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侍郎亡
陆辛微十分大方地承认了：“是, 我是为郝青来的。”
“这么说，你知道他是被冤枉的？”
陆辛微咬了咬唇，暗自握紧了拳头：“是，并且我已经知道了, 当年陷害他的人正是杜皓声。”
话音刚落, 她陡然醒悟：“你是故意将我关在那间牢房里的, 你知道旁边那个人也是玉门关的。”
李观途默认了，他仅问道：“你一定要给他翻案吗？”
陆辛微定定地看着他：“在遇见你之前，一直都是郝大哥教我识字读书。若不是郝大哥，你遇见的我将是一个大字不识的愚钝又蠢笨的人, 那时, 你还有耐心从头教我吗？”
李观途没料到她会提此一问。
陆辛微凄凉地笑了笑：“李观途，你没这个耐心的。”
她深吸一口气, 缓缓道：“在我心里, 郝大哥如同我的兄长，他很好很好。”她顿了顿，默默在心里添道：他在我心中的地位, 不比你差多少。
“所以, 若是你要阻我而保下杜皓声, 除非杀了我，否则只要我活着一日，我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道出了她全部的心事与目的，彻底卸下了她的伪装。她不知李观途是否会信她, 也不知李观途会在她和杜家之间选择哪一方。可是她不可能永远隐瞒下去, 这件事迟早要做个了断，她选择现在托盘而出，若李观途反对她, 她甘愿接受。
“我没有要阻拦你。”李观途说，“不过你今日贸然上画舫，就不怕杜皓声察觉到你么？”
“来都来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陆辛微毫无畏惧道，“若他发现了我，顶多是暗牌变成了明牌，我心仍是不改。”
李观途沉吟道：“原来如此么……”
陆辛微看他：“你……你会将这件事告诉杜皓声吗？”
“嗯？我为何要说？”李观途俯身，轻笑道，“我说过了，我和杜家并不亲近。”
陆辛微不由得一愣。原来，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
“而且，我最近查到了，科举顶替秦良的人，是杜家的，但秦良却死了。”他说，“这正好说明了一点，不只有你，还有人也在关注着杜家。”
陆辛微瞬时想到自己的寝屋被人翻过，还有她曾在柳树下捡到的一枚暗扣。
那个人……他是在做给杜家看？难道他是杜家的帮手？
窗外，猛地响起“噗通”的水花声，似乎有人落水了！
他们相视一眼，同时走到窗边，只见湖面上有个黑衣人，他游到了一叶小舟上，正准备逃跑。与此同时，厢外传来骚动声。
李观途顿时意识到不对，低声道：“出事了。”
陆辛微道：“你去处理，我来追他。”
“万事小心。”
“好。”
李观途匆匆离开了，陆辛微踩着窗沿，跳出画舫外。
她运起轻功，攀到画舫的顶层，然后顺着悬挂灯笼的灯绳，追逐着那个黑衣人的身影。她的脚程极快，不稍片刻就快追上了，但是对方显然还有帮手，陆辛微感觉到身后忽然寒光一凉。
她灵巧避开，借着力回身，足尖轻点明灯。但见月色下，遥遥站着一名雪白的少年。他的衣裳、头发和皮肤都是雪白的，乍一眼望过去还会令人误以为是月仙下凡。
少年淡漠地瞥她一眼，轻轻拂袖，在她甫一眨眼的功夫，顷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好漂亮的人，好厉害的功夫。陆辛微暗自惊羡。
这样的人，在江湖极为少见，何况他还很年轻，功夫很好，理应名满江湖才是。但她竟然从未听闻过这么一号人，奇哉怪哉。
她重新回到画舫，换回自己原本的衣裳。待她出来的时候，舫里已经变成乱糟糟的一团了，她稍加打听，这才知晓是朝中的刑部侍郎死了，死在这画舫上。庙堂疑云，不关她的事，而且这里有李观途善后，她无需担心，于是她打算先离开画舫。
但走至船头，冷不丁遇见了李元业。
湖风汹涌，他负着双手，衣袍被吹得飘摇，但人是矗立不动的，宛若一座巍峨高山，打不倒，翻不过。
李元业对她笑了笑：“你方才看见了谁？”
陆辛微反应过来他问的应该是那两个刺客，如实回答了一遍。李元业微微颔首，嘱咐道：“陆监生，今晚的事不要往外说，切记。”
“学生明白。”
想不到李元业亲自出现了，看来又是场不小的风波了。上回见到李元业，还是在香积寺的那晚，肃勇伯率死士谋反，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虽说大雍建立，乱世终结。但是乱世中的人毕竟没死光，一些江湖豪客也好，还是前朝遗孤也好，都在暗处悄悄蛰伏，等待着李元业措手不及的那天，将他拽下皇帝的宝座。人一旦有了阶级，便有了权力，也便有了争夺，争夺往往是残酷的，头破血流的，不死不休的。权力是罪恶的渊薮，滋养了无数头凶猛的野兽。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1]。乱世之中，尤显如此。眼前的李元业曾经也是江湖豪客，后来才投身庙堂，搅弄风云。江湖中人人志向迥异，但鲜少有李元业这样……复杂又辉煌的存在。
陆辛微沉默了会儿，不禁好奇地问：“李大哥，你在江湖的时候有想过今朝一日吗？”
李元业坦然摇头：“没有。”
“那……”陆辛微抿了抿唇，壮着胆子问道，“长安城中风波不断，你害怕吗？”
听见她的问题，李元业哈哈大笑，眉宇间似是江湖人的豪情爽朗与洒脱。“我只知道，若我不坐这个位子，我会后悔。而我既然坐上了这个位子，若有天命者，尽可放马过来，我李元业从不害怕敌人，只怕没有对手。”
他几步上前，意味深长地说道：“若不是大雍，这些人就不造反了？若不是我，他们就不想当皇帝了？有些东西啊，不过是堂而皇之的借口而已。”
不知怎得，听了他的话，陆辛微心里也不禁沸腾了一股热血，在体内叫嚣着，沸腾着。天地不生你，世界运转，天地生了你，世界不变，既然如此，何所畏惧，何不放手一搏，在这鬼魅的世界里酣战一场？
陆辛微受到了感染，她想，难怪是李元业坐此皇位，也难怪他能在风雨飘摇间建立大雍，屹立不倒。
她跟着笑起来，又问：“李大哥，你可曾听说过江湖中有什么雪少年的说法？”
“连你都不知道，我怎会知道？”李元业苦笑道，“我已经离开江湖许久了，江湖才人辈出，如今又不知是谁主宰的江湖了。”
陆辛微随口问道：“李大哥你那时的江湖，流传着谁的名字？”
李元业低眸沉思片刻，缓缓吐出一个名字：“陆水。”
陆辛微笑容一僵。
陆水，陆水，太熟悉的名字了。
这是她娘的名字。
李元业扭头望向灯火通明的画舫，皱眉凝思，眸色中满是思虑与盘算。他对陆辛微说道：“时间差不多了，陆监生，画舫该靠岸了，你且回去罢。”
陆辛微应了一声。
岸边，金吾卫站了一排。
厢内，李观途坐在主位。他翘着腿，双手交握搭在腿上，面容严肃。此刻他半阖着眸，静静凝视着地上的尸首。
尸首还是新鲜的，人没死多久。
他面色不虞地抬眼扫过众人，众人忐忑地站在一边，手足无措，满头冷汗。
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刑部侍郎就遇险了，凶手还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脱，这是对大雍赤/裸裸的挑衅。
所以说，一群软蛋怂货，连个刺客都拦不住。李观途心中冷笑。
韦家和杜家似乎还嫌这场闹剧不够，跳出来就要把罪责甩到对方的身上，殊不知这样的举动只会让他们丢尽脸面。李观途被他们吵得头疼。
韦家表示：“晋王殿下，您知道的，我们对大雍忠心耿耿，这件事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反观杜家十分可疑，毕竟今日是他们做的东。”
杜家表示：“我杜家百年大族，至于这么蠢地败坏自己的名声么？这分明是韦家恶意构陷，想要将罪推到杜家身上，还请晋王殿下明鉴！”
他们口口声声强调自己是世家大族，无非是想证明自己对大雍还有用处，若是贸然挑衅他们，便是李家的不厚道。
李观途嗤道：“我不傻，你们与其在这里推卸责任，不如说点有用的。”
这时，李元业沉步走了进来。
众人大惊失色，全部弯腰行礼。
李观途起身，喊道：“哥。”
李元业摆摆手，对众人说道：“这里不是皇宫，不必惊慌。”
他走到李观途身边，目光扫过众人，沉稳开口：“今日之事，我知晓与诸位无关，我不会为难诸位。但也请诸位不要得寸进尺，无法无天。相信诸位看得出来，刑部侍郎为何而死，若是再猖狂，诸位的下场恐怕就与刑部侍郎一致了。”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地上断气的刑部侍郎。
众人拭去额上的汗水，仓惶应诺：“陛下英明，臣等明白。”
李观途问道：“哥，他怎么办？”
李元业冷冷道：“以伯之礼下葬，厚恤眷属，安顿诸事，勿使有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双面谍
陆辛微离开画舫, 从小路绕回了国子监。
国子监此时漆黑一片，星光黯淡，轻风翦翦，灯火荧荧, 更漏声残。她踏着熟悉的路径, 小心翼翼地走到自己的寝屋。
结果她甫一推门, 不料屋内狂风一掀，没容她看清楚，黑暗中隐匿着的人便已提着刀朝她斫来。刀光如一抹强烈的闪电奔着她的脑门袭来，陆辛微迅速躲避, 侧身翻进了屋内。
屋门大敞, 零碎星光照在斑驳的地面，眼前的人站在暗处, 身形瘦削却健壮, 手中弯刀如月牙，一瞧便是常年习武的好料子，若是在江湖中, 定能搏个头衔出来。
只可惜——
“马大哥, 我知道是你。”
陆辛微倏地开口。
对面握刀的手明显松了又紧。陆辛微等了片刻, 确定他不会再有动作，这才走到门边，轻轻将门关上。然后她又走到案边，熟练地将烛灯点上, 灯火明黄地照彻半间屋子, 马勉黑魆魆的影子瞬间被投射到她的脚下。
但见马勉站在原地，长刀朔朔，孤身孑然, 周身冷的像是高原常年飘扬的乱雪。
她稍稍偏头，对沉默的马勉抬了抬下巴：“马大哥，既然来了，就坐一坐吧。”
马勉没动。
陆辛微不管他，自顾自地坐下，双臂搭着膝盖，轻轻叹息一声，道：“你是来抓我的？”
马勉说了一句：“李观途很重视你。”
陆辛微笑了：“所以呢？你想用我要挟李观途，帮郝青翻案？包括之前翻我寝屋，是想调查我？”
马勉脸色兀地一变，像是没料到陆辛微猜的精准，而且还十分直白地说出了口。
陆辛微轻笑着，笑容中多了一分嘲弄与不屑。她低眸，漫不经心地抚过耳边碎发，道：“我知道秦良是你杀死的，你落下的暗扣，我帮你藏起来了，现在还给你。”言罢，她从袖中摸出暗扣，嗒的丢在案面。
这枚暗扣是捕快服上的，所以当陆辛微拾到这枚暗扣后，她便开始怀疑是衙门里的人杀了秦良，而之后她又听说马勉外出公干了，心里便逐渐对马勉产生了怀疑。直至今日，她见到了久违的马勉，心里头那几分疑惑开始明晰了起来。
马勉紧紧盯着案上的暗扣，抬脚走了过来。
“你……认识郝青？”他的心中着实有太多顾虑和疑惑，本来安排好的计划与行动在此刻全都乱了套，他的心中不免开始沮丧，“你到底是谁？”
陆辛微没回答他的话，抬眸淡淡瞥了眼他，“你说是外出公干，其实是准备杀了秦良，再也不回衙门了吧？”
马勉沉吟着。
“你知道我是玉门关来的，怎么就没想过我会和郝青认识呢？”陆辛微苦笑着摇头，“秦良是个举人，且是杜家徇私舞弊，暗中调换了他的答卷。你杀了他后，将他的尸首挂在护城河的西北角。护城，西北。大雍的西北守线在玉门关，你是想暗示杜家，有人会为郝青寻仇吧？”
“但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就看不出来，我也是为郝青才来的长安？”
闻言，马勉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他沉默地放下厚重的刀，盘腿而坐，坚毅的脸庞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你也要为郝青报仇？”他沉声质问，“你和郝青是什么关系？你为何要为他报仇？”
陆辛微反问：“你知道玉奴是谁么？”
马勉知道她想得到什么答案，坦然回答：“她是郝青的妹妹。”
陆辛微沉思片刻，心道马大哥既然知道玉奴的真实身份，想来说要为郝青报仇应是不假的。她一手握拳，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指，又道：“我和郝青在玉门关结识，他帮助了我许多许多，在我的心里，他无异于是我的兄长。今年年关他去世了，我来长安是为了寻找当年的真相，找到仇人并为他报仇。而我进国子监，是怀疑当年陷害郝青的人可能是世家大族里的，国子监学生皆是勋贵出身，从这里入手，我能得到更多可靠的消息。至于我接近李观途，则是因为他是天子胞弟，位高权重，若我能得他的庇佑，一来那些世家不敢对我动手，二来我调查更为方便。”
马勉看她：“看来，你已清楚罪魁祸首是杜家？”
陆辛微颔首：“可你我都不过是平民之辈，与杜家硬碰硬简直犹如蚍蜉撼大树，自不量力。你也不想想，我蛰伏至今，若能通过李观途直接翻案，我早就这么做了，可是这件事就连李观途也做不到，因为他即使做到了，那也做的不够彻底。因为律法对官僚贵族有阶级保护性，杜皓声不会死，但我想要的，是他身败名裂，粉身碎骨。”
她说的话条理清晰，很有道理。马勉有些庆幸还好自己没有太早动手，不然损失了这么有力的一员大将。他身体微微前倾，好奇地问：“那你要怎么做？”
陆辛微缓缓吐了口气，从枕头下翻出之前绘制的长安地图，在马勉面前徐徐展开来。她指着地图严肃道：“这上面罗列了长安所有的显贵。现如今，据我观察，和杜家结怨最深的是韦家。韦杜两家相斗，那是神仙打架，与我等凡人无甚关系，我们自然可以利用这点，撇清嫌疑。而韦家现在不敢动手，是因为还未找到合适的契机，这个契机，就在调换秦良考卷的杜家子身上。你还记得吴圭么？之前吴圭偷偷埋尸，处理掉的人就是杜家的替罪羊，即换掉考卷的那个小吏。今天晚上，我已经看见了杜皓声，杜家虽说是百年大族，不过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陛下的态度我并不清楚，但李观途对杜家一向是颇有微词的，这说明杜家已经开始不受待见。马大哥你杀了秦良之后，已经给杜家敲了一记警钟，不宜再继续行动，最好的方法是借韦家的刀来杀杜家，至于往后的计划，由我来安排，届时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马勉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他虽然只有十几岁，但冷静聪黠，心思缜密，说话时眉宇间尽是自信与风发意气。马勉不免喟叹：“想不到你一小小少年，竟有如此雄才大略，我真是小觑了你。”
陆辛微冷笑道：“毕竟我在国子监不是吃白饭的，你也知道李观途重视我，但按他的性格，会重视一个废物么？”她忍了忍，又说：“不过你最开始想利用我要挟李观途的想法，简直是异想天开。李观途是何种身份，他至于会因为我和杜家反目吗？天底下那么多聪明人，就算我死了，他再栽培个便是了。这种贵族阶级的人本就没什么良心，亏你想得出来此等烂招。”
马勉被她一呛，不悦地皱了皱眉。
“行了，马大哥。”陆辛微道，“总之你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不揭发你，你不陷害我，我的来意已经很清楚地告诉你了，而你的来路我就不问了，我也没什么好奇的。反正我们暂时联手，只是为了郝青的事，而等仇报了，咱们就分道扬镳，如何？”
马勉十分痛快地答应了。看来在为郝青报仇这件事上，他们二人都义不容辞。
马勉离开后，陆辛微心事重重地在原位坐了一晚，她沉沉地盯着案上偌大的地图，转而想起玉门关的风雪。风雪如刃，大地无情，世间人都不过是砧板鱼肉，却还在乐此不疲地自相残杀。利刃可以划破岌岌无名之人的胸膛，自然也可以捅穿豪门贵族的心脏。
而这柄利刃，可以是情，可以是仇，可以是钱，可以是权，可以是命，可以是运。
*
旦日，她毫不犹豫地来到衙门。
走进后堂时，她望见崔夔和李观途正在交谈着什么，面容有些严肃。她默不作声地站在珠帘外面等候，直至里面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只见崔夔走来了，神色有些意外：“陆监生？你来找李观途？”
“嗯。”她点点头。
崔夔揶揄地笑了笑：“哟，这是重归于好了？看来我那张请帖没白送。”
他往屋里看了几眼，随后识趣地走了。
“崔大哥慢走。”陆辛微道，“谢谢你呀。”
崔夔没回头，背影潇洒，十分大方地挥了挥手。
陆辛微目送他离开，站了片刻，然后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掀帘走了进去。她有段时间没来了，这次来竟然会感到一些陌生和窘迫，果然，厚脸皮是练出来的。
李观途靠着桌案，双手抱臂，站在斜斜垂照的阳光底下，神色有些不愉。而在见到她来的时候，他抬眸间，一双黑眸沾染了阳光的色彩，变得浅了，更像光泽温润的曜石，其中隐隐还有几分期待与欢喜。
陆辛微走到他跟前，局促地笑了笑：“二哥。”
“有什么事吗？”
“我……”她欲言又止，事到临头犹豫了。
她的心又开始摇摆。虽然她和李观途和好了，但是她真的能相信李观途吗？若是抛开他们在玉门关的情谊，撇开那五年，但看这几个月的相处，她能和李观途坦诚以待吗？而且就算她说出了口，李观途会相信她吗？还是说，李观途不过是做做表面文章，其实还是在继续耍她玩呢？
正愣神间，她忽然感觉到一只宽厚的手掌按住她的后颈，将她往前一带。她诧异地抬起头，却见李观途目光清浅，落在她的脸上，淡淡的皂角香瞬间萦绕在她的鼻尖。
“你昨晚没睡好？”他问。
原是眼底乌青太重了，他看见了。
陆辛微心头乱跳，不好意思地垂眸，避开他的目光，轻轻地嗯了一声，唇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昨晚，碰见了个人。”
“什么人值得你一晚不睡。”李观途松开手，语气中不经意多了点嫉妒，“有什么好心心念念的。”
陆辛微觉得他的重点偏了，但又说不上来。她怔怔地看着李观途走到一旁的柜子边翻翻找找，最后找出一瓶药膏，递到她手里，道：“这个是……阿宁给我的，说是能淡乌青，你拿回去吧。”
“……哦。”陆辛微不甘心地咬咬唇，“你不好奇那个人是谁吗？”
李观途摇头：“若你愿意说，我便愿意听。若你不愿意说，那也无妨。”
他为什么和以前变得不一样了？他以前明明很讨厌的，怎么现在反而多了几分温柔？这真的是她的错觉吗？
她手里紧紧攥着药膏，索性一鼓作气，定定地看着他：“二哥，我能相信你吗？”
李观途一怔。他靠近她，清楚地看见她眼底的疑虑。他微微一笑：“你不信我，还能信谁呢？”
他说的不错，长安城内，她最为熟悉最为靠近的人，只有他了。所以她才会在遇见马勉后，下意识地选择来衙门，还要问出一句是否相信的问题。试问一个人若真的不信一个人，这个问题他决计是不会问出口的。
但与其同时，陆辛微总感觉心里有些东西在悄然变质，说不清道不明，有些甜还有些酸，还隐隐有点燥热，像是初夏躲在绿荫底下，吃了个半熟的橘子。
“我昨晚看见马勉了。”她最终选择坦诚，“是他杀了秦良，他也想为郝青报仇。”
但李观途意外地表现得很平静：“我知道。”
陆辛微露出诧异的表情：“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之前要留他在衙门？”
李观途嗤道：“一来我没打算护着杜家，二来我也想看看马勉要做些什么。”
“但杜家不是功臣么？”陆辛微问出萦绕心头的困惑。
“是功臣不错。”李观途颔首，“但你读过史书后，看见的所有嚣张跋扈的功臣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呢？”
陆辛微闭上了嘴。
别说嚣不嚣张了，但凡是功臣，能顺其自然死去都成了一件极为奢侈的事。
“而且，杜家只是陛下的功臣。但在我的眼里，他们和肃勇伯是一丘之貉，大肆敛财，吃空饷，受贿赂，贪赈灾银，千刀万剐不足为惜。”
“那为什么还要留着杜家？”
李观途颇为轻松地笑笑：“你这么聪明，不如自己去找找答案呢？”
陆辛微撇了撇嘴。
这才是李观途本来的样子嘛，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的话都像是在嘲讽人。
李观途偏头瞧了瞧尚好的日色，忽而想起一事，“我记得俞匡衡不是说要和松阳院联考么，你们今天不考试？”
陆辛微点头：“对啊，今天和松阳院联考。俞先生还说若我们这次考得好，就让我们休息几天呢。”
“你们很有信心？”
陆辛微学他的样子，轻松地笑道：“当然啊，因为我们有晋王殿下罩着嘛。”
李观途也跟着笑了起来，唇边露出浅浅梨涡，漂亮的夺人心魄。“不，不是我们。”他忽然说。
“啊？”
熹光照亮了细微尘物，就连他身上一贯暗沉的紫色官袍都被照得光鲜明亮。在这样安谧恬静的清晨，李观途俯下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宛如喜鹊落在桃花的枝头，落下一片阴影，她看见他的眸中流光溢彩，惹人心动。
“我并非罩着国子监，我只罩着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穿女装
联考再次结束, 俞匡衡当场宣布散学。学生们欢呼雀跃，三三两两地离开讲堂。陆辛微伸了个懒腰，堂外，苏丘吾和陈献山正在呼唤她, 她随口应答了一声, 开始收拾自己的桌子。
但收拾着, 她突然停住了动作，神色变得凝重，因为她的书本里不知何时被人塞了一封信。
陆辛微不禁皱了皱眉头，展信一观。信上说“今晚戌时, 长乐楼将有异动。”她顿时意识到自己这是被人盯上了, 对方神秘地塞给她这封信，虽不知是何居心, 但对方笃定她会去。
陆辛微甚至反思是不是自己在长安太闹腾了, 导致她的口碑已经变成了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她陆辛微。
这前脚有马勉异变，后脚有神秘信件，一桩紧跟着一桩, 头大, 太令人头大了。
她默默收好信件, 走到堂外，苏丘吾和陈献山正站在落英纷纷的梨花树下，他们二人比试划拳，不知苏丘吾说了句什么, 换来了陈献山一记脚踹。似乎自从她认识他们以来, 就没见他们分开过，这简直比亲兄弟还亲了吧。
苏丘吾委屈地拍拍脏了的裤脚，扭头看见陆辛微出来了, 登时又露出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
陆辛微走过去，装作无意地询问他们关于长乐楼的事情。
陈献山听完，首先露出一个非常嫌弃的表情：“长乐楼？之前苏丘吾还特意穿着女装去那儿，就是为了偷那里的酒喝。结果被人认出来了，闹了好大的笑话。”
苏丘吾不服气：“那还不是因为长乐楼最好的酒都被芙蓉女看守着么，不然我至于穿女装吗？”
“芙蓉女？”
“就是长乐楼的侍女，听闻长乐楼的东家是个女人，故而长乐楼里只有侍女没有小二。而长乐楼的酒放眼整个天下都赫赫有名，但是最好的酒总是被她们藏着掖着，不肯拿出来。有回我心痒痒便想着去偷一坛，于是就穿了件长乐楼的女装，但没成想不仅酒没偷到，还被人认出来了。”苏丘吾无奈地耸耸肩，眼里只有对没有偷到酒的遗憾，而没有自己穿女装的羞耻。
忽然，他看似想起了什么，眼睛顿时一亮：“诶，我想起来了，今晚是长乐楼的品酒宴。品酒宴可以竞拍不少平常喝不到的醇醪，我要再去一次，这回我一定能偷到那最好喝的酒！”
陈献山冷笑一声：“哼，要去你自己去，这回我可不想和你一起丢脸。”
苏丘吾朝他翻了个白眼，转而问陆辛微：“陆兄，你去不去？”
陆辛微不假思索地回答：“去，为何不去？”
“那你要和我一起穿女装吗？我有两套噢，陈兄不乐意穿。”
陆辛微漫不经心道：“好啊。”反正她本来就是个女孩，有什么不好意思穿的。
但陈献山认为他们两个有病，而且是有大病。
“我真无法理解你们两个。”他冷着脸嫌弃。
“哎呀，陈兄，咱们就一起去吧！”苏丘吾扯着他道，“就算你嫌弃我们两个，那你自己去玩儿啊。这样，我们两个偷到了酒后，也分给你一些。怎么样，够义气吧？”
陈献山犹犹豫豫，但在苏丘吾和陆辛微持续不懈的忽悠下，还是答应了下来。
“女装到底有什么好穿的，非得穿女装吗？届时别说我认识你们两个。”
“陈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豁出去一把又何妨？”
“这话是这么用的？”
“照我说，陈兄就是书读太死啦。衣裳是用来做什么的？用来蔽体的呀，既然男装女装都可以用来蔽体，那穿什么也不需要太讲究吧。”
“谬论。”
“死板。”
“……”
夜晚，他们三人混入了长乐楼。来到长乐楼的人都需要戴面具，苏丘吾和陆辛微成功进来后，便换上了藏着的女子衣裳，并且两人互相对彼此赞不绝口，一个说是沉鱼落雁，一个说是天仙下凡。
陈献山没眼看他们，径直往包厢里走。
他们的厢房在三楼，离等会儿竞拍美酒的位置不远不近，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陈献山说，每个厢房的位置都是经过精心布置的，越有钱有势的人得到的厢房位置越好。
陆辛微抱怨道：“怎么感觉长安很多地方都在强调有权有势很好呢？”
陈献山淡淡道：“每个地方都是如此。”
苏丘吾则哈哈大笑：“虽然陈兄说得对，不过比起有权有势的生活，我更喜欢国子监的生活，真希望我能在国子监读一辈子的书。”
“可以啊。”陈献山说，“你一辈子考不上科举，就可以在国子监读一辈子。”
“哎呀。”苏丘吾摆摆手，“陈兄你不懂我的意思。我是想说我想和你们一起在国子监读一辈子的书，永远都不分离！”
陈献山冷漠拒绝：“我可不想一辈子考不上进士。”
苏丘吾抓耳挠腮。
不消片刻，一名侍女捧着酒单进来了。她告诉他们，一会儿酒宴竞拍会按照酒单上的顺序进行，想喝哪种酒，价高者得，这些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好酒。
陆辛微心道，真是奢侈，现在的酒都可以用来竞拍了，她很好奇到底有多好喝，和玉门关的烧酒比起来谁会更胜一筹。
现在长乐楼里人还未到齐，离开宴还有好一会儿，陆辛微开始无聊地在屋内走来走去，一会儿敲敲墙壁，一会儿推开窗子。她双臂搁在窗沿，无意间往楼下一瞥，忽然却看见杜皓声的身影正往楼里走。
她的眸色一凝，目光随即紧紧跟在杜皓声身上。
偏偏杜皓声看起来神色焦灼慌张，不像是来品酒的模样。他站在楼下，东张西望了半晌，似乎是在等什么人，而且那人看起来不像他的好友。
如此鬼鬼祟祟，莫非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败露？陆辛微心里冷哼，难道杜皓声做的亏心事还少吗？他吃的教训才叫少。
既然这么巧，在这里碰见了他，不跟过去看看，都对不起她今晚特意跑过来一趟。
陆辛微这么想了，也这么做。她和苏陈二人借口说出去逛逛，一个人走出了厢房，在遥遥望见杜皓声的背影后，便借着周围角落的遮掩，一路悄悄跟了上去。
直到杜皓声停在了某间厢房前的楼梯处，那里站了个人，背对着她，穿了一身黑斗篷，浑身裹的严实，而且距离太远，压根看不出来什么。陆辛微只能屏气凝神，偷听他们隐约传来的对话。
“怎么回事，秦良为什么会死？”杜皓声慌张道，“杜家明明给了他一笔钱，他可以离开长安的，他为什么没走？反而还让此事败露了？”
“这事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杀的秦良。”
“这很不好，杜家本就开始没落了，现在秦良一死，陛下更加看杜家不顺眼了。何况今年死的不只有秦良，还有当年的……当年的郝青……”
“郝青没有状告你，这不是很好么？”
“是，他的确什么都没做。”杜皓声叹息一声，“可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呵，什么时候最擅清谈、美名天下的杜公子也开始愁容满面、优柔寡断了。”那人讽笑道，“你当年可不是这个样子，坑害起郝青来比谁都不留情面。”
“那时我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懂。”杜皓声辩解，“可现在不一样了，我年岁渐长，家族以我为荣，靠我支撑。我不能有任何污点，我也不能让杜家毁在我的手里。”
“难道秦良被调换答卷一事也是你提出来的？”
杜皓声沉默了。
那人哈哈一笑：“不愧是杜公子，佩服佩服。天子脚下换狸猫，江山不该李家坐，改由你杜家坐。”
“行了，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当年是杜家帮李家坐上的皇位，倘若……他真打算对杜家下手，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得想出个办法，大不了江山换个主人。只要杜家不倒，别的都可以推倒重来。”
“那么韦家呢？韦家可不这么想吧，你若想推翻李家，首先要打败的是韦家吧。”
“所以我才来找你……”
杜皓声的声音更低了。
陆辛微心中大骇。她能感觉到杜家面对昔日没落的处境已经开始手忙脚乱，但没想到他们竟还包藏着更大的祸心，企图将李雍江山再次颠覆，那么之前的肃勇伯、赵泓等等谋逆案件，杜家知情么？这其中会有他们在推波助澜吗？
她忍不住咽了咽喉咙，身后蓦地响起脚步声。
不好，会被发现的！
她四处张望，左边是长廊，右边是厢房，走上前会被杜皓声发现，后面也不好退。只是不知这厢房里有没有人，若有人……
时间紧迫，不等她思索完，厢房的门忽然被人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里面的人迅速伸手将她拽了进去。
昏暗的房间没有点灯，隐隐有沉木的香气。
她被人揽着腰，整个人缩进他的怀里。温热的胸膛隔着衣料传来熟悉温暖的体温，她闻见清新的皂角香，还听见那人沉稳有力的心跳。
那人关上了门，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无事发生。她的心这才渐渐平缓下来，人也慢慢放松，方才无意识抱着对方腰的手窘迫地放了下来。
她的脸贴着他的颈窝，能感受到他呼吸的频率，这回轮到她不敢呼吸了，她甚至没忍住轻轻呜咽了一声。
她为什么走哪儿都能碰见他？这真的是巧合吗？
但转念一想，李观途肯定也是个爱凑热闹的人，这个世上本来就没多少热闹，两个爱凑热闹的人本来就很容易碰到一块儿，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闭了闭眼睛，不断自我安慰着。
直到头顶响起李观途的声音：“没事了，他们已经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惊楼变
话是这么说, 但李观途搂着她腰的手没松开啊。
陆辛微疑惑地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他漆黑如点墨的双眸里。
只听李观途玩笑道：“陆监生何时改穿女装了？”
陆辛微怔了怔，反应过来后，轻哼一声：“我本来就是个女孩。”
“那你这是在模仿祝英台？莫非你真想找个梁山伯？那种老实巴交的男人有什么好的。”
“哼, 梁山伯可不老实巴交, 他是个喜欢轻薄祝英台不放手的登徒浪子。”
“……”
李观途后知后觉, 意识到她在指桑骂槐，难得悻悻地松开按在她后腰的手，后退一步，和她拉开距离。
他戴着面具, 陆辛微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不过方才她匆匆瞥了一眼，还是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尴尬和局促。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李观途身上看见这种情绪, 三十年河东, 三十年河西，总算是轮到她出了口恶气！
“你怎么在这儿？”她回归正题，“你不是不喝酒吗？”
李观途双手抱臂, 耸耸肩道：“我不为酒来, 为喝酒的人来。”
“今日来长乐楼的人, 除了你，都是喝酒的吧。”陆辛微撇了撇嘴，“你是为谁来的呢？”
李观途俯身，饶有兴致地笑笑：“聪明如陆监生, 不妨猜猜, 本王是为谁而来？”
他这语气什么意思？怎么说的好像他是为她来的一样。陆辛微索性不看他，微微侧过头去，不假思索道：“一来如此如此, 二来那般那般，我猜你是为杜皓声来的。”
至于“如此如此”和“那般那般”是什么，陆辛微都懒得去敷衍他。
李观途轻轻笑了，回答道：“一半一半吧。”
他直起身子，朝窗边走去，暮春的风吹过长安的大街小巷，吹过万户捣衣声，吹到了长乐楼。李观途推开窗子，这长安的风却吹不散眉弯的郁闷。
陆辛微好奇地走到他身边，月光冷清地垂照在他的面具上，他扎着马尾，一袭黑衣，潇洒桀骜，放荡不羁。恍惚间，她还以为他们又回到了玉门关，他还是那个决胜沙场、搴旗折将的意气少年。
她忍不住靠近了些，扯扯他的袖子，放软语气：“怎么了嘛？”
李观途道：“刑部侍郎死了，而当年陛下起兵之前，是他最早投奔到陛下手下的，这明显是前朝余孽不满李家，故而对陛下进行的一种挑衅。”
陆辛微问：“杜皓声和这些人有关吗？”
“我不知道。”李观途沮丧道，“若是有关的话，那就麻烦了。”
可李观途是有预感的，不然他也不会说出“一半一半”的话了。
窗外灯火辉煌，光影流转。李观途凝望着长安夜色，忽然一手扶着窗沿，一脚踩上窗下的脚踏。陆辛微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荒诞地以为李观途要跳窗。而且他们所处的楼层并不低，摔下去就算不死，也会变成残废。
她脑中一热，一把扑过去抱住李观途的腰，试图阻止他的动作。她还不忘劝导：“李观途，你就算不知道杜家有没有谋逆之心，也不能想不开就跳楼啊。幕后主使一定能找出来的，这只是时间问题，但人只能活一次啊！”
李观途身子一僵，眼神复杂地瞥了眼她，长久地陷入沉默。
陆辛微死死抱着他不撒手，中途还偷偷睁开一条眼睛缝觑他。
李观途感到既无奈又好笑，他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他活得这么嚣张，为什么要跳楼？她的脑袋到底是吃什么长的？一天到晚净想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他顺势揽过陆辛微，将她抱得更近些，贴着他一齐面对着窗外景色。“你往外看看。”
陆辛微睁开了眼睛，却见满目繁华。这里能俯瞰长安最繁华的地段，鳌山阁楼，阛闾之间，灯火璀璨夺目，竟照得青黑的夜空有些泛白。鲜红的酒旗在空中招摇，各种各样的福灯闪烁着斑斓的色彩，人声鼎沸，笙歌乱耳，原来夜晚的长安是金黄色的，像是用金子堆砌起来的。仿佛只要看见了这样的夜景，再大的烦恼都会被灯火和晚风抹去。
“好漂亮啊……”
她的眼睛被漂亮的灯火照亮，闪烁着兴奋的碎光。她偏过头看向李观途，天真又懵懂地笑道：“原来这才是长安吗？”
其实李观途是想让她看外面的绳子，但他第一次看见她这么兴奋天真犹如稚童的模样，笑容如同明月下的乔麦花，他的心底瞬间软了一片，也没再说什么。晚风吹乱了她耳边的碎发，他微微低头，若有似无地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极浅的吻，轻声道：“以后带你去看长安更好看的样子。”
陆辛微心神一动，随即绽开一个甜蜜的笑容，点头道：“好啊。”
她不受控制地心想：“李观途，你有几分喜欢我呢？我恐怕是要爱上你了。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温柔，你这么做只会让我无法自拔地只想和你在一起……尽管我知道这不可能，尽管我知道终有一日我会离开长安，可是我竟然会在心里隐隐地期待，临别的日子可以久一点，再久一点，就让我贪恋和你在一起的时光，其他的我不愿去想……”
她又有些庆幸李观途不会读心术，他不会听到她纠结矫情的心声，这些丢脸的想法还是只有她一人知道就好了。至少在表面上，她还是可以做个洒脱的大侠。
“上去。”李观途指了指窗外的绳子。
“……嗯？”她回过神来，“为什么？”
“这不是我的厢房。”李观途说，“我悄悄下来的。”
“……你为什么不走楼梯？”
“走楼梯的话，我就听不见方才杜皓声和那人的谈话了。更何况我一旦走楼梯就会被人盯着行踪。”李观途漫不经心道，“难道你觉得长乐楼没人盯着我么？”
陆辛微心道，都有人给她塞信了，有人盯着李观途并不是件稀罕事。她现在最关心的是今晚长乐楼究竟会发生什么异变。
李观途拽了拽绳子，示意陆辛微先上去。
于是他们二人悄悄攀上了四楼。陆辛微下意识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发现四楼的厢房要比三楼的厢房更加宽敞明亮，华丽奢华，她忍不住腹诽一句：“怪不得人总是要往上爬呢，谁不喜欢众星捧月的生活呢？”
厢外，芙蓉女清亮的声音响起，竞拍就要开始了。
李观途和陆辛微走到敞开的窗前，只见长乐楼芙蓉丛生，琉璃酒杯琳琅满目，醇厚的酒香如洪水般四溢，金黄翠绿的装点缠绕着这座楼台，让这座外面看一点都不显眼的楼阁看上去华贵不可攀。漂亮的芙蓉女站在台上，手里捧着各种各样的酒坛。而每层楼每扇窗前，都站着不知身份的大雍上层的权贵，他们俯瞰着楼台中央，时而鄙视楼下的不如他们阶级的人，时而仰望楼上的比他们高贵的人。
直到无数清脆的铃声响彻楼内，正式昭示着竞拍的开始。
陆辛微静静地看着一坛酒被摆上案，然后听着四面八方逐渐高涨的拍卖声。甚至她觉得，有时竞拍的是什么东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拍卖过程中盖过别人的抬价的声音，仿佛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就能证明自己比别人更有能力，更有底气，更加高贵。
又是一坛酒被摆上桌案，这次的酒香更为独特浓厚，浓烈又不失清冷，醇香又不失本质，单一闻香味便知是世上绝无仅有的稀世珍品。
陆辛微鼻子一动，不知为何，她嗅见这酒香，心里却觉得怪异，但又说不上来。
但不容她继续思考，突然，一块小小的东西从顶楼掉落下来，像是个笨拙的小鸟，在芙蓉花中打转跌落。陆辛微眼尖，一眼就看见这东西是上好的和田玉做的，缺了一角，用黄金点缀，龙身方座，是枚印章无疑，而且是——皇帝的印章。
玉玺。
玉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陡然去看身边的李观途。李观途却按住她的肩膀，说道：“别出去。”
竞拍戛然而止，众人面对玉玺的突然降临，纷纷露出诧异的神情。传国玉玺据说被前朝君主藏了起来，而且玉玺的一角还被磕坏过，后来换成了黄金装饰。但谁承想今日他们竟然见到了失踪已久的玉玺，这意味着什么呢？是否意味着，上天并不希望是李家来继承江山，故而故意将玉玺暴露，谁能拿到，谁就能继承天命？
陆辛微也没想到，在今日竟然能毫无预兆地看见玉玺。先前松阳院闹鬼，徐归满告诉她戏班的人便是企图找到玉玺，以此证明天命不在李元业这里，后来肃勇伯谋逆失败，此事便不了了之，但很明显今晚证明了一点，一切才只是开始，远没有结束。
就在众人愣神之际，忽然有几个黑影窜了出来，企图争夺玉玺。芙蓉花碎，暗影掠水。啪，酒坛碎了。
陆辛微转眸，瞥见不远处杜皓声脸色一白，嘴里喃喃念着：“怎么会这样……玉玺怎么可能在这里……”
所以，杜皓声知道玉玺在哪里？
当年李元业起兵，到底发生了哪些事？杜家，为何会突然冒着灭族风险帮助李元业去推翻前朝，难道真的只是看中了李元业身上的价值？
身旁，李观途打了个响指。
暗中潜伏的金吾卫提着长枪走出，今晚甚至不仅有金吾卫，金吾卫两位大将军也出马了，而被拥护在他们身后的，赫然是李元业威严的身影。
李观途推门，走到李元业身边，询问道：“哥，要把他们都抓起来吗？”
李元业淡淡一瞥众人苍白惊慌的神色，沉声道：“先抓几只老鼠，不必闹得太难看。”
“可是——”
“今晚的人太多了。”李元业打断他的话，“再杀下去，朝中要没人了。元弼，正义确实是光明磊落的，但它不适合黑白模糊的庙堂。”
李观途嘴唇动了动，那些徘徊在嘴边的话最终还是被咽了回去。他失落地站在原地，望着李元业吩咐金吾卫开始收网。
陆辛微站在屋内，只能看见李观途孤寂的背影。她第一次看见他这么失落，这么彷徨，是为什么呢？李元业对他说了什么？
她不敢出去，因为她不知此刻在发生着什么。
她轻轻叹息一声，转了个步子，往另一个方向瞧。
出乎她的意料，她居然看见了俞匡衡。
嗯？俞老头竟然也会对品酒宴感兴趣吗？他身上能有几个子儿？
不，俞匡衡不像是单纯来喝酒的。
因为她敏锐地观察到他脸上茫然失措、惊恐害怕的神情，他紧紧盯着金吾卫手中的玉玺，唇色泛白，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十分恐怖的画面。
玉玺和他有什么关系？为何他在害怕？
难道，他的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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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采花贼
陆辛微走到长乐楼的大门口, 苏丘吾和陈献山在这里等着她。只见苏丘吾手里抱着一个酒坛，满脸都是满足的神态，虽然品酒宴进行到一半被赶出来了，但这并不影响他完美地偷到了最好的酒, 甚至长乐楼的骚动还给他起到了一个遮掩的作用。
陆辛微走近, 又闻见了先前那股奇怪的酒香。
苏丘吾见她来了, 忙不迭热情地倒了一碗，给她递过去，催促道：“陆兄，你快尝尝, 我就说长乐楼的酒一绝！”
见他两眼放着光, 陆辛微没好意思拒绝，接过碗喝了一口, 咂摸着味儿。
“怎么样？”
很奇怪的说不上来的味道, 好喝是好喝，但不是她喜欢的酒，她还是更偏爱西境烧酒的辛辣。
“……还、还行吧。”她艰难地评价道。
苏丘吾没得到他期待的反应, 失望地撇了撇嘴角。
陆辛微沉默了会儿, 还是向苏丘吾再借了个小酒壶, 讨了些酒水，打算带回国子监。苏丘吾以为她很喜欢这酒，自然十分乐意，但陆辛微是在心里琢磨着要将这些酒水带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她定要找出其中的古怪在哪里。
长乐楼的灯笼熄了一盏又一盏, 喧闹过后便是冷寂。陆辛微遥遥望见李观途和李元业站在一块儿，李元业又说了些什么，郑重地拍了拍李观途的肩膀, 而李观途垂眸望着地面，面色无悲无喜，但隐隐透露着一点沮丧与落寞。
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里。
陆辛微抿了抿唇，辞别了苏陈二人后，没有立即回国子监，反而是先去街边买了些饆饠，然后沿途去了晋王府。
她仰头望了望晋王府的高墙深院，然后，毫不犹豫地像个采花贼一样翻墙而入。
王府内寂静冷清，只有书房里还隐约亮着烛火，陆辛微还没忘记王府里面的路怎么走，很熟练地来到了书房门前。她本来打算敲敲门的，但手刚摸到门边，就发现它被锁了。
这下她更加笃定，李观途就是闹脾气了。
她在心里轻叹，转步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的缝隙，她望见李观途沉默地坐在案前，案上放着一具发旧的银面獠牙面具，陆辛微认出这是他在玉门关常戴的那具。李观途眉目哀伤，抬手轻轻抚过面具的纹路，似在陷入久远的回忆。
陆辛微看着看着，心里竟也开始不爽快起来。她动了动胳膊，哗啦一下就把窗户推开了，然后在李观途十分诧异的目光中，大大咧咧地往屋子里一翻。
“嘿嘿。”她扬起脸笑了笑，跟个傻子一样。
李观途的眼角无语地抽了抽。
陆辛微仿佛是在自己家一样，将手里的盒子往案上一放，自己再往他身边一坐，不客气地道：“二哥，我带了饆饠，有什么不开心的，吃点甜的就好了。”
“……”李观途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陛下和你说什么了？”陆辛微好奇地凑过来，“咱们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晋王殿下竟然也有惆怅感怀的时候？”
闻言，李观途轻嗤一声，低声道：“我哪有这么厉害。”
不对劲，很不对劲，李观途何时自谦过？
陆辛微歪了歪头，目光挪向案上的面具。他既然是对着这面具黯然神伤的，莫非他是在思念玉门关？难道……他回长安并非自愿，而是李元业让他回来的吗？难道……他对玉门关还有感情吗？
陆辛微抿了抿唇，不知怎得内心油然而生一股勇气，她伸手轻轻握住李观途的手，虽然李观途的手比她温暖多了，她反而是添凉的那个。……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在我心里，你就是很厉害。”她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二哥，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大侠。”
李观途微不可察地一怔，他侧过头，看见陆辛微的脸庞在无声的烛火中格外恬静，她笑靥如花，眉眼弯弯，鲜妍的就像是春山后的一抹朝阳。李观途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他的心里像是掀起了汹涌的浪潮，又像是春天的桃花在怒放，他原不懂原来一个人的话可以化作光亮填满另一个人的全世界。
“所以啊，挫折嘛人都会遇到，这些绊脚石都只是一时的路障啊。人只要向前看，什么困难都能迎刃而解的，至于别人怎么说，那就随他们说去吧！”陆辛微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你……”他轻轻开口。
陆辛微期待地看他。
“你为什么要夜闯王府？”
陆辛微：“？”我大老远跑过来费尽心思安慰你，你结果还要反过来问我为什么来你家？你不应该痛哭流涕十分感动并提出要报答我，然后送我一堆金银财宝吗？
“我、我又不是没来过，你不欢迎我？不欢迎我我走了，哼，我才没有担心你，我也没有很想安慰你，你这人真是的，一点都不解风情。”她生气了，骂骂咧咧地起身。
她径直往门口走，却忘了门锁了，一个没留神一脑袋撞到了门上。她痛的龇牙咧嘴，又装作浑不在意的模样去翻窗。
“等等。”李观途喊住她。
陆辛微站在窗外，不情愿地回头：“干嘛？”
李观途走到窗边，扔给她一个匣子，欲言又止。“……谢礼。”
他轻咳一声：“你的话，我都记着了。谢谢。”
他动作僵硬生疏地关上窗。
眼尖的陆辛微分明看见了他红红的耳朵。
她抿着唇，偷偷笑了。手里的匣子是沉香木的，十分精致漂亮，看起来不像是李观途平日的风格，她好奇地掂了掂，然后轻轻打开。
原来是一支玉簪。
用的玉料是极好的，摸在手里光滑温润，一点粗糙的纹路都没有，玉簪上还别有风情地添了一粒红豆大小的玛瑙石，是火红色的，正好和她的发带相称。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头上有些陈旧的簪子。
原来是李观途注意到她的簪子旧了，所以给她准备的吗？看不出来他还挺细心的嘛。
她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嘴角逐渐上扬，心情愉悦的就像是吃了最甜的糖糕。她小心仔细地收好玉簪，迎着如水的盈盈月色，脚步轻快地回去国子监。
*
翌日清晨，道弘如往常般在佛祖前诵经打坐，李宣宁安静乖巧地侍立在一旁，时不时偷偷瞧他一眼。
陆辛微忽然裹着一身梨花匆匆走了进来。
她熟稔地招呼道：“大师，阿宁，你们都在啊。”
二人皆笑着应答。
陆辛微瞅瞅李宣宁，想起这几个月来，她有很多时间都能见到李宣宁出现在兴善寺，并且每次都安静地待在道弘身边，她不经意开玩笑道：“阿宁总喜欢待在兴善寺，看来是很喜欢佛祖了。”
话音落下，道弘无甚反应，倒是李宣宁轻轻一怔，像是被触摸到了什么心事，笑意变得勉强了几分。
道弘调侃问道：“陆监生这尊大佛怎么愿意屈尊来我们这座小庙了？”
陆辛微满不在乎地摆手，十分不客气地找地方坐下。“大师，我哪能是大佛啊，我就是玉门关的一棵小草，渺小无名，但好在生命力顽强，哈哈。”
李宣宁亦坐下，给她沏了杯茶。
陆辛微掂着茶杯，在道弘意味深长的目光中，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欲语还休地问道：“那个……大师你这么厉害，昨晚长乐楼发生的事想必你是知情的吧？我昨晚见晋王殿下不是很开心，所以想来问问……”
“噢，陆监生原是挂念晋王殿下啊。”道弘神秘莫测地笑笑。
陆辛微手足无措道：“唔，也不是……我就是……好奇嘛，哈哈……”此刻的她心虚的非常明显，似乎只要是关于李观途的事，都能让她的心思变得无处遁形。
道弘见她好玩，了然于胸地点点头，笑意不减，反而道：“你可知晋王殿下为何会回长安？”
陆辛微摇头。
“是陛下催他回来的。”
果然，和她猜的不错。
道弘叹息一声，继续道：“昨晚的品酒宴，其实是陛下设的一个局，目的是通过玉玺引出一些心怀不轨之人。”
“但玉玺不是丢了吗？”
道弘似笑非笑道：“从没人说过玉玺丢了，这不过是民间的揣测，玉玺一直都在皇宫里。”
陆辛微一愣。
“自大雍建朝以来，总有余孽企图复辟，他们想尽各种借口，用尽各种手段，但都未能成功。陛下为了收网捉鱼，所以想出了散播玉玺丢失的传言，但一块石头始终是一块石头，代表不了什么天命。一个人若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块石头，他无法掀起风浪，而一个人什么都有但没有这块石头，他可以指着哪块石头说是玉玺就是玉玺，无人会反驳他。”
“庙堂是非太多，江湖中又多有前朝亡命之徒，双方牵扯，其中势力错综复杂，陛下并不能杀光所有异心之人，唯有杀一儆百。但晋王殿下为人太过正直，陛下与他有分歧，二人常常会因国事而产生争吵，对陛下而言，他希望晋王殿下可以成为一名权衡利弊的政客，而对晋王殿下而言，他希望陛下可以铲奸除恶，清扫佞臣，清平天下。”
陆辛微问：“所以昨晚……晋王殿下也是因为如此才与陛下闹了脾气？”
道弘颔首：“晋王殿下与陛下虽兄友弟恭，但道不同，他们相似又不相似。陛下授予晋王京兆尹的官职，其实是希望晋王可以从中得到磨练并成长，但晋王并不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和陛下一样的人，他坚信自己做京兆尹，是为了百姓，为了公允。所以他在长安被贵族们说是为非作歹，血腥残暴，混世魔王，但一桩桩一件件都只是为了还百信公道，他还是希望他可以做个大侠，社稷中的大侠。可惜他也不知道，他有时候做事失了分寸，太过强横，都是陛下在为他收拾残局。”
“晋王殿下，他从前是什么样子的呢？”
道弘看她：“这便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故事需要回到昭元年间，幼时的李观途还不叫李观途，他叫李元弼，是县里人人嫌弃的混世魔王。他唯爱习武，不学无术，为祸乡里，被乡人所耻。
七岁那年，他听闻南山有猛虎，时为祸害，于是他一腔热血，孤身上山除虎，遇难时幸被一高人所救。高人将他送回了家，并为他更名“观途”，李元弼被高人点拨，如梦初醒，幡然醒悟，此后一改浪子习性，奋发读书习武，早晚用功。也是在这时，他开始对兵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在他的心里，他始终想要做个大侠，将来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直到命运来到了李观途的十四年，这一年，桑其来犯，西境危急。李观途的父亲临危受命，却战死沙场，头颅被桑其砍下风干酿酒。李观途得知这一消息，消失了一个多月，等到他回到李家的时候，他已变得伤痕累累，奄奄一息。
彼时的他什么话都没说，只默默地打开身后的包袱，里面是一颗被风干的头颅。秋风一吹，头颅瞬时变得粉碎，最后只留了一堆残灰。李观途长久地跪在地上，萧瑟的秋风将他的身影吹得格外单薄，他的眼泪沿着凝成血痂的伤痕，一滴一滴地落在灰上。
自那之后，李观途就像变了个人，他再也没提做大侠的事了，每日沉默地读书练武，反而在李元业登基的前一晚，他主动提出要去西境。他说：“桑其是我的仇人，不灭桑其，不报父仇，难解我心头之恨。”他还说，他在西境的那些天，他穿过逆流彷徨的人群，心想，做大侠太自私了，当大侠拯救不了天下。他要将桑其驱逐出境，他要杀尽所有侵略者，他要西境百年安宁，这才是他现在想要的。若能救百姓于水火，若能挽狂澜于既倒，何尝不算是社稷中的大侠呢？
所以，他义无反顾地来到玉门关，在玉门关待了五年，一直待到李元业送来了十二份诏书，逼迫他回长安。
再后来，再后来……
陆辛微站在国子监内，心情五味杂陈。她抬手接过落花，仿佛接过了那一年瑟瑟秋风中李观途的眼泪。她从未了解过李观途，也并不知道他的理想，他的背负，他的无奈。
她一直以为李观途是贪恋长安的荣华富贵才回来的，她原以为李观途不过是将玉门关当作权力的踏板，她没想到李观途真心实意地挂念着玉门关，她也没想到李观途埋藏着那样寂寥悲苦的心事。原来，他是个真正纯粹的大侠。
她想起，她曾在玉门关无数次望见李观途坐在沙丘上的孤寂背影，那时他在想什么呢？在想逝去的父亲？在想残酷的战争？还是在想遥远长安的家人？
这些，她从不知道，他亦从不提起。
“陆兄，陆兄？”有人唤她，“你在想什么呢？”
陆辛微回头，看见苏丘吾一脸疑惑的表情。
“啊，没什么。”陆辛微笑笑，“怎么了？”
苏丘吾道：“没什么，是杜皓声杜公子来咱们国子监设坛讲学呢，咱们快过去抢个座，不然等会儿人多了都没位置了。”
陆辛微彻底回过神来。
对，杜皓声，眼下还是他的事最为紧要。
“好，我马上就来。”她微微颔首。
杜皓声……你如今风光讲学，受人景仰，但你可料想过未来有朝一日，你会有众叛亲离的下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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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按着揍
杜皓声的名气很大, 慕名前来的学生很多，国子监和松阳院共同设了个讲坛，供杜皓声讲学。讲坛设在梨花树边，落花如雪, 拂了一身还满, 颇有些文人风雅之意, 国子监和松阳院的学生坐在坛下，青色襕衫和蓝色襕衫拥挤而交错。
陆辛微坐在学生中间，意兴阑珊地听着杜皓声在坛上侃侃而谈，谈他的游学经历, 谈他见过的风景, 谈他的见解认知，谈他的大道理。陆辛微听着听着, 轻轻哼了一声。
这么忽悠人的说辞, 他怎么有脸讲学的？
李元徽和张冀言坐在一起，张冀言听的聚精会神，李元徽则是皱着眉头, 半晌, 默默道了一句：“伪君子。”
苏丘吾没听懂, 陈献山在睡觉。
沈效真和俞匡衡则站在梨花树荫底下无所事事。
几人各怀心思，这场讲学延续了整整半日。而松阳院和国子监的学生实在热情，杜皓声最后决定，讲学三日。
而今日讲学结束后, 学生们又依依不舍地拦住杜皓声, 不肯他走，非要再请教他个百八十遍问题。
俞匡衡感慨道：“杜公子的名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陆辛微顺着他的话道：“杜公子如此，也算为国子监宣扬名气了, 先生是想好好感谢他一番吧。”
俞匡衡捋了捋胡须，睨她一眼：“小娃娃书没读多少，官场那一套倒是用的精明。”
陆辛微耸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态度。
俞匡衡略微思索后，道：“杜公子刚回长安，舟车劳顿，而且我厚着脸皮去请他讲学，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在这点上他为人确实慷慨，我确实是想好好感谢他。正好过几日芙蓉园有个曲水流觞的惯例，咱们搞个大席面，一来杜公子早有重游芙蓉园之意，二来也显得咱们国子监有诚意。不错，明日我就向陛下请示。”
陆辛微眸色一闪，随口说道：“我觉得没问题。”
言罢，她回头看向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杜皓声，眼底寒光一闪而过。
俞匡衡得到她的认同后，笑呵呵地离开了，完全没有昨晚担惊受怕的模样。
陆辛微不想再看见杜皓声的脸，亦转身离去。
但走到中途，她被韦鸿率人拦了下来。
韦鸿，韦洛的弟弟，同样出身京兆韦氏，前不久刚进国子监，估计也是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留了下来。
她几乎猜到韦鸿为什么要挡住她的路，于是抬了抬下巴，一脸挑衅地问：“你作甚？”
韦鸿见她这副不羁样，心里更加窝火了，他质问道：“就是你暗示杜隽是我们家的仆人和他小妾私通的？”
陆辛微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双手抱臂道：“这话我可没说过，明明是杜家自己查到的。何况这都多久的事了，现在才想着来找我麻烦？”
韦鸿讨厌她的伶牙俐齿，咬牙道：“你还敢顶嘴？你方才在和俞夫子说什么？吹捧杜皓声？哈，你也不过是条趋炎附势的狗，前阵子巴结晋王殿下，现在又要巴结杜皓声了是吧。”
陆辛微到嘴的话一顿，她沉默片刻，忽然换了个话术：“是啊，你们韦家这么小气，一件事记这么久，现在还来欺负我个无名学生，简直不如杜公子半分雅量，合该你们韦家比不过杜家！”
此话果不其然彻底激怒了韦鸿，他当即指使随从上前，准备好好教训陆辛微一番。
眼下周围无人，学生们都在围在杜皓声那里，陆辛微轻巧地躲过他们的拳头，正思索着下一步要怎么办。揍韦鸿一顿？反正也没人瞧见。
不妥不妥。
韦鸿见这么多人都打不过一个毛头小子，气得他撸起袖子，亲自上阵，扬起拳头就要揍陆辛微的脸。
陆辛微本来是要躲的，但她犹豫了一下，硬生生地接下韦鸿这一拳头。
韦鸿这拳用的力气不小，打得她差点眼冒金星。嘶，真疼，付出的代价有点大，毕竟她好久没被人打到了。
陆辛微的半张脸瞬间红了，韦鸿以为是她害怕了，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他觉得不够过瘾，今日必须要狠狠出口恶气才好，于是又吩咐随从将陆辛微按下，他狠狠甩了几巴掌，又踹了几脚方解了些怒气。
陆辛微狼狈地半跪在地上，韦鸿见她终于如同一条丧家之犬，十分得意地扬长而去。
陆辛微皱了皱眉，抬手轻轻抚过脸颊，下一瞬又如被烫着般迅速收回手。
真的好痛。
这几日怕是都要顶着这张不能见人的脸了。
想她陆辛微堂堂小霸王之名，竟然也有被人按着揍的一天，虽然这是她自己默许的。
她叹息一声，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起身拍掉衣裳上的草，转身悄悄离开国子监，打算先去衙门旁边的医馆买点药膏。
这家医馆在衙门到王府的必经之路上，这个时辰又正巧赶上李观途回王府，陆辛微很容易便在半路上碰见了他。
李观途骑着马，目光注意到陆辛微的一瞬间，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只见他立即下马，拽过陆辛微，仔细观察着她脸上的伤口，青一道紫一道的，着实是可怜。
“怎么回事？”他问。
陆辛微低头，语气中透着点委屈：“没什么，我要去医馆……”
李观途紧紧皱眉，什么都没说，不由分说地将陆辛微往马上一抱，让她坐在马背上，自己则牵着马疾步走向王府。
陆辛微咬了咬唇，偷偷觑着他的背影。
而回到王府后，李观途把门一关，翻箱倒柜拿出了七八个药膏，全部放在案上。他按着陆辛微坐下，俯身靠的更近了些，心疼地抚过她脸颊的伤痕。
“嘶。”陆辛微没忍住，往后躲了一下。
“谁打的？”
陆辛微抿着嘴没回答，似有犹豫。
“告诉我。”李观途不容拒绝道。
“韦鸿。”
闻言，李观途冷笑道：“韦洛的弟弟？”
陆辛微轻轻嗯了一声，“他带了很多人，又说他是韦家的，不许我还手。”
李观途认识韦鸿，一个草包中的草包。按道理来说，他根本进不了国子监，只可惜韦家千方百计地想要把韦鸿安排进国子监，就连韦洛也在四处寻找人脉，最后甚至找到了他这里。而被他拒绝后，韦洛不甘心，终于买通了国子监里的学究，好说歹说给韦鸿开小灶，教导个五成，硬将韦鸿塞进了国子监。
李观途抹开药膏，捧着她的脸，细心地给她擦药，声音却冷冰冰的，不带一点人情。“从明天开始，你不用见到他了。”
陆辛微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她安安静静地坐着，嗅着包裹着她的清香，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今日李观途身上的香有些浓烈，让她有些头晕目眩。她又转念一想，应该是被韦鸿打懵了，才产生这种幻觉。
说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挨过打了，儿时常和邻居家的小子打架，那会儿她人小又瘦，对方小子下手还不留情，她每次都被揍得青紫交接。娘看见后，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传授她武功，练武的过程她也经常受伤，尤其是练轻功的时候，她能把自己弄出满身的伤来。
娘没多少心思管她，所以她从来都是自己给自己擦药的，迄今为止，她还没遇到像李观途这样耐心给她抹药的，不知是不是因为伤口太痛，还是她太矫情，亦或是她的演技太过精湛，她鼻尖一酸，泪水竟这么从眼眶里盘旋而落。
李观途见状，又轻轻拭去她的眼泪，软着语气道：“别哭，伤口沾了泪水会更疼的。”
“……嗯。”她闷闷地应答，可是泪水就跟决了堤似的，怎么流都流不完。
李观途以为她这次真的受了委屈，不然也不会哭的这么凶。他头次感到手足无措，她每流一次泪，他便擦一遍，可是他却找不到不让她哭的法子。
“真的很痛。”陆辛微泪眼朦胧，呜咽道，“二哥，他们欺负我。”
“嗯，我看见了。”李观途轻声回应，“二哥明日就给你讨公道。”
陆辛微原是打算利用李观途的同情心的，但她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她自己反而先沦陷了。她心想，如果李观途可以一辈子对她好就好了，如果李观途的温柔只属于她就好了。她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索性将方才所想统统抛却，逼迫自己放下这些不着头绪的妄想。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靠近李观途了，一旦靠近，她就会变得不像自己，这实在是太恐怖了。
她逐渐安静了下来，李观途继续给她抹药。他心烦意乱地想，陆辛微自来到长安后就没受过欺负，今天却被韦鸿揍了一顿，这其中是否有些可疑？可那又怎样，她确实受伤了，就算她利用他，难道他会善罢甘休吗？韦家那群不是东西的阘茸货，他看他们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正好，账一笔一笔算，先从韦鸿开始。
旦日，下了早朝后，李观途不出所料被韦冬卿拦住去路。他扬了扬眉，似笑非笑地看向韦冬卿。
只听韦冬卿怒气冲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把我儿子揍一顿，然后逼他离开国子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万全策
李观途闻言, 轻蔑地笑了笑：“你管不好你的宝贝儿子，本王替你管教。怎么，韦大人不高兴？”
韦冬卿气笑了：“李观途，我儿子和你什么仇什么怨, 你至于把他打成半个残废？”
“若不是看在你韦家的面子, 本王能打死他。”李观途骤然冷声, “本王手里的人命不差他这一条，你有空在这里和本王犟嘴，不如早些回去照顾你那宝贝儿子，别叫他死了。”
韦冬卿觉得李观途实在是狂妄的无可救药。是, 他是亲王不错, 难道亲王就可以这么仗势欺人？陛下一点都不管管吗？“李观途，你就是存心要和韦家对着干对吧。”他咬牙切齿道, “鸿儿要进国子监的时候, 你便百般阻挠，对他存着偏见。现在他好不容易可以进国子监读书，结果还被你不由分说拖出来打了一顿赶出去, 你实在太过分了！”
李观途静静听完, 他凝视着韦冬卿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庞, 倏地笑道：“韦鸿是这么跟你说的？”
“……什么？”
“他在国子监作威作福，欺压同砚，这件事他怎么没说？怕是不敢说吧。”李观途哂道，“还有, 上回韦鸿抢占良女, 害了条人命，这件事也没完吧？难不成这就是你韦家的家风？恃强凌弱，以大欺小,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本王当真是刮目相看。”
“你……”
“国子监不是容纳乌合之众的地方，还是你亲自管教你的儿子吧。毕竟上回放过你儿子，本王非常不开心，当时或许能希望他迷途知返，现在看来是没这个必要了。回去看好你的儿子，也管住你自己，若让本王再发现你们横行霸道，本王便请你们去诏狱坐坐，决计叫你们回不了韦家。”
李观途冷冷瞥了他一眼，疾步远去。
韦冬卿有怒不能撒，恨不能将手里的笏板砸到李观途的头上。他攒了一肚子火气，却只能被迫地先低下头来，去六部办公。
而一个时辰之后，韦家别院内，韦鸿本该惨兮兮地躺在榻上养伤，榻边围了五六个医者。但在他收到父亲身边的小厮传来的消息后，登时火冒三丈，身上的伤也不顾了，嚎叫着从榻上一跃而起。
“李观途这个畜生！”他愤怒地骂道，“老子不就是打了那姓陆的几下么，皮都没掉，他竟然敢对老子动刑，把老子折磨成这样，还说这是老子应得的？！”
韦洛上前一步，劝道：“你还有伤，别动怒。”
“哥，你说他是不是太过分了！”韦鸿甩开他的手，愤愤不平道，“我们韦家得罪他了？至于把我们逼到这个份儿上？他李观途不就是仗着自己是天子的胞弟，才在长安为所欲为的么？他以为他有多少本事？不就是条仗势欺人的狗？”
“嘘。”韦洛皱起眉头，“小声点，当心被李观途知道。”
“他知道就知道，有本事他打死我。”韦鸿猩红着双眼，“老子真他娘的后悔没打死那个姓陆的，那姓陆的和杜家是一伙儿的，老子看见他们就恶心，呸！”
韦洛听见，顺势提醒道：“皇后娘娘是杜家的，杜家好歹算是皇亲国戚。你如今收敛一点，为了韦家切勿再兴风作浪，毕竟晋王妃的人选还未着落，她姓杜姓韦尚未可知。若是韦家能出个晋王妃，未来再做上皇后，那么韦家定能胜过杜家，届时你想怎么报仇就怎么报仇。”
“哼。”韦鸿道，“我就是气不过，李观途分明就是在袒护杜家，说什么都要把我赶出国子监，这几日杜皓声在国子监设坛讲学，我看那李观途是怕我会坏了杜皓声的好事吧！”
韦洛询问：“竟有此事？”
韦鸿一提起杜家，就有骂不完的脏话和倒不尽的苦水，他几步跨上前，忍着剧痛抓住韦洛的手腕，诉苦道：“哥，你不知道，那杜皓声设坛讲学有多威风，那么多人吹捧他。我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吹捧的，他杜皓声不就是个坑人的骗子么？我实在是气不过，才打了那姓陆的几拳，谁叫那姓陆的维护杜家的？照我看，李观途也在维护杜家，肯定是那姓陆的告状，姓陆的就是条杜家的走狗！”
韦洛沉默下来，若有所思。若真照韦鸿所说，那他们韦家现在其实是处于劣势的处境，现在杜皓声回来了，他在士人之间的名气可不低，这不是再次助长了杜家的气焰么？李观途看重杜皓声，那也无可厚非，这不过是世家间的势力较量而已，再寻常不过。
难怪前几次他和杜隽见面，杜隽都神纠纠气昂昂的，更加不把他放在眼里了，敢情是杜家又有新的靠山了啊。
“哥，这事咱们和杜家没完！”韦鸿见韦洛陷入沉思，立马添油加醋道，“我不信杜皓声是正人君子，他们杜家人都是披着鸟毛的老鼠。我记得你不是说过，杜家曾经陷害了一个举人，并且这个举人还曾与杜皓声是好友吗？哥，帮我查，将杜皓声查的彻彻底底，过几日芙蓉园的曲水流觞，我定要他丢尽脸面！”
韦鸿淬了毒的声音，久久旋绕在韦家的房梁。
与此同时，一家无人问津的酒肆内，陆辛微掀帘而入。
马勉蒙着面，静坐在黯淡的角落里，待听见动静，他不动声色地抬眸朝门口瞥了一眼。
陆辛微大马金刀往他对面一坐，他憋了憋，没忍住道：“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陆辛微冷笑一声：“当然是为了整死杜皓声付出的代价咯。”
马勉无言以对。
“一个月后的今晚，整个长安会举行灯宴。届时人山人海，车水马龙。你看准时机，在那个晚上，杀了杜皓声。”陆辛微轻轻叩了叩桌面，“当然，别用你的刀，准备好灯油和火药，叫他自焚而亡。”
“你确定，那晚杜皓声会死？”
“过几日芙蓉园内，将会发生一场异动，由韦家牵头，目的是捣毁杜皓声的名声。而在这之后，我自有打算。”陆辛微不小心扯到嘴角，痛苦地皱皱眉，“你且不用担心，我这身伤不是白挨的，若韦家现在还不动手，只能说明他们是窝囊废中的窝囊废。”但他们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怎可能是窝囊废呢？只可能是蠢货而已。
“就算一个月后杜皓声没我想象中颓废，我照样有办法杀了他，无论如何，一个月后的今晚定是他的死期。”陆辛微抬眸，眸色淡淡地盯着马勉，“你也不想此事一拖再拖吧，拖得越久，你暴露的风险便越大。”
“杀了杜皓声之后呢？杜家不会彻查此事？”马勉问。
“一个弃子而已，恐怕那时的杜家巴不得和杜皓声断绝关系。”陆辛微漫不经心道，“世家最看重自己的名声，此前千方百计护着杜皓声，是因为他还有价值和作用。可若是杜皓声彻底废了呢？他们还会这么费尽心思袒护一个废物吗？”
马勉不禁皱皱眉头：“有的时候我真好奇，你小小年纪，怎有如此心机。”
陆辛微闭了闭眼，“我说过，我不好奇你的来路，也请你不要追问我的来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谁待我好，我报谁的恩，谁待我不好，我报谁的仇。郝大哥死了，我无法报他的恩，那我就替他报仇，就这么简单。”
陆辛微点起油灯，掏出怀里的长安地图，将其一角放在火焰上，静静等待着火舌将它焚烧殆尽。这张地图，很快就没用了。马上，郝青的仇就可以结束了，如同玉门关的风雪，终有消融一日。
“郝大哥的仇报完后，你我二人分道扬镳，此后不用再见面了。”她微微一笑，“马大哥，多去江湖走走吧，别浪费了你一身好武功。”
马勉静默着，同样凝视着火光中的残图。
人生啊，真是冷清如雪。当年他濒死之际，是郝青救了他一命。那个时候，他是亡命之徒，郝青则是赶考举人，他们一起相伴同行，喝过酒，赏过月，聊过理想，叹过人生，高山流水，知己难觅。
后来郝青留在了长安，他一路向北流浪，在一家无名的小镖局里做工。直到后来，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有郝青这么个兄弟，于是前往长安探望，却意外得知郝青被流放了，流放到了玉门关。
他遂马不停蹄地赶到玉门关。玉门关的郝青憔悴了许多，瘦弱了许多，他再也没有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他望着他的眼睛，竟看不见一点盎然春意，尽是空洞的悲怆与麻木。他彼时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返回了长安。他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说，恩情，从来不是放在嘴边说说的，他马勉从不是油嘴滑舌之人，他只会用他的行动来证明。
如今，总算是可以结束了。
那么之后呢？孤寂的人该走向何方呢？
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倒前朝树。
浊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谢知何处[1]？
作者有话说：
【1】：《蝶恋花·人生南北多歧路》吴敬梓
第58章 恩仇报
今日的芙蓉园春江水暖, 天朗气清，同时杀意暗伏，群狼环伺。
苏丘吾环顾一周，疑惑道：“咦, 陆兄怎么没来？”
陈献山叹息道：“他都被韦鸿揍成那样了, 你就让他好好休息吧。”
苏丘吾闻言, 忍不住抱怨：“韦鸿什么素质，竟然欺负陆兄，活该他被赶出国子监……”
话音刚落，杜皓声如约而至, 被众人拥簇着, 春风得意地步入芙蓉园。
远处，陆辛微身着一袭不起眼的暗色衣裳, 戴着斗笠, 遥遥地站在角落里，冷眼观察着杜皓声一行人的动静。她双手抱臂，倚着假山, 无聊地吹了个口哨, 无意间瞥见韦鸿看向杜皓声时憎恶的眼神。
她登时弯了弯唇角。
好戏, 马上要开场了。
只见杜皓声款款落座，表现得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又恰逢四周花团锦簇，流水清幽，百名学生敬候阶下, 倒真有几分古画中孔孟传播儒学的味道。
杜皓声微微阖眼, 正打算如前几日般开口侃侃而谈之际，却不料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阵骚动，且这骚动愈演愈烈, 动静越来越大。
众学生皆一头雾水，东张西望。
不知是谁惊天动地地吆喝了一声：“大家别被这个禽兽骗了！杜皓声根本就是个伪君子，他不配讲学！”
话音掷地有声，杜皓声的脸色蓦地一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然站起身。
像是提前串通好的，立即有人跟着应和：“杜皓声究竟都干了什么禽兽事，你倒是快说啊！”
“诸位且听我一言！”韦鸿适时站了出来，朗声说道，“十四年前，我韦家有位女儿突然离奇失踪，后来衙门的捕快在河边发现了她的尸首，经过仵作验尸断定，她是被人奸杀的！我韦家想查清真相，却不知为何，线索像是被人恶意挑断，苦苦没有进展。再后来，是一个名叫郝青的举人认罪，他承认了是他奸杀了韦家女儿，此事由当时的三法司草草结案，根本不给人思考的余地。而现在，我们韦家重新查清楚了，当年奸杀我韦家女儿的人，不是他人，正是杜皓声！”
言罢，他直直指着杜皓声，眼里似有滔天怒火。
众人一片喧哗。
杜皓声的脸色变得十分不好看，一会儿青一会儿红，他梗着脖子喊道：“住口，你有何证据，竟然在这里血口喷人，毁人清誉！”
“我既然敢这么说，怎么会没有证据？”韦鸿阴森森一笑，扬起手里的一沓纸张，“这是郝青当年亲笔书写，里面详细讲述了此案的经过始末，我托人在郝青曾经住过的客店找到了。他曾是你的好友，可你害怕和韦家结怨最后锒铛入狱，导致你的名声一落千丈，所以你利用郝青的家人并以此作为要挟，逼迫他替你承担罪责。他本该是个前途无量的举人，却被你一朝一夕亲手毁了！你恐怕还不知道吧，郝青今年死在玉门关了，杜皓声，你每每午夜梦回之时，当真没有对郝青起过一点愧疚之心吗？！”
人群再次哗然。
陆辛微忍不住嗤笑一声。
若不是因为他们韦家想要报复杜家，他们怎么可能会奋力为郝青——一个无名举人鸣冤？虚伪地站在呐喊清白公道的底线，其实谋的不过是他们自身需要的利益，真可笑。
十四年前，韦家尚且不如杜家，韦家女儿被人奸杀，对家族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他们其实并未深究调查，不过是草草葬了女儿，拼命将这事遮掩过去，甚至说这并不是韦家的女儿，不过是个贱婢。
彼时的杜皓声亦有所顾虑，他不敢赌韦家是否会孤注一掷，拼尽所有将他送入牢狱，为了逃避，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决定让郝青替他顶罪。那时的三法司皆有杜家的人脉，这件案子处理得很顺利，也很微妙。微妙到韦家并没有意识到处理的正是他们韦家女儿的案子，供词模糊不清，案情吞吞吐吐，只有郝青清楚地被处以黥刑，即刻流放玉门关。
若不是今日情形所迫，韦家怕是忘了他们家还有这么桩悬而未决的案子。
可怜那韦家女儿，残害她的凶手至今逍遥法外。亦可怜郝青，以为交了个挚友，结果是个亲手葬送他前程的禽兽。
杜皓声此刻的眼里只剩下惊讶和恐惧，他丝毫没有料到都十四年过去了，韦家竟然翻起了这桩陈年旧账。他还是太天真了，人与人之间的争夺，甚至可以将矛头追溯到几百年前的祖宗时期，何况这区区十四年？
可眼下又能如何呢？韦家将此案查的清清楚楚，大有一种要替天行道的气势。韦鸿率着小弟上前，毫不犹豫地要殴打杜皓声，嘴里喃喃着要给韦家讨个公道。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沈效真和俞匡衡一个拉人，一个维持秩序。
陆辛微拉低斗笠，唇角始终保持着一抹嘲讽的微笑。她饶有兴趣地观赏着这场闹剧，眼见得韦鸿来势汹汹，杜皓声颓废落败，她懒懒地打了个呵欠，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芙蓉园闹剧过后，旧案重提，韦家正式向杜家宣战，他们声称若是杜家不给个交代，他们大可以闹到皇上面前。杜皓声从云端跌落泥底，仿佛也就过了一瞬间。
长安城中满城风言风语，无论茶馆酒肆，人们的饭后谈资永远是闻名天下的杜皓声竟然是个猪狗不如的禽兽流氓，玷污了人家姑娘，竟然还强迫好友定罪，真他娘的忒不要脸。读书人的廉耻呢？读书人的雅量呢？都被吃到狗肚子里啦！
眼下的情势很明了，杜家如要摆平这场风波，唯有舍弃杜皓声。十四年前没有做的，不过推迟到今日，多给了杜皓声十四年风光人生，已算是他们仁至义尽。
杜皓声一夜之间成为人人唾弃的对象，终日郁郁寡欢，不出府门，他究竟有没有在此时开始歉疚郝青，无人知晓。
某日，一位高人路过杜府，他沉吟片刻，掐指一算，说是杜府闹鬼，需要驱逐邪祟。恰好杜皓声亦有此感，他总觉得是因为自己身边有邪物作祟，所以自己才会变得诸事不顺。
高人于是进了杜府，和杜皓声单独聊了片刻。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谈话，人们只知道高人离开后，杜皓声的精神更加恍惚了。
府里的仆从侍女常常能听见杜皓声喃喃自语：“不，我不是有意要害郝青的，我实在没有办法，我不能失去我所拥有的一切，我不过是做了个错事，为什么不肯放过我……那个女人，我根本不知道她姓韦，如果我知道，我就不会……谁让她偷偷跑出来的，谁让她不肯说她姓韦的……”
杜家人一致认为，杜皓声疯了。
时间来到长安城的灯宴。
这天晚上，举城欢庆，灯火繁荣。丰乐楼每过一段时间，便会挂上一盏新的灯笼，表示更数。人流如织，男女老少纷纷走出家门，沿着大街小桥，赏灯游玩。小贩们亦在此时纵情吆喝，招揽生意，无论是东街的糖画，还是西街的磨喝乐，都在吸引着小孩子穿街走巷，嬉戏打闹。
杜皓声趁着无人注意，悄悄溜出了府门。他顺着高人说过的话，茫然无助地走到百姓稀疏的街道。
此刻的他风光不再，蓬头垢面。
灯火阑珊下，他拖着他的影子，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忽然，头顶的一盏灯悬挂不住，坠了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头上。
他的头发立即被点燃了火，开始剧烈地燃烧起来，然后是他的衣裳，他的身体。他猛然发出一声惨叫，下意识企图寻找水源，可是这里没有河流，荒芜一片。他只好拼命地往前跑，似乎只要往前跑，就会有人救他。
风声吹动着火苗，他整个人都被火焰包围，四肢，接着是百骸。
一个曾经站在云端的人，今夜落魄狼狈地死在了无名的街。
陆辛微朝店家要了一壶酒，还有一碗牛肉。
她端着碟子爬上屋顶，居高临下地望着杜皓声的背影在火舌中痛苦奔逃。
她盘腿坐下，无悲无喜地先斟了一碗酒，对着皎洁月色抬手一敬，然后慨然地倾洒在地。
郝大哥，这碗酒，敬你。
敬你昏暗一生，终于拨云见月。
敬你大仇得报，终于死而瞑目。
人啊，究竟是冻死更痛苦，还是烧死更痛苦？
玉门关的风雪吹不到长安城，长安城的繁灯亦照不到玉门关。唯有这方冷清月色，曾照故人，亦照今人。
陆辛微悲凉地笑了又笑，一碗又一碗饮着酒，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时间仿佛过去了许久，杜皓声被烧透了，街头失了声音，又逐渐起了声音。
她坐在风里，喃喃吟道：“南山烈烈，飘风发发。忆昨故人，今夕不见。萧萧极野，寂寂重扃。与君长诀，浮生不会！”
更楼将阑，杜皓声的尸体被捕快们抬回大理寺。
陆辛微一人走在寂静的小巷，兀地，她止住了脚步。
前方，马勉沉沉站在黑暗里，手中雪刀凛冽，正静候着她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中毒计
陆辛微问：“你做什么？”
马勉敛眸, 轻轻转动着手中的刀柄，良久，他淡淡开口：“如此做，不会有人怀疑是你杀了杜皓声？”
陆辛微不动声色地笑笑：“我可什么都没做, 怀疑也要讲证据吧。”
“那么李观途呢？他不会怀疑你？”马勉上前一步, “杀了杜皓声, 我们便是同谋。据我了解，李观途此人杀伐果决，你落在他手里不会有命活下来。而哪怕你身在国子监，每日与权贵子弟厮混, 可你何时真正融入过他们, 他们会救你吗？长安的门槛太高，高到你无法跨越, 不如和我一起离开长安。”
陆辛微闻言, 冷笑道：“我有自知之明，高攀不起朱门豪权，可这并不代表我与你们就是一道的。世界上有那么多条路可以走, 我要走我自己的阳关道。”
马勉无法苟同, 他露出一抹牵强的笑意：“你我都是平头百姓, 我想不懂你在固执什么？”
“不要总是把所有平头百姓论在一头。”陆辛微冷漠地打断他的自以为是，“平民百姓也可以拥有不平凡的人生，出身寒微，不是耻辱, 能屈能伸, 方为丈夫。你口口声声强调你是个平民，又口口声声斥责高门显贵，但在我耳里听来, 你并不是在恨他们，你只是在嫉妒他们，又在嫌弃你自己的无能，你自卑懦弱，你不过是在恨你自己只是一介庶民而非权贵，你恨掌握权力的人不是你自己！”
铿锵的话语掷地有声，月色轮转，他们的影子被无声地拉长。在淡薄的云层拢住明月时，他们的脸庞短暂陷入黑暗，又短暂重返光明。
马勉闭了闭眼睛，沉沉地呼了口气。
陆辛微亦叹了口气，她其实不愿将话说开。有些事实是残酷冰冷的，有些话语是伤人心寒的，可是若她再不说出口，她不知道马勉还要在这条昏暗的道路上踽踽独行多久。她希望马勉能够迷途知返，看在他们也曾一同为衙门办差的份上。
马勉的确要为郝青报仇，可是他愿与她合作，未必只是为了给郝青报仇，而她也并未将全部的信任寄托在马勉身上。她曾悄悄找过刘投，探查过马勉的故事。
她得知，马勉早年是前朝金吾卫中郎将的幼子，后来父亲因牵扯政治斗争而获斩首，全家流放，他殊死一搏，手刃仇人，最终隐姓埋名，亡命天涯。再后来，他去北方的一家小镖局做差。某日，长安寄来了一封信件，信件上写着，新皇登基，为他家翻了案，若他肯回去，他可以子承父业，继续做中郎将。马勉心动了，他只待完成手头上最后一点事务，便打算启程回到长安，和父亲一样效忠朝廷。
但事与愿违，李元业起兵占领长安，推翻幼主，自立为帝，改朝换代。马勉的梦想一朝落空，他失魂落魄地又回到曾经的镖局。
那么后来呢？
一月前的画舫中，那个落入水中的黑衣刺客，身手矫健，武功不低。陆辛微在国子监的寝屋里，尚能隐隐嗅到马勉身上的潮气。种种蛛丝马迹表明，马勉从不甘于眼前现状，陆辛微并不挑明，只作暗示，只希望马勉能够明白大势已去，负隅顽抗并不明智，他的武功可以用在青山绿水，而不是波云诡谲。
此刻，陆辛微露出同情惋惜的眼神：“马大哥，我知你本心良善，他们是在骗你，不要再帮他们助纣为虐了，回头是岸。”
“抱歉，我不想回头。”只听马勉轻声道。
世间多有执拗人，皆为心中执拗事。
陆辛微深知自己劝不动，她再次抬眸，却不料眼前忽然飘起了雪花。紧接着，她感觉后背一凉。
可是，夏夜怎么会有雪花呢？
她不禁毛骨悚然，直觉告诉她，那个雪少年又要出现了，眼前的雪花，只怕是他不为人知的招数。可是，为什么她的双眼会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连面前的马勉都变成了一团黑影，远在天边。
她霎时进入虚无的黑暗。
…………
她似乎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儿时，娘只教她识毒制毒，用以控制体内的寒毒，至于其它的，比如说武功，娘却只字不提。娘似乎非常讨厌武功，也非常讨厌那个她未曾谋面的生父，她曾许多次看见娘孤身只影坐在屋檐上，对月独酌，喝醉了就把酒壶往地上狠狠一率，一边哭，一边嘴里骂骂咧咧说着醉话。
她问父亲陆辟疆，陆辟疆也不肯告诉她娘从前经历过什么。她每每望着娘黯然神伤，却茫然地不知这伤从何而来，也许与她体内的寒毒有几分关系吧，毕竟这毒是娘胎里就中下的。
可是邻居家的小伙子实在太可恶，看她瘦弱矮小，每次都喜欢欺负她，她恼怒，想还手，但又打不过他。偏偏她还是个不服输的人，每每都要落个两败俱伤的下场，她方罢休。伤痕累累地回到家后，娘看见她身上的伤痕，欲言又止。
直到某天，娘忽然问她：“你真的想学武功？”
她坚定地回答：“想！”
娘又问：“练武很累很苦，需要日积月累，坚持不懈，这样你也愿意？”
她回答：“我愿意！”
“为什么？”
“因为，我要当大侠！”
陆辛微自恃与他人不同，她打架从不是为了展示自己的力量多么强大，也不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威力，逼迫他人臣服。她打架只为保护他人，帮助他人，打倒恶霸，匡扶正义，她的梦想是当大侠，才不是简简单单地和邻家小孩一决高下。
幸运的是，娘同意了。娘还收养了几个小孩，他们一起跟着娘艰苦学武，日夜不辍。
有一年年关，邻里杀鸡。娘却不由分说地把刀往她手里一递，强硬地命令道：“你去，砍了鸡的脖子，把鸡血放出来。”
陆辛微虽在战争之后见过血，但论亲自拿起刀，哪怕是杀个牲畜，这还是头一遭。她天然地感到害怕，尤其是看见大人手里扑腾挣扎的鸡。
“当大侠怎能心软，心一但软了，就给了别人可趁之机。就算你往后不杀人，但也不能给别人杀你的机会。”娘蹲身，在她耳边说道，“今天，你只是拿着刀杀鸡，以后做了大侠，你拿刀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多。小微，你不能逃避。”
是啊，她不能逃。
玉门关的城墙是由鲜血和泥土筑成的，桑其人来临时，城外总会响起惊天动地的喊杀声，连黄沙土地都要跟着抖三斗，那种情形光是想想都觉得恐怖，仿佛下一瞬桑其人就拎着大刀冲进城内，杀鸡似的将所有人的头颅都砍下，鲜血渗进沙子里，汇成一条蜿蜒的红河。
她以后是要当大侠的，她以后是要保护玉门关的，她以后是要杀尽桑其人的，她怎么能连杀一只鸡都感到畏惧？
她的手里紧紧握着刀，对着鸡的脖子，心一横，狠狠砍了下去——
陆辛微倏地睁开眼，她敏锐地闻见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气。不是鸡血，而是人血！
她感觉自己的手黏稠濡湿，甚至还抓着一个物什。她顿时惊醒，挣扎着爬起身。
不祥的预感强烈地萦绕在心头，她看见自己此刻正身处国子监的讲堂。奇怪，她不应该是在夜晚和马勉对峙吗？怎么都到早晨了，而且不是在巷子里，而是在国子监？
她再甫一低头，脸色唰的一下变得苍白，手里抓着的匕首也兀地砸落在地，发出清脆的铿的一声。面前的人气息奄奄地躺在血泊里，浑然是命悬一线的样子。
他，他竟然是苏丘吾。
陆辛微诧异地去看自己的双手，满是鲜血，新鲜的来自苏丘吾的血液。冷汗登时遍布全身，她只觉得头痛异常，痛得她根本无法思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她……杀了苏丘吾？
不，不是她，她怎么可能会杀苏丘吾？她完全没有这些记忆，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只记得，她看见了雪花，然后再是无尽的黑暗……
讲堂外，悉数传来脚步声。
陆辛微堪堪瘫坐在地，手无助地撑着桌案，她的浑身仿佛失去了力气。片刻后，她听见门口响起尖叫，紧接着是同砚恐惧颤抖的声音：“陆、陆兄，你、你杀了苏兄！”
“不、我没有……”她轻声呢喃。
她听见了越来越多急促的脚步声，不知不觉讲堂门口围聚了很多人，他们都清楚地看见：陆辛微坐在血泊里，双手沾满了鲜血，而苏丘吾被一刀刺中，已然奄奄一息。
任谁都不会想到，陆辛微竟然会杀苏丘吾？
可是事实，就这么发生了。
这幕实在太过恐怖诡异，陆辛微百口莫辩，当天被押入了大理寺的牢狱，而苏丘吾也被紧急送去抢救。
陆辛微什么都顾不得想了，她只希望苏丘吾能够安然活下来。若是苏丘吾死了，她……
她恨恨地拿拳头砸着冰冷的墙面。
到底是谁在算计她？利用她就罢了，为什么要搭上苏丘吾？为什么要搭上无辜之人的性命？这些人，活该千刀万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四进狱
杜皓声死了, 杜家一口咬定是韦家害的，两家互相胶着，谁也不让着谁。这在长安百姓中却是一桩喜闻乐见的传闻，毕竟高门深院里出的事, 总是会自动地添上一层神秘奇葩的光彩。
李观途觉得杜皓声死的蹊跷, 且不提他疯了这件事, 为何他疯了后要在灯宴那晚偷偷跑出杜府，那个曾和他谈过话的高人又是谁？
今日刘投搜到了关键线索，他告诉李观途，在杜家附近徘徊的乞丐曾经听见过那位高人的声音, 他有一口故意隐藏的粗糙的玉门关口音。李观途不禁闭了闭眼睛, 他的心头有种微妙的感觉，可他又不愿戳破。
他想起尚且被关在大理寺的陆辛微, 她因涉嫌杀害苏丘吾而被扣押, 如今苏丘吾九死一生，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拉回一条命，可以说这是令人十分庆幸的结果了, 否则他真不知道此局该如何收场。
衙门外, 苏丘吾的父亲承武侯骂骂咧咧地疾步闯了进来, 他看见李观途的身影，连基本的礼节都不顾了，一个箭步过来就是按住他的肩膀，怒气滔天地说道：“奶奶的, 今天早上我儿子总算醒了。李二, 你告诉我，这件事你要怎么办？有人要杀我儿子，他竟然敢杀我儿子！你若不肯动手, 老子亲自杀了他，否则这事没完！”
李观途在他怒目圆睁的注视下，示意他先不要冲动，耐心道：“苏侯，你爱子心切，这件事不会轻易结束的，定给你个交代。只是如今这桩案子疑点重重，比如他为何要在早晨，要在国子监动手？早晨学生们都是要来读书的，这不是明摆着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凶手吗？”
承武侯可不爱听李观途罗里吧嗦的话，他当即打断：“老子不管！老子打拼这么多年，不就是想让妻儿都过的舒服点么？谁伤害我儿性命，我就跟谁没完！”
李观途最近没怎么睡觉，忙着处理奏章，眼下耳边又是承武侯骂不绝口的冲话，他只觉得头重脚轻，好想将人逐出去。
“苏侯。”他保留着最后一丝冷静和体面，“听我说，伤害你儿子的凶手一定不是眼前这位，不信你可以回去问你儿子。”
“我儿子单纯，亏他之前还把那什么姓陆的当朋友，我呸，人面兽心的畜生！”承武侯似嫌晦气般唾了几声，片刻后，他狐疑地盯着李观途，“李二，为何你要袒护那狗崽子？你不是一向很公正么？怎么，这回要动私情了？”
李观途本就心烦意乱，再被他这么一说，人也跟着恼火了。“苏侯，我李观途一向秉公办事，从前如此，以后亦如此。我说了此案有问题，这并非袒护之语。苏丘吾是你的儿子，所以你愤愤不平，这能理解。但我不能因为受害者是苏丘吾，现在便不分青红皂白把陆辛微处死，若是将人处死了，发现她是无辜的怎么办？平白无故又要再添一条人命吗？”
“哼。”承武侯冷冷道，“但愿是你这么想的，若真是那姓陆的狗崽子伤了我儿，我要亲自行刑。”
“还请苏侯放心，我定找出凶手。”李观途再次做出承诺。
“好，那我就等你的解释。”承武侯咬牙放话。
李观途疲惫地送走这尊大佛，烦躁地抓了抓额发。
他茫然地望向湛蓝的天，天空是他和陆辛微都能看见的地方。他想，关于杜皓声的死，陆辛微一定对他有所隐瞒，可是现在更为紧迫的是，她被关进了牢狱，他已不想再纠结她利用他什么了，他也不想去猜测陆辛微耍了哪些手段，他只想将她从牢里捞出来，还她清白之名。只要她平安无恙，那比什么都好。
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感情用事，无可救药了？
李观途，这真可笑，不是么？
*
大理寺内，陆辛微一直待在牢里，这几日除了李宣宁，没有人来探望她。她问李宣宁外面怎么样了，李宣宁也只是遗憾地摇摇头，说她暂时仍有嫌疑，不能出去。
她突然觉得迷茫。她肯定不会对苏丘吾下手的，此番定是遭人陷害。但对方是怎么陷害她的呢？她看见的雪花又该怎么解释？
江湖之中，若要人看见不可能出现的东西，可以用毒。可是天下一百零八种毒药，她没有不认得的，也没有破解不了的，若她自己中了毒，她不可能毫无察觉。但不是毒，还能是什么？什么东西可以发挥出如此效果？
她正冥思苦想着，耳朵忽然动了动。她听见牢门落锁的声音，有一瞬间她惊喜地以为她可以出去了。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因为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可她看见的是李观途的身影，诧异之余，她站起身。
李观途显然也不好过的模样，狼狈，疲倦，竟还显得有些风尘仆仆，连一向整洁的紫色官袍都出现了几道褶痕。但他的眼睛仍是黝亮的，清澈的宛如秋天的湖水，她看见他的眼睛，下意识有种想哭的冲动。
陆辛微好几天没见到他了，她甚至害怕地担心他认为自己是凶手，这回再也不管她了。重新看见李观途，她只觉得委屈，满腔的怨念惊疑之前一直无处诉说，现在却如同缺了道口子，顷刻如洪水般宣泄而出。
她再也不能控制自己，冲上前抱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颈窝开始抽泣，眼泪哗啦啦的流。
她听见李观途轻轻叹息了一声，然后他认命似的紧紧抱住她，将她牢牢地箍在怀里，仿佛一种回应，一种坚定的无声的态度。“陆辛微，你麻烦死了。”他抚着她的后背，轻声呢喃道。
这是个很温暖的拥抱，温暖到陆辛微瞬间安下彷徨不定的心。她像是拥抱住了一整个春天，在这个生意盎然的季节，她的心如百花绽放。她丝毫没有察觉到此刻她和李观途之间有哪些不妥，她只觉得李观途在，真好。
她不可否认，她一直在想他，好想好想。
“我没有杀苏丘吾。”她哽咽道。
“嗯，我知道。”
“我真的没有杀他。”陆辛微一遍又一遍重复。
“嗯，我知道。”李观途一遍又一遍回应。
“我怎么可能会杀苏丘吾呢……”陆辛微黯然呢喃。
“我相信你。”李观途松开陆辛微，为她擦去眼泪，“所以你仔细想想，在那之前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
“我记得前一天晚上，我遇见了马勉，然后我还看见了雪花，我怀疑这与此前画舫的雪少年有关。可是现在是夏天，这里又是长安，晚上怎么可能会有雪花呢？若这只是他们的戏法，不可能做到如此逼真，那么定是我中了毒或是别的什么，我只能肯定我没有中毒，否则我不会没有感觉……”陆辛微痛苦纠结地垂下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伎俩……”
李观途若有所思，“若不是毒，江湖中还有一种办法，能达到这种效果，那便是幻药。”
“幻药？”陆辛微脸色一白，“幻药不比毒药，不是已经渐渐没人用了么？”
“嗯，但是不排除这种可能。”李观途说，“毕竟幻药能让人看见不寻常之物，并且还能让人陷入复杂的梦境。毒毕竟是毒，没有幻药纯粹，若炼制出更为纯粹的幻药，那么操纵之人将与傀儡别无二致。”
难怪，她会梦到儿时杀鸡场景，而醒来时却是自己杀了苏丘吾……
“陷害你的人，大抵就是你所说的那个雪少年。”李观途继续说，“按照暗探的情报，他们目前在洛阳。”
他顿了顿，“你要不要亲手揪出背后的真凶？”
闻言，陆辛微错愕地抬起头，迟疑道：“可我现在是嫌犯，真的可以吗？”
李观途肯定道：“没有人比你更适合找出凶手了。你且放心，苏丘吾没事了，他已经醒了。外面的事我也会打点好的，不会有人为难你。”
为难她的人……还能有谁呢？
陆辛微落寞地咬了咬唇，随后她用一种坚定的声音回应道：“好，我会亲自抓到凶手，若我做不到，杀了我也无妨。”
“只是……我想先见一见苏丘吾，可以吗？”
李观途想起承武侯那一脸腾腾杀气，面露犹豫之色。
陆辛微扯了扯他袖子，半是乞求半是笃定道：“我需要问问苏丘吾具体的情况，其中细节，只有我一人的说辞肯定是对不上的，若他能告诉我他身上发生的事，说不准还能找出更多的线索。”
“你真的要亲自去见他吗？”李观途反而问，“这些事，我去问也是一样的。”
“不。”陆辛微摇头，“我欠他一个道歉，说到底，是我害他成这样的，倘若我一直躲在你身后，他人会怎么想？这不就说明了我心虚，敢做不敢当，是个孬种吗？”
李观途似有动摇，但仍在沉默。
“二哥，你若担心，那你跟我一起去。”陆辛微又道，“无论如何，我定是要见苏丘吾的，早晚都要见，何不现在就把话说明白，省的日后他们继续误会我。”
过了半晌，李观途认输似的点头，他叮嘱道：“好，我和你一起去苏府，不过你要小心承武侯。”
“我明白。”
“若有不对，大可离开。因为，他真的会杀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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