众矢之的？”
“我不在意他人如何想，再说天下人有识见和智慧者多了去，未必人人都认为世间只有黑白两色。”
河图身边的仙盟剑修回答：“清心宗的惨案非魔皇所为，我会据实向仙盟上报，但是沈师妹，两界积怨已久，恐怕道域有许多宗门不会接受蓬莱与魔域合作。”
“说到这个……”她之前一味提及苏都和魔情复苏前情，倒忘了眼前的关键，“沧海遗珠，也来自魔界，只是留在鲛人海域已有上千年之久。”沈纨当即向面前的解释了三人遗珠的来历。
“沈师妹，魔族善于蛊惑人心，你有没有可能，是被他们欺骗了？”
这又是一桩麻烦事，单凭一面之词，实在是难以取信本来就有成见的人，但沈纨突然冒出了个鬼主意，正好遇着恰当的对象，简直是恰逢其时。
她取出一个药瓶，交给仙盟的剑修：“我瞧师兄是仙盟之人，我这些时日一直是珠玉夫人的助手，她事务繁忙，日前有一位仙盟来的客人来求医，夫人照管不周，漏了药剂，还请师兄代为转交。”
仙修一愣，迟疑地接过她手中的药瓶：“当然，沈师妹可知道对方是谁？”
沈纨摇了摇头：“夫人只说是一位仙盟的剑客，日前遗落一块银色词牌，隔日即已取回，师兄不妨打听一下，近日去过幽昙岛，且身怀银色词牌信物的同伴，应当是他无疑。他带来的同伴因五行相斥而气血虚弱，需以夜族调配的药剂调养，还请师兄转交。”
其实既是提醒，也是一种警告，仙盟的剑修当即变了脸色，面红耳赤，看起来万分窘迫，沈纨内心掠过半分同情，但依然平静地看着他。
他的情人不知道眼下在哪，说不定正为魔皇出现在蓬莱洲而高兴，但她的情郎还在刻板地遵循着宗门的戒律，与她的主君为敌。
剑修并不愚笨，接过药瓶之后，缓慢地意识到什么，主动问道：“沈姑娘，你当初在混沌平原死里逃生，是那位魔主救了你？”
“是的，两次，所以我认为此情当还。”
“这种休止未必能持久，如果有一日兵戈相向，你的苦心会被白费。”
“我不通武学，的确不太明白，和谈的机会在前，但诸位为何依然想要以命相搏？仙盟期待怎样的魔域之主，是像前一任的蜘蛛女皇，还是那位屠宗的真凶，嗜血的红皮夜叉王？师兄认为，若是今日诸位遇上的是那两位尊主，是否还能全身而退？”
剑修沉默，看来是在消化她的话语，良久后才道：“我再冒昧一问，沈师妹，你可是半点也不后悔了？”
“不会。”
“此途危险，赌输了，你有成为孤家寡人的风险。”
“没那么脆弱，再说我怎么就孤家寡人了？这天下大得很。”
“我明白了，我会尽力而为，师妹的勇气，在下……十分佩服。”仙盟的师兄把沈纨递来的药瓶放入怀中，郑重地揖了一礼，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甚至是同道中人的眼神，这才告辞而去。
有了这位带队的仙盟师兄的承诺，接下来的事变得好解决了许多，河图就是再不开窍，现在也意识到了什么，临别前郑重再次确认她的选择：“沈师妹，不是所有的人都会理解你，许多人对魔界有根深蒂固的仇恨。”
“那么师兄和明师姐是如何想的？”
“能理解，但……”
沈纨笑道：“那这不就有两个知己了吗？”
“我们不会背叛师门的。”
“当然，再会了，河图师兄，明师姐。”
魔情依然还在树林深处，沈纨的身影终于再次出现，身后有阳光透过枝叶落下，就好像自光幕中走来。
沈纨觉得他突然间反应有些怪，直至来到了他面前，魔情也一直看着她，努力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去了这么久，都说了些什么？”
“我想，道门的人这次应当不会来阻碍了。”
“怎么做到的？”
“我口才比较好。”
魔情再次握住了她的手，确切说，是手腕的部位。
果然……不是错觉。
失去知觉的躯体，却从她异常的脉象里，感应到相似的魔气，以及共同血脉的回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有违伦常
海岸边的鲛人和魔族都各自散去, 树林里的一众道门弟子也全部离开，魔情和沈纨还在树林里。
魔情依然抓着她的手不动，沈纨不自然地轻轻扯了扯：“我该回去了，珠玉夫人还在等我。”
“叫得这般亲近, 你认识那些家伙才多久？”
“夫人宅心仁厚, 愿意收留我, 我不过提供给些力所能及的协助。”
“哼，也包括像探子一样向鲛人传递消息吗？”
沈纨头皮一麻，原来他啥都知道，想来也是, 这些举措很难瞒过混沌这些魔将的法眼, 他们只是没有点破。
但她现在和魔情周旋越来越有经验了，知道他这样并不能算生气, 也微微笑答：“她们还以为你瞧上了黑鳞王城的什么贵女, 紧张得不得了呢？”
虽然魔情现在看不见脸，就是看得见也只是骷髅架子，但想也知道, 他必然是不高兴的, 这很明显是在告诉他, 部下搬弄是非，议论他的情事。
“你说的很是，我和那位贵女度过了相当难忘的时光，你想听一下吗？”
沈纨拼命摇头, 和他斗嘴有风险, 一不留神会把自己兜进去。
魔情不动声色地问她：“为什么跑到幽昙岛来？”
“混沌魔域都自己去过了，我来蓬莱洲有什么打紧的，难道我就不能自己想去转转？”
刚才的坦白他没有当真, 现在她又说不出口了。
“离开前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吗？”
“多事之秋，还请公子多保重。”
“没了？”
沈纨的面色反常地泛起红晕，“你如果想听故事，等蓬莱的事解决了，我们可以找个时间讲一讲。”
魔情走上前来抱住了她，微微弯下腰，魔相与肉身错开，出现在她面前，银色的长发垂落在沈纨的肩头，也因为没有实体，全然透明的质感穿过她的肩膀，但也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看到他有几分真情流露。沈纨不禁闭上了眼睛，莫名地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她的唇上掠了一下。
他在分别前的语气也比她刚才的客套之语更耐人寻味：“你也要……保重……”
因大量魔族出现在蓬莱洲，以至于一些域外的势力也闻风而动，涌向蓬莱探听消息，即便是在蓬莱的王城附近，也开始有些龙蛇混杂，虽然鲛人守卫加强了巡防，但疏漏依然在所难免。
夜族并未被安置在非常平静的区域，因族群过于特殊，居住的会馆附近，往来的人员十分混杂，沈纨穿过闹市，两位行迹可疑的家伙拦住了她：
“姑娘气质不甚多见，你是夜族人？还是鲛人？”
凡人几乎没有出现在鲛人海域的可能性，她也没有鲛人的特征，面前那两位衣着散漫的修士，印堂青黑，眉眼间透着邪气。
好歹在幽都住过一阵子，沈纨能认出来，这分明是两个魔修。
“素昧平生，诸位拦下我有何贵干？”
她平时戴着□□出入，鲛人的形象，腰间挂着出入王城的令牌，外人轻易不敢打扰，但她今天偏偏摘了面具，看着无害却又能出入水晶宫，反而成为了目标。
“那王城里……”其中一位魔修正待盘问她，话音未落，突然表情变得非常恐惧，语气也结巴起来，支吾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们看着沈纨好像如临大敌一般，踉跄地后退几步，转身快步走开了。
沈纨在原地纳闷地站了一会儿，好莫名其妙，没头没尾的一段遭遇，她四下张望，但没有看到任何熟人的踪迹。
“是你吗？”沈纨默默垂下眼睫。
无人回应，她转身进了与珠玉夫人同住的会馆。
在夜族会馆的两条街之外，混沌静静地多站了一会儿，这才不动声色地转身离开了闹市。
因九婴的作乱，鲛人女王的态度已经有所松动，但依旧有个别长老态度强硬，不依不挠，坚称遗珠为本族圣物，莫说是魔域，就是道域有渊源的故人，也没有出借的道理。
魔情语气已经微不耐烦：“我说过多次，这是魔域的东西，只是此物遗落蓬莱洲多年，我便当个人情送了，诸位可不要弄错了主人。”
“简直是信口开河！”鲛人长老很是愤怒：“阁下如何能自证？沧海遗珠多年禁制未有加固，上次才出现了疏漏，如今那遗珠岂有回应阁下半分？”
眼看即将再次陷入僵局，还是回到了数天前无休止原地踏步，又争论不休的状态，沈纨低头想了一想，还是站了出来：
“我能证明。”
魔情看向她，意外地反应很冷静：“你以什么身份证明？”
之前栽进供奉遗珠的禁地里，还是以鲛人的模样，当时的一众鲛人都没有起疑，沈纨这回取下了脸上的水色面具，以全然陌生的，普通凡人女主的模样站在众人面前。
夜族因相貌有辨识度，需要易容，但鲛人海突然出现个年轻姑娘，这令许多人困惑又愕然。
沈纨可以想象魔情肯定会在心里冷笑，但她还是说道：“我是吾皇的……门生。”
穷奇都看傻了，混沌则面无表情，他丝毫不意外沈纨的出现，只是尚不理解，她如今魔气散尽，还能怎么证明沧海遗珠的归属。
“珠玉，这孩子是你带来的吗？”鲛人女王想起那天的不寻常处，只是圣物并未受到影响，她事后也就没有追问下去。
“女君稍安勿躁，且静观其变，若只是不入流的把戏，蓬莱就更有充足的理由回绝无礼的需求。”珠玉如此答道，内心却感到悲哀，她已经猜到答案了。
沈纨靠近王庭中央的白玉蟠龙支柱，她内心在试着呼唤沉睡在海底的遗珠，中央的支柱突然亮起来，将整个水晶宫照得更加明亮。盘旋在蟠龙柱周围的咒文突然出现了裂纹，就像被从内部击破一般，突然间分崩离析。
一颗泛着蓝色水光的珠子从海底升上来，驯服地落在沈纨的掌心里。
在场的鲛人神色惊变，此前就对魔域敌意很深的鲛人甚至失声道：“妖女……妖女……你都做了什么？”
“沧海遗珠本是吾皇诞生之初，一同化生的灵气，虽然经年累月受到蓬莱的影响，但依然拥有同源的魔息，我与主上有相同的灵气，即便不召唤，遗珠也会主动追随而来。”
沈纨手中的遗珠颜色突然出现变化，就好像一滴墨水滴了进去，黑气弥漫出来，水玉一般的遗珠被染黑，从里面出现了一个蝎子的标记。
而蝎子，正是现任魔皇的标记。
遗珠出现特殊标记的一瞬间，还产生了奇怪的感应，沈纨感到眼前突然有成片的画面挤入，她看到一大片荒芜的平原，干涸的河道纵横交错，远方连绵的山峦似曾相似，有柔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把遗珠带过来，来见我吧。”
幻影转瞬即逝，沈纨紧张地四望，她还在水晶宫内，周围近是震惊的鲛人，魔情站在她身旁，看起来很平静，似乎只有她看到了刚才幻景。
四周的鲛人议论四起，指责她污染了蓬莱的至宝，魔情轻轻将沈纨拉过来，低声道：“如月，帮我一个忙。”
“你要做什么？”
“手给我就好。”
魔情拉着她的手，让她手心向上，递到鲛人女王面前。
“闻说鲛人天生对医术别具天赋，女君是人中龙凤，如月的究竟修为如何，对阁下应当不难判断。”
沈纨猛地抬头看向魔情，黑洞洞的魔气，实际上没有肉身的骨骸，还能看见什么，末了她只能低声咕哝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魔情没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鲛人女王迟疑地伸出手来，娴熟地按在沈纨脉搏的三道穴位上，她先是困惑，猛然间意识到什么，得体端庄的面容破天荒地出现裂痕，两位女性面面相觑，各自体会到心照不宣的难堪。
“这……这是否有违伦常？”鲛人女王的语气震惊到颤抖。
“吾族没这忌讳。”魔情也不辩解，他甚至反唇相讥：“鲛人似乎没有这样的立场指摘我族。”
鲛人为了维持血脉纯正，内部有同辈之间近亲通婚的传统，人族若如此，不但有违伦常，还容易生出不健康的后代，但鲛人血脉特殊，没有这样的诅咒，也就不存在这样的禁忌。在一个大族群之内，有许多以特殊的血脉维系的家族，会传承下来特殊的能力，有的天生精于音律，歌声迷惑人心，有的精于医道，血液也百毒不侵，也因此等级鲜明，长辈染指晚辈反而是禁忌。
沈纨抿紧了嘴，她实在是懒得辩解。
除了心里明镜一般的药师珠玉夫人，在场所有人都不知蟠龙柱旁的三位打什么哑谜，只见沈纨突然涨红了脸，鲛人女王的神色也变幻不定，显得又是窘迫又是尴尬。
鲛人女王平静地收回了手，从震惊中平复过来：“我明白了，遗珠就出借魔域，海底狱火之患，亦交由各位处理，还望魔皇言而有信。”
“当然。”魔情又补充道：“如月在蓬莱洲附近盘桓数月，承蒙诸位的照料，这也是魔域欠各位的人情。”
她身后有鲛人长老尚待言语，鲛人女王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终于，在持续了多日的胶着之后，道域的介入退出，魔族和蓬莱海境也达成了共识，沧海遗珠暂时回到了魔情手里。
魔族暂时还未离开蓬莱洲，修补海底的裂缝还需要一阵子，沈纨自从接触了沧海遗珠，她就反复地做梦，梦见那片废墟和干涸的河道，还有一道声音的召唤。
终于有一日她意识到梦境之所在。
在混沌荒原。
距离那场大战已经半年过去了，那片曾经遭到腐蚀和污染的魔域现在沦为了生死皆不存在，无人问津的废弃之地。
那里还能有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求婚
沈纨在夜族会馆的这些时日也变得有些尴尬, 她并无魔族血脉，被夜族接纳仅仅因为她是珠玉夫人的助手，那些夜族后来看她的目光都有些改变，既好奇又忌惮。
珠玉虽然早已猜到沈纨的情郎身份特殊, 但魔皇本人出现, 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沈纨内心觉得有些抱歉，花了两天，把能说的，都大致地向她解释了一遍。
“如月, 我活了六百多年, 你这般的遭遇也算是闻所未闻的奇缘了。”
会馆里的其他夜族就没有这样好运气，能知道沈纨的遭遇, 但实在好奇, 后来有人按捺不住，悄悄问她：“沈姑娘，你究竟是如何与吾皇认识的？”
“呃……这个……”实在是不好向谁都解释, 沈纨只能含糊其辞：“我的天赋还不错。”
夜族女子怀疑地看着她, 没人信她只是魔情的弟子。
沈纨叹了口气：“大概算趁人之危吧。”
“……吾皇还能叫他人趁人之危？”
“可以, 你瞧他都伤了几回了？”他上次也是差点死了最后也没死，那次也不是秘密，现在各界大概都会觉得他命硬而且难杀得很，而且徒弟可能克他, 连着收徒两次都差点把他弄死。
“沈姑娘, 你莫不是在凡间捡到了受伤的吾皇，最后发现他身份非比寻常？”那夜族女子发挥想象力，显然坊间的戏文和话本子没有少看。
其实是先有名分, 在他还不能暴露身份又有点衰弱的时候她先有点动心，这段经历是一粒种子，至于之后完全脱离控制疯长，全在意料之外。
她琢磨了一下说辞，突然想到什么：“对了，虽然蓬莱和黑鳞一族有隙，但墨玉王城的那狐仙庙，你们若能去得，不妨去试试。”
“那是供奉现任狐族女君的庙宇，很灵验吗？”
“那可真是……过于灵了。”沈纨咬着牙答。
幽林国主牺牲了她的一滴心头血牵起来的红线，劲大得她到现在都有点没缓过来。
在魔族和鲛人的会谈结束后的第三个晚上，魔情亲自来到夜族会馆迎接沈纨。
“你差不多可以跟我回去了吧？”
魔情给了珠玉一个信物，算是来自魔域之主本人的谢礼，但幽昙岛立场特殊，亲善道域和蓬莱的鲛人，所以也只能点到为止。
他们在夜族会馆的后园交谈，前后都是客栈，灯火明亮，阁楼上人影晃动，魔皇亲临不是小事，有夜族偷偷地从窗口向外看，在魔情离开时，终于有几名夜族鼓起勇气，迎上前来：
“主上，您平安归来，我们实在是万分喜悦。”
魔情颇为意外地打量着他们，片刻后平静地回答：“那就少去做与我族为敌的事。”也就不再追究这些夜族会谈期间充当了鲛人探子的事。
蓬莱洲的船港一直停泊着魔域来的楼船，通体漆黑，泛着冷冽的银光，黑银的船帆上有蝎子的标记，魔情领着沈纨回到了自己的船舱。
外界的喧嚣尽数隔绝，他们才终于有了独处的机会，沈纨问道：“你觉得好些了吗？”
“哪有这么快的？”
“我能不能，碰一碰你？”
“你想怎么做？”
沈纨没有立即回答，她抬起手来，手指穿过到帽檐下的黑雾，小心地探进去，指尖碰到冰冷的颅骨，哪里有什么血肉。
摸到这么一具骸骨，她的心跳渐渐加快，觉得恐惧又紧张，之前肯定没有人敢这样冒犯他，他的容貌当然生得是很好的，但不知魔裔本身，骨头和普通的成年男性有什么区别？好奇逐渐替代了恐惧，她用拇指划拉了一下他的牙齿。
“如月……”魔情微微地偏过头，声音忽然响起，指尖碰到的骨头却丝毫没有动，话音有轻微的回音，没有了血肉，声音自然不可能是以声带驱动的。
“我很记仇。”
“什么？”
“我说，我很记仇，回头一定会报复的。”
沈纨面颊蓦地一红，像是被烫到一般，把手收回来。
“你知道你刚才的行为，有时候也可以算情趣吗？”
“你想得美，谁知道你猴年马月才能好起来，而且……”
“那倒是不影响。”魔情微微低下头，目光仿佛落在她的小腹：“即便是夜族，也必然是魔相先于肉身出现，如果你无法恢复到渡劫后的修为，现在这团……气体，是永远不会成型的。”
沈纨被这个噩耗惊呆了，瞪大眼睛看着他，而且，他竟然把自己的骨肉叫做：一团气体。
“需要我再解释得明白点吗？”
“还有什么？”
“你真正要吃显怀的苦还需肉身成型才会有感觉，现在还早。后悔了吗？”
“那倒也没有。”
“你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
沈纨抱住魔情的胳膊，脸颊贴在他的臂膀上，怎么可能什么都计划好，那个时候根本没想太多，就只是喜欢而已。
“还需要我多解释吗？”
“不需要了。”这回他的语气应该是有点笑意。
闲话说得差不多了，其实还有更重要的事，她这些天一直受到梦魇的困扰，听到一个声音，要她把沧海遗珠带去混沌荒原。
“你觉得需要去看一眼吗？”
“需要。”他认真地思考了一番：“先让我好好想想。”
魔情用了几日安排留在蓬莱洲的部下，这才与沈纨一起前往混沌荒原。
这片土地自从被魔域叛军污染，连魔族也不会轻进，现在沦为一点生机也没有的废土，外族更是敬而远之。
沈纨和魔情到达的时候，天光正明，但放眼望去，整片平原阴郁又孤寂，黯淡的太阳孤悬空中，不一会儿，旁边突然出现一轮圆月，月轮泛着奇异的幽蓝，魔情的蓝月幽阁出现在天上。
才刚刚进入荒原，沧海遗珠就开始有反应，水蓝色的珠体微微震颤，大片水汽弥漫出来。
荒原上散落着大量兵器和魔兽的骸骨，道魔各自带回了自己的同伴，但魔域叛军被污染的肉身也没有留下来，而是完全湮灭。举目尽是黄沙，荒原上翻倒着巨大的破损熔炉，炉身中央原有一个邪恶的核心，昼夜不停地炼化。被剑灵摧毁之后，残存的熔岩已经凝固，化为漆黑的灰烬和泥沼。
黑泥之内闪动翠光，散落许多兵器的碎片，有微弱的剑气残存，在那场大战里，连龙泉剑灵也完全折了进去，沈纨站在熔炉的遗迹前，遗憾地看着满地的狼藉。
剑灵有自己的意识，她觉得自己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同伴。
熔炉嵌在一座山体之内，被摧毁之后，位于后方的高山就像是被突兀地削掉了一半，山腹内露出了一些破败的宫室。
阴云密布，遗珠聚拢的水汽越来越多，天上突然下起了雨。
“我们进去避一避。”魔情拉着沈纨进入了破败的遗迹。
整个山体完全被掏空，嵌在山腹内的熔炉倒塌之后，就像是被掏了一个大洞，山洞内部死气沉沉，能够看得出各种侵蚀和腐败的遗迹，但生机不再。
地上有许多完全枯萎的菌群和孢子，整个山洞内壁似乎曾经有什么活着的东西附着在上面，但现在只剩下了一些剥落的死物。
魔情自从进入山腹之内就一直皱着眉。
“这些叛徒炼化祭品，连自己的性命也被同化成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魔域有许多你不能理解的残酷族群，就是他们看到苏都所为都会觉得难以忍受。”
“他为什么会突然背叛呢？”
“他当初知道青丘国主还有不到三年的寿数，吾皇交位在即，或许觉得自己可以取而代之，没想到会走这样的捷径，被异化成那个模样，大概早就已经疯了。”
苏都突然间背叛并消失，遁入陌生的领域，谁也不知道这大片的领地是怎样来的，但怎可能无中生有，平白出现这样一片广大的无主荒原。
雨势越来越大，残破的山体逐渐难以阻挡雨幕，沈纨越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她再次进入了九黎山。
耳畔模糊的声音越发强烈，“公子有没有听到什么？”
“嗯？”
沈纨试着握住魔情的手，共鸣扩大，她听到柔和的话语，和这些时日反复梦见的声音相似，她觉得像是魔语，明明一个字也听不懂，却又隐隐感觉能够揣度其意。
“这是在说什么？感谢我们带来了遗珠吗？”
魔情低低应了一声：“很古老的话语，这些用词如今在魔界也不太多见了。”
“公子可有头绪？”
“的确有些猜测，现在雨势大了，我们先离开这里，静观几日看看。”魔情带着沈纨回到了半空中的幽阁。
荒原上的雨连着下了好几天，沧海遗珠漂浮在蓝月中，静静地旋转，挥散水汽，平原上裂开的土地现在全部被水填满，寂静的死地几乎成为一片泽国。
暴雨如注，水从荒原漫上来，填满干涸的河道，从高处流下的雨水也汇聚成溪，开始冲刷战场的遗迹。
平原上依然荒芜，但几日后，遗留的骸骨和兵器被冲刷殆尽，有种世界被刷洗一新的感觉。沈纨越发确定她在魔界，只是不知道这片地域的归属。
“我觉得，就好像回到了九黎山一样，这里是否也曾经是魔域的圣地之所在？”
“你猜得很接近了，我想这地方快醒来了，说不定会直接与你对话。”
魔情突然拉起沈纨的手，低低地笑了笑：“时间或许有些突兀，但你要不要待我大好之后，与我结婚契？幽都许久没有见到这样的喜事了。”
沈纨大惊：“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现在正是说这个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旧山河
“你没觉得步骤全错吗？”沈纨不满地看着他, 莫名其妙突然求娶，早干什么去了？
“你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习俗是怎样的？人间的媒妁之言和六礼，在魔域看不到一点，在幽都两年, 也不过见到一两对和道门的弟子在一起的魔裔。”
“一两对？”魔情有点吃惊, “还有谁？”
因为长命, 显得夜族数量在各界可以形成单独的聚落，实际上人数并不很多，魔情还不知道她在幽昙岛又遇上了一对，沈纨那忍不住绵里藏针刺他一句：“当然是你啦, 之后一定会有很多效仿的。”
“这么说你同意了？”
“我想我该回趟京城了。”她和魔情都付出了很大代价, 解决了会对人世和魔域都造成破坏的隐患，但到了她自己的事, 她还不知道回去该怎么解释。
蓝月幽阁内有一面沧溟境, 平时被浓雾掩盖，现在透过镜子能看到荒原广袤的土地，远方的边界本是模糊的, 就好像走到尽头会消失在虚空, 但连日的大雨后, 竟然慢慢出现了地平线，远方逐渐出现了群山的轮廓，黑色的山脉高峻雄奇。
土地经过雨水的冲刷，很多裂缝被填平, 平原上显现出宽阔的河道, 向远处的群山延伸。
“你能看出些什么来吗？”
“那边？难道是九黎山吗？”但怎么可能，混沌魔域根本不在魔域之内，和位处魔界正北的九黎山完全是不同的方向。
“没错, 难为你还能记得。”
九黎山威严冷硬，极具秩序感，而且山势极高，在他处并不常见，要忘却不容易。
“我不明白，魔域难道还会漂移什么的？”
“这是我族和道门旧年的积怨了，吾皇在七百多年前陨落之时，魔域的中央都城化为了混沌虚空，连土地也消失殆尽。我也以为那个地方从此不存在了，没想到会被苏都发现，并据为已有，整片都城沦为他的焚化炉，昔日的旧都也被他糟蹋了。”
“这里……这里是魔域的旧都？”
“就在九黎山的正南，如今已经顺利归为，所以现在，我们若向着那些山脉直行，就能抵达九黎山，若是往西，就会回到幽都，未来一段时日，魔域的事务也会多起来。”
他突然弯下腰，亲密地揽住沈纨，“如月，你无意中替我族收回了旧都，若按照魔域的法则，这片土地未来会视你为主人。”
耳边弥漫起河水流淌的声音，在梦里反复出现的声音又再次呼唤她，依然不是人族的话语，但她这一次听懂了。
——你唤醒了我。
——未来这片土地，将能按照你的意思重回荣光。
“阁下是谁？”这种侵入识海的交流形式，和九黎神君一模一样。
——我乃河神轩辕氏。
魔域有两位神明，九黎是群山，万年不移地矗立在魔域的正北边，而河神轩辕却是水泽，以魔域的旧都为源头，流经四方，未来将无处不在。
沧海遗珠依然悬浮在幽阁内，水汽向周围扩散旋转，魔情看着遗珠忽然感慨：“鲛人也不是全无贡献，这颗珠子遗落蓬莱洲太久，经年累月受到影响，才能带来这么多的水汽，加速了河神的苏醒。”
熔炉废墟附近的雨停了下来，但九黎山方向的远处依然蒙着厚厚的雨幕，沈纨从幽阁上下来，站在旧都的土地上，向四下张望。
在她左侧是翻倒的熔炉和破败的山体，右边还残留着索妖塔的废墟，满目的断垣残壁，但气息和之前的确不太一样了，污浊被洗净，连空气也好像变得清爽起来。
天幕依然低垂，但万年蒙着阴云的天空也开始有了变化，有一些地方云层破开，洒下一些明亮的光线，荒原虽然已经一扫死气，但几天的光景也没什么明显的改变，依然贫瘠、荒芜、寸草不生，但已不再吓人。
平原辽阔，河道九曲回环，现在还没有多少水，虽然经过连日大雨，但依然不成气候，或许还需要许多时间，才能看到真正的轩辕河重新奔腾起来，以旧都为源头，终点是九黎山。
一阵疾风迎面吹过来，范围之大让沈纨感觉整片荒原都被吹拂了一边，还刮来了远处雨幕中的点滴雨丝，风里似乎带来了些许讯息。
“我是不是听错了？神君在说谢谢？”
“你挽救了魔域的山河，这是当然的。”
真是反复无常的神明，之前可是几次想要她的命来着。
“这里要修复恐怕还需要很长时间了吧？”
“那你可要陪我久些，这儿现在是个能按照你的意思来的世界。”
魔界现在对于沈纨可以来去自如了，但旧都的土地与轩辕河重焕生机并不会那样快，魔族帮助蓬莱的鲛人修复海底的鸿沟也在缓慢进行，魔界在前任魔皇死后，那一大片不存在的虚空突然恢复成了切实的土地，魔情需要回到幽都处理这桩大事。
沈纨多出了许多空闲的时间，她终于可以回京了。
她在半年前乘着鲛人的船就打算回家，没想到在船上吐了个半死，耽搁了半年，兜了个巨大的圈子，还怀着个孩子，到底要怎么和家人解释，她现在发愁得很。
上一次回京，与双亲在郊野见面，时间并不长，如果她短暂回京小住，歇在何处也是个间题，父亲是身居尚书之位，府里人员众多，回府容易惹来麻烦。
魔情很快想到了解法，他往风泽山送了份讯息，居住在那里的狐狸受到道域的庇护，但与魔情个人有旧日的约定，再加上现任的群狐之首是魔域幽林的女王，欣然同意让沈纨去小住一阵。
那只喜欢算命的狐狸初九依然在京城的闹市里摆摊算卦，道途漫长，几年过去，他的变化并不大，在狐仙里辈分依然只是一只小狐狸，这一日他在收摊前信手卜了一卦，占得：有朋自远方来，不久后见到沈纨，诧异非常。
凡世之外的世界消息传得很快，魔皇死而复归，蓬莱的鲛人和魔族近期有合作，魔界的旧都重现，这些现在全都不是秘密。
沈纨觉得自己一点儿都没变，但风泽山的住民现在看到她竟然有点敬畏，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被安排在狐狸客栈附近的一间月下小筑，在那里能单独与双亲见面，沈景夫妇也不会被客栈里那些尚未修得人身，而生得奇形怪状的小仙打扰。
沈景夫妇从京城前往郊野，穿过奇特的翠竹林，终于，再次见到了女儿。
“如月？你这段时日都发生了些什么？吃了很多苦吗？你的头发怎么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的头发突然间变短了，就是距离她削发过去将近一年的时间，长度也不可能和原先一样。
头发是最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变化，父亲和小皇帝本应为之操劳半生也未见得有结果的魔患当下已经解决，这是最大的喜事，光是这件事，就有许多可述。
至于她的身份变化，没能像双亲理解的那样，在一片神圣的长生境成为匡扶人世的仙女，而是成为魔界一片广袤区域的主人，她的郎君是魔皇，她现在还怀着个孩子。
一对传统的双亲期待子女走过的“人生必经之路”，她没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完成了一半，但全不是那么回事。
不行，这些还是……她得缓缓再说。
光是她经历过的那些冒险，就已经足够精彩，姜夫人暂时留在了月下小筑，沈景也常在休沐之际前来，沈纨花了几日时间，向爹娘尽述了自己经历的一切。
当沈景知道她竟然决定独自前往混沌平原时，紧张得当即从靠椅上站起来，焦灼地打转：“如月，你怎能如此冲动？这是何其危险的决定。”
“爹爹，这都是过去的事啦，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在你们面前吗？”
“原来上回我和你爹爹见到的那位俊俏郎君身份如此不凡，人世之外竟然存在那样的地方，他如此仗义，你事后可有好好感谢那位魔情公子。”姜夫人想起曾见过一面的魔情。
沈纨只能苦笑，有好多经历，魔情是完全无法略去的，但眼下双亲连最初的皇帝也是他都没能知晓，她留在月下小筑也有两个月了，可她和魔情的孩子十分特殊，魔相在短期内不会有任何成长，所以她就是再住个两年也不会显怀。
如果不主动坦白，爹娘什么都不会知道。
还是该想想怎么开口。
风泽山的狐狸将沈纨一家三口招待得很周到，翠竹林和月下小筑景致不俗，是个休养生息的好地方。
今夜夜风凉爽，前院来了只狐狸，正询间姜夫人未来几日需要些什么，沈景明日又逢休沐，会在晚些时候过来，沈纨独自坐在后院的鲤鱼池边，等着和双亲团聚。
她觉得有些困，伏在石几上睡着了。头上的月光起了变化，在她身旁投下明亮的月色，一个银发的身影逐渐出现，站在她身旁。
两个月没见到她，魔情从蓬莱洲和魔域的事务中抽身而来，特地见了她一面。
竟然睡着了，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非常想念她。
园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阁下何人？为何唐突闯入？！”
姜鸾音站在后园入口，神情惊诧，甚至有些惊慌失措，本不该有外人进来的月下小筑竟有一位不速之客。
但她随机认出了魔情：“你是……此前和如月在一起的那位郎君？”
“你看得见我？”魔情微觉诧异，他的魔相如今很稀薄，如果连肉眼凡胎都能看见，说明他的恢复也有了可喜的进展。
沈纨这时也醒了过来，她刚才也只是浅眠，发现母亲和情郎无预兆之下撞个正着，她也惊呆了。
姜夫人依旧是一副将他完全视作外人的模样，想来沈纨在人间这两个月，最关键的几桩大事，还什么都没有明说。
遭遇来得猝不及防，魔情道：
“你也差不多，该把你我的事向你的爹娘坦白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天晴
“你等等！”摊牌的时间说来就来, 沈纨心下一阵惊慌，连忙出声阻止魔情，唯恐他一张口，便将那些不合时宜的话尽数抖落出来。
他破坏了她和小皇帝的婚约, 抢婚当夜就把她的后路断了, 该发生的他一件都没有少做, 他们现在还多了个孩子。
随便挑出一件说出来，她都怕母亲当场昏厥。
这些都有一个前提，魔情才是和她在一起最久的人，如果从头说起, 又是个很长的故事。
姜夫人还完全搞不明白状况：“如月未出阁的姑娘家, 阁下如此唐突，是否有些不合礼数。”
魔情意味难明地笑了出来, 扬起下巴看向沈纨：“你可真是……最紧要的那些经历, 你一件都没讲吗？”
沈纨太阳穴突突直跳，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父亲稍后便会下朝，届时我会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个明白, 你先回去吧。”
她干脆直接下逐客令, 魔情不满地看着她。
“你先回去。”四目相对, 沈纨一点儿也没退让。
最终还是魔情退了一步，但他离去前道：“你可别忘了，从头至尾都是我。”
姜夫人看向他们的目光已经非常疑惑，她这段时日超自然的叙述没少听, 魔情离开的方式是身影在她面前逐渐稀薄, 这些把戏在连日来听到的惊险故事里已经完全不算什么。
沈纨坚持等到父亲下朝后赶来，才向二人最后摊牌，这一整夜, 月下小筑都未有人入眠，饶是夫妇二人事先有心理准备，也受到了极大惊吓。直到内战结束前夕，他们所面对的天子都不是真正的萧誉，这些沈纨也只能硬着头皮将真相尽述，在知道大婚是也被蓄意破坏的，姜夫人坐不住了。
她猛地起身，语气发颤：“他……他怎么敢……”
他当然敢，还有更敢的呢。
沈纨垂下眼眸。
后面的内容实在是难以启齿，沈纨转而提起他们之后的共同的经历，毕竟魔情当真为了救她舍过命，她去九黎山涉险还他此情，这也无可指摘。这段经历之后，她本决定在养好伤后归家，没想到出现了怀孕的征兆，为了安全只能选择去了夜族的领地。
炸裂信息被她塞进故事试图一语带过，但姜夫人完全傻掉，父亲沈景也瞪大了眼睛，脸色陡然改变。
这真是太尴尬了。
姜夫人问：“如月，如此重大的事为何要瞒着娘亲？在牡丹花宴上同意天子的求娶，你若与那魔君有私情在前，此事若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沈纨忙道：“不……那个时候其实还……没有……女儿怎敢在这样的大事上亵渎天威。”
母亲真是会挑选时间点，恰恰就在她答应婚约之后，才在黑鳞鲛人的海域遇上些状况，狐族女王硬塞了一根红线进来，效果实在是过于理想。
“那么去年冬天，你与那魔君在京郊与我和你父亲见面呢？”姜夫人追问，“他以什么立场与你一同前来？”
沈纨沉默不语，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
大婚前夕她突然失踪，到后来与双亲在郊野见面，时间的间隔颇为接近，姜夫人看着女儿，见她讷讷半晌不作答，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道：“好了，你不用回答了。”
沈景在一旁不太发问，但神情变幻不定，显然惊吓不小，毕竟面对着长大成人的闺女，即便内心惊涛骇浪，一时间也没了言语。
她摊上的郎君实在是超出常态远矣，直至最后，沈纨将到幽昙岛的经历叙述完毕，她紧张地看着爹娘。月下小筑尴尬地陷入了长时间的寂静，风吹拂园中草木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最终爹娘终于调理了过来，或者说木已成舟，他们也认清了现状，姜夫人轻声问道：
“如月，你喜欢他吗？”
“喜欢。”
“那么，你一切平安就好。”
只这一句话，沈纨心中悬了许久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不过，我们不会有生之年都见不到外孙吧？”姜夫人突然问道。
“这……只能尽力而为。”沈纨有点窘迫，内心也不太确定，这是努力就有用的事吗？
“那肯定是个很可爱的孩子。”但姜夫人思考了片刻，复又问道：“那位魔君的容貌是真的么？”
女儿寻了个身份闻所未闻的郎君，在此之前，魔这个概念她也只能与庙宇或佛道典籍里那些凶神恶相的生物联系起来。
“当然。”
“那真是我从未见过的俊俏儿郎，你们的孩子说不定会有金色的眼睛呢。”
但无论如何，她终于把这最后心结解决了。
风泽山的这处居所，日后也成了沈景夫妇常与她见面之所在。但遗憾的是，魔域的环境实在非常人可以承受，有生之年，夫妇二人都未能真正踏入那片已经属于她的土地，但在重建之时，留下了一点他们的建议。旧都上建立起的新城有各种园林花窗，海棠形、宝相花形、如意形，人间的繁花盛开形成美丽的自然窗景，就像给那些景致镶了一个画框。
这是她的来处，她生于人间，是沈景和姜鸾音夫妇的女儿。
沈纨在人间盘桓了三个月，终于回到了魔域。她此行带去了重要的好消息，因魔患不再存在，朝中的政务规划，针对魔患所做的诸般筹谋，也该重新调整方向。父亲在知悉此事之后，也向天子萧誉传达了这一结果，但思量再三，还是隐瞒了沈纨尚在人世的消息。这是她的贡献，但她不会再返回人间，她和小皇帝从此没有再见面，成为萧誉一生未能释怀的遗憾。
旧都的土地在这数月渐渐有了可喜的变化，轩辕河的水势依然不够丰沛，但比起先前干涸的河道，至少已经开始流淌，平原上有许多石巨人在忙碌，废墟被清理干净了大半，一些属于魔域的生灵，也开始缓慢迁徙回这片故土。
黑色的身体，但长着赤色鬃毛的赤鬃马。头顶枝形的角，质感是各类矿石的角鹿，哪里矿藏丰富，它们便出现在哪里，部分稀有的品种，角甚至是珍贵的宝石。还有紫色眼睛的狐狸，入夜后会默默出现在河谷刨土。
天空在这个几个月也变得清澈了，开始能看见星光，但平原上依旧缺乏植被，入夜后南部的一片平原会泛起淡淡的红光，魔情告诉她，那边是离火之位，有朝一日草木重新生长出来，她会看到一片红色的草原。
幽都的书阁里有许多宫城的图纸，魔城和植被都会在将来按照她的意思缓慢地重建起来。
这里以后也是家了。
魔城的重建是很壮丽的过程，有许多精于技艺的魔族工匠来来去去，一些巨型的生物负责体力活，大殿里的巨型支柱，上面的盘龙亦是真龙，数十年不动弹一下，偶尔会在特殊的时间离开一阵子，随后又复归，改变一下盘绕的形态。
有一日天气窒闷，那些四处漂浮将工匠送向高处的团云做得有些稀薄，没多久下起大雨，雨后河谷上方的阴云散开，宽阔的河谷两侧是高山，轩辕河流经的平原上方，出现了一道圆形的彩虹。
沈纨正倚在山巅的云团上，她从未见过圆环状的彩虹，一时间看呆了，没留意身下的云气在风雨后变得非常稀薄。她本该在骤雨来临时就离开云团，回到山顶的临时洞府，却因贪看河谷的景致而留在云间，轩辕河谷在这半年变化颇大，她自人间带来不少花的种子，期待有一日能成种出一片四季俱全的长春花海。
她正思考着如何规划眼前的风景，稀薄的云团托不住她，云气猛地散开，她惊险地从高处坠下，栖在下方正百无聊赖的黑羽鸾鸟吃了一惊，正准备振翅而起去接住她，但沈纨被一团泛黑的云气裹住，一条黑色的龙神腾空而起，四周劈里啪啦地风雷乱响，她被龙气向上托了一下，同时又一头栽进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她陷入一团黑雾之中，却又感觉有人抱着她。
魔情几个月不见踪影，她忙于新城重建，也无暇问他去了哪里，当寿命可以预见地将往长生而去之时，连时间的尺度都变长了。
不对劲，她听到的，碰触到的，是有节奏的跳动，有温度，有实感的结实胸怀。
“你……你……”沈纨抬起头，眼前还是熟悉的漆黑兜帽，她立刻伸出手去，将帽檐扯下来，金色的双眸面带微笑地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肤色和促狭的笑容，落在肩头的乌黑长发。
“你已经完全恢复了吗？”
“对。”魔情愉快地看着她笑了出来。
他们漂浮在黑龙制造的暗云里，魔情一只揽着沈纨的腰，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颊，低下头去。
时间突然好像突然凝固了，温暖的吐息和碰触久违得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他在她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吻痕。
沈纨的心跳突然加快，被他的指尖碰触到的肌肤好像也烫起来。
魔情在她耳边道：“随我回幽都去待一阵子，我们一起，准备婚礼。”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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