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药物的化学反应
年轻的情侣在约会。
位于地段优渥的市中心, sky大厦顶楼的一家清吧。
“霍骁，你今天不对劲，”季茉拨动着马天尼杯上的装饰樱桃, 从方才与霍骁的对话中感知到猫腻，“怎么突然对我姐姐的事这么感兴趣？”
霍骁不着调，十分拙劣地扯着谎，“不就顺便问一下, 你姐姐去美国哪个城市开会嘛。”
猜出了霍骁不能更浅显易懂的背后目的，季茉语气温柔缱绻道：“阿骁，我非常理解你，你是因为爱我, 才会去关心我的家人。”
“可是，我姐姐是个注重个人隐私的人, 我想, 一般学术性会议假使遭人打扰的话, ”季茉表现得为难, 面对吧台整排的各色酒精，无措道，“她会相当不快的。”
霍骁见那双剪水清瞳, 恨不能把心窝子掏出来, “我也不是非要问这些，不是有人找我么……”
而事实的真相近在咫尺, 季茉不会猜不出那位的身份，沈钊。
能让霍骁肯花心思套话的人，不会有别人。
事关姐姐，她不希望有任何让姐姐不开心的人出现在姐姐的世界里，就算那个人是沈钊, 也不例外。
季茉为此不得不费了点心思，捏住那颗颜色鲜红明亮的马拉斯奇诺樱桃，“网上的攻略说这颗樱桃很甜，要不，阿骁你来尝尝？”
她拾起樱桃，忙不迭送到了霍骁的唇边。
霍骁含住了那颗殷红的水果，好巧不巧，薄唇恰触碰到季茉细腻柔软的指尖。
季茉故作惊讶地怪罪他，连忙收回她的手，却被他一把握住，纳入他的掌心之中，无法动弹。
她的耳边响起老套得过分的情话，“没你甜。”
多半猜出了霍骁会说这一句的季茉还是没忍住，别过脸去，笑了。
可这一幕落入霍骁的眼底，茉茉是羞赧不已地笑了。
酒精上头，他的大手不受控地将她的柔夷握紧更紧些-
可就算季茉有意隐瞒她姐姐的行踪，但这从不代表有些人就会错过这些资讯。
有资本的人只要在她附近调查一圈，对于她的动向无所不知。
至于霍骁，在沈钊看来，从头到尾都是无能的人，从一开始，他也没有把无谓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波斯马赛克桌球室多了张熟悉的面孔。
海外分部的纪行简是沈钊相识多年的老友，两人创业之初就共事过，他负责北美区域的生意运行。
纪行简遣散球童，亲自替沈钊整合好那一组比利时雅乐美的台球，“不去辉瑞谈合作了？”
“没必要，”沈钊推掉了大部分的商业活动，“最新几款靶向类药物，我们完全可以实现国产化的自主研发。”
“沈，你变得很不像你。”纪行简了解他，了解他的傲慢，但他绝不会因为他的傲慢错失任何一个领域可以开拓版图，或者更直白的说，赚钱的机会。
作为旁观者的纪行简猜测道，“说吧，是有谁的出现，改变了你一部分的想法？”
沈钊重新逼迫自己的注意力回到台球桌上，打出了几近完美的一杆，台球落袋，却发现他打的竟然是白球。
他依然不肯承认：“没有任何人会影响到我。”
“可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你身上发生过的、或者说正在发生的改变。”
“如果你想去推进这项合作，全权在你，”沈钊对于他的私事没有对外公布的习惯，他选择了避而不谈，回归这项合作的议题，“我不会对分公司的事加以干涉。”
纪行简轻笑了一声，捡起落袋的白球，他生平从未见过沈钊在台球场上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不动声色地重新规整、摆置那些台球，“你这人分明就在旧金山，不过去，派我过去？”
“恐怕说不过去吧，”纪行简以他的职业生涯玩笑道，“用不了多久，内部就该传我俩不和，我很快要被踢出趋仪的新闻了。”
“那等我回国，”沈钊无意推进这项合作，耐不住他的朋友实在感兴趣，“你再另寻时间拜访。”
“东恒制药的董总找你，”纪行简过来的途中撞见了位熟人，“在布诺山等你很久了，你这不会不知道吧？”
“我记得他，”沈钊过目不忘，“靠仿制药起家的董斌。”
沈钊无心继续打球，他收回McDermott的台球杆，随手搁置在一旁，“但我不知道他还在外面等，我以为我已经派助理和他把话说得够明白了。”
“不打算见见？”
纪行简这么说，并不完全出于老好人的习惯，而是虽企业发展迅猛，但身处当下复杂环境，他难免有后顾之忧，“人家在国内好歹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之所以通过华人圈子好不容易找上你，估计是因为有重要的事想跟你商量。”
“我不喜欢他那套传统的企业管理模式，”沈钊并没有为此面露鄙夷，他只是展现出一如既往的完全不顾一屑来，“就连他这个人，我也不是很认可。”
纪行简却盼着沈钊多多少少给个面子：“那你就不怕接下来你行程中的每一天，他都会出现在你身边？”
“你的意思，是希望我去见他？”沈钊扯了扯眉心，“也不论这个人正派与否。”
“见一面吧，沈钊。”纪行简在这方面比沈钊懂得人情世故太多，“现在的大环境和以前不一样了，有些人，跟个地头蛇似的，我们得罪不起。”
沈钊没有油盐不进，他冷静节制地选择了妥协：“好。”
只不过面对殷勤的董斌，他照旧没有什么话好说。
董斌很擅长投其所好，沈钊在国内就早有听闻，但他并不觉得以董斌的能耐会意会他的心思。
听样子，他手里有批货过不了药物监督管理局的审批，也就是所谓的伪劣药。
他竟然想通过他的路子转出口、卖回国内去，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沈钊忍不住将话打断：“恐怕我无能为力。”
“沈总，那药的配方我们和原研厂可谓是一比一，不会出错的，”他脸上挂着一抹极尽谄媚的笑，为自己这批不合格的药品解释道，“至于什么生物成分的存在，那不都是做药的无法避免的嘛。”
“不方便，”沈钊明知故问，观赏着眼前几近荒诞的表演，“生产、销售、提供劣药，在国内是要判刑的，董总难道不清楚吗？”
董斌仍没有轻言放弃，他那点不顾病人安危、一心赚快钱的心思就直接写在了脸上：“可我如果能给沈总别人给不了的好处的话——”
“沈总，您就帮个忙，”董斌趁着四下无人，拼命凑到沈钊身边去，只不过因为他比沈钊矮了将近一个头，而沈钊也没有俯身倾听别人讲话的习惯，无奈之下，他只能垫着脚来接近这位难打交道、不近人情的沈总，“不就是帮忙销售一批药吗？”
董斌都已经替沈钊规划好了，“一旦投入市场，依照趋仪的铺货量，一两个礼拜就能在线下渠道解决的事，不过是件顺水推舟的小事情啊。”
圆滑世故的商人说着十分讨巧的话，脸上的狡猾一览无余。
沈钊正要拒绝，却发现这位董总还真的精心为他准备了别人给不了的好处。
被多次拒绝的董斌绘声绘色地讲道另一件看似完全不相关的事：
“沈总，你不能因为这种芝麻大点的小事就把我当成什么坏人来看啊。”
“你看我，资助那些心怀梦想、想看看世界顺便参加点学术会议的学生，”董斌俨然一副好人的做派，“我还是很乐意掏钱的。”
董斌看着沈钊此刻强烈克制却藏不住的在意，他脸上的笑意渐深，笑容却不达眼底，“这不，资助出国人当中就有一位年轻的女学生，正好听说沈总您也认识。”
沈钊没有想过与季明熠在国内的这段交集会为人利用，他怒不可遏，却又竭力保持镇定：“她人在哪里？”
“不急，”处心积虑的董斌这下终于有了表现的机会，他张罗道，“等会儿来我的游艇上参加个派对，大家一起玩玩，也不迟。”
不过是一个女人。
董斌发现，什么“不近女色”的传言都是假的，说到底，都是男人。
“我问你，她现在人在哪里。”沈钊薄怒道。
他最厌恶别人拿捏自己，连一旁的纪行简也看出这一回沈钊是真的生气了。
他神情不耐地听着董斌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
“季小姐刚下飞机，被安排在高档酒店呢，”董斌却不这么认为，他以为沈钊这么急不可耐，恰中他的下怀，让他更加确信他这一步棋没有走错，“下午三点，正好会去参加我们特意组织的活动。”
他有意安排，“不如，沈总等到那个时候，再和人家季小姐来个偶遇，多浪漫啊。”
沈钊用手边的西餐布擦拭着董斌靠过他的地方，并且毫不留情地将擦拭过的餐布当着董斌的面扔入哑光铝桶，冷然道，“那就多谢董总的安排了。”
……
季明熠一开始也怀疑过这次活动的资助方背后是沈钊，但面对很多组织的行程与安排，都不像是沈钊的作风。一如他们check in的酒店，华而不实，也不存在什么历史底蕴。
与她同行的戴博士也算是她名义上的学长，看上去对这次的活动颇为满意。
“能够摆脱国内的生活，来这里生活一阵子，学妹你不觉得高兴么？”
只见季明熠从入境到现在，几乎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变化。
此刻，她也只是淡淡的：“还好。”
“三点我们还还要去游艇上参加欢迎派对呢，”戴文提醒他们接下来的行程道，“我到时候在楼下等你。”
季明熠从戴文手中拿回属于她的行李箱：“我想，这和我们参加的学术会议毫无关联。”
“明熠，你何必这么死板呢，”戴文投向她的目光分外不解道，“好歹是和我们院合作的企业方，人家好心给我们接风洗尘，我们总不能连这个面子也不给吧？”
而从这一刻起，季明熠清楚地意识到有人为她的这次出行布下了天罗地网。
“如果我说‘我身体抱恙，去不了呢’？”说这话时，季明熠观察着对方的面色反应，以此来判断戴文知不知情。
“我觉得你这么做太自我了，”戴文无形之中朝着她不断施压道，“回到学校，我都不知道怎么向院长解释。”
行李箱的齿轮在新西兰细羊毛的米色地毯上轻轻滑动。
季明熠已经心如明镜，这位好心的作为引路人、一路上都在找机会同她攀谈的学长，多半早就被对方收买。
“那怎么行？”
“我很在意我的绩点，也不想让任何学校领导对我失望，”季明熠立马表现出顺从的样子来，睫毛低颤，略有些紧张无措道，“我一定会准时过去的。”
“最好打扮一下，”戴文见她应邀参加，“好意”提醒，“虽然说你已经是我们院花了。”
意味不言而喻。
……
季明熠应邀参加这场狗屁人才欢迎会。
夸张的各色彩带飘落在她的肩头，配上美式最经典虚假的欢迎，这一切只令她浑身作呕，想要尽快摆脱。
很快，她从拥簇的人群里看见了……沈钊。
沈钊看样子无心应酬，他径自走向了自己，“季明熠，今天真不是我组织的。”
他有意解释，甚至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慌张，这对于把体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沈钊来说，根本就是天大的失态。
但他必须第一时间澄清，季明熠的出国并不是他特意安排的，在接触董斌之前，他虽然已经知道她最新的动态，不可否认，他想过在旧金山制造偶遇的契机。
但绝不该像现在这样。
而沈钊同样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以及不出现在她眼前的不切实际的承诺。
得知她为人设计，来到这片陌生领域，不经她的意愿被带上这艘Eclipse的游艇，全然都是因为他。
愧意翻涌，沈钊说，“抱歉，以这种方式见到你。”
“我知道不是你安排的，”旧金山湾的海平面上凉风习习，带有一丝季节性的湿冷，季明熠吹得有些脸疼，她背过身去，“沈钊，你还不屑于用这么无耻的方式。”
沈钊迎着金门海峡下灌来的冷风，一手撑在游艇栏杆上：“还是很抱歉，我不该将你牵扯其中。”
季明熠：“的确。”
见沈钊保持着沉默，她主动打破这份死寂，“难不成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不怪你的话么？”
沈钊引咎自责，罕见地反思道：“你确实可以怪我，我也愿意为之付出相应的代价。”
“代价，”季明熠听着沈钊说出口千篇一律的话，“好熟悉的词汇。”
“沈钊，你不如尽早告诉我，你做什么事得罪这批人了，”季明熠当然明白自己身处别人精心布置的局当中，她以身入局，也肯定不是为了沈钊，“而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安全下船？”
Eclipse号游艇上，身着粉蓝色比基尼的金发女郎替他们端来两杯香槟。
浅金色的香槟没有白色粉末的沉淀，也没有任何物质的漂浮。
液体没有呈现出任何的浑浊。
两位业内人士观察仔细，这其中的物质可能是氟.硝.西.泮，也有可能是三.唑.仑。
没有紫外线灯的照射，照不出荧光反应。但在旧金山湾微弱的阳光下，还是能看出一些轻微的雾出现在杯壁上，证实他俩的猜想并没有出错。
至于吃了春/药，后续会发生什么，他们彼此不约而同地明白。
这些设计在欧美圈子不要太习空见惯。
沈钊特意面对众人的目光，心无介怀地举起香槟，却又声音干涩地在季明熠耳边低语，“放心，我会带你安然无恙地下船的。”
说完，连带着属于她的那一杯，他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不会有什么吃了春/药就那样稀里糊涂做了的烂俗情节，请放心。
DD也十分不好意思，越写越晚了，老样子还是补15个小红包
第52章 亲自为他细致而温柔盖被角×
一饮而尽过后, 男人将长笛杯搁置在金发女郎举着的托盘上。
水晶杯底碰触冷金属板，掷地有声。
不止何时起，银色托盘上多了张深色房卡。
此时此景, 季明熠几乎不必深思，立即明白了那些人在运作什么，又在促成什么。
他们把她送到沈钊的床上，与之同时, 便能借着这件情事掌握眼前男人的把柄。
不远处，言笑晏晏的董斌举着白葡萄酒的大肚杯，以示对沈钊的回敬。
“小沈啊，”大腹便便的董斌毫无负担地走向沈钊, 此刻角色对调，他已然不必再当求人的人, 反而将沈钊一行人控制在自己的游艇上, “这回你该谢谢我了吧。”
“我帮你把你喜欢的女人弄到手, ”董斌谈起了这桩沈钊过去瞧不上、一副嫌弃脏得要命的买卖, 沈钊的清高就好像时时刻刻在提醒着他们这类人根本没有向上爬的可能，而如今的沈钊看上去就是那些沉迷酒肉的男人没有太大的区别，与他们完全一致, “也不想要更多的回报, 把那些药帮我转运回去、分销就可以了。”
“至于报酬，”董斌摆出了道上的架势, 也给足了沈钊颜面，“我们酌情也能给你一些，不会让你替我们白担风险。”
沈钊面色潮热，整个人像是浸泡在旧金山湾的海水过一样。
实在无法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冷笑一声，却已然毫无威慑力。船上警卫森严, 用的打手都是董斌的亲信和身边人，外人没有混入其中的可能。
“没想到喝酒的是你，”董斌望着面色潮红的男人与沉静的女人，感到不可思议，对于沈钊愚蠢的挡酒行为他笑了，“看不出来小沈你还有这样的癖好。”
他从前就看不上这套虚假的绅士做派。
见他眼皮沉得不再抬得起来，“真断片可不好，不过正好里头还有一丁点药酒，我们老一辈特意漂洋过海也要带过来的药材泡的，保证也能帮你助助兴。”
见沈钊的意识涣散，董斌对待季明熠极为恶劣道：
“怎么，还不赶紧扶着沈总去休息？”
“没见他都已经快站不住了吗？”
“要说，也算是我帮你攀上沈钊的高枝，”董斌扫了一眼戴文，怪他没跟人把事情交代清楚，免不了他亲自教导道，“不然，你勤勤恳恳在国内念上十几年书，难道就真认为你能熬出头，能飞上天当凤凰？”
季明熠已经猜出了男人涉及的行业以及这笔买卖的真实性质，“看来，我还得谢谢董总给我这个机会和平台。”
一眼望过去，船头上那位看上去友善客气的博士学长已经不敢抬头直视她。
“你也不必谢我，”董斌对于自己撮合了一对年轻男女、又拿捏了人家把柄的做法感到十分满意，“沈总对你本来就是有意思的，不然，也不会连酒也不舍得让你喝了。”
“不过，你能不能真的转正，”董斌露出很多中年男人一致的猥琐笑容来，“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这里的“本事”，恐怕和床上功夫紧密相连。
沈钊强撑着，哪怕脚步渐渐变得虚浮，他执意打断董斌不堪入目的言辞：“闭嘴。”
“我还能再说什么呢，”哪怕再次被呵斥，董斌也不再对沈钊感到任何的惧怕，因为他知道过了今晚，沈钊就会变成和他同一条贼船上的人，他脸上堆砌着虚伪的假笑，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只不过从缝里依旧能够窥探到一丝精明算计来，“只能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季明熠见董斌这般胸有成竹，忍不住好奇地问，“如果我不愿意好好照顾沈总呢？”
“我劝你你不要不识抬举，”董斌脸色阴沉，一副给足了脸面的模样道，“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多少女人企图接近沈钊无果呢。”
“而且以沈总今天这不碰女人不罢休的架势，”董斌扔出一句话，就好像随时能够丢弃这枚棋子道，“你以为非你不可吗？”
旧金山湾的波涛汹涌，好像随时能把一个无辜的人吞没。
沈钊已无力抗衡，最后沉声道：“我只要她。”
季明熠却并没有因为这场风险而变得惊慌失措起来：“怎么办呢，沈总看样子只愿意接近我一个女人呢。”
“让我负责照顾沈钊也未尝不可，”季明熠不着痕迹提及那笔买卖，“不如，董总您把您那笔买卖收益的百分之十给我，你觉得怎么样？”
董斌面露不快，他压根儿不想同什么女人谈判，“你这黄毛丫头简直异想天开！”
季明熠改口道：“百分之五？”
董斌面色变了变，不经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来，“沈钊，你看天底下的女人不都一样么？”
作为常年不被正规产业的人看得起、游离在灰色地带的董斌怎么可能会放弃任意一个机会不在沈钊面前耀武扬威呢。
“你好心替她挡酒，”董斌拨惹着玉器扳指，玩味十足道，“她这可不管这笔买卖的内容和性质是什么，要跟我讨价还价呢。”
“大家都是朋友嘛，”季明熠听任着董斌的调遣，一手扶住了站不稳、颤颤巍巍的沈钊，“要不是董总资助，像我这样的穷学生怎么出得了国？”
季明熠庸俗地讪笑着：“钱的事，如果董总您觉得太多，我们还可以另谈。”
“会给你报酬的，季小姐，”董斌虽然借此打压了沈钊，但他仍不打算痛快地掏出另外的钱来，“你别急。”
面对见钱眼开的女人，他不再掩饰他的野心，“等那批药卖掉了也不迟。”
“几几年的货了，要是副作用那么大，人吃了会死的话，”季明熠第一次这么无关地谈及生死，可看着虚弱的、即将倒下的男人，她必须竭力伪装，“那总不会怪到我头上来吧？”
“你就放心吧，以你今天要照顾的这位的沈总的能耐而言，”董斌找沈钊，看重的自然是他处理烂摊子的水准，他看不上沈钊的清高，了解他对自己的鄙夷，但一点也不妨碍沈钊是解决这类问题的不二人选，“处理这类事情轻车熟路。”
他冷眼看着沈钊看上的女人，身材样貌的确出色，看上去还有个不错的学历，不过也和那些拜金的女人毫无不同。
他眼神催促的意味格外明显，“更何况，他怎么舍得把心爱的女人搭上去？”
季明熠低头不经意扫了一眼藏好的录音笔，电量显示正常。
既然该掌握的证据和材料已经掌握了，那她也没必要和这样的人继续浪费时间。
她一手从那银色冷盘上抓走房卡，在董斌灼灼的目光注视下，挽着沈钊的胳膊，亲密无间。
沈钊紧靠贴在她的肩膀上，他的身体很沉、很热。
热得像是在灼烧。
靠在她身上，她嫌弃硌得慌。
但为了让这场戏按照设定演下去，她还是带领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间开好的房。
沈钊看样子在半清醒的状态下，知道他沦为了她的负担，不再往她的肩头的压。
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可以解释的理由，沈钊不能更靠近她了。
不然，一切都会失控。
这间房型很特殊，四周没有任何一扇看见大海的窗户，是个封闭的内舱房间。
沈钊猛灌了两瓶依云的水，毫无顾忌地讲：“你刚刚那么说，是为了收集董斌的犯罪证据么？”
回到游艇那间早已替他们开好的房内，季明熠暂时没空回答沈钊的问题，她先是打开红外线探测软件，确认摄像头不存在以后，她总算不疾不徐回答起沈钊的问题来，“都这个时候了，你顾好自己吧。”
她给了一块冷毛巾，草草地擦拭过男人滚烫的额头。
目前，只能做做无用的物理降温。
“我事先没有准备静脉注射剂。”尽管有过诸如此类的猜测，但明目张胆带着注射剂，除非是瘾君子，不然太过明显些。
“过一会就好了，”哪怕到了现在，沈钊依然强装镇定、蛮不在意道，“不过是安眠类药物，睡一觉就没事了。”
至于助兴的成分，他们一概保持缄默、避而不谈。
“能不能……再陪我一阵子？”沈钊手背上的青筋暴出，他像是再也无法压抑住内在的燥热，外裤也变得不再宽松，像是束缚着他的身体，捆绑着他的肢体，桎梏着他身体的感官。
她方才正好替他用冷水冲了条毛巾，腾出一只手，替他将毛巾搭在冒汗的额头上。
黑衬衣下的纽扣，看似在身体不受控的情况下、不自知地多打开了两枚，虽没有完全敞开，但里面腹肌勾勒的线条，已经一览无余了。
和脱了上衣并无区别。
反而因为没脱，给人以一种礼物没完全拆封的感受。
他看上去急切地想要抓住她的手，只有那样做，才能获取片刻的慰藉似的。
几近疯狂的沉沦，却并没有让男人完全丧失理智。
他伸出的手，与她保持着半寸的距离，始终没有握住她轻盈皓白的手腕，始终没有冒犯她。
季明熠兴许也是有过片刻的动容的，但她意识到沈钊那样的男人恐怕不需要她的恻隐之心。
看见那张脸着实让人心烦，于是，季明熠拉扯着沈钊床上的被角，干脆利落地直接扯到床头。
而沈钊感知着季明熠周身的气息，见她十分罕见地亲自为他细致而温柔地盖被角，情绪翻涌，神色复杂。
直至那条被子没过他的头顶，犹如一张巨大的盖尸布。
第53章 一切都是男人的精心算计（加更）
可就算是这样并不细致得过分, 带有几分属于她个人行事风格的、自我的照顾，也让沈钊心满意足。
他没有愚不可及上那些人当的习惯。
尤其是董斌那类宵小之徒。
以为雇几个打手，就能在弱肉强食这个的世界分一碗羹, 盘踞在没落的华人地盘上，就妄想别人为他让道。
可今天身为旁观者，看着她怎样小心翼翼藏着那支录音笔、不叫人看出端倪来，反而令人不免驻足、欣赏, 他似乎总能从她的身上看见他们相似的影子。
永远的临危不乱、游刃有余，就算扯谎，也能神态自若地自圆其说。
她拉扯过的被子底下，汗液逐渐干涸, 过敏的症状早已缓解。
但眼下，男人并不打算立即“好转”。
他听见她在洗手池边给另一个人打电话,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
这是一天当中所有发生的事情中最令沈钊警觉的, 哪怕身陷风暴之中, 他也不以为意。
反而觉得那家伙为他们的见面创造了契机, 当然这是董斌剩下的唯一可取之处。
“郑暄，”季明熠一落地，从戴文那里察觉出了不对劲, 便当机立断打通了她那位堂弟的电话, 她的事先预判没有出错，“领事馆的人你联系了吗？”
而郑暄虽有个那样精于算计、市侩的父亲, 但人品更像季繁，平常吊儿郎当的，在这件事上看上去还算靠谱。
“我们在金银岛边上的Clipper Cove，坐标位于37.8180°N，-122.3750°W。”季明熠冷静自持地报着导航上显示的地理位置, 她的余光不经意落在沈钊身上，不知道那个虚脱而又亢奋的男人到底怎么样了，她虽不能说关心备至，但到底也无法做到见死不救。
至少，在这这件事上，沈钊看样子也是个受害者。
当然，仅仅看上去他是。
见沈钊翻了个身，像极了难以纾解的困兽，她发出通知，“你现在可以过来了。”
“姐，你现在还好吗，”一经通知，郑暄整装待发，他语气急切地问，“人没事吧？”
“我没事，被困在二楼的一间内舱套房内，目前意识清醒，一切正常，”季明熠犹豫了下，眼下她其实并不想和沈钊牵扯进同一事件中，但隐约作祟的责任心让她提及了他的状况，以及她默认他急需的药物，“不过我同行的人……可能吃了相关产生迷药和刺激效果的药物，需要带氟.马.西.尼以及静脉注射剂作准备。”
沈钊听见了，可谓听得一清二楚，嘴角露出一抹令人难以察觉的笑。
原来，就算与别的男人联系，她心里始终放不下自己。
“虚脱”的沈钊意识到这场闹剧该结束了，但他尚且不能清醒地站起来。
既然有人替他布局，他应该好好加以利用才是。
忍下暂时的情绪冲动，隐忍的男人不必蛰伏，他的好友兼合伙人生怕他出事，无法继续等待下去了。
只听外面一阵骚乱，又很快，海面归于宁静。
内舱房门毫不滞涩地被打开。
季明熠还以为是郑暄找的人这么快就登上了船，环视四周，眼前出现的似乎不是她找过的人。
“季小姐，今天的事连累你了。”这场风波之下，纪行简得以见到了这位让沈钊分寸大乱的女人。
他始终不明白在沈钊已经看穿这个不能更浅显的局，还心甘情愿上钩的目的。
而见到这个女人的第一眼，他恍然大悟。
尽管身处陷阱，在慌乱中显得从容、沉静的漂亮女人，的确容易引发着迷。
沈钊也并不例外。
“我是沈钊的朋友，”纪行简早已被告知了沈钊本人的打算，“不如，季小姐把他交由我去处理吧。”
对于沈钊看似疯狂实则早已规避风险的计划，纪行简顿了顿，按照沈钊的要求道，“在附近海域，我们准备了……进一步的医疗措施。”
季明熠面对恰如其分，只等她与沈钊同时进入内舱套房、且单独相处一阵子出现的沈钊好友，察觉了一丝异样，这种感受很怪，怪到她难以形容。
她复盘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以及上游艇后见到沈钊的各种细节。
沈钊种种的做法压根儿经不起推敲。
但季明熠依旧没有情绪外露，她不动声色地提，“我联系了领事馆的人。”
纪行简表示：“无妨，交由我们的人处理就好。”
就好像对她可能会采取的各种措施也一清二楚似的。
有人预判了她的预判。
季明熠感到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着今天的一切，而罪魁祸首却并没有吭声，而是演技过人地扮演着“英雄救美”这部烂片里的男主角，且乐此不疲。
身陷困顿、亲自为她挡酒的男人，甚至还悉心地将她对不同药物在光下不同反应的认知考虑在内。
她不得不表示佩服。
濒于真相的边缘，季明熠离真相走得更进一步，她莞尔，“董斌呢？”
“季小姐，您放心，华人的帮派本就众多，看他德不配位的大有人在，”纪行简按照沈钊的交代早已吩咐好底下的人，“我相信他们会好好和董总‘沟通’的。”
一开始，纪行简确实想过让沈钊不必四处得罪人，也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见面的事他却没阻拦。
得知人心险恶，他以为沈钊会毫不客气地拒绝，不曾想，他打算借此却接近一个女人。
“季小姐，您还有什么疑虑吗？”事到如今，打量着眼前身着米白色针织裙，戴着无框眼镜，有几分高智感的年轻女性，以为那就只是一种迎合当下风格的打扮，纪行简笃定他们的计划瞒天过海，毫不自知地试探着她的心意，“如果你要是放不下我的这位朋友……”
“也可以陪同我们一起上另一条船。”
她捻过的被角下，徐徐露出了半张俊美无铸、却战损的脸，一个面红耳赤的男人轻咳了一声。
季明熠收敛下颔，下半张脸的线条变得紧绷起来。
方才照料时分不可多得的几分温柔，瞬间荡然无存。
一只手已经伸向内舱房的扶手，整个人的支点便在那柚木舱门把手上。
以往，季明熠生气的点基于沈钊的傲慢与对别人感情的指手画脚，今天却发觉他将那些商场上惯用的套路和手段无一例外、全都施展在了自己的身上。
而当他为她饮下那两杯极有可能加了玉米淀粉、故而产生杯壁起雾的香槟，竟真让她产生过片刻的心悸与动容。
而这一切，不过是男人为调动她的感官情绪，故意这么做的。
“放得下，”季明熠毫不在意地扫了一眼床上高热“不退”的男人，目光渐冷，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和沈总原本就毫无关联，何谈‘放不下’呢。”
“既然沈钊有朋友的帮忙，”她的眸光趋于冷若冰霜，“那身边何须多一个人碍手碍脚呢。”
纪行简不知缘由，只觉得沈钊在追逐的女人未必心肠太硬了些，“我想，我的朋友会很欢迎你的到来。”
虽说沈钊有意阻拦、刻意叮咛他要“点到为止”，但纪行简总想为他说些什么，不至于让人家走了，“你陪着他，总能化险为夷的，不是么？”
话音刚落，年轻稚嫩的男大学生冒了出来，“姐，我总算看到你了。”
“这边大疆的机子又不能低空飞，”郑暄等侯多时，生怕姐姐出一点差池，“我和我的朋友找你了好久。”
季明熠出国开会的事，季繁通知过他，那时候他就想着姐姐万一找上自己。
但又觉得他姐学术繁忙，无暇顾及她还有在美国的弟弟。
没想到，季明熠找上了他，只不过和想象中不大一样，姐姐不是来找他游山玩水的。
事出凶险，郑暄只身犯险，前往北加州，“要是我妈和舅舅知道，估计都快被你吓坏了。”
季明熠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不再多看奥斯卡影帝一眼：“我没事。”
继而毫无留恋地说，“我们走吧。”
季明熠不想在这条船上、这间内舱房里多待半秒钟，只因她自以为经人相助，得以逃脱，结果却发现困住自己的，恰恰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但沈钊注定瞒不住了。
处理董斌的事也发生了点意外，那些人控制他，却没有控制住他的嘴巴。
被带下船的瞬间，他意识到今天发生的一切，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密谋，沈钊这老谋深算的人早就心里明明白白了。
也难怪，他会反常地不带人手、毫不反抗地听任他的调遣，直接上了船。
他在外面声嘶力竭地大喊：“沈钊，你无耻！！！”
“在老子面前装模作样，装什么绅士风度，不过是骗骗小姑娘的把戏！”
这会儿，嘴巴再被堵上，可该说的、不该说的已经全部说出口了。
沈钊焦灼地起身，试图走到季明熠的身边，亲自解释，却不料，因为走得太急踉跄了下，险些绊倒。
她依旧选择了沉默，冷嗤了一声，不明白他此刻演下去的目的又是什么。
录音笔朝着他身上狠狠砸去。
沈钊没有躲。
锌合金录音笔那锋利的棱角将他的下巴砸出一道口子来，很快，破皮的地方源源不断地渗出血珠来。
但那点疼痛往往是微不足道的。
沈钊晦涩难辨的目光围绕在季明熠的左右，明白他说再多的话也是徒劳。
以季明熠的心高气傲，她绝不会允许被任何人欺瞒。
可那些生理性的反应，并不作假——
因为那本就他对她的本能反应而已。
【作者有话说】
今天没午休，把3.1号的补了；话说好多宝宝被上一章的沈钊骗了，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
第54章 平价的Grant Hotel
“抱歉。”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磨蹭过他的下颔, 划过的区域，多了道新鲜的血迹，却来不及擦拭。
透着潦草的粗粝的动作, 一丁点也不像眼前事事讲究的男人做得出来的。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是沈钊在一天之内对她提及的第二次“道歉”。
前一次，他为将她卷入其中而歉疚，扯着眉心说“抱歉”。她信以为真, 自以为是地出面解决这一次的困局。
而这一次，在她已经还原整件事的真相，她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蒙蔽与隐瞒，而得到的, 只是轻飘飘一句可以带过的“抱歉”。
季明熠无话可说。
与其怪沈钊的精心设计，不如怪自己的过分天真。他身价百亿, 对他那条命那样珍惜, 又怎么可能真去只身冒险、喝下那些混合着镇定类和助兴类的药物呢。
一时间, 沈钊不知道说什么去挽留眼前的女人, 去竭尽全力解释。
她明白得太早，压根用不着董斌的开口，只等纪行简闯入, 大致就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了。
他在悔恨, 悔恨于他低估了她的智慧，一时被冲昏了头脑, 才会布下这种毫无意思的局，博取与她短暂相处的机会。
但从头至尾，无论在那场盛大的梦境里，还是结束了这场虚幻的梦，他都没有真正靠近过她。
“给我一个修正错误的机会。”
脖颈上令人担忧的潮红褪去了, 沈钊仍旧是沈钊，哪怕在求情，他也仍然扬起颈项，微抬下颔，颈线舒展。
他维持着他的傲慢，只是在语气上败下阵来，“可以给我些许时间，我们私底下再聊聊么？”
外人在场，有些话，沈钊三缄其口，他不愿在旁人面前流露。
他受那本男人的《圣经》也就是《教父》的影响很大，白龙白兰度的那句“除了家人，不要让任何人了解你的真实想法”的台词，根植在他的骨肉之中。
沈钊恨不能将所有身边的人赶走，只有他们全部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才能将他的心意在她的面前表述。
季明熠没给他留单独相处的机会，她想，她已经给过了，是他不懂得珍惜。
某种程度上，她不免产生些许好奇，是什么话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讲，只能在私底下传达——
如果他想求情的话，她倒想看看他具体能做到什么程度。
不过很可惜，看来沈钊退而却步了，他的熟人朋友在场，他金口难开。
在场的人当中，唯一一个对事情全貌不知情的郑暄感到莫名其妙：“姐姐，这人是谁啊？”
他迎面撞上盯紧姐姐的男人，“我劝你识相点，不要纠缠我的姐姐！”
而被推搡的沈钊，那个不容许任何人近身、侵犯的沈钊，他没计较。
沈钊照旧纹丝不动地站在季明熠的身边，他深邃的目光看着那条米色针织裙针织纹路、边缘轻纱的线圈，也仿佛能看见底下她细腻的肌肤纹理。
喉结轻微滚动了下。
他的祈求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她目光放得很空、很疏离。
纪行简最识时务，二话不说，想拉着郑暄走人，把空间交由眼前的这两位。
沈钊行事周全，他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暴露得这么快。
因自己之前无心多说的几句话，他对沈钊难免过意不去。
季明熠只觉得男人的做法太可笑了，凭什么他沈钊会觉得她一定会顺从地留下，去听几句男人的狡辩？
按照他的设想，不过是遭到一场欺骗，就算是在她出发前往太平洋彼岸、来到异国他乡的第二天，独自迎接这场事端的风险。
她也不应该“胡搅蛮缠”，而应当在外给足他所需要的男人颜面。
可惜，她做不到。
“放开我，”面对笑眯眯形式做派看上去颇有分寸却要强行将人带走的纪行简，年轻气盛的郑暄挣脱了他，“我姐姐要走，你看不出来吗？”
“姐姐，我们走。”
而季明熠，也的确不打算久留。
有些话于沈钊而言，如鲠在喉。
伴随着季明熠脱离了那道舱门，那个密闭的空间，空气中流动的暧昧与牵扯，也随着她的离开与海水似的蒸腾了-
一天后。
季明熠在旧金山市中心的Grant Hotel新开了一间房，这家酒店的价格不算高昂，距离学术会议的地点很近。
至于之前不断拼命给她发消息解释、求饶说什么也不知情的戴文，一夕之间没了动静，大概率她想已经被逮捕到了联邦警局。
沈钊唯一的可取之处，只剩下了这点办事能力。
季明熠不希望自己继续想起这个人的名字，以及有关他的一切。
家人的电话再度打来。
季学昕面色急得涨红了，粗着脖子：“明熠，这两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一个字也不跟家里说？”
看来，和她一起吃了顿brunch的郑暄多半和季繁透露了一些她面临的险境，而季繁又急急忙忙给季学昕打了电话。
他们不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只是听说有人将她带到一条船上，而拥有那条游艇的华人老板并非善类。
“都叫郑暄闭麦，不许胡说八道了。”
“以后，咱这种会都别去开了，行不？”虽然女儿去美国开会，脸上听风光的，足够季学昕在老同事群吹好几天了。
可自从明熠去了美国，尤其是没带他那件金丝软甲，季学昕这种心大的人这几天也睡不好觉。
家里的多肉枯了一片叶子，更是让他心惊胆战，总是担心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而季繁的电话频频打来，更是印证了他这些天的猜想。
赵冬梅也一脸担忧，她虽然开始练拳，学了不少的招式，但又苦于没有护照跟签证，没办法时时刻刻护在明熠的身边。
往常这个时候她急得要掉眼泪，可现在她只希望自己的拳头更硬些，而那些证件，以后她也一定要想尽办法办理好。
“季学昕，你别胡说，”她没有因为这次明熠面临的风险而阻挡她的脚步，“做父母的，哪能耽搁孩子的前途？”
“明熠，”犹豫不决也鲜少表露内心的她拿定了个主意，“以后要不这样，你还要出国的话，赵姨陪着你出去。”
听赵冬梅这么说，季明熠眉眼没忍住染上笑意，“好啊，赵姨。”
“看来赵姨你最近拳击打得不错。”不然，怎么会有信心陪在她的身边。
那些没直白说出口的话，要保护她的言外之意，季明熠不难察觉。
“很一般，我就是蛮力比别人大些。”赵冬梅说来又有几分不好意思，“就只有你老夸我力气大是好事。”
“力量训练中力量本身就最重要。”
季明熠注意到对面摄像头时不时会露出、又动不动消失在边框的脸，“季茉，你一直对着镜头，怎么不说话？”
季茉透过视频的那一小小窗口，奋力观察着姐姐这些天的变化，无疑是那种极为克制的心疼道，“姐姐，你瘦了。”
季明熠粲然一笑，“白人饭的确难吃。”
季学昕立马夺过赵冬梅的手机，正对着镜头道，“那等明宝你一回来，我们就去涮火锅、吃烤肉。”
与视频中的一群人聊了片刻过后，这两天都在艰难倒时差、又摊上男人算计，被蒙蔽而不自知的季明熠的内心感到了一丝慰藉，“我现在不清楚，到底是为了请我吃点好吃的，还是老季你自己馋了？”
季学昕看着安然无恙的女儿，总算松了口气，配合着女儿的玩笑道，“都有都有。”
“我和季茉再说两句，”以前，季明熠不习惯说这种多余的有关情感联系的话，但当她看穿季茉眼底的那抹真实流动的、不掺杂算计的心疼，她没办法熟视无睹，“我好好的呢，一点事也没有，不要瞎想，下个礼拜我就回去了。”
与她的母亲和继父不同，季茉猜出了一些别的因素的介入，包括那个来打探姐姐行踪的男人。
但有些话，她没有当着家人的面说出来，只是面容恬静而略带忧虑地望向摄像头，“我等你回来。”
……
ACP Internal Medicine Meeting如期召开。
季明熠好似没有受到其他事件的半分影响，出席会议的时候甚至能够安然自若地解释另一位校友不在的特殊的情况。
会议中场休息。
高级餐厅的冷餐会上，医学行业的精英汇聚在此，她与大部分美国内科医生与常春藤名校的学生并不相识，一个人安静地捏起一块牛油果慕斯。
很快，有位业内德高望重的消化内科专项医院的院长主动找她搭话。
说的议题既涉及常见的消化类药物，又干系她最感兴趣的国际传染病预防的趋向，以及联合国之前在欠发达地区做的一些疫苗工作。
他说他们的团队缺乏新的年轻人，如果她想要参加他们的志愿活动的话——
就连邀请，也相当真挚和热情。
很快，季明熠发现这位美国私立医院的院长对着一个站在行业外，只是略懂皮毛的年轻学生，给与的帮助和称赞都超过了一个正常的限度。
不用深思，她知道这份特有的鼓励和邀请背后的推手是谁。
而她，也在会议结束之后，果不其然，见到了他。
季明熠理所当然地不会被这样暗中的帮助打动，对于男人暗中的托举，她受不起。
只怕坠入一个更深的陷阱。
会议散后，人群蜂拥而出，旧金山街头的出租车原本就很难打，uber等待的时间也变得更加漫长。
一辆加长黑色林肯就停在不远处。
沈钊知道他的等待永远是无望的，穿过人群，他再一次走到她的面前，面对她的无视，他的语气从未如此卑微过，“季明熠，不要不理我。”
【作者有话说】
北美这段感情线我想写的不是他们恋爱的开始，而是沈应该意识到他如果想要这段关系，那他只有处于低位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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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Quince法意餐（含读者联动小场面）^……
“沈总。”
比起她的唾骂、憎恶, 沈钊这才发现她的疏离与客套更让他难以招架。
明明她就站在他的对面，两人之间如同隔了一层磨砂玻璃，他只能依稀辨认她的轮廓。
旧金山傍晚熔金橘色的天空绚烂, 她的语气很淡，“如果没有别的什么事，我就先不奉陪了。”
在见到季明熠的前一夜，沈钊做过一个梦, 梦里的她对自己态度并不友好。
美丽、犀利的女人在梦境中冷声问候着自己。
“不知道沈总千辛万苦来找我，有何贵干？”
“难道打算请我上另一艘游艇么？”微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却将轻扫过的发丝无意之中吹向了他，他没有下意识地偏头, 而是任凭她的发丝缠绕着他，“不过我很好奇, 这一次又是以什么名义。”
“沈总打算吃多少剂量的猛药？”
他抓不住那个梦, 无法告诉她, 就算真的让他吞服那些药片、以此来赎罪的话, 他心自甘之。
现实里她并没有，对于已经发生、既成定局的过往，季明熠没有一句多余的追问。
她疏离而又平静, 面对他, 犹如面对一个陌生人。
梦境与现实的落差在沈钊的世界里几乎从未存在过，他总是习以为常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季明熠的做法无疑让他顿感挫败。
沈钊摆手示意车上的司机回驾驶室, 而他则选择了跟随着季明熠的脚步。
隔开一段距离，这个常年以自律标榜自我的男人徐徐点燃一根烟。
而季明熠仅仅蹙了蹙眉，抬手，在鼻子前轻轻扇动了下。
沈钊立即掐灭了烟头。
季明熠回头看了沈钊一眼，天色渐深, 男人走在夜色黑幕里，突如其来地走上前，“如果你不想见到我，你大可上我的车，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带给她此行最大危险的男人告诉她，“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话已经说出口，就连沈钊本人也难免觉得讽刺。
季明熠笑容得体：“多谢沈总关心。”
正当沈钊以为被拒绝是在所难免的时候，打不到Uber的季明熠答应了，“沈总，那就麻烦了。”
车门由他亲自打开，合上。目送着季明熠上了车，沈钊感觉那扇车门像是无情横亘在他们之间。
而这个想法经由他自己提出。
是他，作茧自缚。
但让沈钊更五味杂陈的是季明熠爆出的地点，并非她所在的酒店Grant Hotel，而是“Quince”那家米其林的地址，“杰克逊广场，470 pacific avenue。”
很显然，她并不打算回酒店，有极大概率她搭乘着他提供的车辆要去见别的男人。
他并不是她名义上的谁，也从没理由去干涉她的私生活。
但沈钊已然为之感到愤怒。
她身边的男人总是层出不穷，前天的那位因为是亲戚他没有发作，但今天不知道又是哪一位。
季明熠今晚早有安排。
无论沈钊是否出现，都不会打乱她的节奏。
那位在斯坦福就读的房东偶然得知了她在北加州的消息，从南加州连夜开车过来，说要请她吃顿饭，面对男人的盛情邀约，季明熠原本并不感冒，但身在别人的屋檐下，以同户型更低的价格作为租金，按理说，看在这份特殊的人情上，她的确应该赴约。
但真抵达Quince，对方看来已经等候多时。
“怎么来旧金山，也不和我打声招呼？”
眼见自己不比约定的时间玩，只不过因为对方过早的到来而看上去像是迟到，季明熠可没说什么不好意思，她大大方方地整理裙摆，在男人亲自为她拖开丝绒质感的沙发后落座：“怕和你打招呼过后，你会催我交下一季度的房租。”
顾一鸣在此之前并没有见过季明熠长什么样，但不得不承认在他见到她第一眼的时候视觉产生了巨大的冲击，让他险些失态，常年身处实验室面对各种突发事态的他努力使自己镇定起来，“季明熠，你很有趣。”
季明熠面对开放式的厨房，面对琳琅满目的挂着的铜锅，“你选的餐厅也很有意思。”
如此多、尺寸完全不一致的铜锅摆在一起，却没有混乱感，反而建造了另一种后现代主义之上的秩序。
“想吃什么？”顾一鸣看上去是这一家餐厅的常客，他熟稔地介绍道，“这家做的是法国和意大利菜系的融合，冷菜、意面，肉类，都不会踩雷。”
季明熠没有说“我都可以”，而是从菜单里挑选出她感兴趣的部分，“我想试试那款珍宝蟹的螺旋意面。”
“海胆烩饭是季节供应的么？”她的指尖轻点其中一道菜系，“我想试试百香果味的。”
她没有过分缩小自己的胃口，而将想要品尝的肉类英文目录翻译，直接以中文的方式转告他，“至于肉类的话，我想试试羊肚菌慢烤的牛肋盖和牛眼肉吧。”
顾一鸣发觉眼前的季明熠一个更迷人的特质，她很有主见，当一个女人很有主见的时候，她们总是心无旁骛地做很多事，也很容易产生完全不自知的魅力。
季明熠确认完餐后的甜点，转而将菜单递交到他手上，“你呢？”
顾一鸣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略有些忐忑地回答道：“我和你点一样的。”
他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关心起她家里的情况，“怎么会想到给家里租房子的，是有什么特殊情况吗？”
“不止是为了他们，”季明熠从来不觉得谁是为了谁，她做了一件正常不过的事情，也从不认为这是什么牺牲，“我周末也要住，不是么？”
而对于家里的特殊情况，她没有避讳，“家里车行的生意开不下去了，房子也拿去抵债了。”
顾一鸣生怕方才的问题冒犯了眼前明艳过分的女孩，转而道，“我看过阿姨拍的家里的照片，她把我这套房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遇上你这样的租户，”抿了口混酿的白葡萄酒，顾一鸣鼓足勇气在季明熠面前神态有些不自若地说，“我想……这也是一种很特殊的缘分。”
“缘分”这两字总是很微妙。
男人的好感让季明熠总感到十足的戒心，以防万一她拒绝了他，顾一鸣便心狠地把他们一家从他家里赶走。
多交的两个月房租，只怕有去无回，投诉无门。
所以她现在也愿意只当做没听见那两个字眼，不去得罪自己的房东。
而这些话落入玻璃纳斯沙龙上另一位软座客人的耳中，就变得格外刺耳了。
沈钊强压下纷杂的思绪，翻阅着华尔街日报。
有年轻的国人男女从半开放的包间经过，“不会吧，美国真的有人不玩手机看报纸？”
她的男朋友说，“不至于，除非这家掉了星的米其林的WiFi信号不好……”
“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啊？”那女生不禁笑出声来，“就是那个男人比较strong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新潮的网络词汇，沈钊来不及查阅其真实含义，他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另一张米色西餐桌。
顾一鸣有心拿手机里的相册，与季明熠分享他海外的读博生涯。
记录的图片在手机屏幕上如幻灯片播放，他站在她的身旁，闻得到她身上清冽却又接近自然的橙花香，他不知所措地避让，却在抬首的瞬间，看见那一双望向他餐桌、充斥着觊觎的眼。
那个人的面孔谈不上在哪见过，总让感到分外熟悉。
……
北京时间，上午十点。
清明过后，江城总是一连数日都是这样晴朗的好天气。
季茉再度去见李贺。
参观着破败不堪的棚屋，季茉着实看不下去，替他换了几件实在看不下去的家具。
那张铁床，很多年前，她就在他们的街区见过，没想过，李贺至今仍睡在那张密布着铁丝的床上。
而那些底板下的铁丝，早已生锈。
网上采购的物件来得很快，平台生怕她下单后反悔似的，以同城物流运输立即送达。
她替他更替了一些物件，不止是床，还有用积木搭建的床头柜上他们一起制作的闹铃。
翻出了很多他们年幼时涂鸦的创作，季茉发觉比起屋内的那些摆件，他们的随手创作被李贺保存得很好。
李贺在黑网吧了混了一整夜，折回家中，却发现来来往往的都是快递公司的人。
“为什么要做这些？”
季茉不想说得太直接，他帮了她的忙，她理应回报他。
如果直接给现金的话，她知道以李贺的气性，未必肯收，所以她才会通过这种方式来改善他的生活。
“你不是已经交往了男朋友了吗？”李贺气恼极了，那天他办完事打算去她公司楼下找他的小茉莉，却亲眼看着季茉上了另一个男人的车。
那些路人同事纷纷在议论，都说她用什么手段勾搭到了霍总，可不知道为什么季茉已经背弃了他，背弃了他们多年的感情。
他早该知道，多年后的这场重逢，她不过是完全将他当做利用的工具。
李贺仍在她的那群同事面前故意发出摩托车的轰鸣声，试图用胎噪声压过那群人茶余饭后最无聊的八卦。
李贺把工人搬运的席梦思单手搁置在一旁，他的力气很大，要两个工作共同搭把手才扛得起的床垫，他一个人抬一只胳膊就干完了，“怎么事到如今还要替我做这些，难不成就不怕你那个纨绔子弟的男朋友发现了？”
季茉也并没有打算与李贺隐瞒她的恋爱，而对于霍骁未来知情与否，她说，“他不会知道的。”
她同样为另一种可能提早做足了准备，深吸了一口气，巴掌大的小脸上没有往日担惊受怕的神情，毫无躲闪道，“就算知道，他也会相信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
“茉莉，你变了。”
“李贺，我很感谢你以前、包括现在为我所做的一切，”季茉站在狭窄破旧的棚屋里，头顶是一盏节能的不怎么发亮的灯，站在昏沉的灯下，她没有矢口否认，“但我并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季茉扬着小脸，和上次来拜托的人的模样截然相反，她不再柔弱，也不再唯唯诺诺地掉眼泪珠子，“你说得对，我或许是变了，但我认为这是一种好的转变。”
“我不会因为我变得更好而心怀愧疚，”季茉不甘愿当谁的小茉莉了，对于未来，她不再惶恐不安地充满少女时期的不切实际的幻想，“而且，李贺，世界万物都在变，唯一不变的本来就是‘改变’。”①
陡然之间，那盏头顶的节能灯跳了一下，忽明忽暗里，季茉的半张脸隐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她以温软的语调沉着道，“你的这盏灯也该换了。”
面对发生在小茉莉身上的转变，李贺很好奇到底是谁改变了她。
那个男人么？
不至于。
以霍骁的能耐，被如今的小茉莉玩弄于股掌之中还差不多。
但他说不出来，对那不认识的富家子弟多了几分憎恨，憎恶他出身条件优渥，总能天生拥有一切、也包括小茉莉。
李贺无意往季茉的微信界面扫了一眼，他看见了季茉聊天页面上的置顶。
季茉连忙关掉屏幕的光亮，生怕他看清置顶那栏的名字。
她小心而又谨慎地保护着那人的名字，生怕他做什么不好的举动去妨害到人家一样。
那人确实不是霍骁，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那人的微信名是几个大写的英文字母——JMY。
【作者有话说】
①这句话的原话是管理学大师皮得德鲁克的“世界上唯一不变的是变化。”当然，可能更早源于古希腊的赫拉克利特。
今天有个读者互动小场景，大家发现了没有，就是沈钊被人当面吐槽strong哈哈哈，不记得是哪个读者在评论区提的，记得吱一声，给宝宝补个小红包。
想补3.22的，然而没成，明天争取吧：）
晚安
第56章 100％小费
靠着一波促销活动以及口碑, 赵冬梅所在的拳馆生意渐渐红火，人流量激增，健身房的老板黄彦原本习惯了不温不火的日子, 勉强维持收支，这楼上一下子人多了，就把他这儿衬得格外冷清。
“赵姨，要不我教你用健身器材吧？”
“改明, 你别上去跟那群人练了。”
黄彦也并非急功近利，原以为这栋楼的生意也就这样了，没想到有人家能做起来，心中有落差, 也是人之常情。
赵冬梅将扫帚收到储物柜里，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打拳的事, 总不能半途而废。”
“虽然我也练得不怎么样……”
事实上, 这话赵冬梅说得谦虚了, 这段时日以来，她在这项运动上的进步迅猛，还得来一个在社区里参加拳击比赛的机会。
听说是个退役的WBA的女拳击手在江城举办的, 虽不是什么正式的比赛, 但对于能拿到一个入场参赛的资格，赵冬梅喜不自胜。
最高奖金是五千块, 在外人眼里看来这笔钱不多，但在赵冬梅眼里这可是一笔巨款。
她铆足了劲，一心想拿下这五千块，近些时间段，很少看视频网站的她一直盯着拳击比赛的视频翻看, 试图模仿里头的动作，以及掌握一些躲闪的技巧。
关于参加比赛的这件事，她一个人也没有告诉。
拳击比赛总是有风险的，她不想要明熠和茉茉为她担心，更难以说出口的是，赵冬梅没有参加过任何的打斗比赛，她觉得自己赢的几率小之又小，可以说是微乎其微，她怕喊了她的两个女儿过来，到时候反而丢人现眼。
在保守的女人看来，等日后自己拿了几次奖金、有了十足的底气，再喊上两个孩子也不迟。
恰逢黄彦同她聊这些有的没的，赵冬梅就趁机请了周末的假。
“家里有事情？”黄老板整体还是很好讲话的，人也通情达理，只不过看着人家赚钱多难免眼红，他爽快地批了假，“行，赵姨你周一早点过来就成，不扣你的工资。”
“不是，”赵冬梅没顺理成章地拿家里的事当挡箭牌，含糊其辞，她犹豫了片刻，说，“我要去雨花台那头的社区打比赛。”
当一个本以为不好意思的人把想说的话说完，那些羞耻感在说完的同时也消失得差不多了。
“那赵姨你忙着打比赛，”黄彦对生意的热情也不过维持了三分钟的热度，眼见赵姨另有事要忙，分不开身，“明熠礼拜六回来有没有人去接？”
他毛遂自荐，“我周六正好没有要带教的课，可以顺便帮个忙的。”
也不知道这黄老板从哪里听说她的女儿要去美国开会又回家的消息，总之，赵冬梅对有关明熠的一切仍摇摇头，表现得毫不知情，不愿透露分毫。
黄彦绝望了，事业毫无起色，爱情更是遥遥无期。
季茉来健身房有一阵子了，直至那健身房老板打探起她姐姐的动态，她才冒了出来。
她笑容腼腆：“就不劳黄老板费心了，我会去接我姐姐的。”
直至黄彦无望地离开，季茉才想起方才另外一桩事，“妈，你是要参加什么社区比赛吗？”
赵冬梅没想到季茉这个时候闯进来，大概听了她的请假，她也没打算否认，“是有场不太正式的比赛。”
赵冬梅仍不想大肆宣传，压低了声音道，“不过，那比赛没什么知名度，就是个社区整的锻炼活动，弄来宣传促进全民健身的，也没什么人知道。”
“可那是妈妈人生第一次参加比赛呢，”季茉对她母亲的这一比赛看很重视，原本以为母亲只是培养个兴趣爱好，而母亲却打破了她的认知，报名参加了一场比赛，她不免为她欢欣道，“我得通知姐姐，看她来不来得及赶回来，和我一起坐在观众席？”
“你这孩子！”赵冬梅埋怨道，“别豆大点事就去找你的姐姐！”
“她有她自己的事情要忙，”她语重心长地将季茉拉扯至休息室，劝阻道，“我们这样频繁打扰她，不好的。”
季茉几乎预感到姐姐在这件事上不遗余力的支持。
她一边埋头替母亲收拾储藏柜子里的橡胶手套，也不觉得跟霍骁在一起之后她就变得娇气、干不了这些活，相反，她依然做得得心应手，就如同很多年前帮妈妈的忙一样，一边说出了她直观的感受，“可我觉得姐姐看到你去挑战自我、去参加比赛，一定会很为你感到骄傲的。”
“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比赛，”赵冬梅赶紧打消茉茉这个乱七八糟的念头，“哪能这么兴师动众啊？”
她到底没有完全的把握，“要是输了，不是也害你们脸上无光吗？”
“哪有一上来就赢的？”季茉收拾完橡胶手套，对着水池的底槽凿起了拖把，“妈，你也未免太贪心了吧。”
赵冬梅不舍得自己女儿干这些活，认为女儿是写字楼里上班的人，一把夺过拖把柄，“参加比赛哪有不想着赢的？”
心声不经意的流露。
有那个年代的人特有的争强好胜。
季茉笑了，“妈，奖金有多少，才让你这么上心？”
赵冬梅没来虚的，认真比了个数，“五千块呢。”
季茉忍不住在赵冬梅身边凑得更近些，闻到只有妈妈身上才会有的熟悉而又使人安心的味道来，也不知道为什么，笑着笑着，眼泪也笑出来了。
多少次，她渴望着妈妈能够和江城别的女人一样，能够在勤劳工作的同时也有个属于自己的兴趣爱好——
可妈妈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厉害，她能打比赛，说不定……还能拿奖金呢。
季茉决定为她的母亲做些什么。
以另一种不为人知的方式-
旧金山，晚上七点半。
伴随着最后一道肉菜牛肉眼上齐，季明熠动起了银色刀叉。
餐具擦得锃亮，反着光，毫无刮痕。
她专心致志地投入这顿意法融合大餐，切开肉汁饱满的牛肉眼。
而对面的顾一鸣则有些坐立难安，他总觉得软包里的人他理应认识，而一时竟真的想不起对方的身份，这让他有些沮丧。
终于，在解决完那份海鲜烩饭以后，他想起了这位哈佛学长。
而当下，沈钊的眼神在顾一鸣眼底不再有任何觊觎相关的意味，他只认为沈钊的目光天生如此锐利。他在商业布局上的野心勃勃总能透过他的眼神被看见。
坐在软包卡座上的他环顾四周，如同巡视自己名下的产业，也变得不足为奇。
顾一鸣见到学生时代的偶像，有些激动与亢奋，“我想去和一个前辈打个招呼。”
季明熠并没有过多干涉顾一鸣的自由，哪怕那人是沈钊，但这也是顾一鸣自己的选择，她语气不冷不热，“随你。”
“其实他也是我们共同的前辈，就是我之前与你提及的那位……”
顾一鸣愣一愣，他不想因为他的拜访而冷落季明熠那样让人天生心存好感的女人，思及两人专业的相关度，“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过去。”
季明熠拒绝得很委婉，“我就不去了。”
她并不打算把沈钊一路是怎么跟到这里来、进入这家餐厅的过程全盘和她的房东交代。
也不想借此打消顾一鸣的热情。
“那好吧，”顾一鸣端着杯起泡酒起身，“我快去快回。”
“沈，我是你的学弟，”穿过Quince餐厅不同的用餐区域，顾一鸣独自过来与他仰慕的大佬打了个招呼，“我本科在国内读的时候，夏令营曾参加过哈佛的研学活动，那时候你在读研，我不清楚您还记不记得我，但当年的你让我印象深刻，也让我更加坚定选择了和您同样的专业。”
沈钊对出现在季明熠身边的任何雄性动物都很有敌意，哪怕这个人说着这一番听上去打动人心的话。
顾一鸣可能要失落了，他的榜样并没有礼貌性地举杯，也没有因为他受了自己的影响而被打动。
相似的经历不足以让高高在上的沈钊产生共鸣。
他敷衍地说了声不能更客套的话，“Tks.”
但这些不足以打消这么些年顾一鸣建立起来的对沈钊的敬仰，“这些年您是否还在关注行业内对于抗体偶联药物的研发……”
沈钊没听他继续把话说下去，而是冷声道，“抱歉，私人时间。”
正当顾一鸣以为自己和欣赏的大佬的交流到此结束，自己确实不该在私人用餐时间去打搅别人、也许犯了沈钊的忌讳的时候，沈钊话锋一转，关切地问，“你是一个人来吃饭的吗？”
“不是，我和我的一个朋友一起来的。”
顾一鸣脸上烧得有些滚烫，他不清楚这是否是沈钊真的在关心他当下的生活，又或者找他共进晚餐的邀约。
“不好意思，我可能不太方便挪步。”顾一鸣虽心底觉得可惜，但沈钊给人的压迫感十足，他自然更情愿和心仪的女孩一起共进晚餐。
“就只是朋友么？”沈钊无法自抑地又重新确认了一遍。
“目前只是朋友，”面对偶像的追问，顾一鸣毫无保留分享着他的心声，“但未来不一定止步于此。”
因为这一句毫无炫耀性质、纯粹分享内心情感世界的话，他的偶像猝不及防地恼怒了。
“既然是做药物试验的，”沈钊的脸逐渐变得冷酷，完全没有了受人尊重的行业大拿的姿态，他的语气很严厉，严厉到跑遍美利坚也找不到这么不通人情世故的前辈，“那也应该最清楚一件事，在三期临床结果出来的之前，无法保证和确认的结果不该说，不是么？”
顾一鸣一时语塞，不明白沈钊恼怒的点在哪里，他后知后觉地认为他过往对沈钊的推崇完全是因为不了解情况下的一层滤镜，如果真的在生活中接触过沈钊，那些原本的观感并不存在。
假使让他和沈钊处在同一实验室，他感觉他可以直接选择不活了。
顾一鸣的悻悻而归，早在季明熠的意料之中。
只听他用夹杂着英文的中文吐槽道，“我实在不明白沈为什么会那么mean和hard.”
季明熠很想告诉眼前人，用“刻薄”和“严厉”不足以描述沈钊。
既然顾一鸣已经感到失望，那她也没有必要在此刻说太多。
她只不过安静地替他倒了半杯新的白葡萄酒。
而正是这一举动，对其他男人的照料，除了以外对所有人满怀的善意照拂，让沈钊这个唯一一个被排除在外的人士感到无比愤懑。
用餐完，顾一鸣急于抢着付账单，又表明坚决不愿和季明熠两人分摊。
“我不是那种开迈凯伦要跟女生AA的男人。”他好像终于从与偶像见面、与偶像形象破灭的无奈中走了出来，他想亲近她，买单时不忘利用网络上的梗、开了个玩笑。
然而，侍应生告诉他俩，以美式口语的方式转达，“The tab is covered.”
沈钊曾经的追随者顾一鸣又问：“Who paid the bill for us？”
白人侍应生只是笑了笑，收了100％小费，用蹩脚的中文道，“是那位慷……慨的先生。”
“看来可能我错怪沈钊了，他人虽然不好相处，”顾一鸣对为他们买单的沈钊少了方才接触时的怨念，认为他可能错怪了他，“但还是挺大方的。”
季明熠笑而不语。
“需要我送你回去吗？”顾一鸣乐于表现自己，“我们定的酒店相离并不远，我可以打车到你酒店门前，然后自己再走回去。”
成年男女对于回酒店一事往往很敏感，那毫无疑问意味着另一道无法轻易逾越的界限。
生怕被误解，顾一鸣连连表态，“请不要误会我，我绝对没有别的意图。”
季明熠娓娓道来，把拒绝的话说得很客气，“就不麻烦了。”
“今天你选的餐厅，很不错。”
顾一鸣为他方才说过的话隐隐感到后悔，事已至此，他也不能强行将别人送回去。
他只能对自己说，来日方长。
只见沈钊已经不在这家Quince的单独包厢，那里空荡荡的，他接受了别人的买单，按理说应该打招呼再走人，可人已经不在了，这一形式也变得毫无必要。
顾一鸣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季明熠身上挪开，她的米色长裙在海洋性气候的旧金山显得有些单薄，他多想将他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的肩上，但他又担心那么做不合分寸，“那我先走了，如果你明天去机场需要我的话，随时电话联系我。”
终于，顾一鸣走了，在步入凉嗖嗖的海风中的那一刻，季明熠看见了那个长久地倚靠在门边幽暗处的男人。
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站在无人问津的街角，犹如被人弃之如敝履。
【作者有话说】
又晚了，不好意思，补20个红包吧
第57章 她也只不过骗骗他而已
夜色深得像是没有尽头。
而他们彼此之间的交汇, 仿佛即将在下一秒迎来相错。
沈钊急不可耐地开了口，随手拨开的雪茄剪夹住他的一段指骨，他的脸上却没有相应出现吃痛的神情, “季明熠，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你怎么能确定我一定有兴趣会陪你去？”季明熠不外乎此时有几个符合沈钊的猜测，男人大致会带她去LA的公司大厦总部，会兴致勃勃地讲他当初创业艰辛的故事,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也会说起曾经在硅谷躺过的睡袋。
哦，男人们常常都是这么做的，他们吹嘘着自己, 试图骗取女人的崇拜。
“或许，你会考虑过去的。”
沈钊一开始的打算是等季明熠上车, 再把这件事摊开来讲, 但现在, 他接受了一个事实, 在茫茫夜色里，她不可能盲目听信他的话，上他的车。
言谈间, 他又有几分不确信, 他知道她对那群人背后涉及的那批劣药始终关注，他利用了她的这一心理, 利用她人格底色的善良，对药物回流、害人不浅的担忧，设计出了这场新的约会。
但他这一刻，是真不清楚她是否会答应，有一瞬间, 季明熠对他的厌恶足以超过其他情绪的总和。
“董斌的那批货将在今晚集中销毁，”沈钊讲他设计安排的约会地址报出来，“在郊区的废物焚烧厂。”
“你去吗？”
“去。”季明熠感慨沈钊手腕之高明，他大概率也清楚她并不完全是受了操控、更不可能是为了他这个男人而登上那艘游艇的，她之所以愿意去承担这份风险，是因为察觉到背后事出有因。
季明熠看不懂此刻沈钊的犹豫，她既然已经上了他的车，而他却始终站在车外。
她对着车门外驻足、踌躇不决的男人勾了勾手指，“你不上车么？”
……
中途他们改变过一次交通工具，通过专用卡车通道，从而进入厂区。
远离密集居民区的焚烧厂到了。
专用危险服务焚烧炉的温度已经抵达850℃，焚烧持续时间很短暂，就将进入二燃室。
季明熠亲眼目睹这一过程，切实记录了便她观察到的数字以及投入焚烧的具体产量。
数量大得惊人，她难以想象这批药流入国内，回到普通人家里，作为拉挫类常见药物，会有多少数以万计的人健身受到影响。
甚至这些药，有的时候在季学昕肠胃不舒服、消化不好的时候也会吃，她第一个想起的不是别人，而是她的家人。
“你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董斌吧？”
“不会。”沈钊明白季明熠的意思，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轻拿轻放，“其他帮派的人料理完他以后，我们法务团队的起诉状已经传到联邦法院了。”
这是纪行简第二次见到沈钊身边这位女人，她毫不心慈手软地在问沈钊是怎么对付董斌的。
纪行简笑了，他们真像极了一路人。
“季小姐，我们又见面了，”纪行简不知道今天的沈钊怎么比以往都要沉闷，他有意打破这气氛，“看样子，你和我们沈总和好了？”
“没想到你们的约会地址这么有意思，”纪行简戴着严格的防护面具，白色透明防护镜下透出一双玩笑的桃花眼来，“来废物焚烧厂dating，我还是头一回见。”
季明熠本打算开口说，“纪总，不是什么事都要扯上男女关系的。”
正如她第一次见到沈钊那样，她必须为自己撇清这段根本不存在的关系。
但今天沈钊的反应比她想象中来得快：“这不是约会。”
尽管沈钊本人很希望是。
“那天她在船上和董斌周旋，也不是为了我，”沈钊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季明熠的边界，他不再肆无忌惮地越过他们的边界，尽管他时时刻刻内心都在希望他能够那么做，他克制地抬了抬冷茶色防护镜，“她承担风险、参与其中，我想她完全有理由过来看这批劣药的焚烧销毁。”
纪行简变得无话可说，这两个人似乎看样子还真的只是单纯看劣药焚烧的。
“早点走吧，这一片的化学气味对身体不好。”说罢，纪行简耸了耸肩，打算提前离场。
“走么？”他事事不再擅自做主，而是耐心地询问着她的意见。
直至确认最后一批劣药确认扔进焚烧炉，化为灰烬，烟灰冒起，季明熠说，“走。”-
车上，男人开了口，对前两天会议上的安排也没矢口否认。
“你为什么没有申报理查德的志愿项目？”那位院长是沈钊亲自拜访，想尽办法为季明熠引荐的，他不知道她具体想要什么，但他依照他的设想，为她安排了一条看上去最妥当的路，“我想这一国际交流项目经费充足，对于你目前的实践情况而言，应该会大有裨益。”
“如果是因为我的话，我认为你不该单单为了对我的厌恶，摒弃你自己的前途。”
他明知故问，而她，只是困倦地往后靠了靠。
她闭上眼，睫毛卷翘，像一只漂亮却不好招惹的猫。
沈钊看着她半躺的姿势，换了车，不似林肯那样宽敞，见她的脚落在前排的挡板上，无处安放，似是有些硌脚。
他翻遍整辆座驾，找不到可以垫在脚下的软毯，很快，这个男人将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了下来，他一条腿半跪着，以膝盖作为支撑点，将他高定的西装垫在她的脚下。
又怕惊扰了她的小憩，他做这些，竟然呼吸都要比平常压得更低些。
可就算是这样，靠近她、服务她，都让沈钊气息紊乱，心跳异常。
但车后排的空间总共就这么大，他的喘息在耳边萦绕，季明熠不可能完全听不见。
“沈钊，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
她突然抬了抬眼皮，视线里不复存在别的男人，而只剩下一个他。
这是沈钊在今晚找到的最佳时机。
比起精心策划的焚烧厂，这里没有外人，他也不必担心有任何人的闯入。
不过，有阅历的男人还不至于为了急切地表达他的情感而打断她的话。
“我很开心看见方才药物焚烧的一幕，这让我感到很安心，”他听见着她的话，如细雨微风，好像连带着旧金山潮湿的天气也变得舒朗了起来，她从未对自己如此毫无保留地剖析她的内在世界过，他听着她说过的一字一言，“好像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能为和自己一样的普通人排除了一场社会的有关药物的风险，避开了这些劣药对身体的损害。”
“这大概是我这次出来开会的最大收获吧。”
但对于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她只字不提，这让沈钊陷入了更大的愧疚。
“一开始，我应该把我的打算告诉你的。”沈钊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解释，那只手不紧不慢地握住她的脚踝，似要为她脱下那双高跟鞋，“董斌那类人，我从前不会与之合作，之后更不会。”
季明熠尖锐的鞋跟轻踩了他的手背一下，制止了他几乎有些荒诞的行为，但这一切，沈钊可以发誓，他只不过希望她在车内踩到着力点、更舒服些而已。
而并非什么病态的心理。
不过，制止他这一举动的季明熠没有对他的解释不理不睬，相反，她对他竟然应了一声。
这让沈钊看见了他们之间关系迎来的转机。
而她下车前，竟冲着他又勾起唇角，“沈总，我明天去机场的时间点，想必你的司机已经知道了。”
那位华人老师傅赶紧跟这位不好相与的沈总报备：“季小姐之前去餐厅前就跟我说了。”
“也不提前告诉我？”害他几乎被一种扭曲的嫉妒折磨了将近一个夜晚。
沈钊冷哼一声，但那位华人师傅早就听出了他话音外的兴致高昂。
不同于沈钊一贯待人的方式，抵达目的地，他不忘和那位司机说，“你可以去总部多领半个月的工资。”
下了车，望着旧金山那轮明月，沈钊仍然难以置信地面对这一晚发生的所有变化。
就连对霍骁的态度也有所改观，“有些项目以后你也已经深思熟虑，经过考核，再确认要不要执行。”
他将那些从前不愿说出的话，倾囊相授。
而对他从来不设防的霍骁说，“那我下次再问问你的意思不就成了，反正钊哥你推荐的项目，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霍骁有几分讪讪的，“那天的事对不住，我跟茉茉聊了老半天，可有关她姐姐的事，她总不爱多说。”
“也不知道她这次开会具体去的哪个城市。”
沈钊没有怪他的办事不得力，他从来也没指望过霍骁这庸庸碌碌之辈的帮忙，他顿了顿，“这都不重要了。”
他已经见到了她。
所有的事，沈钊可以抛下，不去计较。
“挂了。”沈钊心情大好，以往的酒精更像是用来麻痹感官神经的，但这一刻，他像是一个人在为他们共有的未来而庆幸。
但谨慎如沈钊，他好像完全忘了一个词，叫做“半场开香槟”-
沈钊买了不止一束的鲜花，许多色彩各异的花在他看来并不入眼，唯有大红色的玫瑰才勉强能够传达他的心意。
他的司机在季明熠提供的出发时刻表前将他送至机场。
穿过奥克兰国际机场拥挤的人群，沈钊试图从人群里看见她的身影。
那些辗转了一整个夜晚，才准备好的不那么千篇一律的说辞，他将在这座机场当众与她宣之于口。
巨大的屏幕滚动起粉色的气泡，而上面出现名字的那位女性，则站在机场的安检口，推了推她的墨镜，心如止水地入了关。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今天真外出了，不是夜生活哈，纯粹为了找口吃的，对付一下，写得太少了，3.30算欠一更，之后补哈
第58章 iPhone 15 ＆16 plus^^……
沈钊难以想象, 在他自以为得到暗示、被允许接近她的时刻，季明熠就连登机时间给的也是假的。
他被戏耍了。
与之同时，当一个努力维持颜面、并将其看得比很多重要的沈钊竟然会忘了在公之于众的场合考虑过与她表述他的心意。
当然, 他并不打算做那些形式主义的蠢事，在沈钊既定的设想里，屏幕的光亮不过是外界的热闹，届时, 他会把她拉到安静的一隅。
任世界多喧嚣，他渴求他们的身边只有彼此。
她脚踝冰凉的温度仍在掌心，而人，已经彻底消失在航司。
没有一句简短的告别, 她以同样的欺骗回应了他这一趟美国之行的招待。
她的回击来得令人猝不及防，仿佛昨晚发生的一切包装上了一层糖衣, 拨开糖衣, 里面淬着毒药。
航站楼的LED屏幕霍然变得漆黑一片。
周围的光亮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中, 有旅客投诉, 得到了电路中断的统一回复。
沈钊往回走，以他的理性而言，这段没有头绪、难以推进的关系或许该到此为止了。
但下一秒, 放弃追逐、周身冷寂的男人排队等候在了商务通道, 面对窗口的专属服务人员，沉声道, “要一张回浦东的机票，直飞，越快越好。”
航线没申报，私人飞机走不了，既然来了机场, 那他没有理由浪费时间、再折返回去-
“姐姐！”
一张被各色水彩填充的接机牌被季茉高高举起，越过那张清丽漂亮的脸蛋。
“这块接机牌你做的？”
“你不喜欢吗？”
“是不是觉得我太招摇了？”季茉非常擅长做反思，毕竟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和霍骁待在一处，她生怕连带着自己难免深受其害，行为举止变得浮夸了些。
可是，无论她怎么做，在她的姐姐季明熠看来，都可爱至极。
眼见季茉正要收起那块会发光的欢迎牌，季明熠说，“我的意思是你很用心，我在想放在我房里的哪个地方。”
“姐姐，这就别收藏了，”时间紧迫，季茉对她欢迎牌的设计并不算满意，比如上面的小花贴贴纸颜色和整体的风格不那么搭，她打算再改进一二，“等下回我做个更好看的呗。”
“季叔叔租了辆车，车就在停车场，从T3开过来需要一点时间，姐姐你稍微等等。”季茉语气温婉，生怕她等得着急，又趁她不注意、从她手中一把夺过行李，放置在早前就借来的行李车上。
在此之前，季明熠从不知道，季茉的力气也与赵冬梅那样大。
很快，她心中添了份不自知的苦涩，那也同样意味着季茉在过去干了很多杂活。
酸胀的情绪在翻涌。
而太早懂得察言观色的季茉以温柔细语问她，“姐姐，你是不是在旧金山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
好与不好，季明熠早就抛之脑后，“不重要了。”
她是成年人，成年人理应将她自己的事处理妥善，而不该像一些不成熟的男人一样把情绪带回家。
“我们上车。”季茉替她麻利地搬运着行李，季明熠有意从旁搭一把手，被季茉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车上的季学昕还没等到两个女儿上车，已经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话了-
在关机前最后一分钟，沈钊接到了一通国内电话，是霍骁。
实在不清楚这人有什么话可说。
“我告诉过你，不要有事没事都来找我。”
相比起前一晚沈钊为数不多的耐心，今天的态度与之形成强烈的反差。
霍骁不受其影响：“不是啊，我今天确实想和钊哥你通个气啊，听说茉茉姐姐回来了。”
他完完全全出于一种好心，以及在沈钊这位资深前辈面前表现的欲望，“我去公司楼下找她她不在，同事说她去机场了，我就猜可能是她姐姐回国了。”
“你或许还可以再晚一点说。”因为不知道季明熠班机时间、而被鸽了的沈钊原本就比以往更沉闷。
对世界上一切感到乏味，可偏偏这个时候，还有人要当“马后炮”，非要来不自觉地提醒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沈钊毫无预兆地掐断了电话，选择了关机，尽管美联航的商务舱网络免费开放，他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
而是打开手机的每一个瞬间都让他感到焦灼。
她解释的消息可能会在下一秒以另一种玩弄他的姿态传来，但也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送过来-
“赵姨要参加比赛？”
“什么性质的拳击比赛？”季明熠问起了重量级以及参赛人员的年龄层次。
当然，比起社区拳击赛的内容，她更关注的是，“有无医疗团队，一旦发生突发情况，他们有紧急医疗的资质么。”
季茉对答如流。
“姐，你不用担心，这些我想主办方都会提早准备好他们的方案。”
看着车后排从美国开会回国、在经济舱度过长达十几个小时的姐姐分明眼下有几分乌青，难掩疲倦，却仍操心着她母亲的事，季茉于心不忍。
季茉也有些话没有说，选择了隐瞒。
她没有办法和季明熠交代，也不能和姐姐交代。做这件事的手腕并不高明，但目的达成了。
周五傍晚，临近下班，她特意找到了市场部门。
一份有关雨花台社区全龄段拳击比赛的赞助企划书交由市场部门主管手上。
季茉没多提一句，而是打开了与霍骁的聊天页面，播放起了最近她听过且不那么露骨的那部分语音，且直接选择了外放。
在此之前，季茉从未这么做过，她在和霍骁的这段关系上表现得十分谨慎，有人不免当面八卦和调侃，她也总眼神飘忽不定、避而不答。
眼下，她为了暗中能帮衬到自己妈妈，决然地将那些堪称为关系亲密的证据外放。
而霍骁最后一句无疑是他们关系最好的佐证。
“你什么时候下班啊，”他故作深沉地顿了顿，道，“告诉我，我去接你。”
季茉特意选在这个节点回了句，“我刚做完企划书，马上就下班啦。”
市场部的主管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毫不意外的是，那位中年庄主管对她的态度立马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没了过往她新晋入职那会的苛刻，而几乎以使人如沐春风的口吻道，“没想到小季你这么积极做企划，这份对外赞助的活动特别符合国家对‘全民健身’的宣传，我们私下还不一定能找着这么契合的合作呢。”
审核当场通过了。
然而，从季茉之后的视角来看，批准的两万经费，看上去还是要得太少了。
但足以让她的妈妈感到很快乐，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赵冬梅给她说，“这次竟然给了每个参赛的人五百块的补贴。”
曾经发誓要为母亲做些什么、而现今已经做成了的季茉难免有些小骄傲，“我想肯定是因为妈妈你人好，所以有福报，说不定其他参赛选手都是因为你的参加才拿到补贴经费呢。”
看着到手五百大洋的赵冬梅咧开了嘴，“我哪有这么大的能耐啊。”
季茉没再说话，那些有关赞助的内情，无论光彩与否，她都已经独自操作完成。
如果真的产生怎样不好的后果，她也愿意一个人去承受。
“姐姐，你先回家休息吧，”季茉从那双美丽黯淡的眼眸中读到倒时差的疲倦，“妈妈的比赛安排在明天呢，她今天一个人在现场观赛，所以没能来接你……”
“我很高兴看见赵姨挖掘了自己的爱好，”季明熠了解到赵冬梅没来的前因后果，她有些庆幸，庆幸于一个女人找到她的喜好，未来也有一定自保的能力，但她心底因为这该死的剧情，总是蒙上一层更深的忧虑，“你呢，茉茉，除了在公司上班，你还打算做些什么？”
“没关系，一时间想不出来也没办法，”季明熠手里捧着那块接机牌，她感觉到自己一部分的尖锐的棱角开始软化了，不同于被社会磨平，而是因为季茉伸出的温暖的触角，不自觉地软化掉坚硬的一部分，她很少说这样的话，但此刻，她依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真挚，“我们有的是时间。”
季学昕不会在任何场合让他的两个宝贝女儿忽视自己，这不，一会播放起汽车的收银电台，一会又说上面播放的东西乱七八糟的，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最后，他在那拥挤的、无法动弹的路口，回头又确认了遍明熠已经安全地抵达，就在他租来的车上。
面对有惊无险的明熠，他觉得身为父亲还要说几句的：
“咱以后能不出去就不出去啦，外面世界有什么好看的，不是风景都差不多吗？”
季学昕有些话没有意思当着赵冬梅面说，“你赵姨说她陪你去，这不纯属胡闹嘛，我不是更加不放心了……”
季明熠没反驳，她没有评价他的固有思维，因为她知道，季学昕之所以这么上心、甚至有些后怕，是因为对她这个女儿的拳拳爱子之心。
“爸，别听郑暄和姑姑的夸大其词，”季明熠不得不旧事重提，“我都已经在视频电话里跟你说了‘没事’。”
她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季学昕眼皮底下，“现在你看到我更应该放心了吧。”
难得女儿肯有耐心哄他，季学昕很知足，但一想，总有一天明宝也会出门谈男朋友。
只要想到这些，就让这位车龄三十年的老师傅眉头紧皱，没忍住朝前面的车辆多摁了两下喇叭。
……
当晚，季学昕可能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他的老婆说要给明宝出国时保驾护航，可能真的不止是说说而已。
全因他主动请缨，要当她的陪练。
“大赛”在即，赵冬梅难免紧张，确实需要陪练的人，而时间不早了，她再去打扰人家小张也不大合适。
季学昕放了话，“没事，你使劲打，把我当人肉沙袋也行……”
话音刚落，季学昕被一拳打得十分老实，已经完全没有一点力气说话了。
他气喘吁吁地往沙发上躺去，感觉人快散架，站也站不稳了。
老实说，在此之前，季学昕虽然十分鼓励自己的妻子出门运动、散散心，但以为也只是休闲娱乐那种，直到他在客厅被赵冬梅一拳打倒。
赵冬梅目前一边操心着季学昕的身体情况，却又兀自生出点不足道的信心来。
她刚刚这一击其实没有出全力，只使上四五分的力气。
原因是明熠刚回家，这会儿还在屋子里睡觉呢，她不想客厅的动静闹得太大，以免影响了明熠补觉。
“茉茉，我怎么以前不知道我娶了一个这么厉害、力气跟蛮牛似的女人呢。”他半躺在沙发上，低声嘟囔着。
明明是抱怨的语气，眼神里却充斥着对赵冬梅的欣赏。
那几乎是男人对于力量刻在基因里的崇拜。
听出了这话外志得意满的炫耀，季茉笑而不语，给季叔叔倒了杯温水，就放在他的手边。
她听着季叔叔不忘和她说“谢谢”，视线却没有掠过那玻璃杯，全在她母亲一个人身上。
后来，每当季茉想起这一幕，她都会感觉到母亲嫁对了人。
赵冬梅发觉老季没事以后，就不再搭理季学昕，一个人接着去阳台那头练出拳了。
寂寥月光下，赵冬梅几乎将这一套出拳快、准、狠的动作刻进了骨子里，刚刚打得季学昕差点当场倒下积攒的自信荡然无存，因为她深知拳击场的人不会和她的丈夫一样虚弱，她还是有些不自信。
她的人生里几乎没有任何世俗定义上的成功。
去接触拳击这一项运动，已经是一个很大的挑战了，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还会去打比赛。
从一开始参赛的欣喜、到拿到500赞助的开怀，再到真正临场比赛前的紧张，赵冬梅一次性体验了个遍。
见明熠改签了机票早一天回来，她知道，这孩子这么辛苦折腾赶回家，多半也是为了看她打比赛的。
她有些焦灼，习惯于在人群里当最不惹人注目的角色，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走上拳击场的中央。
或有欢呼声么，亦或是倒喝彩？
如果真的自己被轻易打趴下来，那该怎么办？明熠和茉茉会不会因此心疼她，而季学昕那家伙以后会不会不让她去练？
她有很多的、没有面对过的困惑，但她也认识到好比她已经走在一条河流中，那些湍急的水流总有一天会流经她的身体。
赵冬梅必须稳稳地站在那水流里，看清自己到底是小马还是松鼠。
高层的阳台风大，她练得出了汗，却也不肯回到屋内，生怕吵着明熠。
季明熠醒了，独自穿过客厅、走到半封闭的阳台，看了一眼死了一片绿叶却又活过来的那盆多肉，她拿了部美版苹果16plus出来，“那里买划算，我就给你带了台。”
唯恐赵冬梅拒绝，她又强行把字体已经调过的手机塞.入赵冬梅手里，“旧款，不值钱的。”
尽管季明熠已经多次表明价格并不高，但赵冬梅仍不好意思接受：“我旧手机用得好好的，哪里用得着换这苹果啊？”
可季明熠分明记得，在随园拍照那会卡了卡了好久，而且以前的手机内存都不大够了。
季学昕一屁股坐了起来，做起了赵冬梅的思想工作，劝道：“孩子给你，你就收着呗。”
无人问他，他自问自答，“反正我爱国，就算有人送我，我也不用这美国人产的手机。”
直到他发现茶杯边上也多了部iPhone 15。
他当场表演了下川剧变脸，“明熠，我就知道你一直把爸爸放心上。”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主家庭戏啦，20个小红包，晚安啦宝宝们
第59章 没有人会永远困在过去的噩梦里
“本来想等赵姨你比赛结束再给你的, ”季明熠见赵冬梅肩颈的肌肉线条紧绷，打拳的动作愈发僵硬，脸上的表情也凝重, 轻松道，“不过可能是这部手机有些等不及了。”
此刻，精疲力竭的赵冬梅明白，明熠是在以另一种方式告诉她, 输赢不重要。
这份礼物，既不是成功的奖励，也不是失败的安慰。
“我收下了。”赵冬梅生出一种新的勇气，她想要赢下这场拳击比赛的胜利, 这样一来，她至少能拿走五千块, 好填补明熠买手机的空缺, 眼下, 她对那笔奖金的渴求远胜以往, 咬牙道，“我再练练。”
“不早了，练完了记得早点休息。”
季学昕又在那里疯狂给老同事群里发消息：
【是谁的女儿不远万里, 亲自给她的老父亲背回一台苹果手机？】
【明宝小时候就比别的小孩聪明懂事, 长大了，对她的爸爸更是有这个时代大多数孩子没有的孝心……】
就算到了大半夜, 逻辑严明的季学昕仍不忘拉踩。
他又开始感慨命运的安排：【我，季学昕，就是天生好命，才会有这两个天底下难得的好女儿。】
【……】
消息轰炸不断。
他的老同事苦不堪言，恨不得立马开启静音模式。
季学昕吹嘘完, 似乎又恢复了几分以往的神采奕奕，要不是有季茉有意拦着，估摸着他又要上赶着给赵冬梅抡上两拳，全然忘了方才的教训。
他把手机小心翼翼地摆在床头，又不放心地放到抽屉柜里，最后还特意给锁上。
心底的那些雀跃，叫他锁上后又想打开，一时间找不到抽屉的钥匙，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冬梅，床头柜的备用钥匙在哪？”季学昕急切地从房里走出来，三步并作两步，“找给我。”
赵冬梅这一次练完，感觉酣畅淋漓，身体在高压状态下的紧绷渐渐得到了舒缓。
她转身，看客厅里正在琢磨着弄火锅的两个女儿，心头裹着暖意。
直至看见了丢三落四，又找不着东西、从房门里进进出出的季学昕，她懒得再抬头多看他一眼。
一把将备用钥匙取出来，扔给了他。
季学昕这下又拿出了新手机，原本不舍得用的男人暗藏不了炫耀的心思，还是打算明天就把手机SIM卡换到新手机里去。
闻着火锅青花椒的味道，他这才发现，他的碗筷早已摆在里桌边。
季学昕愣了愣，站在原地，看着回家的大女儿调配着酱料汁，这才感到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前些日子的着急不作假，他每天看有关美国的国际新闻，但第一次那样担惊受怕。
“怎么，老季，现在还要特别请你么？”
他真切地听着明宝的呼喊，二话没说，就围着火锅坐在了一边。
赵冬梅经过他时忍不住瞅了他一眼，意思在于叫他别跟孩子们抢夜宵吃，而季学昕统统视而不见。
只有眼前热气腾腾的火锅，才能让他感到这日子的真切-
次日，拳击业余争霸赛开启的第二天的活动。
进入基层社区旁新建的体育场馆，季明熠还没来得及找他们一家人原定的座位，很快，她从赞助公司中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赞助方是凌安旗下一家体育公司，而季茉恰好是在凌安工作。
这家公司已经由霍骁接班，继承家产。
难道世界真这么小么？
小到随随便便一家赞助商，对方背后一定是男主操控的？
还是说，有人为因素的干扰呢。
季明熠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她身旁用纸巾为她擦拭塑料椅的季茉。
她实在没有办法将这次的赞助和季茉扯上关联。
“我出去一趟。”季明熠越过身旁的季茉，把包放在季茉为她占据的椅子上。
季茉仰着小脸看她，“好啊，姐姐，不着急，比赛开始还要有一阵子呢，我等你。”
只见季茉神色如常，实在不像是会暗中操作的人。
她顺着一个从Monika那里得来的私人号码，拨打了过去，“是我。”
没有特意准备的开场，没有寒暄，有的只剩下直白地告知对方她的身份。
沈钊赌赢了。
从他上飞机关闭手机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一个解释，一个合理的解释。
原以为，遥遥无期。
却不料，峰回路转，她最终还是不忍心，要给他一个像样的答复。
很可惜，他想多了。
电话另一头，季明熠的声音毫无温度，只不过通过他索取另一个人的号码。
“你把霍骁的电话给我，”她之所以找沈钊，是因为她需要联系霍骁，而他俩的关系，她有目共睹，通过他，实在太合情合理，“我有事。”
“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要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号码？”沈钊气笑了。
但那一天游艇事件的理亏，使得他无法堂而皇之索取她的解释。
只能对她的回敬予以不甘的接受。
“不方便么？”她的耐心十分有限，好像一旦他派不上用场，电话随时有可能中断。
贪恋她清冷的声音，遂使沈钊报出了一连串的数字：【156xxxxxxxx.】
事已至此，沈钊不认为还会有什么更伤人的话，直至她那句客气到无以复加的——
“谢谢。”
说完，季明熠当机立断地挂了电话，转而找霍骁问清这场赞助的始末。
“霍骁，方便接电话吗？”
难得周末，女友茉茉不肯和他约会，霍骁睡到了这个点，也不足为奇。
不规律，就是他的生活规律。
正当他懒洋洋地接起电话，才发觉对方竟是季茉的那位姐姐。
“方便。”霍骁从床上爬了起来，靠着床沿，坐得端正。
“茉茉的妈妈在社区的体育馆打比赛，”季明熠开门见山，“我想问这一次的赞助是不是你的手笔？”
霍骁有些懵圈，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这样的审批啊。
赞助冠名的事太小，小得压根儿不会让他亲自过目。
但他的确有心在茉茉她姐面前有所表现，清了清嗓子，说，“是我安排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她甚至或许该说两句有关“感谢”的话。
但对于此刻有几分沾沾自喜，好像做了什么了不得事情的男主，她无话可说。
一想到自己有了那样无妄的猜测，季明熠心中是有几分歉疚的。
回到场馆内，她看见季茉清纯无辜的眼神，她更是懊悔，替她买了饮料和点心，终于好受了些。
她实在无法将眼前楚楚惹人怜爱的女孩和会利用霍骁资源、为家人比赛活动造势的人联系在一起。
季茉见姐姐回来，紊乱的心跳仍旧。她的确暗中做了一些调动和安排，而姐姐似乎总能看出端倪来。
直至霍骁给她发来微信消息。
X：【茉茉，刚刚你姐姐问我有没有赞助一场有关阿姨的比赛……我想着让你姐姐对我的印象好一点，就吹牛说是我自己安排的，你不会怪我吧？】
季茉悬着的心稳稳落地：【我哪里会怪你呢，阿骁，你公司的安排不就代表是你的安排吗？】
momo：【我很感激你为我、为我们家做的一切。】
momo：【心jpg.】
避开姐姐的视线，季茉悄无声息地回复了霍骁的消息。
她松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霍骁平常爱表现、吹嘘自己的毛病，竟然也会有难得有用的时刻。
暗自庆幸后，季茉小口品尝着姐姐买来切好的凤梨，身处观众席的她笑容甜美。
四组比赛之中，赵冬梅被安排在最后一场，由于前一场的业余人员闹了乌龙，那人并不是重心不稳、一不小心才掉到了拳击场，而是自己怕受伤、跳出去的，面对荒唐的操作，现场的观众哄堂大笑，笑后，原本不多的观众走了大半。
季明熠带着季茉往前挪了挪位置，随着赵冬梅的进场，她的目光变得空前专注起来。
灯光从上方打来。
赵冬梅没有因为之前的乌龙而轻视她的对手，收紧腰腹，深吸了一口气，上了拳击场。
一声闷响，没反应过来的她已经被打了一拳，作为防守方，她必须要趁着防守的间隙给出漂亮的回击。
但紧随其后的，是对方猝不及防的第二拳，赵冬梅感觉到头晕地旋。
真正站在拳击场上，她从未感到她的人生最脆弱过。
就好似回到多少年前，那种自上而下被殴打、被碾压的痛楚阵阵席卷而来。
心魔很久没出现了，从未想过，会在她人生的第一场比赛如黑夜吞噬了她。
耳边响起教练命令她来分开的指令，结结实实挨了两拳的赵冬梅柴电摔下去，但因为两个女儿的在场，她始终强撑着。
“赵姨！”
“妈妈！”
两人异口同声呼喊台上的人，季明熠、季茉一前一后赶到拳击场的网外。
季明熠立马以队医的身份进场确认赵冬梅的情况，直到确认赵冬梅生命特征一切如常，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开了瓶电解质水，迅速给予她体能上的补充。
季茉也连连自责，自己只顾着赞助，没想过报名的人当中掺杂了不少以前专业的拳击选手。
“赵姨，如果你身体吃不消，选择……退赛的话，”尽管这么说有些残忍，但竞技游戏本身就是残忍的、直观的对于肉/体机能的摧毁，“我和茉茉都会理解你的。”
季茉后怕起来，“妈妈，要不咱们不比了吧，输了也不丢人，大不了以后练练再来比……”
赵冬梅倔强道，“哪里这么多以后啊？”
不是每一场比赛都有五千块钱的奖金可以赢回家的。
恐惧之余，赵冬梅对胜利仍有着强烈的渴求，这种渴求，超出了她对自己实力的考量。
“别怪我，”赵冬梅心想幸好季学昕那家伙今天怕胡思乱想别来现场，不然的话，还不知道他要怎么拦着自己呢，身体的难受与内心的锤炼同时发生了一个瞬间，尽管她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糟糕，她依然选择了站了起来，顶着肿胀的脸，“我就自私这么一次。”
这一次，她只想不顾后果的，酣畅淋漓地打一场。
就算输了，闹了笑话，她也认了。
但她不要被折磨、困在那些过去的噩梦里，她要为她的孩子争取些什么。
当她重新站在拳击场上，比她年轻了将近十岁的那位曾受过专业训练的女对手脸上也多了一丝对她的敬佩，但那人没有因此而松懈。
赵冬梅又挨了重重一击，正当所有观众觉得这场比赛堪称毫无悬念的碾压的时候，赵冬梅竟然趁其不注意，打出了一记漂亮的反击。
赵冬梅笑了，乘胜追击，利用不间断的小拳，把她的劣势打了回来。
第60章 金枪鱼大腹＆松叶蟹
赵冬梅出人意外地打败了昔日的职业选手。
最后那几拳, 就连观众席为数不多、稍懂拳击的人也不由纷纷为之感慨，打得相当有水准。
落日余晖照耀在体育场馆，衬得赵冬梅脸更红了。
是一种健康的、拥有原始生命力的红。
这一次, 她没有任何的杂念，只听得见属于她的进攻、她的节奏。
之后的半决赛与决赛，面对实力不那么相当的纯业余选手，更是势如破竹。
毛巾和矿泉水分别从两个女儿手中递来。
此刻, 女人却并不觉得有一点疲惫，打斗让她的神经变得亢奋，一场完全的胜利也令她精神面目焕然一新，“明熠, 茉茉，奖金领完, 我们去外头吃顿好的。”
用那之前500的补贴作饭资, 赵冬梅打算把5000的奖金全交由明熠, 照旧让家里最聪明的女儿打理。
季明熠严肃道：“我想, 我们现在更应该去一趟附近的医院。”
队医也是社区的，创口只是简单包扎，季明熠担心对抗运动带来的其他不可预知的风险, 要将赵冬梅带去医院挂号。
“你脸肿得实在厉害。”
赵冬梅轻描淡写, “没事的，过两天就消下去了。”
而她另一个女儿季茉, 态度竟然也比以往坚决，“妈妈，你必须要听姐姐的话，做了检查，我们再安安心心去商场吃饭也不急。”
赵冬梅不舍得去医院花钱, 在她看来，医院的几套片子拍下来，可以供她们吃顿好的了。
拗不过两个女儿，又或者是明熠和她说，“只有健康的身体才能开展下一场的比赛。”
“下一次的奖金按照比赛层级而言，只会多，不会少。”
她终于听了进去，动身，准备去医院。
出门前，那位世界锦标赛中曾经夺冠的、也正是组织正常比赛的运动名将薛芸现身体育馆。
对着赵冬梅微笑着拿过奖牌和证书，亲自交到她的手上，“恭喜你。”
赵冬梅她没有诚惶诚恐，只是戴这块奖牌的时候有些难套上脖子，是季茉在她身后帮的忙。
“这两位都是你的女儿？”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金牌，但赵冬梅总觉得自己一脚踩在了奥运领奖台上似的，摸着那沉甸甸的金牌，而在她开口之前——
季明熠一把拉过季茉，神情骄傲道，“我们是。”
“看不出来，我还以为赵姐至多四十岁，”薛芸当年在赛场上意气奋发，而今，脸上多了岁月增添的一抹平静与柔和，“没想到两个孩子这么大了。”
这话原本只是一句寻常的关心，没有任何的恶意，但她们家庭关系比较特殊。
生怕别人知道明熠不是亲生的，赵冬梅立马道，“我生孩子生得比较早。”
季明熠朝赵冬梅宽慰地一笑，好似就算被被人知道不是亲生的，也没关系。
不过有关赵冬梅急切的解释和维护，有被她看见、感知到。
她们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但总能心意相通。
“是这样的，我准备下个月在杭州也举办一场相对更正式的拳击推广比赛……”薛芸话没说完，看见一道茕茕孑立、独自离开的背影，那正是今天赵冬梅遇见过的最强劲的那位选手。
输掉过后，尽管也拿下了全场亚军的她脸上无光，收拾完东西、拿了两千钱就打算走人。
薛芸喊住她，“姜萍，你要是有空，也可以一起来参加。”
那人背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没入场馆的过道中，直至即将走出通道，好一阵子过后，她回了句，“好。”
“她以前其实是我的小师妹，确实也练过一段时间，按理说有专业基础，我不该让她来和你们社区的打比赛的，”薛芸与她们解释起她和姜萍的关系来，眼底尽是可惜，“她很多年前，天赋很高，只不过因为家庭变故、中途放弃了，最近我听说她在地下拳击场又打了几场，就问她要不要来比赛。”
回归正题，薛芸笑容爽朗道，“对了，赵姐，杭州你会去的吧？”
“酒店和住宿，主办方都给你包了，”薛芸极力邀请，“而且下次的场馆更大，更明亮。”
抛出的条件不至于这些路费和场馆，还有赛事章程上那一栏清楚写着的——
女子中年组比赛冠军即将获取整整3w元的奖金。
做主的是季明熠。
她并没有立即同意这样的行程安排，而是与薛芸交换了私下联系方式，脸上露着寒暄的笑意，在是否参赛这件事上理性表示：
“我要确认她的身体情况，她的身体允许参加的话，我们做子女的，也不会阻拦。”
赵冬梅心底暖流涌动，有朝一日，她亲耳听见明熠说她是她的“子女”。
尽管那笔钱对她而言诱惑力十足，恨不得立马答应，但她默认了明熠的安排。
去医院开完单子，又做完CT各项检查，终于确认赵冬梅只有表面皮肤软组织受损。
季明熠松了口气，独自去底下楼层窗口，缴纳医保外的自费部分。
赵冬梅心里不禁感慨，这真是浪费了好大一笔钱。
可无论是为她排队拿单子的茉茉，还是一项项指标看得比医生更仔细的明熠，又都让她心中无尽酸楚。
她明白她们特意带她来医院的目的，对她健身的珍视与看重。
正是因为从子女身上得来的爱，让她下定决心，在身体力行的情况下，她要尽可能多赢几场比赛。
季茉看出了她妈的那点心思，在母亲身边长大的她不难察觉，“妈，你这脸上的伤还没养好呢，就想着接下来赢别的比赛了？”
赵冬梅找到了生财之道，哪有轻言放弃的道理，“那可是三万大洋！”
“妈妈，你就是大财迷！”
其实长在母亲身边，她们对于金钱的渴求几乎也是同样强烈的。
季茉一想到母亲靠拳击打来的钱，心中百感交集，她的指尖无意抠了抠包包的五金扣。
又恨不能在短时间获取更多。
……
赵冬梅一头雾水，接到了季学昕的电话：“你们赶紧回来！”
“老季，怎么了？”
赵冬梅是打算带两个女儿在外面吃一顿好的，没想过这么早就回家的。
“还能怎么回事！？”某人的现身气得季学昕的声音比以往都要更洪亮，“有个自称‘你的好女婿’的人非要带着两个戴着白帽子的厨师、来我们家给我们做饭！”
“说是什么五星级酒店还是米老鼠餐厅的啊？”
电话另一头传来年轻男性声音自带沙哑的声音，“是米其林餐厅的主厨。”
季学昕哪里分得清米其林和米老鼠啊。
他只知道他不喜欢霍骁，根本就不欢迎这个家伙来他们家里，又越过他，自作主张要给他们一家庆祝。
就算他们家要庆祝，哪里轮得着他做东，买一些日本人的东西，拿到他们家里来啊？
“走走走，”电话没有挂断，传来季学昕赶客的声音，“有事没事，来我们家干什么？”
“我不阻止你们谈恋爱还不成吗？”那天的事，季学昕看在另一位年轻人的份上，勉为其难地同意了他跟茉茉的交往，但他还是不喜欢霍骁，“非要到我的眼皮子底下晃悠？”
季学昕最看不惯的还是霍骁那大少爷的做派，要是他真来他们家亲自下厨，做一手好菜给他们家里人品尝一番，那他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还有什么带着厨师来别人家里的？
简直莫名其妙。
季茉赶紧对着赵冬梅手机传话道，“季叔叔，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直接赶霍骁走……”
她知道霍骁这个人生性就爱表现，这突如其来的上门虽然不合规矩，但却很符合霍骁的心理。
既然她还打算从他那头源源不断地获取些什么，那就不能彻底拂了别人的面子。
季茉的低声请求让季学昕心里很不是滋味，“行吧，我不赶他了。”
“总之，你们和明宝早点回来。”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不请自来的祸害。
季学昕心想他找的分明是女婿，可看着霍骁在他们家指点江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根本不像是上门的女婿，倒是是请来的大爷。
他想他给的脸还是太多了。
霍骁却完全不自知，既然季家人已经答应了他留下，那他又有什么理由一声不吭地离开呢。
因为在赞助的事宜上错过的特殊表现的机会，霍骁也不打算放任眼下这么好的机会白白溜走。
而且，他带来的食材十分顶级，能够让他们一家享受到日料的高档食材。
那位茉茉的继父过不了多久，心里总会对他改观的。
他望向没关掉的电视机，看着里面发生的中东局势，喝了口“岳父”泡的茶，悠闲自在地发言道，“现在国际格局有变啊，老季。”
季学昕就这没见过脸皮厚到这种地步的人了。
霍骁不忘和他的前辈分享：【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融入一个新的家庭。】
沈钊的回复一如既往地冷血：【怎么，你父母离异、重组家庭了？】
不过对此，霍骁从来不觉得冒犯，他慢吞吞地回复道：【我现在人在茉茉家。】
他旧事重提，表明他对别人之善格外挂心：【上次的事，还得谢谢钊哥你的力挺。】
季学昕不知道听霍骁讲了多少遍“哈梅内伊”，他在客厅来回踱着步，看着那请来的两位大厨用起他们家的调料来，毫不吝啬，心想着这一次性得花掉多少调料钱啊。
看着摆在餐桌上的什么金枪鱼大腹，什么松叶蟹，只觉得耗费家里的调料更多了。
他心疼不已。
【作者有话说】
去外地有事情，请一天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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