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结盟
魔情最终没有在少阳峰直接和太衡起冲突, 他只取走了沈纨留下的字条。
不知道她是何时发现的，但的确突然从某一天起，她的言行突然充满矛盾，时而娇纵任性, 时而又比从前更主动亲近他。
现在想起来, 那到底是一种诀别前的留恋, 还是有意为之，借此卸下他的戒心，魔情不太确定。
她所要的那些珍贵的礼物，全都有特殊的用处, 也藏着她自己的心思。魔情接受了她前往人间净化, 即使这样于魔域有损，于他亦有伤害, 但在一定的时间里, 这些代价都在他掌控之内。
他试图延长时间，好寻出解决的良策，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察觉到异常, 如此狡猾地, 留下极致的回忆之后, 不告而别。
直到此刻，魔情才突然察觉，他已有好些天没再继续增加伤口了，此前腐蚀之伤像是痼疾, 反复出现, 他已需要长期缠着绷带，并将那些蚀伤控制在手臂之上。
魔情把绷带拆下来，如今已寻不到半点伤痕。
他想起一度和沈纨在黑暗中, 她用力抓松了他手上的绷带，在恍惚之间摸着他的伤口，她的掌心亮起来，好像想用她学过的那点微末的疗伤技艺治疗他。
但那怎么可能，是那么难缠的蚀伤，魔情咬着牙道：“别白费功夫了，治不好。”
她很快就无暇回答，直至一个或是两个时辰后，他才听到她在他耳边突然说：“你会好的。”
他当时还以为那只是一句没什么意义的情话。
魔情垂眸思考，她一定还活着，若不幸身死，他不可能毫无察觉，那么她带走的那些东西，一定别有大用。
面前的丹炉燃烧幽幽青焰，火光映出他沉郁的眉眼，魔情烦躁地把拆下来的布条丢进火中。
如月，你在哪里。
那些生活在人间，却受命于魔界的夜族也没有探查到沈纨的踪迹，她和魔情从无师徒的名分，却从他那里学到不少东西。她或许又藏了起来，但非常不易，那些被污染的魔魂会跟着她，即使是那些魂魄，现在既不出现在人间也不返回魔域，总得有个去处，这才是他最担心之处。
道域近期动作频频，各大宗门似是集结了许多精锐，聚集到苏都的混沌魔域之外，从规模来看，他们在筹备一场大战。
魔情继任魔皇之后，那些臭道士消停了很多，摆明了想要坐山观虎斗，并在其中谋求渔利，苏都遁入的虚空受到严重的污染，即使是魔族也难以随意进入，滞留混沌魔域的叛军，也日日夜夜承受腐蚀的煎熬，如今几乎连原本的形貌都已不存在。
他突然想起，沈纨在渡劫之后体质突然改变，她的确不受那些腐蚀的影响，但这并非馈赠，苏都从中作梗，究其动机，还是为了伤及魔界。
一个念头掠过脑海。
不会吧？魔情这下真正感到焦躁起来，苏都所在的腐蚀魔域是连高阶魔将都会觉得头疼的所在，她怎么敢一个人跑去那样的地方？
夜深的军议庭空旷寂静，正当魔情心事重重地独自徘徊，他的掌心忽然浮现出一道魔纹，同时，心神就像被什么猛地推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吉兆，沈纨当真遇到了什么危险。
魔情思考了一下，魔界如今的确已在为清理门户付诸准备，当前的计划尚不完备，但的确可以适当地先发制人。
他必须要找个答案。
魔情当即发布军令，召集魔域的精锐部将，如今能安然踏入混沌魔域承受腐蚀的魔将数量有限，但还不至于毫无作为。
军令既下，魔军很快集结完毕。虽然事出紧急，但苏都占领的区域突然集结大量道域弟子，对于魔域而言，本身亦值得警惕，无论他们打着什么算盘，都不可能坐视不理。
魔情率众来到混沌之门，尚在远处，便能感受到四周令魔族不快的灵力翻涌。道域一众弟子早已布下重重法阵，此刻阵势全开，五行之力在大地之间奔涌。他们突然见到魔皇亲临，带着一众压迫感十足，生长犄角、甚至全无人形的魔将出现，集体露出戒备之色。
魔情目光扫过众人：“苏都为魔域叛将，清理门户是我族内部事务，诸位群聚此间，是何用意？”
南华宗主金素道君也已亲临，与此同时，还有一些大宗的掌门，甚至仙盟要人也纷纷齐聚，金素迎着魔情道：“维护人世不乱，与净化此间相关，有可靠的弟子身先士卒，想出不必在人间触犯杀戒的法子，本门自然责无旁贷。”
那所谓的“可靠弟子”，其实就只有那一个人选，魔情沉下脸来。
气氛依然剑拔弩张，金素又继续道：“仙门与魔域既有共同的目的，不妨暂且搁置旧日争端，共渡此劫，如何？”
金素话音才落，混沌之门陡然发出一声巨响，整片平原剧烈震荡。
平原各处布置下巨大阵型，五方旗被放大多倍，如参天巨木般矗立起来，分据各个方位，五行之力接连流转，旗面猎猎作响。大地之上，卦象一道接一道亮起，纵横交错，铺满整片平原。
混沌魔域的环境对于道门弟子同样有极大伤害，虽然提前预备下了护体的法衣与丹药，但功效亦有时限，无法长久抵御其中的侵蚀，需用在刀刃上，只能静待时机成熟，才好前去支援。
魔情手腕上的魔纹燃烧起来，她还活着，但眼下并不安全。
魔族天生就具有魔相，修为越是高，其魔相就越强大，魔相介于魂魄与身外化身之间，似虚非虚，似实非实，相较于寻常肉身，魔相能够在混沌之门内存续更久，也能抵御更强烈的侵蚀。
道魔两界，竟破天荒地达成了合作，道域正拼尽全力限制腐蚀的扩散，到来的一众魔将，竟然成了强援，他们有能力进入混沌魔域。
魔情转身安排部下，因侵蚀太过猛烈，即便是魔相，也无法长久停留，魔将也必须分批进入。魔情点出一批部下随他先行，其余则留在界门之外，原地待命。
一切交代妥当，随行的魔族纷纷显化魔相，魔情尚且还是他本人的模样，但满头黑发尽化银丝，衣袂无风自扬，周身的魔气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而饕餮张狂无比，伴随着一声咆哮，一头山岳般庞大的凶兽骤然出现，狰狞的巨口张开，一口似乎就能吞下平原上的数十个人，他四足踏地，纵身一跃穿过了界门。
先行的魔将纷纷离去，但他们的肉身依旧好好的，谈笑自若，意识清醒地在远处坐下，似乎还在商议接下来的方略。在场驻守的一众南华宗弟子看得目瞪口呆，惊惧地目送着那些的魔将的化身消失在混沌之门的另外一头，虽然如今有共同的目标，但对于宗主选择与魔族合作，依然感到万分忐忑。
才踏入混沌地界，破坏性的侵蚀之力便向四面八方压迫而来，荒原远处升起一座九层的道门高塔，看上去完全不是魔域会有的东西，魔情听到远方传来混乱的咆哮，他察觉到什么，身形闪动，化为剑光而去。
十数日前，沈纨闯入混沌领域，发现这里几乎是一片死地，大地龟裂，寸草不生，不知是否曾经有过生机，如今已被抽取得一干二净，地底不时翻涌出狱火，仿佛整片土地之下，埋藏着一座即将苏醒的地狱。
在这片死地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熔炉，建在血河之上，庞大得宛若一座城池，昼夜不息地轰鸣，好像在炼化着什么，不但将这片土地的生气尽数吸干，还引起成片的龟裂，裂隙深处，狱火自深渊翻涌上来。
而熔炉自身又像是一个什么活着的生命体，赤红的纹路如血管般遍布炉身，炉心燃烧着巨焰，仿如一个散发着邪恶的烈日。
火焰深处隐约可见无数身影，似有数以万计的生灵在惨叫，这巨型的熔炉不停吸纳，炼化其中的生灵，然后再将那些受到腐蚀和污染的魔魂吐出来，散播到世间去。
熔炉顶层似乎矗立着些许像是建筑的东西，她疑心那正是苏都的魔宫之所在。
四下荒芜，苏都带走的兵力极多，但沈纨也并未看到任何魔人的聚落，直到那日夜幕降临，龟裂的地面下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一只只腐烂的生灵从地缝中爬出来，滴着血污和腐肉，手中握着锈蚀的兵器，散发恶臭，如同丧尸般集结起来。
混沌魔域的天空，仿佛抹着一层暗红的铁锈，入夜后寒意更甚，天空中孤悬寂静的红月，沈纨只抬头看了一眼就再也不想细看了，她觉得那月亮长了很多挤在一起的眼睛。那些魔兵站在月下，接任由月光与熔炉散出的邪气浸入躯体，然后跟随体型庞大的魔将离开这片腐败的土地，前往道域，或是魔界滋扰。
沈纨忽然明白过来，苏都的魔兵并不打算直接与武力取胜，他们意在污染。
她多数时候都躲在一具龙骨之内，有时那只巨龙会挪一挪位置，避开出动的异形魔兵，万幸她真的没有被发现，跟着她回流的那些腐蚀性的魂魄，总是凄惨地漂浮在她四周，这反而成了一种掩护。
沈纨花了几日查看罗盘，一点点推演方位，最终确定了方向，在五个固定方位分别立下旗帜。随着外部待命的同伴有所回应，五方旗同时亮起来，光芒撕开阴暗，冲破混沌世界邪异的天空，两个太极图案在天上地下同时浮现，大地震动，一座九层楼高的索妖塔拔地而起，无数粗壮的锁链自塔身延伸而出，缠绕着道门符印，深深扎入地下。
可以了，她当即命令骨龙飞向高空，然后跳进了索妖塔。
虽然骨龙极力朝索妖塔靠近，但道魔气息相斥，那骨龙爱惜它残存的灵识，唯恐魂飞魄散，不愿接近，沈纨只能从龙首上跳了下去。
然后，她摔了个半死。
她庆幸宗门的丹药到底还是炼制得极有水平，就这么飞身跃下，竟然没摔得粉身碎骨，但还是疼得迸出了眼泪，她躺在塔尖倒吸凉气，痛得蜷缩起来。
眼前翠光一闪，龙泉剑灵出现在她身旁，半跪下来，手搭在她肩上，翠绿的剑灵注入了木气，确保其生生不息，但南华宗最强的攻击器灵不具备治疗的能力，他只是将手放在沈纨肩头，表达了一些意见：
她本该早些让他现身。
若他在场，至少可以接住她，不必平白受这一番苦楚。
“唉，你……你不早说。”她疼得龇牙咧嘴，懊恼自己的冲动和愚蠢，竟然忘了剑灵这一茬。
休息了几乎有半个时辰，沈纨才勉强爬起来，进入索妖塔核心。
是的，她自己就是这索妖塔的关键，甚至，是祭品，只要索妖塔能在这片混沌魔域中多矗立一刻，那些受她牵引的腐蚀性的魔魂就会跟着回流，攻击混沌熔炉的核心。
沈纨站在索妖塔的阵眼中央，展开万灵幡，有了这些，海量的魔魂会跟随她的指令加速回归，也会循着她指引的方向，涌向混沌熔炉的核心。
不知道五方旗设置的保护结界能撑多久，苏都绝不会放任这座突兀出现的道门高塔一直存在，更不会坐视她干扰熔炉。
她自己竟然走了这么远，内心暗暗佩服自己的同时，又有不详的预感，这次的任务，怕是……要有去无回了，她忧伤地想。
但无论如何，谁也没有权力替她决定自己的生死，但她现在心态平静，先穷尽世间法，做力所能及之事，她不怕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魔皇之死
索妖塔从一开始就不安全。
虽然得到混沌之门外同胞的支援, 苏都还是第一时间发现了熔炉正前方出现的道门高塔，正引导许多熔炉散出去的魔物回流。许多魔兽被派出去攻击，潮水一般聚拢到高塔之下。
高塔之外的剑气如雨，龙泉剑灵的形态变大, 如同神明显灵, 守护在塔底, 但地动山摇的感觉越发强烈。
沈纨差点扑倒在地上，她听到魔兽的恐怖叫声，整个索妖塔都震动起来，一只九头的大蛇缠住了塔身, 朝天咆哮, 整个塔身剧烈地颤动起来。
那是一只身体已经完全腐化的相柳，嘴里吐出的瘴气侵蚀着高塔外墙, 龙泉剑从瞭望台外掠过, 引动雷暴或冰潮劈下来。
镇守不同方位的五方旗是道门布置下的投影，并没有实体，除非混沌之门外的本阵被破坏, 否则这五面旗帜无法被摧毁, 苏都当下只能选择攻击索妖塔本身。
到了第三天, 沈纨听到可疑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好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试图侵入索妖塔，又过了一天一夜，塔身渐渐开始倾斜, 苏都释放出虫群, 渗入地底之下，开始破坏索妖塔的根基。
墙上似乎已经出现了裂缝，相柳将索妖塔缠得更紧, 现在整座塔岌岌可危。
状况危险得很，如果索妖塔倒塌，前面的辛苦就全白费了，她做了非常冒险的决定，召回了剑灵。
“不要管塔底的那些魔潮了，我希望你倾尽全力，去破坏熔炉的核心。”
剑灵依然在塔底阻止魔物继续侵袭，接到沈纨的指示，表达了反对，认为她这样过于冒险。
“索妖塔失陷只会是时间问题，若能破坏那熔炉，我们这一遭倒就不算白来。”万灵幡引导魔潮回流，这几日召回了数以万计的魔魂，哪怕有流散到人间的，事后去追究的难度也会大幅减少。
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外面有剧烈的雷暴，相柳在索妖塔外咆哮起来，九个头恐怖地舞动，张开蛇口，一对尖长的蛇牙沁着浓厚的瘴气，狠命咬向第九层塔外的栏杆，却被五行之力阻挡在外，紫色的电流滚过蛇首，一对灰黄的蛇眼恶意地越过栏杆，看向阵中的沈纨。
剑灵化出磅礴的剑气，暴雨一般钉向相柳的身体和塔底的魔物，随后翠光一闪飞向了远处的熔炉。
沈纨展开万灵幡，决定死马当活马医试试。
“群魔听令，我是你们魔皇唯一的真传弟子，奉吾皇命令肃清叛徒，将你等祸害至此的祸首就在眼前，眼下正是复仇的机会。”
狐假虎威，她手心都有些冒汗。
万灵幡在她身旁聚拢，沈纨放任自己魔气飞散出来，将旗帜向前一指，下令道：“去吧！”
那些腐蚀性的魔魂潮水般涌入相柳的蛇口，魂魄的渗透能力远甚剑灵的攻击，那些试图破坏索妖塔根基的虫潮也发出了刺耳的虫鸣。
这一招有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魔潮本就自带腐蚀性，只能暂时拖延索妖塔损坏的进度。
魔潮的战力远不及剑灵，引起的僵持并未持续太久，战力强的魔兽被苏都纳入麾下，寻常的魔物像耗材一样被投入熔炉，经过苏都的炼化，方得向外输出破坏，因此，这些回流的魔物数量极多，但造成的伤害有限。
狂怒的蛇魔一口咬碎了涌向它的魔潮，索妖塔的栏杆在沈纨面前崩裂，屋顶的碎石簌簌落下，相柳巨大的蛇身缠绕索妖塔，贴着外墙缓缓游走，外面传来落石接连滚落的声音，墙上的裂缝从墙根一路延伸到屋顶，看起来索妖塔要解体了。
这时远方传来巨响，沈纨感受到有一股巨大的炎流像潮水般自熔炉的方向涌过来，围绕索妖塔的魔物遭到灼烧，发出震天的咆哮，相柳的蛇鳞被火焰烫掉了一块又一块，发出腐败难闻的糊味。
索妖塔摇摇欲坠，即便道门的保护犹在，抵抗住熔炉爆裂的冲击，整个塔体也岌岌可危，灼热的气流烫得沈纨也忍不住痛呼出声。
看来剑灵成功了，但索妖塔也在崩坏边缘，她进入混沌魔域十余日，也不知最后净化掉了多少，汹涌的魔潮昼夜不息地随着她的召唤归来，至少她尽力了。
混沌之门外的金素道君忽然转过头去，看向波动的宗门大阵，随后，她抬手发出信号：
“本门弟子听命，腐蚀已被削弱，众人即刻随吾进入混沌荒原。”
沈纨突然听到陌生的魔语，音波撼动裂开的石墙，不停有灰从塔顶被震落下来。她勉强撑起身体，视线越过石栏杆外，她看见一个巨大的，深红皮肤的夜叉王显像，像所有她在古画和寺庙里见到的妖神形象，相貌凶悍又威严，带着明显兽性以及凶戾的气质。
他眉骨突出，眼窝深陷，看起来像个怒目金刚，一对长长的犄角，其中一只已经折断，上面穿着铜环，最吓人的是他的皮肤，全部都裂开了，像是一个碎裂又勉强拼合在一起的躯体。
魔语响彻平原。
【不自量力的小耗子，竟假借吾师的威名，来到此间偷鸡摸狗。】
索妖塔在音波的震动下，晃得更加厉害。
【立刻出来！你尚有体面的死法，否则你将承受七七四十九天的折磨，即便是死了，也永受狱火的灼烧。】
“啊！！”沈纨惨叫，苏都的声音像一柄锯刀，她现在就已经感觉到痛苦了。
她身下的地面出现裂痕，虫群啃噬索妖塔根基的声音变得更加折磨，苏都的声音挤进她的识海带来幻痛，相柳咄咄逼人的蛇首也近在眼前。
也不知道她是会蛇魔吃掉，还是被苏都的声音磨死，还是会从塔顶掉下去摔死。
塔身再一次惊险地晃动起来，伴随相柳的尖啸，被禁锢的压迫感突然间抽离，一只巨兽自平原上出现，一口咬穿了相柳的身躯，将那九头的蛇魔自索妖塔上生生撕了下来，兽首左右地疯甩，撕扯，然后恶狠狠甩向熔炉炸开的方位。
蛇魔滚进火焰核心残留的熔岩，饕餮前肢放低，做了个起跳的动作，气势汹汹地扑向猎物，与受创的蛇魔厮打起来。
苏都的手高举起来，手中抓着一柄巨大的锤子，冲着那几乎要解体的索妖塔，发动了最后一击。
一声巨响在沈纨头顶上炸开，淹没了她的五感，耀眼的光芒在她眼前扩散，索妖□□溃了，碎石淹没了她。支撑塔身的锁链寸寸碎裂，道门的符印也随着锁链而崩散。她的身体往下跌落，预想中的剧痛和死亡却并未到来，她感觉到相反的，被用力托起来的力量。
沈纨摸到冷硬的黑色铠甲，眼前闪过发亮的银发，沈纨听到魔情轻微的叹息，但他什么也没说，而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银发金眸巨大的投影也出现在苏都面前，与残缺了一只犄角的红夜叉对峙，三魂七魄挡住苏都的锤击，震荡甚至被反弹回去，冲散了苏都的投影。
【你现在没用了。】
魔情没有感情的声音在荒原上响起。
【魔界弃徒，今日恰是个清理门户的吉时。】
和道门的合作意外解决了一个此前连魔域也觉得很棘手的问题，沈纨找到了腐蚀的症结，并成功炸掉了熔炉核心，现在混沌魔域的伤害大幅衰减，复仇的良机就这么无预兆地放在了魔域眼前。
魔火在他们足下滚过，那些啃噬索妖塔地基的虫群被魔情一把火烧了个干净，龟裂的地面被烤成了一片焦土。
他们缓缓落在地上，
魔情用力抱住了她，在沈纨耳边道：“绝不会让你死的，我发誓。”
没等沈纨有所回应，一阵妖风刮过来，摄走了她。
【沈姑娘，您真是出人意表，吾活了一千七百多年，也没见过比你更能来事的姑娘了。】
竟然是混沌的声音，她的神经紧绷了好多天，混沌带来了难得的安全感。
他们在非常远的一座荒山上落下，沈纨缓了缓问道：“我算是帮到了你们吗？”
“当然，您未来一定会被魔域视为恩人，我族会铭记您的贡献。”
“魔潮究竟回流了多少？”她想知道是否能阻止魔域继续受到侵蚀，她那奇特的体质非常麻烦，注定会被视为魔域不得不抹杀的存在，从寇仇过渡到恩人，她一时间难以置信。
但混沌对此却并不十分了解，沈纨再试探了一下，看来他还不知道这些魔潮会引起魔界被侵蚀，最终变成混沌魔域的模样。
“接下来，是我族的内部事务了。”
“我也有自己的事没做完，也不全是为了你们。”沈纨展开万灵幡，还能够召来魔潮，那就不算完，但她突然感到有点发晕，又停下动作。
“你有吃的吗？”虽然修为翻了几倍，但二十多天下来，就算是有辟谷丹，现在也也有些虚了，使用万灵幡也在持续地消耗她的精力。
混沌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个石榴。
“将就一下吧，沈姑娘。”
混沌之门外，道域只留下了数十名弟子继续看顾阵型，其余人跟随各自的掌门进入混沌魔域。魔相是进去了，但本人又依然在外，魔情这时也站起来，指示自己的所有部下，全员穿越界门，今日正是清理门户之时。
许多人还是第一次进入混沌平原，被寸草不生的龟裂的大地所震撼，地表时不时有狱火自深渊中窜起，需要格外小心。
辽阔的荒原上敌寡我众，看起来我方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但很快夜幕降临，荒原上的气温迅速下降，长满蠕动眼睛的红月出现，大量有腐蚀性的魔物从深渊中爬出来，让许多道门弟子面露骇色。
魔将们纷纷认出，有许多是当年并肩作战的同胞，跟着苏都叛逃，短短不过几年，就已经堕落成了这副凄惨模样。
道魔破天荒地合作，鏖战持续了几天几夜。
魔情和苏都的交战势均力敌地持续了两日，直到他的本相带着部下与先行的魔族合流，情况出现了逆转。
苏都恶毒的魔语回荡在荒原上，突然间他身后出现一个身影，魔情的本体抓住三魂七魄的其中一把剑，刺向他身后，苏都敏捷地避开，魔情的肉身与魔相合体，魔气的强度突然间翻了几倍，在混沌荒原之上可怕地扩散开。
正与腐败的魔军交战的道门弟子感受到磅礴的魔气，心悸地抬起头来。
金素道君的声音稳稳传开：“不必担忧，那非是叛军的魔气。”
混沌熔炉的核心遭到剑灵破坏，火焰像熔岩般流泻出来，沈纨爬到了熔炉顶上，在这里召唤受污染的魔潮，能够更快地将其净化掉。
现在的情势简直是前所未见，魔情的部下与道域合作得亲密无间，现在甚至不是她的同门，而是外宗的弟子正在支援她，提供防护的灵障，魔将在荒原上诛杀叛军。
苏都的败势越来越明显，为了取胜，他将肉身化为一个饥饿的无底洞，吸收那些随他叛逃的部下，沈纨的万灵幡将魔潮召回，也旋即成为了苏都的食粮。
他的能力在短时间内急剧膨胀，致使魔情与他又多缠斗了数天，但腐蚀性的魔潮将他的肉身更快腐化，他龟裂的皮肤毁损得更加厉害，变得像融化的蜡，最后他的面目完全毁损，几乎变成了一座赤红的移动肉山。
魔情的手向前伸出，魔息扼住了苏都的咽喉，将他提起来。
“我从未这样教过你，贪功冒进的叛徒。”
他的声音在整片混沌平原上响起，并非魔语，而像是一种公开的宣言，有意让所有的人都能清晰听见。
“你的资质，与魔皇的尊位不匹配”
魔情的五指缓缓收紧，魔息如铁索般陷入苏都的咽喉。
“这是你背叛的代价。”
苏都遁入混沌荒原，实际上也等于这里的亡者，他的死亡也掀起了剧烈的魔气潮汐，冲刷整片荒原，魔情公开处决了他。
似乎一切都结束了，金素道君向她身边的一众道门弟子点了点头。
腐蚀性的魔息冲击荒原，但此地的生机已经几乎被吸干，无法再引起更多魔物的趋之若鹜，沈纨正站在熔炉顶端，魔息震碎了保护她道门灵障，她足下是成片的岩浆。
混沌救之不及，四处都是道门的灵阵，他捞了个空，沈纨直掉下去。
魔情察觉到她的危险，甩开苏都的尸体，化成一道光飞身过去接住她。
就在这一瞬，金素道君与薄云，前后夹击，一个攻向魔情身后，另一个剑指沈纨，魔情瞪大了眼睛，但他除了救人来不及有更多的思考和反应，魔相分化出来替沈纨架住薄云的攻击。
金素与薄云都是道门最顶尖的武道天骄，金素的雷霆一击拍向魔情肉身，薄云身后的剑气也瞄准了魔情所有的弱点，毫不留情地戳下去，锐器穿透他的心脏，还结结实实地转了几圈，道门金色圣引爬满了他的身体，绞杀。
魔情浑身是血地抱住她：“没想到啊……我竟让会……死在你前面……”
“啊！啊！！！”沈纨痛彻心扉地惨叫出声：“你们为什么要杀他！！”
海啸般的魔潮瞬间四散，是比刚才的苏都，以及上一任魔皇之死更大的魔息，来势之猛烈，竟然瞬间击倒了多位道门的弟子，但在这片已经彻底枯竭的荒地上，就是最安全的，可以诛杀高阶魔族的圣地。
除了沈纨之外，道门的所有参与者像是早有预谋，迅速组织起来撤退，不欲与在场的魔将继续缠斗下去。
进入混沌平原一个多月，长时间的跋涉和消耗，沈纨早已是强弩之末，宗门的尊长不太费力就带走了她，在失去意识前，她耳畔萦绕着各种声音，又是欣慰又是感怀，还有感激与钦佩：
“如月，你做得很好。”
“你所付出的牺牲，宗门铭感于心。”
“此番功绩，足以载入仙门史册，为后世铭记。”
作者有话说：
结局HE，莫慌。
第153章 出发寻找心上人
南华宗并未倾尽全部战力, 就解决了混沌魔域之内的祸患，甚至一箭双雕，直接将魔皇诛杀在内，成为了捍卫道域最大的功臣。
太衡被留在混沌之门外待命, 直到沈纨被带出来, 才知道里面出了这样的大事。
沈纨被送回了少阳峰, 因为需要休养，她回到半山腰的竹屋里，但大部分时候，闭门谢客。不仅仅是道域, 她如今在各界都有了巨大的声望, 那些与魔界敌对的势力无不对她钦佩有加，她也彻底成为了魔界最想复仇的头号人物, 原来假死避世的背后藏着这样的大计。
她只会偶尔见一下师父, 但多数时候也不说话，竹屋之外设立一道禁制，闲人勿扰, 药铺边上支起一个木架, 上面栖着一只青鸟, 若有访客前来，会飞入竹屋报信，但沈纨几乎谁也不见。
师父应是知道她和魔情的事，太衡最初会试图安慰以及劝诫, 但有一日深夜沈纨发现金素道君与师父在半山腰的悬崖边缘深谈了一夜, 此后太衡对此事缄口不言。
她产生了微妙的怨气，之后面对师父话更少了。
这场惨案唯一的好处是，因混沌魔域里的污染被尽数抹去, 那如同活物一般的邪性熔炉被摧毁，困扰她的腐蚀之力也彻底解决了。人世的危机不再，她达到了最初的目的，只是体质也随之被改变，她现在是纯粹的魔体，修为几乎来自于魔情，现在反而成了他存在过的最后痕迹。
谢真来过几回，但全部吃了闭门羹，他会把想要送她的东西放在竹院外，默默地站一会儿才离去。
金素道君这两个月一直在为那场大战善后，谢绝了所以外宗的邀请，所有欢庆都被她一概拒绝。
百日之后，金素道君来到青竹居见她。
时候不太早了，沈纨躺在床上，不理睬门外的动静。
太衡不便进入，只站在门外道：“如月，宗主亲临有要事相商，别那样无礼，师尊毕竟是你的长辈。”
利用她杀掉了自己最在乎的人，不由她直接下手，她却是重要的诱饵。
发生了天大的事，金素道君的表情也始终漠然，喜怒哀乐在她面上几乎不存在，她的声音也如金属一般：
“我带来的是你最在乎的消息，之后的去留，由你自己决定。”
她并不想再继续留在宗门了，就算是回家，渡劫之后，她的体质永远改变了，这副纯粹的魔体寿元极长，她无法再继续做一个与世无争的官家淑女，身边都亲族都老去并离世的时候，她的容貌说不定也不会有一分改变。
脱离道域还有一个风险，魔界的人一定会为他们的主君报仇。
沈纨蜷缩着身体，身边出现小小的亮光，掌心中躺着一个灵玺，这是她不久前发现的，上一任魔皇去世之后，继任者必须接受灵玺，才能正式成为魔皇。她不理解这个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她身旁，或许是因为她有着和魔情极其相似的魔息。
没有魔玺，魔域现今一定群龙无首，是无法选出新的魔皇的。
金素就这么被晾在外面，但她并未生气，还是继续道：“你必须要听我一言，就是把自己继续关起来，再躺个十年，也于事无补，你必须出来，方能事有转机。”
沈纨艰难地从床上下来，打开了竹门，她意兴阑珊问：“宗主有何见谕？”
金素向太衡略一点头，连师父也回避了，沈纨迎金素进门，她并不兜圈子，而是开门见山道：“魔皇未死，想必这应是当下你最关心之事。”
她的话语成功把沈纨的心揪起来，石化般看牢了她不语。
“混沌荒原里的刺杀，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可还记得四年前道域曾出过一桩惨案，在苏都的指使下，清心宗数万门生死于非命，魂魄被苏都炼化，他们不但受困在混沌荒原，也持续腐化这那片魔域，要打破禁制，必须让他们知晓大仇得报，才能安心重归轮回。”
“宗主，清心宗惨案由苏都主导，莫非师父从未把真相告知宗门么？当时魔情公子因重伤而滞留人间，惨案发生在苏都背叛咒，他要如何主导这一切？”
“症结就在于，所有幸存的弟子都声称是魔皇本人所为，你当真能确定，他和此事一点关系都没有么？”
沈纨语塞，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矛盾？
“你完全可以质疑，宗门之中或幸存的弟子被奸人所惑，或是苏都的冒名顶替。但道域那四万名同胞，曾遭受惨无人道的炼化，如今究竟是魔皇本人的命令，还是苏都冒充他的身份所为，已不再是重点，他们在熔炉中经历了炼化，早已丧失心智，如今存世的，仅剩满腔未消的怨恨，亡者需要慰藉。”
因此，作为一宗之主的金素道君，毫不犹豫地选择诛杀了魔情，以告慰道域的同胞。
金素道君基于有利于道域的立场，送别了枉死的几万同胞，他们大仇得报，从受困的荒原中离开，重新进入了轮回。
“但我不久后即发现，魔皇并不像我等预料的那般，如此轻易就殒命，他的灵玺不知所踪，若是魔玺被摧毁，引起的魔潮，绝非当日那般的规模。”
金素又叹道：“阴差阳错，你未能从鸿儿这里学到什么，却成为了魔皇的门生。”师父名讳萧鸿信，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金素道君在私人场合，会这样称呼他。
“若是你能寻得他的灵玺，魔皇复归，也只是时间问题。”
那枚魔玺还没一枚核桃大，她正贴身放着，如今就好像灼烧着她的皮肤，沈纨觉得自己心跳突然变快起来：“师……师祖……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本门并不打算，与魔域掀起全面的冲突，倘若新的魔皇是苏都那样的性情，对道域而言亦是百害而无一利，倒不如维持现状。”
“可为什么啊？即便如此，魔域恐怕不会轻易原谅宗主所为，他们会视为背叛。”
“我不在意他们如何想，我只为宗门的利益考虑。恐怕是冤杀了他，但以魔皇一命换取数万道门的同胞脱离苦海，清清白白重入轮回，这也值得。”
金素道君至始至终表情没有一丝波澜，沈纨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何这位广受尊敬的前辈何以在过去的一千多年里，能稳居道域头号宗门的大位。同时，又能从刻板的戒律之中，偶尔能寻得圆融之道。
她如此公然地滞留魔域，宗主并未将她驱逐出去，仿佛对徒孙的那些情事一概不知，毫无芥蒂地与她合作，将混沌魔域一网打尽。却又利用魔情对她的感情，摧毁了他的肉身和魔相。
之后发现灵玺依然存世，魔皇并未真正死去，她迅速接受了现状，沈纨心下越想越是清明，这么一来，金素道君是真心会放任她离去了。
真是好成功的邪不压正啊，沈纨五味杂陈地想。
如果说魔情有什么致命的缺点，那一定是他太过多情了。
不出所料，金素道君最后道：“若你一定要离开，本门不会强留，但同时你需明白，你的决定，将没有回头路。”
交谈接近尾声，金素道君给沈纨留了时间，要她好好思量，再决定去向。离开之时，沈纨追出竹门送别，她内心有千言万语，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可是还有什么未尽之言？”
“师祖对弟子可还有什么教诲？弟子会永远记在心上。”
金素微一沉吟，方缓声道：“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世间岂有至纯至净，而无半分幽晦相随的仙域，这一点，即便在本门，有许多长老亦无法参透。但我希望你始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莫要辜负了我等当初接纳你进入琅嬛玉阙的那番苦心。”
沈纨将魔情的灵玺收好，开始认真地为自己的前路规划起来。
金素道君说话的语气平淡而无情绪，极易让人忽略其中不可小觑之处，不论她如何选择，都会踏上一条回不了头的旅途。
沈纨花了几日整理行装，她不知该怎么向师父告别，索性将自己的决定写在信中，放置在青竹居的书案上，师父会看到的。
她选了一个深夜从宗门离开，穿过矗立在云海中的恢弘山门时，她被叫住了，太衡自她身后追来。
“如月，你当真想好了？一旦踏出此门，将会有去无回。如今全宗乃至外域的同胞无人不视你为混沌荒原之战的最大功臣，你当真想要把这些尽数抛却，成为宗门弃徒吗？”
“若是这样，那人心还真是容易反复啊。”
“并非所有人都知道所有的内情，千百年的矛盾，也绝非一朝一夕的合作可解，就拿清心宗惨案来说，难道你不能理解宗主的选择？”
“我理解，但依然受之有愧，师父，非一人之功，也不敢独占。”
“师门尚许多关心你的人，你今日若是离开，从今往后你们将形同陌路，你瞧瞧这个。”
太衡伸出手来，掌心有一枚玉牌，镌刻她的名字，有一些明显的裂纹，却又细致地修补过，她最初假死离京，太衡制作的替身代她受创，损坏了宗门的通行令牌，洛书大概是将其修复过，并妥帖地收了起来。
沈纨迟疑了一下，她的同门期望她回去，预备了美酒佳肴，等着她回去欢庆，另外一头，魔情的肉身魂魄全被摧毁，唯一的生机，在她腰间的魔玺。
再退一步，若她什么也不做，魔域迟早有一日知道魔玺的下落，还是会来找她。
就算把所有的利害关系全部抛诸脑后，于私，她现在也很想念他，想到他究竟是怎样死去的，她就辗转难眠。
沈纨托起师父的手，将太衡摊开的手指合拢，这是一个拒绝。
“师父，徒儿心意已决，我希望公子能活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崇山峻岭
魔域现在对沈纨变成了一个险象环生的世界, 她在悬赏的名单之上，从道域前往魔界的路上，途径一些灰色地带，沈纨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合谋行刺魔皇, 还成功了。她的性命现在值一笔破纪录的赏金, 假如有一个修行者存心躺平，却有这么一笔赏金，仅仅只是购买灵丹妙药，就能突破好几个大境界。
沈纨一进入魔界就有感应, 怀中的魔玺发出轻微的亮光, 仿佛冥冥之中为她指引方向，让她此行该往北去。但魔界不再是她从前可以来去自如的地方, 如今她只能敛息藏形, 设法混进去，她在这里不再受欢迎。
万幸鲛人王庭的水色玉符她还留在身边，尚能派上用场, 魔域虽然凶险, 但并不比苏都掌控的混沌魔域难行, 借着玉符之力，她得以隐去自身气息，避开魔域的感知。有时也会遇到危险的天候或是瘴气，魔情留下的那件附着他修为的魔袍, 也在替她挡下凶险。
有一日天上下起雷暴, 同时有瘴气自地底蒸腾而出，沈纨攀上一处山坡，躲进了山洞里, 那些灰黑的雾气沿着山石蔓延，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毒气像活过来似的，伸出手去拉她，刚触及那身魔袍的袍角，又缩了回去，魔皇的气息依然有威慑力。
人不在了，留下的东西还在保护她，那身魔袍有沈纨非常熟悉的气息，现在几乎算是遗物了。山洞外雷声轰鸣，沈纨内心难过，她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等着雷暴过去。魔袍裹在身上，让她恍惚间有种错觉，魔情就坐在她身旁，她胡乱地度过了一个夜晚。
此后数天，沈纨一直在魔域中跋涉，途中不是没有路过城池和聚落，但沈纨都小心地避开，偶尔会遇到些许灵兽，会说话的她是必须避开了，但不会说话的灵兽当下还不会伤害她。
在离开山洞的半日后，沈纨遇见一只乘黄，头生一对很长犄角，通体覆着厚实的黄色鬃毛，像是狐狸的长相，却有虎一般的粗壮四肢，沈纨借了它的脚程，让乘黄驮着自己赶了一段路。
不知道究竟已经深入魔域多少，魔玺一直指示她向北，直到有一日，沈纨突然看到远方连绵不绝的山影，她内心突地一跳，该不会，魔情在九黎山？
沈纨收敛心神，又往北行了半日，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路牌指向魔域东西两个方向，往东能去狐族的领地幽林。
幽林的边上有一个神秘渡口，船夫是一个不说话的亡灵，常年守着一叶孤舟，从那里溯游北上，便能避开大半魔域中的城池与魔族聚落，更快到达九黎山。
乘黄驮着她穿过林地，她像幽影似的坐在灵兽的背上，林间草木茂密，她就算是不被看见，穿越灌木丛生的树林，踩着落叶，她也无法真正做到无声无息。
进入幽林的地界之内，四周漂浮的狐火多起来，幽蓝的火焰悬浮在林间，明灭不定，将深林照得愈发诡谲。
魔界的狐妖普遍身材高大，四肢修长，即使披着轻薄的甲胄，身体也显得瘦削单薄，化回狐身，体型也远较一般的狐狸巨大，百年修为以上的狐狸，就能与一只亚成体的虎差不多大小，而狐族的女君，则有着小山般的巨大体型。
那些狐族的守卫站在幽林的边上，见到乘黄闯入，从远处聚拢过来。
沈纨见状，便知道不能再往前了，她赶紧从乘黄身上下来，抚摸了一下灵兽颈间厚实的鬃毛，低声道：“多谢你，我们只能在这里分别了。”
她往乘黄口中塞了一颗灵果，是她离开宗门之后在仙集买的，预备作长途旅行的口粮，也不知魔界的灵兽会不会接受，好在乘黄咀嚼了几下，抖了抖脑袋，十分受用地接受了她的谢礼。
沈纨退入林间小径，藏在树影之后，幸好那些狐族的守卫只是阻止灵兽继续进入幽林，并未察觉到她的存在，也没有为难乘黄，用灵气化了个缰绳，将灵兽牵离了幽林。
直到四下重新归于寂静，沈纨才从藏身处探出半张脸，接下来前往渡口的路，只能靠她自己了。她耐心地等待狐卫换防，直到夜深，她才小心翼翼地从树影中出来。
渡口距离幽林的核心不远，所以她还是需要以身涉险，万幸现在夜深了，林间活动的狐狸少了很多。沈纨屏息敛息，借着狐火的照明，一点点朝渡口的方向摸去。
前方传来凄切的哭声，密林深处有一大片空地，一群狐狸围着篝火坐着。
篝火的颜色非常明艳，从中能看到依稀的人影，一些狐女捂着脸，悲痛地控诉着什么。
沈纨听到自己的名字，吓得寒毛都立了起来。
那些狐狸骂她，是“背信弃义的贱人”，竟敢以奸计谋害魔皇，她们恳请幽林国主降下诅咒，为主君报仇。
她总觉得那些狐女对魔情似乎并不仅是臣属对主君的忠敬，可能还有点微妙的情意，为此悲愤异常，恳请国主降灾的话语透着切齿之恨。幽林国主的声音在火光中显得很飘渺，但语气也颇为冷酷，她并未表示反对，而是说幽都近日不很平静，需待乱局稍安，她再以自己的方式惩戒罪人。
简直就是前狼后虎，她必须尽快到九黎山去，若是未能及时赶到，狐族女王降灾于她，公子是否能得救还不一定，她自己怕是要殒命在这里。
万幸在深夜，她小心地避开狐群，总算抵达了幽灵渡口，那艘怪异的灵舟正泊在河岸边，船身斑驳破败，也不知在这暗河之上漂流了多少年月。船夫从破败的斗篷里抬起头来，露出白森森的骷髅。
亡灵没有收沈纨递来的钱，而是以两个空洞的眼眶漠然地面对着她，似乎也知道什么，视她为魔域的敌人。
“我不是来与你们为敌的。”沈纨无力道：“我带来了能救你们主人的东西，送我到九黎山去，若是神君认为我对魔域不利，自会对我降下裁决，晚几日报仇，对你们来说有何区别？”
亡灵抬手比比划划，即便已经化为白骨，也能看出来那是一对尖利的兽爪，意思明确。
我……不能信你……
你是……吾皇的……仇敌……
我情愿……杀掉你……立下功劳……
除非……证明你的决心……
叛徒……
明明不发一言，但亡灵散发出的死亡气息却像雾一样裹住沈纨，意念渗尽她的识海，每表达一个意思，都像锯齿一样折磨她的识海。
“我要怎么取信于你？”
亡灵抬起手来，一只气息怪异的小瓶出现在白骨的掌心，黑气缠绕，腐败的气息从里面透出来。
尸毒。
沈纨识海一痛，看着那沁着毒素的瓶子，感到毛骨悚然，但亡灵却再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静静地漂浮在灵舟之上，以黑洞洞的眼眶面对着她，既不催促，也不解释。
天边泛起了淡紫色，残夜将尽，沈纨颤抖地伸出手，瓶塞拔开的刹那，一股浓重的死气扑面而来，她闭上眼，心一横，将那瓶尸毒一饮而尽。
一股死亡的冰气涌上来，沿着经络蔓延开，沈纨感到一阵眩晕，险些跪倒在地，但船夫立刻动了，无声地飘到船尾，也不招呼她。
沈纨咬着牙，扶住船舷，踉跄着踏上灵舟，亡灵举起手中的长杆，轻轻一点，灵舟无声地离开了河岸。
亡灵的船，自然不会有多么舒适的环境，沈纨艰难地从行囊里摸出从宗门带出来的解毒药服下，药力散开，总算勉强压住了几分毒性。但尸毒阴冷的死气仍盘踞在体内，令她四肢乏力，胸口沉闷，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虚弱地蜷缩在船中，任由灵舟载着她向北而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纨被灵舟的震荡摇醒，九黎山到了，入口依然戒备森严，魔情的灵玺又亮了一点，看来，他真的就在里面。
沈纨没有从正面靠近关口，而是绕向侧面的山壁，此处山势最为平缓，勉强算得上是一条可行之路，但前路迢迢，简直看不见尽头。魔族兵将时不时自山脚下巡逻而过，半山腰亦有凶兽徘徊，至于其余去处，尽是悬崖绝壁，根本无从攀援。
这里也并非十分的安全，她身后一直有守卫经过，若是不谙隐匿之术的入侵者，顷刻之间便会被巡守的魔兵察觉，死无葬身之地。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赌一赌，沈纨深吸一口气，开始爬山。
起初坡道还算是平缓，只是一路上行，依然颇为耗费体力，她能看得见些许旧日留下的石径，不知是否曾经存在过山道，但看起来荒弃已久，碎石半埋在积年的尘土里。
山势越来越陡峭，像一堵望不到顶的黑墙，渐渐地沈纨不得不伏低身体，开始手脚并用，攀着嶙峋的山岩往上挪。
她还以为混沌荒原会是她此生最艰难的旅程，没想到之后还有这样的考验，她的手套是坚韧的天丝所制，是当初为了前往苏都的魔域，从魔情那儿拿到的，现在天丝手套完好无损，但里面的手指已经被磨破，血丝反从指尖的布料渗出来，在山壁上留下点点血迹。
夜风自山巅压下来，冻得刺骨。
她的手指很快失去了知觉。
脚下屡屡有碎石松动，有一两次她整个人也跟着滑了下去，滚得浑身是擦伤，最终手指扣住岩缝停下来，她惊惧地休息了好一会儿，才能继续向前。
她也不记得自己究竟在山上几天了，浑身都被汗水浸透，还满是血和污泥，她觉得自己已经脏透了，现在正值隆冬，两日前就开始飘下落雪，雪花落在山壁上，很快便与泥土混在一处，化作湿冷黏稠的泥浆。
起初长发还束得好好的，现在乌发散了一肩，与血汗、雨水和污泥混在一起，黏糊糊的纠结成一绺一绺，感觉再也清理不干净了。在又是一夜的跋涉之后，沈纨终于支撑不住，寻了一处稍微平坦的岩台坐下，她摸到自己结块的长发，不但脏污，还散发难闻的味道，她思考了片刻，摸出短剑，将发丝削到了齐肩的长度。
就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突然间悲从中来，把头埋在膝头，肩膀微微发颤，半晌没缓过来。
浑身都是伤，食物也不怎么多了，山风卷着细碎的冰雪扑在脸上，连睫毛都结了一层白霜，她现在还活着简直是奇迹，或者说，若非修为今时不同往日，她可能第一天就没命了。
沈纨抬头张望了一下连绵的山麓，黑铁的山势依然看不到尽头，但她现在太累了，必须保存体力，只要翻过这座山，就离魔情不远了。
她吃掉了最后一点食物，将罗盘调至离火之位，抱在怀中，暖意一点点透过罗盘传来，她把身体蜷进魔袍之内，闭上了眼睛。
夜幕之下，巍峨陡峭的山势无声息地发生了点变化。
神明也在冷眼观察，这女孩竟然胆敢再回来，自从她再次踏入九黎山的范围，死亡的危机就一直萦绕在她头上，几日下来，她现在遍体鳞伤，好像还中了毒，但依然执拗地要闯进这魔域的禁地之内。
山神改变了决定，沈纨身后的险峻山壁轻轻地裂开一条石径，蜿蜒着通向更高处。
前路依然遥远漫长，但山势已经平缓了许多。
近些时日有无数魔族来到九黎山，意图祭奠主君，全部被山神阻挡在外。
但山神给了她一个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魔焰重燃
沈纨醒来之后, 或许是小憩后恢复了体力，前路比之前好走了许多，她又耗了两日，方才越过峰顶。
下山的途中, 她在半山腰发现一处洞窟, 洞中竟有一汪活水, 水流潺潺，清冽无比，虽在隆冬腊月，水中寒意侵人, 但她随身着五行罗盘, 利用其中的离火之术，引火将水加热, 好歹将自己收拾了一番。
短发好打理了许多, 就是还不太适应。
沈纨在洞中歇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将明未明，山的另一头巡防的魔卫明显少于关口, 她趁着晨雾未散, 再度启程。
下山之后还要穿过广袤的树林, 又是数日的跋涉，这一路唯一的指引，就是藏在她怀中的魔玺。
进入九黎山已有多日，沈纨一路行来, 并非完全没有怀疑, 上一次她才抵达关口之外，就被一条龙神直接带去了山神平原，她不认为神君会对她的到来丝毫无觉, 如果神君只是在试探她的决心，倒还能松了口气，但她总觉得，山神的沉默没有那么简单。
林间的跋涉并不比翻山越岭轻松多少，九黎山的辽阔实在超出想象，虽然方位明确，但她一直在没有尽头的林海中消耗时间，连日下来，四周的景象都开始变得模糊难辨，似是而非。沈纨有几次尝试呼唤神君，申明她此行只为归还魔玺，但山神始终沉默。
再周全的准备，也经不起这般漫长的消耗，资源是有限的，食物早就没有了，现在纯靠辟谷丹勉力维持。饿倒是一时饿不死，但也很难精神起来，还另有一桩麻烦始终悬在心头，解毒丹也不够了，她还中着毒，不知道仅靠修为压制，还能坚持多久。
沈纨疑心山神是不是决心把她困死在这里，她已经消耗完了所有的丹药，现在累得走不动，双腿沉重得仿佛灌了铅，连意识也开始糊涂了，还是没能走出这片密林。
她再次停下来，靠着一株参天古木缓缓坐下，她把魔玺从怀中拿出来，魔情的气息近在咫尺，但她找不到他。
沈纨呆呆地看着魔玺，垂下眼眸。
要不，就到此为止吧，她决定把魔玺放下，山神自有办法。
然而，就在她准备松手的那一刻，眼前却突然豁然开朗，遮天蔽日的密林，自前方透出了一片朦胧的亮光，幽深曲折的小路尽头，隐约可见一望无际的平原。
沈纨一怔，猛地起身，也顾不得疲惫，立刻朝着密林的尽头奔去，终于踏出了那迷雾般的森林。
即便来到山神平原，四下也寂静得反常，沈纨站在原地，主动开口道：“晚辈此番不是来生事的，灵玺归还就会离开，往后我不会再踏足魔域了。”
四周轻轻震动起来，沉寂山神终于有了回应：
——吾的确不知，该如何发落你。
“我自觉对公子有所亏欠，只要他能回来，晚辈任凭神君裁决。”
——现在取你性命没有意义，想要救他，你需另下决心。
“我应当如何做？”
——昔日他给你的，你还回去。
“晚辈愚钝，有些……不大明白。”
——你的魔体，留有他修为的本源，你若愿意自愿散去这身功体，他会更快醒过来。
原来如此，看样子，山神并不打算取她性命，这并不是个很过分的要求，甚至，比她预想中要付出的代价小了多，沈纨内心微觉意外，她踏入九黎山前，还做好了被九黎神君降下雷霆的准备。
沈纨立刻答道：“这有何难，晚辈的性命本为公子所救，如今还给他很合理。”
但她话音落下，四周又再度安静下来，神君许久未有答复，沈纨困窘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良久后，那道声音才再次闯入识海：
——你可想好了，此事不可回头。
“当然。”沈纨立刻答道，但她内心另有困惑，以至于语气透着欲言又止。
进入魔域之后，她一路上小心翼翼，竭尽全力避开沿途的魔族，唯恐稍有不慎，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孰料这最早对她动了杀念的九黎神君，这次却意外地没有为难她。
——你尚有犹豫？
“只是……有些不解，晚辈在踏入九黎山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魔域众人，泰半不知你曾替魔界化解腐蚀之祸，但吾知道是怎么回事。
沈纨呆愣住，忽然觉得有点心酸，她用手背擦了擦脸颊，点头道：“晚辈没有犹豫，已准备好了。”
地表破开，窜出许多树藤，转瞬间缠上她的脚踝，枝蔓延展，几乎将她裹成一个茧，她浑身的气力快速流失，连神识都仿佛被一点点抽空，下一刻，树藤突然后撤，她感觉自己的魂魄被一股无形之力攥住，猛地向外一拽，沈纨两眼一黑倒在了地上。
待她再次醒来，面前漂浮着黑紫色的发亮球体，幽光流转，隐约可见其中浓郁的灵气。不知修魔和道门的金丹之说是否有共通之处，她的修为至今已算踏入了结丹之期，而如今又要尽数还回去。
她之前对长生多少存着几分惧意，魔情赠她的木魂，她也没有立刻纳为已用，那些她曾经刻意留下的选择，此刻全派上了用场，山神的通路已经打开，魔情其实就在当初他生活过的洞府之内。
那个洞府被沈纨改造过，里面全是来自人间的各色鲜花，春天的颜色从洞口溢出来，几个月不见，长出了好几棵桃树，花影摇曳。
魔情就在里面，沈纨靠近洞府，瞥见花海中的黑色袍角，心跳加速，快步赶上前去。
洞府内碧草蔓延，蓝紫、黄白、粉红……各色的鲜花肆意铺满地面，争相盛放。烂漫的春意将死亡包覆其中，魔情躺在花间，他的肉身已经尽数化为白骨，前胸的衣袍破裂，显是当初遭受了致命伤的位置，无数花枝自他空荡的胸腔肆意生长出来，柔嫩的枝叶穿过肋骨，向四周舒展。
碧绿的藤蔓缠上他的腕骨，蓝色的龙胆花自他的指缝间探出来。
沈纨知道他还没真正死去，但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伤成那样，尸骨恐怕不会保存得多么体面，但她看到纯粹的白骨时，还是受到了巨大的震撼，衣服的纹样和绣边熟悉得刺眼，只消一眼就知道只能是谁。
她曾向魔情提及自己一些离奇的梦境，在突然承受的魔息之后，她失明数月，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偶尔会莫名看见一些陌生的幻象，她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原本的模样。
当年他被苏都重创，肉身并未陨灭，而是长期放在三连城的冰河之中。
可这一次不同，宗主和阁主直指要害，二人联手之威，破坏力远在苏都之上，他伤得比此前更加致命。
沈纨在魔情身旁坐下，倾身看着他，一路跋涉至今，她现在身上也有很多伤口，头发只到肩膀那么长，凌乱地自两颊边垂落。她的眼泪无声地落下来，浸湿他的衣袍，落入空洞的白骨之内。
花藏林里拿到的千年木魂融合魔源，绿色的生发之气缠绕着蕴含魔息的球体，沈纨将其按进了魔情的心脏。
魔源才在心脏就位，就像种子落入了生长的土壤，开始伸出根系，附着在他的骨骸上，细小的叶脉有如血管，爆发出磅礴的生的气息。
生与死的状态开始转换。
洞府之外，风声逐渐猛烈起来，山神不太情愿她继续留下，意思很明白，在一起两败俱伤，还是分开好些。
“我明白了。”沈纨的语气透着疲惫：“但我现在实在是走不动了，还请神君容我休息半日。”
她恹恹地靠着洞府的石壁坐着，魔情的手就在她身旁，她手腕向上，与他十指相扣，他的手依然覆盖着漆黑的手甲，金属的指套黑而尖利，但触摸起来空洞而轻，里面只剩下白骨。
“晚辈还有一事不解，神君既能有轻易剥夺我修为的能力，为何不早些出手？”
她体内的魔息难缠，极难剥夺，在低修为的时候，像个行走唐僧肉，招来低阶的邪祟，个个都想啃一口，但九黎神君轻而易举地就将她所有的修为废掉，她现在就是一个白丁，又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在你渡劫前这么做你会死，他不会看着你死。
山神理了她这么一句，之后再无声息。
沈纨握着魔情的手，非常想念他。
她换了个姿势，想要躺在魔兽身旁的草垫上休息一会儿，身体才刚一动，便像忽然失去了支撑，她直接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知觉。
洞府之内满是香花，将魔情的尸骸层层掩盖，走进其中只能感受到春天的气息，甚至让人一时间意识不到万紫千红之下，覆盖着死亡。浓重的死气忽然在洞府内扩散开，沈纨的所有修为尽数被剥夺，丹药耗尽，无法再压制亡灵的尸毒，皮肤瞬间染上青灰，她呼吸骤停，倒在了地上。
寂静的山洞里传来潺潺的流水声，洞府里藤蔓动了，细长的枝条缓缓探来，柔软的茎叶开着小花，将沈纨托起来，她被推入了此前疗过伤的泉池里。
魔界近日正在筹备针对道域的大规模战事，道域以毒计陷害魔皇，此仇自然不可能就此揭过。魔情之下以四凶神地位最尊，其中又以饕餮实力最强，暂时代行了魔情的职责，他性情好战，又素来颇具号召力，短短的时间内，迅速调集各方魔军，意欲以战火血洗道域，以报主上之仇。
混沌近日接到个奇怪的召唤，来自九黎山。
山神乃是魔域意志的外显，是至高无上的尊神，向来极少回应除了魔皇之外的魔族，为什么会召唤他前去？魔将纳闷不已。
混沌立刻从前线的布防抽身，前往魔界圣域，他被一路引导至一个神秘的洞府之内，一踏进就完全愣住了，里面反常地开满只有人间才能见得到的鲜花。
山神有所保留，所以他只在一片青玉的水池里看到了沈纨，她浑身是伤，头发被削断，面上有不寻常的死气。
混沌大为吃惊，她现在是全魔域都恨不得挫骨扬灰的人，怎么会以一副濒死的模样出现在魔界的圣域？！
——带她离开魔域。
山神只传达了简短的信息，此后就再也无话。
混沌困惑不已，上前将沈纨从水池中捞出来，她的身躯已经近乎僵硬，呼吸微弱，命悬一线，水池中灵气充沛，她是靠着这个在勉强延命。
如果山神要诛杀她，沈纨现在应该早就断气了，但神君又任她睡在灵泉中，混沌一时搞不清楚神祇的用心。
她这么衰弱，杀她毫无成就感。
魔将等待着山神的进一步指示，但九黎神君已经完全沉默了下来。
他只好遵从神君的谕命，抱起沈纨，转身离开了洞府。
混沌实力不凡，很快就来到了九黎山的边缘，在接近关隘的同一时刻，突然天地间风云变色，整个魔域起了剧烈的变化。
千里之外的幽都剧烈地震荡起来，那面向魔城，代表魔皇本人意志的黑暗尖塔，里面滚动的风雷已经熄灭多日，突然间亮起了一簇蓝色的火焰。
起初，不过豆大的一簇光，焰心一点点扩大，越来越明亮，幽蓝的火光穿透重重黑暗，然后炸开一大团闪电，翻滚的风雷照亮了幽都的夜空。
幽都内的魔族第一时间感应到了变化，他们激动万分，纷纷匍匐在地上。
消息逐步向外扩散，远在九黎山的混沌也感应到了变化，他顿住脚步，像是石化了一般，然后低下头来，望向怀中皮肤已经接近石化，呼吸快要停止的姑娘。
沈纨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他心境通明，这时已意识到了什么，虽然不太清楚过程是怎么发生的，但他很确信答案。
“不用担心，沈姑娘。”魔将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一定救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病去如抽丝
魔域的军团, 比预想中更快地集结完毕，道域持续了多日的欢庆，不得不就此暂歇，仙盟紧急协调各宗, 调遣门下弟子, 集结战力, 以应魔军来犯。那些拥有巨大化身的魔将，从一开始就以最咄咄逼人的姿态出现，尤其是饕餮，魔相如山岳庞大, 猛兽的姿态凶恶狰狞, 獠牙森然，仿佛他可以在此役一口气吃掉一万人。
道门的弟子被魔族的难缠和反扑的效率震惊, 忍不住慨叹：“真是一群不可理喻的兽族, 魔皇都死了，元气大伤，竟还是如此好斗。”
道域占据地利, 是在自己的地盘上面对入侵, 可随着几名修为高深的魔将显现魔相, 天穹开始有雷电酝酿，阴云密布，压迫得四方灵气凝滞，怎么看都不像正常天候。
大战依然一触即发, 太衡将自己的水火坎离剑祭出, 双剑化成水龙和火龙，龙气盘旋着缠绕在他周身。南华宗主金素道君也做好了防御的姿态，周身弥漫着金色的符印, 但表情还是一贯地，稳静到近乎木然。
魔界已经遭到严重削弱，道域众人对此战更具信心，这些魔物无论如何也讨不着好，不过是恼羞成怒后的泄愤之战，但如此声势浩大地举兵来犯，料定也难以避免有所伤亡。
就在这时，魔军内部突然出现了令人费解的停滞，前一刻还杀意冲霄的魔军，似乎在一瞬间失去了进攻的意图，大将饕餮率先收起了自己的魔相。远处那道山岳般魔影突然散去，魔域的军团无预兆地开始撤退。
一道又一道巨大的空间裂隙撕开，魔域阴冷污浊的毒气如潮水般向外涌出，给道域的边界带来了难以忍受的污染。
不消片刻，来势汹汹的魔界军团，竟已尽数离散，天地重归寂静，道域众人面面相觑，为这突兀的撤退惊愕不已。他们疑心有诈，这突如其来的退却或许是魔族的诱饵，在他处另有埋伏，为此众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静。
金素道君心领神会，最先下达命令，要求门下弟子有序撤离，她也收敛了护身灵阵，四周漂浮的道门金印散去，法袍上的微光也逐渐消退。待门下弟子开始撤离时，她才侧过脸，对身旁的太衡道：“看样子，如月成功了。”
太衡周身的龙气回到他的剑里，师父的话语像是在打哑谜，个中真意也只有他才能明白。
金素道君叹道：“真是可惜，你们没有师徒的缘分，我甚至也有些遗憾，如月怎么不是我的弟子。”
“师尊也为她的离开惋惜？”
“的确。”金素的目光望向魔军消失的方向，又道：“但我认为，如月不会再回来了。”
道门的一众精锐在原地警惕地待命了更长时间，直到确认魔族并非以退为进，才终于放下心来，各自散去，为这虎头蛇尾的集结百思不得其解。当中也有弟子轻慢地认为，这本就是魔域在虚张声势，魔皇已逝，他们岂有胆子在此时发起大规模的冲突。
但没过几天，魔情醒来的消息就震惊了道域，百般打探之后，确定传言非虚，众人大失所望之余，向混沌魔域之战最大的功臣金素道君表达了遗憾。
魔族狡兔三窟，竟这样难杀。
“这亦是世间常有的事。”金素仅以客套之语回应了众人。
但总归，一场可能会席卷道域的大规模冲突，十分滑稽地消弭于无形。
清心宗被苏都摧毁之后，四万门人被苏都投入混沌熔炉中炼化，宗门废墟像是道域一个愈合不了的伤口，随着混沌魔域被彻底净化，四万余的同胞有一半已经完全魂飞魄散，徒留怨恨受困在魔域，而剩下的一半幸运地留下一丝残魂，也终于能重归轮回，不必再继续受苦了。
废墟阻滞了数年的灵气重新恢复流动，各宗近日都派遣弟子前去清理残垣断壁，疏通灵脉，期待有一日此地能重焕生机。
但发生过那么一场性质恶劣的背刺，道魔关系转圜再无可能，就像过去的千万年一样，是永恒的敌人。
沈纨在南华宗生活过的痕迹正在逐渐被抹去，她前往混沌平原的行动得到了宗主的全力支持，但她的存在又被金素道君最大限度地压制，仅有极少数弟子知晓其中内情。既然众人普遍不知她在那一场战役中做出了关键贡献，自然也无从得知魔皇的复苏与她有关。
她就像一滴水没入了大海。
自离开山门之后，沈纨完全失去了音讯，即便魔情醒来之后有好一阵子，针对她的通缉也并未撤下来，太衡逐渐认清，她不可能会回来，但总是心事重重，挂念她的去向。
沈纨恢复意识的时候，正躺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浑身都痛得不得了，视线一片模糊，天旋地转的感觉挥之不去。
她听到模糊的话语，语气透着诧异，那人站起来匆匆离开，不久之后，一个模糊得像雾气一样的影子坐在她床前。
“你总算醒了。”
声音非常熟悉，但她现在实在是太疼了，思绪也迟钝得厉害，她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我在哪里？”
“这里是黑鳞鲛人的海域，你在他们的医船上。”
原来奇特的眩晕感不全是错觉，她的确在海上。
“鲛人精于医术，有他们照料你会更快好起来。”
她认出是混沌的声音，满心困惑，但身体难受得厉害，多问一句话都觉得十分艰难。一旁的鲛人女子拿着药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将药剂喂到她嘴边：“姑娘既已醒来，先服下这贴药，会好受些。”
冰凉的液体缓缓流入沈纨口中，一股清凉之意很快散开，身上的疼痛也随之稍稍减轻，混沌此时已经起身，将照料沈纨的事务交由身旁的鲛人女子，他站在一旁解释道：
“我收到来自九黎山的消息，这是神君的嘱托。沈姑娘无需担心，我会在您彻底康复以后才离开这里。”
他说完就离开了，沈纨服了药，很快又睡了过去。
她的伤势恢复得极慢，六七天后，才终于能独自从床上坐起来，身体的状况远未恢复。皮肤泛着青灰，有龟壳般的裂纹，最让她难受的是，她在房间内的铜镜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完全认不出来那是自己的脸，她彻底毁容了。
姑娘家爱惜脸面，沈纨看着镜子那非人的模样，头发也成片脱落，她难堪得不想面对，把镜子盖上，捂住脸，伤心地哭了出来。
她现在的样子好丑，以后该怎么见人呢？
混沌不知何时来了，他站在窗外，身影映在窗纱上，因为海浪的缘故，影子在窗上轻微摇曳，他安慰道：“沈姑娘不必难过，待毒素完全拔除，这些都会好起来。”
混沌大部分时候并不直接出现，只通过照料她的鲛人与沈纨传递消息，他会命鲛人女子听从沈纨的吩咐，去置办她需要的东西，有时候也会带回并不太实用的消遣之物。
他每日会过问她的伤势，沈纨有时在迷糊中醒来，会听到混沌就在她的房外，询问鲛人药师她当日的状况。
今日是自她醒来，混沌第一次主动交谈。
“我想知道……”沈纨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问道：“魔域现今如何了？”
“我才收到来自同胞的消息，沈姑娘可有兴趣一观？”
“我可以吗？”
“并无什么机密，都是些我族的近况。”
一只黑色的灵蝶渗透窗户飞进来，落在她的指尖，变成一张带着字迹的薄薄文书。
内容很简短，魔皇已经归来，但需要颇长时间的静养，魔界如今需提防敌人趁虚而入，各部族要提高警惕，防备探子渗透，同时加强防御。
看来魔情的状况和她差不多，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但她终于能放下心来了，努力没有白费。
她把信纸轻轻地折叠起来，蝴蝶离开了她的指尖，飞回到混沌手中。
从苏醒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在这段时间，混沌与她交谈的次数屈指可数，她一直没能好好向他道一声谢……
“混沌将军，你救了我，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样谢你。”
“这是神君的意旨，我也只是奉命行事。”
“你不会怨恨我吗？给魔界造成这样的麻烦？”
窗外安静了一会儿，才听混沌缓缓道：“大致能猜到些许真相，但我也不介意沈姑娘主动为自己洗刷罪名，您并非撒谎的行家，也没有狡猾的秉性，我认为您值得信赖。”
沈纨怔怔坐着，忽然觉得眼睛一酸，这话竟然出自她的同胞深为忌惮，避之不及的魔族之口，反倒是宗主利用了魔情对她的情意，合作之后又反手重创，让她从此成为了魔界公敌。
但这桩动机不纯的计谋却又实实在在救了数万同胞，他们在熔炉之中日夜承受比狱火还痛苦的煎熬，他们如今总算可以摆脱苦难，魂魄安息归位。
金素道君并非没有给过她机会，她完全可以留在道域，那场战役带来的功绩，会令她从此受到万人敬仰，是她自己选了另外一条路，宗门也回不去了。
沈纨不太情愿把一切简单地归咎于金素道君，她依然认为道君是个了不起的女杰，所做的一切，拯救了无数同胞。但同样，她不愿意在被利用之后，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那般留在道域。
那些荣誉，是魔情在意识到她有危险，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以命换来的。
她缄默了很长时间，混沌的声音再度自窗外传来：“我那时注意到，南华宗主与龙渊剑阁之主同时出剑，但他们攻击的是您，随后吾皇重伤。沈姑娘，您是他们重创吾皇的诱饵。我起初，的确怀疑您的用心，但现在不会了。”
窗户忽然动了一下，沈纨慌忙拉住：“别打开，我……我现在这副摸样。”
另一头传来轻微的响动，好像有什么东西放在了窗台上。
“鲛人的看护不太周到，这是我设法寻来的药剂，沈姑娘服下这个，会更快好起来。”
沈纨伸出手去，接过了混沌递来的玉瓶，灵气充沛，看着不像寻常灵药，不知混沌是自什么地方弄来的，她仔细端详片刻，发现瓶底刻着黑鳞鲛人王城的印记。
看来是魔将的面子，为她弄来了黑鳞鲛人王庭才有的珍贵灵药。
“直接服下就好了吗？”
“需要几个小周天的运转，这对于直接承继了吾皇修为的您而言，应当不是难事。”
沈纨面露难色：“混沌将军……我如今已经没有任何修为了。”
“怎么回事？”窗外的身影明显一顿，混沌语气微变。他的确觉得沈纨的康复速度慢得有些超出他的预料，她所中的尸毒是魔域最寻常不过的毒素，稍具修为的魔修，都可以轻易运使灵气，引导药剂修复筋脉，将毒素去除。
沈纨将神君废去她修为，以魔息本源配合木魂，连同灵玺一同归入魔情心脏的过程告诉了混沌，这让他无意中得知了主上如此快就能苏醒的原因。
他觉得沈纨似乎还是有所保留，又试探地多问了几句，终于问出了更多实情，在她见到主上前，山神有意将她困在林中多日，性命被推到死亡边缘也没让她退缩，最终通过了考验，否则九黎山极有可能成为她的埋骨之地。
但她饥饿多日，负伤又中了毒，同时还被废去修为，以至于寻常的魔界尸毒，对她来说也几乎致命。
混沌内心已经很是差异，但语气依然冷静：“我明白了。”
他略作停顿，又道：“此事我会另想办法，鲛人的药剂于我无用，沈姑娘不妨收下，或许有一日依旧能派上用场。您的伤势未愈，还请多休息。”
窗外的朦胧身影渐渐淡去，但混沌只是隐匿了身形，他依旧守在附近。
沈纨自从进入幽都，他的大部分同胞，对于魔皇的选择百思不得其解，众人尊重她，多半出于主上绝对的威慑力，但在私下，尤其是幽都之外的魔域，也不是没有微词，没有议论过。
同胞们不能理解主上的选择，但是他……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送别
两个月过去, 沈纨病去如抽丝，混沌在魔域之外也滞留了过久的时间，魔情依然在休养中，无暇他顾, 以至于照料沈纨的这一段时光, 也仿佛偷来的一般。
混沌很快找来了新的丹药, 这次效果好得立竿见影，但沈纨觉得丹药的气息很是熟悉，炼制得也极精细，每一颗丹药的表面都有特殊的符印。珍贵的丹药会在炼制之初就以离火之术印上特殊标记, 以表来处。
这是来自南华宗内部的丹药, 莫说药材本身就极难寻，连丹炉和灵火都用的是最好的。
沈纨在宗门内协助过药庐的弟子炼制过这样的丹药, 虽然她的工作很初级, 无非是分拣药材，负责一些记录的工作，但的确亲眼见过炼丹的流程。
珍稀的丹药在炼制之后就会封上特殊的金印, 解锁也需要宗门高层手谕, 甚至宗主本人的许可, 就算是被抢夺，没有特殊的除封手法，也无法使用。
但混沌寻来的这批丹药都可以直接入口，沈纨纳闷不已, 这么珍贵的丹药, 几年炼制不出一颗来，只会用在因执行过宗门重大任务而负伤的弟子身上，怎会如此轻易地就外流到了混沌手上？
他总不可能, 到南华宗去打了一架吧？
沈纨现在头发已经长了一些出来，皮肤的颜色还未恢复，但勉强可以出来见人了，她觉得自己当前的模样还是很不好看，但混沌毕竟救了她，一直避而不见，接受照料，有些不礼貌。
现在是冬季，海上很凉，她披着一件黑鳞鲛人的织锦，坐在甲板的最上层，视野开阔，甲板中央生着炉火。
这里并非黑鳞鲛人的王城，而是他们另外的聚落，药船在离海岸几里的一个种满灵草的小岛边缘停泊，从甲板上遥望海岸，鲛人的聚落像一个倒扣的大气泡，一半在海面，一半沉入水底。
沈纨挨着炉火坐着，辨认丹药上的宗门符印，混沌站在不远处。
其实她避而不见反而好事，他现在只是看着背影，心境也和先前有了巨大差别。
她看起来对丹药的来路非常困惑，混沌答：“没那么难弄到，这是自黑鳞鲛人内部的药集寻来的，他们精于营商，有自己的门路，也会给魔域三分薄面。”
“那他们可真是颇有手腕，此类丹药在寻常时，皆需宗主的手谕才能除封。”药丸到了沈纨手里，已经没有道门金印，可以直接服用。
“或许是贵宗出了内鬼。”混沌语气淡淡：“并不若传言中的那般团结。”
他的话对也不对，这批灵药的确是悄悄外流出去的。
南华宗内部有直接听命于最高层的隐秘部门，执行任务向来不过问原因，有时是情报交换，有时是利益，在不损害宗门与道域利益的大前提下，存在灰色和秘密的空间。
南华宗主近日指示将一批高级的丹药解封流入鲛人的黑市，同时换取了巨额的灵玉和一批来自魔界的药材，宗门弟子敬业地执行了谕令，动机连问都没问。
一批丹药而已，这只是诸多隐秘任务里，颇为稀松平常的一件事。
这其中的流通，混沌不知，沈纨不知，连金素道君的徒弟太衡也不知晓，只有道君本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当中有一个额外的收获，珍稀的丹药不常有，黑鳞鲛人支付的价格为宗门带来了可观的收益，狡诈的鲛人作为中间商，又狠狠讹了魔界一笔。
情报回传，还出现了匪夷所思的歪曲，宗门弟子无法追踪到这些丹药的买家，但回报了一件他们觉得太不寻常的轶事：
魔域的一员大将不知怎么的转了性，在黑鳞鲛人的夜潮湾圈禁了一个人族少女，日夜探望。
他们不确定船上的女子是个囚徒，还是一桩隐秘的私情，向宗主请示是否需要营救。
金素道君很快回复，让他们专注宗门事务，闲事莫管。
细节如同拼图，让金素窥见了全貌，时隔两个月，总算得知了沈纨的消息，大抵在复苏魔皇的过程中经历了不易，她的状况并不理想，但性命无虞，有魔域的大将在关照她。
到了第三个月末，沈纨的伤势终于算是大好了，宗门的丹药起了关键作用。在一个上午，鲛人药师替她检查了身体，最终欣慰道：“沈姑娘，您已痊愈了。”
她的齐肩短发长得长了些，此前受损的头皮也已修复，新发正在慢慢长出来，因此头发当下显得有些稀疏，并且长短不一，需要时间慢慢长回来。
除了面颊有些缺乏血色，看起来像是大病初愈，她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异状。
归程很好走，黑鳞鲛人的药船会分别经过南华宗附近的仙集以及大城白玉京，那些地方都有直接返回人世的途径。
她决定回家了，三年的奇遇如大梦一场，还是回到原点。
混沌已经滞留魔域之外太久，他回去还需要寻找合理的解释，且他出现在道域的地盘有所不便，沈纨谢绝了他继续相送。
“混沌将军，你已经关照我太久了，返程十分方便，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沈姑娘可还有什么需求，我或能在离开前为你办到？”
沈纨想了想：“你能对我的去向保密吗？”
混沌一怔：“我只能尽力而为。”但他心里却想，如果未来主上有心要寻她，谁都拦不住，只是主上伤势比她严重，如今还有些顾不上。
魔域已经连发两次急令，混沌如今的确有必要早些回去履职了，他转身离船时，没踏出几步，突然又转过身来：
“沈姑娘，京城北郊毗邻玉皇庙附近，有一座不甚起眼的山神庙，实为吾族在人间的一处据点，你若将来在人间遇到任何难处，便去到那里点起一根燃香，我会知道。”
他停顿一下又道：“主上曾命我保护你的安危，如今依然有效。”
永远有效。
“哦……”沈纨显得有些局促，震惊地看着混沌。
如今修为全废的她，在混沌面前就是个普通凡人，心绪变化在魔将敏锐的感知面前完全无法隐藏。
她心跳加速，好像意识到什么，却又不太确定，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至始至终没有点破，显得有些不自在。
“我……我会尽量不麻烦你的。我也没有九条命，折腾不动了。”
混沌长期蒙着一条蒙眼带，他的表情变化有八成看不出来，魔将对面着她站了一会儿，淡声道：
“沈姑娘，请您保重。”
说罢，他转过身去，这次是真正离开了。
鲛人的药船启航，驶向道域，沈纨会从那里回家。
混沌站在船港边缘，目送着鲛人的航船远去，他在一定范围内全知的能力，能让他的感知延伸出去数十里，确认沈纨的安全。
一些采药的黑鳞鲛人从港口上下来，发现海边杵着个石化般的魔将，气质一看就不好惹，那身装束，很明显来自魔域。
他们不敢招惹，只是内心直犯嘀咕地走远了。
好怪的人。
他的送别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再也感知不到航船的存在，混沌才转身离去。
沈纨在到达白玉京后下了船，但她没有立刻返回京城，而是清点了一下自己还剩多少盘缠，为自己安排了一些短途的旅行。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去蓬莱洲的鲛人领地之时，内心战战兢兢，看什么都新鲜，对陌生的环境很是敬畏。如今各式各样的魔域都去过了，她现在一个零修为的白身，胆子却肥了不少，并且能很有经验地判断，哪些地方能确保自己的安全。
她重新去了一趟蓬莱洲，这一次，完全由她自主安排去向，她发现蓬莱洲附近，竟然有亲善道域的夜族领地，她好奇地去看了一眼。
那个夜族的领地气氛很是特殊，虽然她的修为几乎清零，但还是能感知到轻微的魔气，邪恶的程度很低，市集上看不到魔修以及气质邪性的兽族，却有不少蓬莱洲的良善鲛人，以及来自道域各大名门正派的弟子。
夜族也生得形貌各异，其中有不少生得极其美丽，想必他们的血亲有非常美丽的容貌，也有长得像夜叉或罗刹，头上生着犄角的，也有的没有眼珠，生得双眸一片浓黑的特殊相貌。
这里的夜族领地不算大，城门口的守卫是个有着枯木族血脉的青年，枯木族容貌类人，相貌精致，天生具有木系的五行天赋，头上的犄角是枯木的形态，看起来像一圈树冠。
沈纨想起她在鲛人王城见到的那对情侣，其中的女子还是她同宗的师姐，当时已经怀有身孕，若是把孩子生下来，大概也会生得和面前这位夜族年轻人一样吧。
她在夜族领地多住了几天，因为这里临近蓬莱洲，鲛人不论正邪对医术都十分在行，她买到了不错的药剂，养了几日下来，头发也长出来好多，现在长度刚刚过肩，逐渐恢复了当初乌黑油亮的质感。
药材铺旁边是一个卖珍珠的店铺，里面的鲛人一心想要推销自己作的珠钗和玉饰，一个劲地夸赞她美貌。
还需要留出返程的路费，所以钱还是得省着花，沈纨没有去买那些珍珠首饰，她在另外的货摊买到了一些干花做的花穗，季节改变，所以货摊上的花朵饰品以秋冬为主，桂花、紫苑、秋海棠，还有各色的梅花。
沈纨买了一串腊梅的花饰，价格还算公道，想到自己快回家了，这礼物人间罕有，也可以给母亲带一串，她又挑了一串春天的花饰，因季候不对，所以又多付了三成的价格。
想到了家人，思乡之情变得强烈起来，的确，差不多可以回家了。
她有许多故事可以和父亲和母亲讲，那些离奇的经历，双亲一定也会觉得她做了了不起的事。
前往白玉京的路途却极为颠簸，她难受了两日，在即将抵达终点的时候，甚至因为晕船，她彻夜未眠，吐了一整夜。
沈纨央船家为她烧了热水过来，用巾帕给自己洗了把脸。
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她。
此前伤得很重，她在养伤期间完全没有留意到。
她的月信，已经三个月没有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禁忌的感情
沈纨在船上颠簸两天, 最终决定提前下船，先不回白玉京，而是折返了蓬莱洲附近的夜族幽昙岛。
在船上两天，各种消息来来去去, 这里的夜族亲近道域, 往来的旅人讨论起近期的大事, 有明显的立场倾向。
本来，道门连着诛杀魔皇及麾下最危险的大将苏都，净化了混沌魔域，还为数万清心宗同胞复了仇, 助他们归位, 怎么看，都是可以在史籍重重记下一笔的功绩。没想到, 才一个月不到, 魔界就传来魔皇复苏的消息，为道域的大获全胜蒙上了阴影。
即便现在传言魔皇状况不佳，但只要魔界团结, 就依然不可小觑。
这是船舱里的一众仙门弟子近日讨论最多的话题, 沈纨自从出现了头晕恶心的反应, 气色也不太好，在提供餐食和酒水的舱室内，她也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听着一众仙家弟子的议论。
白玉京是仙门大城, 资源丰富, 但也因此人员混杂，容易遇上熟人。她现在的情况，还是先回夜族的领地好些。
沈纨再度回到了幽昙岛, 寻了一个医馆为自己诊断。
这是个半血鲛人开设的医馆，内中的夜族女子生得很是美丽，但双眸的颜色苍白，也不知她的魔族血亲是什么来路。
夜族女子将手搭在沈纨的脉上，号了半天脉，表情越来越困惑，最终沉吟半响，起身叫来一个更加年长的白发药师，探查沈纨的情况。
白发药师同样号了很久的脉，终于迟疑地道：“姑娘，你并无喜脉。”
沈纨走近医馆时心情很忐忑，但没等她如释重负，突然感到胃里一阵恶心，沈纨立刻跳起来，冲到医馆外的一棵树下，弯腰干呕起来。
药师追出来，递给沈纨一杯温茶：“这只是普通的花茶，饮下会好受些。”
沈纨没吐出什么东西来，但是那恶心的感受让她难受得眼泪都涌了出来，虚弱地接过药师手中的茶。
“这或许是冒昧之言，敢问姑娘，你的郎君是什么身份？”
“为什么要知道他的身份？”
“魔域族群众多，梦神、夜叉族、枯木族，甚至是狐妖等兽族，魔息完全不同，对母体也影响不一，需得对症下药。而姑娘脉象虚弱，似是全无修为，老身医术有限，竟号不出喜脉。断不出喜脉，却有害喜之兆，实在是费解。”
“我……不太清楚他的身份……”
药师的目光变得狐疑，还有些怜悯，沈纨感觉有点屈辱。
“姑娘是否介意老身一问，那位郎君是否生有犄角？”
“好像……没有。”
“眼睛的颜色呢？”
“金色。”
“其擅长的五行之术是？”
“我不太确定，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药师很是诧异，再度为沈纨号了号脉息，将自己的一缕细微的治疗之力自沈纨手腕内侧的大陵穴注入，试图检查她的脉象，但那缕内息如泥牛入海一般，瞬间消失无踪。
而沈纨的脉象还是极可疑地，探不出任何喜脉。
她神色微变，突然想到一个极罕见的可能性：她不配看。
沈纨的手心朝上，被托在那满头银丝的夜族药师手中，过了许久，那药师才艰难问道：“世间有极罕见的自然神，譬如魔皇本人，及其麾下那四凶神，那些尊神身份殊异，具备神格，寻常的魔裔难以窥视私密，敢问姑娘，可认识这几位尊神？”
自然神没几个，说了就露馅了，她目前还点像惊弓之鸟，唯恐在这亲善道域的幽昙岛给自己招来麻烦。
“我也只是一介寻常的散修，修为浅薄，何德何能去得了那样的地方，我……实在是不知他的身份。”
“唉，姑娘不知身份，又探不出喜脉，这怕是有些麻烦。”
另还有一桩更麻烦的事，沈纨因此前负伤损耗甚重，如今没了修为，又有害喜的征兆，但即便是幽昙岛的药师，也只能勉强探知她身怀一缕非常微弱的魔息，能否真正成型，以及需要多久，这些都未可知。
夜族药师心怀疑窦，却又不敢点破。沈纨来了医馆两回，药师察言观色，觉得她并不像出身什么名门大宗，也不像有花不完的盘缠，能让她长期盘桓此地，几日后发现沈纨有离开幽昙岛的意向，主动提出留下了她。
沈纨现在也不太确定自己的去留，孤身留在道域是危险的，若是回魔域，谋害魔皇的标签尚在，她不会受到欢迎。而且，九黎神君的话语也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在一起两败俱伤，还是分开好些。
回家也很麻烦，魔情的血脉像是半缕残魂萦绕着她，因修为过低，既长不大，又持续对她造成影响。
沈纨内心轻轻哆嗦了一下，虽然双亲慈爱，但他们恐怕也不知要如何应付她现今的状况，经历过仙山、龙墓、魔皇、鲛人海，本可以当成一段传奇的经历讲述给家人，但她怀了个生不下来的孩子，整个情势就全变了。
更别说，她在人间还有桩未能履行的婚约，对小皇帝有所亏欠，在得罪天子和得罪魔皇之间得选一个。
她还是暂时留下来吧。
虽是如此，沈纨还是设法往家里寄了封报平安的家书，人间此时接近上巳节，之后又会有清明，无论如何，只要双亲进香，就会收到一封烟气所化，阅后即焚的信函，说明她一切平安，暂不必挂怀。
她在宗门里也经常被差遣到药庐去帮忙，辨认草药驾轻就熟，在医馆帮忙几乎不需要怎么学。
沈纨在幽昙岛生活了一阵子，和夜族相处，逐渐发现许多此前未能留意到的微妙生态。
这里的夜族亲善道域，也被道域接纳，但他们和魔域立场微妙，并不主动敌对，甚至对魔皇苏醒的消息，许多夜族私底下会暗自高兴。
也有个别特殊的夜族，极度反对魔域，厌恶自己那一半的血缘，想必这些夜族与他们的魔域血亲关系不睦。
医馆里有不少医书和记录，不像在人间，人就是人，这里的记录族群众多。若是鲛人的血脉，女性会非常嗜水，甚至想要泡在水中，脉象也能断出明显的水气，胎动就像是腹中有一尾小鱼在游。
如果是狐族，不论是纯血还是混血，都非常容易做梦，出现幻觉，若是修为较高，不论是纯粹的狐族还是半血的狐族，母亲都会在十八个月后，双眸变成狐狸一般的兽瞳。
鲛人和精怪都还算是中立的族群，尽量不卷入道魔的冲突，但魔族依然是禁忌，虽然幽昙岛是夜族的领地，但像她那般身怀魔嗣前来求医的，一个月也看不到两个，怪不得药师见到她颇为吃惊，还主动留下了她。
沈纨也只能从医书上得知，若怀上夜叉或罗刹一族的血脉，会感受到强烈的凶煞之气，对血气也非常敏感，甚至有嗜血的倾向。
她突然想起什么，仔细翻了翻医书，看到枯木族的记录，和魔族在一起很吃修为，而且对母体是强消耗，即便是魔域内公认不太好战的枯木族，若是修为低了，孕育孩子时母体也会出现皮肤突然变得像是枯树皮一样的状态。
那位和枯木族青年在一起的同门师姐，当年是出于怎样的心情才决定和恋人离开的？有没有来过幽昙岛求医？
沈纨把所有的医书都翻阅了一遍，也没有找到她想要的，没有任何一位有神格的魔族留下过有血脉的记录。
医馆的药师同时拥有蓬莱鲛人和魔族的血脉，即便以这两者的族群来看，她也断然不年轻了，满头银丝，与部分鲛人那水色的银亮发丝相比，她的发色就像上了年纪的白发，欠缺光泽。外人尊称她一声珠玉夫人，虽然面庞上不显皱纹，却有着古井般的气质。
即便珠玉如此年长，见多识广，她也没有任何关于自然神血脉的阅历，只在熟稔后的一次闲聊中，以过往的经验假设：
饕餮喜吞噬，可能会令母体极度贪食；梼杌刚烈难驯，但魔息本身带有剧烈的毒性，即便他的同族，恐怕也很难承受这样的魔气；穷奇狡诈敏捷，对驭使风的灵气别有天赋，或许号脉能断出活跃的灵气；而混沌的体质混乱难测，或许根本就探不出正常的脉息。
珠玉夫人忽然打住，狐疑地看向沈纨：“沈姑娘，你那位郎君，有没有可能……”
这当中有部分试探的成分，沈纨面颊一红，慌忙否认：“我这点微末的修为，怎可能和那些尊神有瓜葛呢。”
猜测摸了她认识的魔将，可是认真地照料了她几个月，但沈纨只能否认。
珠玉再次探了探沈纨的脉息，还是什么都没有，她虽然发挥了想象力，但也没敢拐到魔皇本人头上，沈纨如今的修为乏善可陈，身无长物，实在不像能和魔域大魔有什么瓜葛的影子。现在也难以判断，她的脉息探不出，是因为修为实在太浅，还是情人身份过于特殊。
今日医馆内院来了一对奇怪的客人，沈纨才整理完药材，自廊下经过，一瞧见那二人，就知道她应该回避。
一个魔域的罗刹女，与一位身着白衣的仙盟剑修。
那白衣剑修背景有些熟悉，却叫不出名字，或许是在什么宗门的盛会上见过，从他的腰牌来看，身份绝对不低。
罗刹女子身材甚高，相貌浓艳美丽，气质傲然，从他们的对话来看，罗刹女已经怀有身孕。
沈纨冷汗都出来了，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加入仙盟，能在那里谋得职务的弟子，一定是自家宗门的顶级才俊。
混沌魔域的战役才发生没几个月，道魔的关系从短期内缓和到现在一落千丈，但仙盟竟然有身份不俗的青年才俊，与魔域的罗刹女有了私情。
罗刹女要吃生肉，指使情郎去为她找寻，那剑修觉得不妥，一直劝她重新考虑。
那罗刹女看起来健康又有活力，语气咄咄逼人，出言讥讽情郎胆小怕事，但话说一半，突然弯腰干呕起来。
白衣剑修往前踏出一步想扶住她，被她怒气冲冲地推开。
从他们的交谈的听来，是一桩不打不相识的孽缘，他们擅长的功体似乎五行互斥，以至于如今母体非常辛苦。
“你今天不让我吃肉喝血，我就回魔域去，谁要和你这个臭道士在一起！”
“魔域现在是多事之秋，又恨极我族，若有冲突，你如何能保证安全？”
“不自量力，吾皇如今已经复苏，敢挑衅尽管来试试！”罗刹女提及魔情，语气说不出的得意。
真是一对奇怪的恋人，言辞之间互不相让，立场敌对，却又能睡到一起去。
“想吃生肉也不急在这一时，你是个了不起的女子，难道连这点口腹之欲都忍不住吗？”
罗刹女语气里有些怨气，“怪我？看来这孩子是更像你了，究竟当初是谁把持不住才破了戒，仙——长——？”她故意把后两个字尾音拉得很长，“你该不会不知，要生一个孩儿出来，需要的时间吧？你——”
“好了好了，我们回客栈再说。”剑修惊慌失措地上前，半哄半劝说地将她拉走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沈纨这才慢吞吞地，自药庐后出来，在夜族的地盘上，还真有机会看到这类禁忌的好戏。
她似乎有点理解这些半血魔裔的矛盾和微妙之处了。
园中有一个小小的亮片，那对情侣走得仓促，好像遗落了东西，沈纨上前去捡起来，是一片长方形的银牌，上面镌刻着两句话：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并不像是那罗刹女子会说出的话语，只能是另外一位了，能在仙盟受到器重的才俊，平素练剑怕是手都要磨出老茧，竟还有这样多情的心思。
银牌看着不值什么钱，但显然是重要的信物，失主应该会回来找寻，在拿去交给珠玉夫人前，沈纨低头又看了眼玉牌上的话语。
刚才走掉的那对恋人，他们之间的禁忌和矛盾，她明白。
银牌上镌刻的那两句情话，她也明白。
冥冥之中，想念好似有一种穿透力，魔情突然睁开了眼睛，这段时日，他睡着的时候远比醒着的时候多，虽然有很多疑问，但他大部分时间，无暇想起沈纨。
但是，就在刚刚的那一刹那，他意识有一点模糊，忽然想起了沈纨。
像一个温柔的影子，坐在他床头，她容貌有一点改变，不知为何，梦里那个影子头发变短了，她倾身靠近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就好像把自己的心掏了出来，又按进了他的心脏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重逢
自魔情苏醒之后, 他与沈纨之间的感应完全断裂，她的生死和安危，他现在已经完全无法得知。
御案前有一张悬赏令，寥寥数笔把沈纨的形貌描画得形神兼备。
看来, 在他近乎死亡的这段时日, 沈纨已成魔域的公敌, 背信弃义之徒，该杀。
魔情当即下令撤去悬赏，但暗中的搜寻却并未停下，他只记得当日沈纨危在旦夕, 上前替她挡了剑, 之后的记忆一概模糊，但无论如何, 先把人找回来再说。
不久之后, 混沌带回了沈纨的消息，魔情才知道在他昏迷期间，她都做了些什么。他苏醒后气质变化极大, 以至于沉默之时部下皆噤声不敢多言。
沈纨与混沌临别前说过, 将经由白玉京或仙集返乡, 但京城没有半点她的消息，魔情只能加派人手寻她。
于是沈纨事实上依然属于被悬赏的状态，只是变得更加隐蔽，要求把她毫发无损地带回魔域。
幽昙岛不过是蓬莱洲附近诸多岛屿的其中之一, 在三千世界里过于不起眼, 又因岛上的夜族亲善道门，纯粹的魔族甚少踏足此间。沈纨削短了头发，还持有鲛人族的水色玉符, 轻易能隐匿行踪，魔域及与之关联的诸多势力将各处翻了个底朝天，沈纨依旧杳无音讯。
直到数月后，珠玉夫人才隐约听到些风声，画像上的女子一头秀发，眉目如画，神韵描摹得极为传神，珠玉一看便知是谁，她试着向寻访的夜族打听来龙去脉，对方讳莫如深，只说奉命行事，其余一概无可奉告。
虽然魔族难缠，但在魔域的寻访名单之上，倒不一定尽是杀意，尤其是沈纨来到幽昙岛求医时，明显出现了害喜之兆，若涉及儿女私情，事情就更显微妙。她的情郎恐怕身份非同一般，寻常的魔族怎会有这样的影响力？既能在明面上压得住消息，又不断地广泛找寻。
珠玉思量一番，决定暂且保持缄默。若是偶尔能听闻来自魔域的消息，她便向沈纨透露一二，看看她的心思是否有所改变。若是魔域的意图是取她性命，身在亲道域的幽昙岛，作为行医救人的药师，不造杀孽是她的本非。若沈纨的情人当真是魔域举足轻重的贵人，为难她更不值当。
药师选择装聋作哑，对沈纨的照拂也愈加谨慎。
魔界这些时日动向频频，素来少与魔域有瓜葛的蓬莱洲，近来竟然要迎接魔皇本人的到来，蓬莱鲛人正在四处寻找听得懂魔域语言的人，幽昙岛僻居一隅，岛上的夜族因此成了寻访的对象。
然而这里的夜族并不亲近魔域，精通魔语的人数寥寥，珠玉夫人年长，鲛人问到了她的医馆来。
“老身久不用魔语，怕是有些生疏，对方主动前来，应不至于以魔语同诸位交谈。”
“来者不善，若是在场有人能听得明白那些魔人之间说些什么，也好心里有谱。”拜访医馆的蓬莱鲛人生着一对浅色的眼珠，有着像水一样流动，泛着光泽的银发，与他们的黑鳞鲛人同胞不同，并没有一口标志性的尖牙和狡诈的气质，蓬莱鲛人性情良善，气质温雅。
他奉鲛人女王的命令，想要招募些通晓魔语的侍从参加与魔族的宴饮。
珠玉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那些魔人到蓬莱做什么呢？”
“魔皇的伤情应当比想象中严重，他们或许盯上了蓬莱的至宝。”
诊室另一头，专心分拣药材的沈纨动作停了下来。
“这能行吗？”珠玉语气难掩惊诧。
“女君自是不情愿的，就怕对方先礼后兵，我们不求旁的，只需当日有人能听明白那些家伙私下交谈些什么就行，无需夫人直接与魔族交谈。”
“事关重大，且容老身思量片刻，会在今日之内答复阁下。”
珠玉送走那名鲛人，恰见沈纨自内室中出来，她问道：“如月，你可听得懂魔语？”她收留沈纨数月，交情比初见时深厚不少，连称呼也改易了，以小字呼之。
“我不太确定。”她在幽都待了不到一年，虽能听懂大部分魔语，但魔族有部分交流方式，若是不具备修为，连声音都不可能听得见，她的魔息已尽数散尽，现在也不确定还能听得明白几分。
“这也没关系，届时我恐怕需要些帮手，你可愿陪我走一趟？”
沈纨颇为犯难，如果魔情亲自出面，可以想象，会随行的恐怕都是在幽都的熟人。
原来魔情伤势也没有完全大好，要说一点都不在意是假的，但她不想被认出来。
沈纨的顾虑很快迎刃而解，鲛人比她们更谨慎，他们设法寻到了几位能听懂魔语的夜族，有意以丹药或是面具隐藏了他们的魔族特征，到了当日会作为鲛人侍从分散在人群中，听取魔族之间的交谈。
最终，沈纨同意了珠玉夫人的请求。
鲛人给了沈纨一副水色面具，她现在是一个面庞瘦削的银发鲛人少女。
魔族到来那天，珠玉夫人领着沈纨去了蓬莱的鲛人王庭，与黑鳞王城的黑铁珊瑚林不同，蓬莱的鲛人王城是一座水晶宫，水波映照宫墙，流光浮动，是能与白玉京十二名城比肩的海中琼楼。
沈纨站在一群银发的鲛人间，位居队伍最远端，海面上掀起波涛，渐渐形成一个大漩涡，有什么庞然大物出现在水面下，突然间一艘黑色的楼船从水底翻上来，风平浪静的海面瞬间变得气氛肃杀。
她看着魔情带领一众部下自楼船缓步而下，四凶神里他带来了混沌和穷奇，此外还有魔将山鬼，其余的侍从对于沈纨来说大部分颇为眼熟，很明显来自幽都。
虽说外界传言他伤得不轻，需要许多年才能完全恢复修为，但隔着人群遥遥相望，魔情看上去并无明显的变化，黑色的魔袍上流动暗金的魔纹，兜帽之下是一片暗黑的雾气，完全遮挡了面容，挺拔的身高本该让他显得更贵气，却因为这亡灵般的黑雾，而让不曾见过他尊容的鲛人望而生畏。
鲛人女王与王庭的长老出面亲迎，宴饮被安排在水晶宫内的潮汐台，满地透明的水晶珊瑚和大贝壳，贝壳里随意散落着珍珠和玉石，珠光宝气的水色的宫殿里突然多了许多亡灵气息浓重的魔族，与晶莹剔透的海中王城格格不入。
魔族的确有求而来，要鲛人出借蓬莱的至宝深海灵髓，也提出了难以拒绝的条件，蓬莱的海底有横贯海域的巨大裂缝，常年有狱火自深渊涌出，不但将鲛人的领域一分为二，还总是在阴气较重的时节，引得深渊之中的魔兽自裂隙爬上来，为祸鲛人的领地。
蓬莱洲的鲛人不若黑鳞鲛人，虽然明面上中立，却人尽皆知与魔族勾连，他们对魔域的信任极低，甚至在宴饮之时，有鲛人小声与同胞议论，协助魔域恢复元气，会不会养虎遗患？
鲛人的话音才落，整个潮汐台响起了一串魔语，空灵的音色，像耳边的絮语一般传到每个人耳中，但遗憾的是大部分鲛人都听不懂，而听得懂的夜族，则面色尴尬不已。
【诸位大可不必担心，言而无信者另有其人。】
沈纨侧身往人群中避了避，试图降低存在感。
她听懂了，而且能认出来，是混沌的声音。
混沌体质特殊，若非有意设下高阶的灵障，在一定范围内，他几乎无所不晓，他一定发现了现场散布着些许夜族，这就是说给那些听得懂魔语的半血同胞听的。
鲛人有备而来，魔域也并非毫无准备，他们的用心混沌全看在眼里，故意用所有人都能听见，却只有少数人听懂的方式，反将了一军。
蓬莱鲛族的女王显然是没听懂，尚来不及传话，她仍维持得体的仪态问：“海沟的业火的确是困扰吾族多年的难题，但魔皇如何确保你族言而有信？”
“这个问题，我的部下方才已经替我回答了，女君不妨询问身边的随侍。”魔情把目光投向人群中一个正忙于布菜的侍从，她距离鲛人女王不是最近，但她是一个夜族。
魔皇戴着兜帽转过头面向那夜族女性，深渊一般的黑暗雾气面对着她，那夜族女子脸色霎时白了几分，硬着头皮上前，向鲛人女王和魔情见礼，并轻声转述了混沌的魔语，听得鲛人女王面色红一阵白一阵。
“魔皇既然诚心而来，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莫非是我族招待不周？连正脸也不屑于让我等一见吗？”人群有位气质严正的鲛人长老忽然不满地发话。
“当然，客随主便。”魔情从善如流，放下了兜帽，黑雾散去，露出完全不输于鲛人的美丽相貌。
大出沈纨意外的是，今日的会面，他选择以魔相示人。银发倾落肩头，几乎和蓬莱鲛人毫无二致，金色的眼眸在水晶宫的流光之下格外醒目。只是他的气质看起来并不好亲近，华丽却又显得非常傲慢，锋芒毕露的美感。
蓬莱洲并不怎么与魔域往来，王庭里的鲛人几乎无人见过魔情原本的模样，潮汐台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颇有些鲛人长老瞪大了眼睛打量他，随后不满地轻声咕哝起来，颇为不快。
他那副不露真容的亡灵模样，固然有些阴森失礼，但如今这副和鲛人有几分相似的容貌，又是另一种攻击性，不利谈判，鲛人女王尴尬地轻咳一声：“吾族对贵客给予最大尊重，方才族人言语冒犯，还魔皇宽宥，照自己的意思来就好。”
魔情不再分辩，轻轻哼了一声，食指点向身后的兜帽，指尖微微一动，帽檐再度落下上来，黑雾覆盖脸庞，再度恢复了那副阴暗的，宛如冥界主人一般的模样。
沈纨听到她身旁的鲛人女性扼腕叹息，大概是觉得有些遗憾。
鲛人女王道：“有客自远方来，诸位或许不曾尝试过水晶王城独有的酒食，且容我等略尽地主之谊再谈正事。”
随着女君举杯，方才略显凝滞的气氛终于缓和，宴席再度恢复了觥筹交错的表面融洽。
沈纨与幽昙岛的夜族易容成鲛人，混迹在宴饮中，皆被视为酒布菜的寻常侍从，未被特殊的优待，她与众人在案席间往来走动，也因此，的确能听到大量的交谈。
珠玉夫人年长，她并未隐瞒身为医官的身份，并不参与布置餐食，只是侍立在旁，以防宴饮期间有宾客饮酒过度引起什么差池。
虽然这个安排被混沌洞悉，但魔族酒后三巡的确开始以自己的语言交谈，进而被夜族探听到一二，但大部分也只是寻常闲谈。
负责酒宴的鲛人司礼官觉得沈纨怠惰，对她似乎总想避开人群颇为不满，沈纨不得不几次来到混沌和穷奇面前，为他们把酒满上。她如今体内的魔气接近于无，易容成完全不同的样貌，腰间放着一枚鲛人的水色玉符，能随时根据当下的环境调整气息，隐匿自身独特的存在，虽然事先做足了准备，当她在混沌面前斟酒时依然很紧张，唯恐被认出来。
但混沌头也没抬，在场的魔族的也大多如此，并未将宴席上走来走去的鲛人放在心上。
沈纨远离了混沌，才刚松了口气，鲛人的侍女官走上前来，塞给她一个金瓶，鲛人女王和魔皇的杯中酒浅了，让她前去添上。
“奴婢人微言轻，恐怕冒犯了贵人。”沈纨还想再试图挣扎一下。
侍女官不满地看着她：“侍酒官眼下正有要事，今日的宴饮众人皆竭尽全力，你这般懒散怕事，珠玉夫人为何会带你前来？真是不可思议。”
大殿之下，侍酒官正与鲛人长老向数位魔将介绍蓬莱洲的好酒。
沈纨忙点头道：“我这就去。”
她硬着头皮，自鲛人女王和魔情的翡翠座椅之后靠近，为二人添上新酒。
魔情正想伸手去够酒盏，沈纨的金瓶已伸到桌前，今日宴饮供应的好酒，有两种只在蓬莱能见到，多年来，黑鳞鲛人想尽了法子，也未能成功盗取到酿造的配方。
金酒银酿，金色的酒液里浮着碎金，银色的仙酿泛着莹润的珠光，沈纨手中的这一瓶正是金酒，带着金箔的酒液轻轻注入魔情面前的酒盏。
魔情似乎怔了一下，手停滞在半空中，他感觉到有些怪异的，不太寻常的扰动，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在他和鲛人女王的正对面，有一块巨大的白水晶，装饰在宴会中央，表面并不平整，而是有许多切面，光怪陆离地折射水光，魔情只是微微抬头，藉由着水晶不平整的切面凝视他身后倒酒女子的身影。
陌生的容貌，陌生的气息，齐肩的短发，只能隐约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说不明白的气息。
他的面庞掩在黑雾之后，完全隐藏了视线，只看得到他面向宴会中央的白色水晶。宴席的气温好像突然间下降了十度，先是在场的魔族第一时间意识到不对劲，全部安静下来，随后，鲛人也察觉到了什么。
魔皇似乎突然间变得十分不快，宴饮的气氛突然冷场，越是修为高的，越是能感受到无形的压力，仿佛一块巨岩压在胸口，沉甸甸地喘不过气来。
方才魔情露脸的时候，有许多鲛人因他相貌年轻俊美，对这凶名赫赫的魔皇稍有改观，并一厢情愿地认为他并不像传言中的那般有攻击性，直到他突然间沉默下来，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变成了一个吞噬所有乐观情绪的漩涡，碾得众人话都说不出来。
沈纨修为全废，对魔情散发出的压迫感浑然不觉，她为鲛人女王和魔情分别倒好了酒，识趣地向后退去。
“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魔情并不回头，而是直面着白水晶映出的沈纨倒影，率先打破了沉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我……”沈纨迟疑了一瞬, “蓬莱周边的岛屿甚多，我住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
“你对两族今日之议有何看法？”
“女君与长老皆为贤明的长辈，我信任他们的判断，若阁下言而有信, 促成两族共赢之局, 我……我也会很高兴, 从此自蓬莱返家不必绕行更远的海路。”
魔情一言不发，未再有进一步的表示，沈纨抱牢了酒瓶退下，稍稍松了口气。
魔族此行并不算顺利, 虽然魔情提出了一劳永逸的交换条件, 但他索要的沧海遗珠在蓬莱洲被奉为圣物千年，骤然解封为魔族所用, 鲛人内部为此争论不休。
只要魔族还在蓬莱, 幽昙岛的夜族就始终派得上用场，魔族那边并不点破，因此沈纨和夜族依旧以鲛人的模样在王庭活动。夜族能打听到的消息多为茶余饭后之言, 有价值的不多, 但偶尔能挑起一些情绪。
譬如说, 魔族认为蓬莱的鲛人比他们想象中更不团结，还不如他们黑鳞的同胞人情练达，更懂得审时度势。
他们的评价让银发的鲛人深感屈辱，“真是沆瀣一气, 拿我们和那些尖牙的家伙比？”
也有能引起部分鲛人兴趣的信息, 但只有没头没尾的一句：“主上在幽都的情人……”
“就这样？”其中有女性的鲛人忽然来了兴致，赶忙追问。
夜族摇了摇头：“立刻就被魔皇麾下的大将喝止了，没有下文。”
“这真是……”鲛人女子语气惋惜：“太遗憾了……”身份尊崇一界之主, 相貌不俗，情人的身份多么地有话题性。
“会是什么人呢？”另一旁有鲛人亦沉吟。
鲛人发挥想象力，揣测什么的都有，有的皱了皱眉，忽然忆起此前自墨玉王城听来的风言风语，魔皇与黑鳞鲛人过从慎密，有从道域回来的弟子声称，黑鳞鲛人为魔皇身边的女性提供了一套王庭的婚服。
“魔皇对尖牙齿的感兴趣？”蓬莱鲛人私下以“尖牙齿”称呼他们邪气的同胞，黑鳞鲛人反唇相讥，称呼他们蓬莱的同胞为“假道学”。
“那也没什么奇怪的吧，那些魔人本就长得奇形怪状的，你们见到那个叫山鬼的魔将了吗？头上那圈树冠不是装饰，而是自生的犄角呢。”
魔族要是和黑鳞鲛人的王庭有婚盟，蓬莱洲恐怕难以置身事外，本以为是无关的一段私情，聊着聊着竟生出了几分危机感，鲛人嘱咐夜族务必竖起耳朵，再多方探听消息。
沈纨挨着珠玉夫人，站在一群夜族身后，任众人猜测那位在出现在魔皇身边，还穿着黑鳞鲛人婚服的女子是谁。
是她。
那场意外甚至是如今一切的源头。
不但嫁衣穿了，不久后甚至还体验了一把奇特的洞房。
而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几经周转，就从对付海怪的特殊祭祀，变成了魔皇娶妻。
蓬莱鲛人将黑鳞王城里身份不俗的女性猜了一圈，始终不得确切的依据，不一会儿又有人想到，魔皇带去幽都的，明明是个身着凤袍的女性，但两种说法南辕北辙，互有矛盾。
“该不会是狐女之类的？”
沈纨在一旁垂下眼眸。
凤袍那位也是她，那天晚上干脆连她的最后一点退路也堵死了。
鲛人思来想去，就是没想到寿命只有百八十年的人族上头，这也在情理之中，她现在的确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凡女，怀了他的孩子也只是一团稀薄的魔气，压根没法成型。
沈纨突然后知后觉，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山神在她放弃修为前夕反应奇怪，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发生了什么？
魔族和蓬莱洲的会谈进展不畅，有半数的鲛人长老对魔域心怀警惕，虽然狱火对蓬莱的威胁始终是个心腹大患，但千百年都这么过来了，因海域被切成两半而造成族内势力分化，那也是鲛人的内部事务，如壳中之沙，与外人无关。
几日后，魔情改了说辞，说那沧海遗珠本就是他的所有物，不过由鲛人代为保管，镇在蓬莱的海中裂隙，弹压狱火，千年来几经净化，气息改易，魔族才置之不理。如今遗珠对魔域有大用，如若鲛人拒绝以合作的形式出借，就勿怪魔域先礼后兵，物归原主。
“真是一群厚颜无耻的恶徒，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别？”鲛人中本就有对魔族态度激进的长老，声音已是气到发抖。
鲛人女王抬了抬手，示意同族冷静，她耐着性子道：“我族与魔域千年来并非全然相安无事，长老层有亲族死于与先魔皇的争端之中，不敬之处，还请魔皇见谅。遗珠是我族多年圣物，无论如何，也不能凭阁下的一面之词就据为已有。”
“那女君不妨说说，这遗珠是怎么来的？”
“是我境古来有之的圣物。”
“不，是一千二百年前，在魔域的九黎山，集天地灵气所成，那是……我的东西。”
就是涵养再好，鲛人女王的语气也终于染上了一丝怒意：“遗珠并无一丝魔气，阁下如何能信口雌黄？”
“的确，我如今修为受损，有求于蓬莱诸位，此事没什么好讳言的，遗珠于诸位也仅是出借，作为交换，我族将助蓬莱平息多年狱火之患。但，诸位若固执己见，横竖不过是修为恢复得慢些，届时魔域别无选择，未来不会放任我的魔息本源，继续留在与魔域为敌的所在。”
会谈的气氛剑拔弩张，眼看谈判即将破裂，沈纨站在潮汐台中央的白玉龙纹柱后方，她忽然感到一阵倦意。
因为听得懂魔语，与夜族乔装成鲛人，她全程参与了王庭与魔族的会面，等于每一天都隐没在人群中，与魔情抬头不见低头见。
珠玉夫人教过她简单的调息法门，她不会有此前的严重反应，但虚弱的状态并非从此不存在，连着几天下来，她很累。
鲛人的盘龙柱是温玉，她觉得舒服了很多，但是王庭与魔族正在会谈，她东倒西歪的模样不合礼数，只能躲到柱子的另一头。
“慢着！这里是禁地，不可碰触！”
鲛人守卫还未来得及拉开沈纨，面前的盘龙柱仿佛边界消失了一般，沈纨一头栽进了光幕之内，就好像全身浸入温水之中，忽然间疲倦全消。
鲛人女王及一众长老震惊不已，中断会谈快步来到盘龙柱前。
大殿中央的盘龙柱是竟然是一道可以闯入的禁制，沈纨摔进柱子之内，突然间成为焦点，惊恐不已。
鲛人守卫包围了中央支柱，但无人能穿越禁制，站在外面既惊且怒，一面向女君请罪，一面又呵斥沈纨，要她快些出来。
沈纨身下的光芒愈发耀眼，似乎有充沛的灵气自地底汹涌地冲上来，围绕着她。
“你是怎么进去的？”魔情站定在盘龙柱之外，低下头看着她。
她体会到一种被治愈的充盈感，但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没有一点头绪，只能摇了摇头，辩解道：“我今日不太舒服，没想到误闯禁地，惊扰了诸位贵人，实在抱歉。”
魔情把手放在盘龙柱上，那些禁制也将他阻挡在外，但突然间，他的手掌穿越了屏障，几乎半个身体探了进去，他弯下腰，向沈纨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
沈纨从盘龙柱里出来以后，浑身好像笼罩着一层微光，看上去光彩夺目。
鲛人女王内心惊疑不定，不明白为何魔皇和那女孩儿能轻易突破盘龙柱的禁制，尤其是珠玉带来的姑娘，似乎刚刚还被遗珠关照了一番。但她很快稳住情绪，收敛了神色向魔情道：“盘龙柱下正是沧海遗珠之所在，方才的意外再明确不过，魔皇应也看见，这里仅有吾族能够被接纳，蓬莱的圣物与魔域不会有什么关联。”
魔情语气阴沉，反应冷淡：“这可真是太让人费解了。”
鲛人内部并非总是能统一看法，外患始终存在，魔族来到蓬莱洲的第四日，会谈初现僵局，就发生了海底魔兽袭扰的事件，整个蓬莱洲的主岛都能听见深渊传来的咆哮，连水晶宫都轻微地摇撼。
蓬莱洲与道域亲善，遇上诸如此类的危险，多有仙门的弟子前来相助，但这一次的海患却格外难缠，恰好给了魔将大显身手的机会，作为距离地狱最接近的族群，魔域从不缺对付深渊生物的手段。
尤其是，实力达到魔将级别的魔族，并不惧怕那些业火，这与其他族群往往需要术法和灵器护持，有着显著优势。
九婴现身，蓬莱洲近海的部分海域就像是被煮开的沸水，海面上白气蒸腾，海面之下燃烧着蹊跷的火焰。
“啊呀！”鲛人女王看清了在海中作乱的九头巨兽，脸色骤变：“近海怎会出现九婴？若是不尽早除去，蓬莱洲的海域都会受到毒害。”
魔情的魔相除了银发的模样，还有更有攻击力的形态，雷电聚拢，化作山岳一般大，自海中捞出一柄巨大的斧子，电光闪动，照着九婴的头颅就劈下去，轰天裂地的一击，掀起的巨浪险些将站在近岸的鲛人与沈纨都一同卷到海中去。
他受创之后，外界皆传魔皇元气大伤，就连他自己都不讳言这一点，但这一斧子锤爆九婴的凶暴做派，实在是看不出哪里有恙。
九婴受到了致命伤害，在海中狂暴地翻滚，饕餮等魔将出动，撕咬九婴的残躯。魔族打架并不像道域的一些高人那般，仙风道骨，威风凛凛，他们残忍，处决敌人不留余地，对于在场观视的一众鲛人而言，是极强的心理威慑。
协助鲛人对付海底魔兽原是道域的职责，但道魔之间的关系在混沌魔域的战役后明显恶化，魔族来访，道门的强援出于礼节暂时退避，没想到会突然出现魔患。
依然有部分道门的弟子在九婴出现后立刻赶来，现在被魔情一斧子劈断了退路，困在残破的祭台上，四周雷鸣电闪，无法使用御剑之术离开，情况危急。
鲛人见状，试图去救援，却被魔情拦住。
“这是私人恩怨，南华宗的弟子与吾族仇不可解，还请蓬莱的诸位勿要介入道魔的恩怨。”
魔情还记得他在混沌魔域被南华宗主和薄阁主暗算的仇，今日又遇到南华弟子，算他们时运不济，活该命丧于此。
沈纨焦急地望向远处的祭台，有许多被困的弟子分明就是她在宗门里最熟悉的同门，当中有一位是她曾在游魂渡时，对她颇为关照的明灼华师姐，她受到了九婴的灼伤，现在伤势严重。
她现在顾不得可能被发现，站到魔情面前：“还请魔皇网开一面，那边的弟子有许多并未参与混沌平原的行动，他们不是阁下的复仇对象。”
魔情霍然转过身来，虽然黑雾笼罩着他的面容，但沈纨能够感觉到，他被她激起了怒气。
“你以什么立场劝我？你只有一次机会。”一个闪电挑衅地在破碎的祭台旁边炸开，一时间祭台周围的海面上全是电光，即便道门的弟子相比凡人的血肉之躯皮实许多，不慎掉进海中也会被折磨得痛苦难当。
沈纨没有时间犹豫，她颤抖地抬起手来，取下了鲛人特地为她准备的面具。
魔情一动不动站着，似乎丝毫不意外。
“早就认出来了是吗？”
“所以才对你更失望。”
沈纨身旁尽是鲛人和夜族，远处那些正在挨雷劈的同门若眼神好些，大概就能一眼认出她来，她现在也顾不上这些，往前走了几步，来到魔情面前，抱住他的胳膊，踮起脚来，凑近他耳边，以不太灵光的魔语，低低说了句话。
人群里突然冒出一个女孩子，毫无顾忌地抱住魔皇的手臂，这就够奇怪的了，而她竟然没有立刻被推开。
珠玉夫人听懂了那句魔语，震撼得几乎石化。
【我怀孕了。】
当初沈纨孤身来到幽昙岛求医，珠玉觉得她有点可怜，虽然好奇她情郎的身份，却还是严守分寸，体贴地没有多问。她想象得到，她的情人必然身份非同一般，魔语族群众多，若是一族之长之类的身份，也不算太离奇，混沌这一类的魔将，已是珠玉想象的极限。唯独没想到，会是位居至尊之位的那个人。
珠玉身旁的夜族女性人都傻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嗫嚅地问道：“夫人，这话需要记下么？”
“你我与魔域皆有同胞之谊，别主动给自己招祸。”
作者有话说：
无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