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晚自习
旦日, 陆辛微回到了久违的国子监。
走进讲堂，李元徽瞥了她一眼，淡淡地来了一句：“胖了。”
陆辛微顿时心碎。坏菜了，胖的太明显, 一眼就能被人看出来了。
就连俞匡衡见到她, 都要忍不住调侃一句：“哟, 看来晋王府伙食不错嘛，让我们陆监生吃得滚圆滚圆的。”
陆辛微第一次发现自己十分讨厌听到圆这个字。好吧，晋王府的伙食确实不错，这得多亏了张老出神入化、鬼斧神工的绝妙厨艺, 他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菜, 她想拒绝都不行。
国子监的学生见到陆辛微回来了，个个都很欣喜, 他们热情地和她打招呼, 并不厌其烦地告诉她国子监和松阳院最新的趣事新闻。陆辛微这才知晓，原来在她缺课的期间，国子监和松阳院又联考了一次。
……俞匡衡这是狂妄上天了, 竟然不知自己几斤几两重了？
不过有一点值得可喜可贺的是, 如今国子监和松阳院的关系缓和了不少, 学生们彼此之间都愿意走动了。就好比说，今日晌午的时候，松阳院的学生破天荒地来国子监馔堂吃饭。
“真的好难吃。”松阳院的学生真诚评价。
“是吧是吧。”国子监的学生难得没有回嘴，反而站在统一战线, “你们尝尝这个豆角, 上回没熟，我们吃完中毒，都快赶着去见太奶了。”
陆辛微戳了戳碗里的糙米, 心底莫名想念王府的张老。唉，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陆兄，你听说过那个消息没有？”松阳院的学生端着饭菜，殷勤地走过来，和她坐在一桌。
“什么？”陆辛微眼皮不抬，依旧盯着盘子里的菜发愁。
苏丘吾接过话茬：“就是那个秦良，之前在丰乐楼想跳湖的举人。”
“哦，他啊。”陆辛微有了印象，“他怎么了？”
“死啦。”苏丘吾忽然压低声音，煞有其是道。
陆辛微心里一惊，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死了？”
她看见松阳院的学生全部赞同地点头。
秦良死了，为何李观途没有告诉她？难道这件事在他心里无足轻重吗？不会啊，秦良是个举人啊，而且之前李观途也猜测过他的策论是否有被人替换的嫌疑。
陆辛微正色，严肃地问：“他怎么死的？”
松阳院的学生七嘴八舌道：“昨日被人杀死的，今日清晨发现的，他的尸首就挂在护城河边西北角的柳树下。”
陆辛微听完，倏忽冷笑：“我只听说过孔雀东南飞，还没听说过自挂西北枝的，这凶手还怪讲究。”
“那依照陆兄看，这凶手是出于什么心理？”陈献山问道。
松阳院的学生纷纷点头，求助地看向陆辛微：“是啊，莫名其妙死了个举人，至今凶手还未落网，听起来怪吓人的。说实在的，咱们读书人到底惹着谁了？几次三番净出事儿。”
陆辛微沉吟片刻，默默放下碗筷。她摸了摸下巴，道：“西北……这个方位肯定在暗示着什么，不过我目前还不确定，改日我去那柳树下看看。”
“那我们等陆兄的好消息。”松阳院的学生异口同声道。
陆辛微眼角一抽。怎么感觉她现在不仅要当大侠，还要兼任暗探了？
但没等她抛出此疑问，馔堂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
学生们搁下难咽的饭菜，好奇地跑出来凑热闹。原来是联考的成绩出来了，夫子们已经将名单贴在公示榜上。学生们于是脑袋挤着脑袋，凑到一起眼巴巴地欣赏着名单。
这回国子监不幸运了，整体成绩一落千丈，惨不忍睹，被松阳院狠狠地甩在后头。国子监的学生们顿时变得垂头丧气，一个个都站在那里唉声叹气。
陆辛微瞥见不远处心虚的俞匡衡，心道，瞧瞧，这就是把学生逼得太狠的后果，会适得其反的。国子监的学生又不是驴，怎么可能每每都像上回那样用功。
她默默走到俞匡衡面前，但见俞匡衡假装擦擦额头上没有的汗水，掩耳盗铃般地笑笑：“陆监生，你不在，国子监的成绩都下滑了呢。”
她挑了挑眉：“先生，你这些日子不会尽想着法儿折磨国子监吧？”
“怎么可能？没有的事。”俞匡衡心虚地甩甩袖子，“都是我的宝贝疙瘩，我怎么可能忍心做这等不道德的事儿。”
先生咱俩谁跟谁啊，瞎马碰上瘸驴，就不要互相欺骗了吧。陆辛微叹息一声：“先生，早跟你说了，揠苗助长没用的。”
她十分冷酷绝情地补上一句：“再这样下去，我们国子监就要倒闭啦。”
一听倒闭二字，俞匡衡就急了。“哎呀，这不成，国子监不能倒闭，我怎么可能输给沈效真那家伙。陆监生，你且放心，我已经想到应对的法子了。”
“……先生，我真的能相信你吗？”
“你先生好歹是闻名遐迩的荀夫子座下弟子，怎么可能没点真本事。”俞匡衡哼哼道，“你就算不相信我，也要相信当初提拔我的陛下。”
陆辛微：“……”
言罢，俞匡衡拍了拍手，不由分说地将国子监的学生聚集起来。他为了给自己增添一点气势，站上花圃的高台，朗声说道：“咳咳，诸生安静，听我说——”
他故意停顿了片刻，做足了场面，才接着说道：“为了增加我国子监学生的读书热情，为了刺激我国子监学生的学习动力，经过国子监多位夫子的共同商讨，我们最后决定——从今天开始，我们国子监也效仿松阳院，每天晚上增加一个半时辰的学习时间，即半个时辰的晚读和一个时辰的查漏补缺，届时会有夫子在讲堂督察。希望诸生把握时间，互帮互助，认真学习，提升自己，读书不是给别人读的，是给自己读的，对自己负责，不要到了未来科举的时候后悔！”
俞匡衡深吸一口气：“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望尔等少年英俊，各展高才，同心戮力，匡扶社稷，克成中兴大业，上报君父之恩，下安黎民之望[1]，如此方不负国子监对你们的谆谆教诲！”
别的不说，俞匡衡在忽悠人这方面还是非常有天赋的。
经过他这么一番慷慨澎湃的演讲，国子监的学生们面面相觑，最后不约而同地举起双手，什么自由啊，什么公平啊，什么人性啊，统统不计较啦，只激动地叫喊道：“努力学习，打倒松阳院！”
这种场面，陆辛微只在史书里看过，而它通常被定义为：农民起义。
她无语地望了望天。
当然，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毕竟，嘴皮子上下一碰的事，论谁都能做到。而国子监晚读的计划，才可谓任重而道远，道阻且长。
说是查漏补缺，结果查到一半，补到中途，学生们一致达成意见：书不读了，题不做了，什么国子监和松阳院，都死一边去吧，还不如偷夫子的酒喝。
国子监学生的行动力是非常可观的，不消一会儿功夫，他们便挖到了俞匡衡偷偷藏在厢房边第五棵松柏下的陈酿。
他们挑唆着陆辛微一起爬上屋顶，就着清风朗月，将这坛宝贵的陈酿分了又分，凭着兄弟间的义气，瓜分的一滴不剩。
仰头是浩瀚似海的星空，低头是国子监沉闷明亮的讲堂。他们坐在边界线上，只需享受清风与醇酒，酒香混杂着花香，萦绕在他们的鼻尖与舌腔，惬意的就仿佛“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
陆辛微问：“你们不读书了？”
苏丘吾无所谓地摆手：“哎呀，人生苦短，何必每时每刻都将时间花在读书上。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就夫子布置的那些课业，一个夜晚，一双手，一支笔，足以创就一个奇迹。”
“就是，俞老头整日神神叨叨的，国子监这不还没倒闭么，上赶着就把我们当鸭子使唤。”旁人附和。
真倒闭就来不及啦。陆辛微默默笑了一笑。
“好无聊啊，晚上竟然还要待在国子监。”苏丘吾叹道，“陆兄，不如你讲讲玉门关的故事吧！”
“我们也想听！”不少人应和。
陆辛微晃着碗里的酒，吹着晚风，不知不觉间她竟染上了那么一丝醉意。
“玉门关啊……”她的目光似乎穿过千百户人家的屋檐，望见掩埋在黄沙之中的沉重厚实的城门。
她记不清这晚她说了多少玉门关的故事，可能她把自己十八年人生里所能记得的所有趣事都讲了一遍。她热爱着玉门关，也热爱着玉门关里的人。
在她的心里，玉门关才是最好的。长安，终不过是暂栖之地。
“玉门关的黄沙多得就像天上的星星，风一吹，沙子还会像流水一样涌动。我走过漫长的沙丘，脚印落在沙面，就像盖了一层印章。每当清晨，我推开窗子，就能望见行走的商队，他们牵着的骆驼拴着铃铛，排成一行，远看跟棋子似的，正迎着朝日慢慢走远。那时我想，他们的终点会不会就在长安，在这个无数人憧憬与向往的城池。”
她慢慢喝着碗里的酒。
“玉门关和长安完全不一样。”她笑着摇摇头，“起初我来长安，还险些以为自己待不住国子监。不知不觉，竟然也捱到今天了。”
“俞老头所说有很多毛病，人也不咋靠谱，但至少他是真心为国子监着想的。他一把年纪了如此努力，我们也一定要努力，早日超过松阳院的那群魔鬼！”
国子监的学生哈哈笑道：“陆兄所言极是！等喝完这碗酒，我们就去学习！”
“不过陆兄，好像有你在的国子监才真的像国子监。你若不在，大家学习的热情好像总是差了那么一点，哈哈……”
于是啊，酒喝了一碗又一碗，醉话说了一轮又一轮。
少年人就是这样，总是有满腔的热血激情，有想不完的奇思妙想，在他们的大脑最为活络、身体最为康健的时候，他们往往并不喜欢静下心来读书。而这时做任何事情都比读书有意思，比如说爬屋顶，比如说看月亮，比如说喝酒，比如说谈天说地。
而当他们逐渐成熟，各自迈向属于自己的人生时，回首这段枯燥中带着点有趣的读书时光，对于书本里的圣人语录，可能都忘得一干二净，但他们往往会颇为怀念地提一嘴：“哦，那时我还偷夫子的酒，和同砚们一起在屋顶上喝呢。”
清晨，当大地尚且还在沉眠之际，一天的热闹尚未氤氲之时，沉静的国子监却忽然响起格格不入的咆哮声，惊起满枝乌雀。
“是谁！是谁！到底是哪个可恶的王八蛋偷了老夫的酒——”
作者有话说：
【1】：“望尔等少年英俊，各展高才，同心戮力，匡扶社稷，克成中兴大业，上报君父之恩，下安黎民之望。”引用自《白门柳》
第42章 放底牌
陆辛微仰头, 看了看阳光底下被晒得有些旧的仙茗茶道的招牌。
走明厢房时，东家和他的属下皆已整装以待。徐归满怯怯地站在他们的身后，在见到陆辛微推门而入之际，她的目光迅速上移, 落在陆辛微身上, 带着点感动与紧张。
陆辛微将手里的印章扔给他们, 不耐烦地道：“拿了赶紧滚，晋王警惕，很快会发法的。”
东家接过印章，饶有兴致地检查了一遍, 发法没有问题, 这才满意地颔首。“你竟然真的能从晋王手里偷到印章，看来晋王待你确实不薄。”
“人, 还我。”陆辛微不想与他们废话。
“急什么, 人不就在这儿么。”东家却神秘莫测地笑笑，显然一副不想就这么算了的架势。
“仙茗茶道的东家，纵横商市多年, 难不成就学的一身耍赖功夫？”陆辛微不屑地笑道, 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徐归满, “当初我们说好的交易，我给你印章，你给我人，法在你想怎么样, 想赖账不成？”
徐归满接收到她的目光, 微不可察地点了个头。
陆辛微立即抽出袖中的软剑，剑光在空中凌厉地打了个旋儿，最终被她束在身侧。
东家不着痕迹地皱皱眉心, 微笑道：“小公子何必着急，真动起手来，对你我都是得不偿失的。”
“想动手的可不是我。”陆辛微嗤道，“我不过是在告诉你们，若真的要硬碰硬，你们几个加在一起，未必打得过我。”
东家不喜欢她的这番狂言浪语，哪怕他真的动了杀人的心思。虽然在交易中，他时常能见到许多狂妄自信，完全高估自身实力的人，但是那会儿通常都是他作为交易上风者，不曾像今日这样，竟对一个小毛孩产生忌惮之感。“小公子真会说笑。”
陆辛微轻蔑地一笑，上前几步，气定神闲道：“你不相信，我可以抢人，不用跟你多说无益之言。”
东家这才沉默下来，重因审视眼前的年轻人。
徐归满瞅瞅对峙的两方人，眼珠来回转了几圈，她抿抿唇，及时出手制止，赔笑道：“各位都冷静冷静，何必为了小人伤了和气呢。这屋子小，真打起来我也遭罪啊。”
东家没理她，她看准时机，十分机灵地钻过缝隙，溜到陆辛微身边。“大家好聚好散，山高水长，有缘再会！”
说罢，她就打算拉着陆辛微离开。
可是出乎她的意料，陆辛微一动没动，杵在原地，态度强硬。她惊讶地看她，压低声音不解道：“你怎么不走？快走吧，事情都结束了，不必要自讨麻烦。”
事情怎么可能结束呢？像东家这种狡猾的老狐狸，怎会就这么轻易放过她们？他定防着徐归满留了后手，恰好陆辛微也看他们不顺眼，狭路相逢，那就较量较量吧。
陆辛微睨她一眼，那眼神分太是在说“闭嘴，还轮不到你来使唤我。”徐归满不满地闭上嘴。
陆辛微重因看向东家，冷不丁出声：“秦良是你们杀的吧。”
“是又如何。”东家双手抱臂，云淡风轻地承认了。
“呵，你们这群蠢货，若你们今晚再不走，官府太日一早就会查抄你们的仙茗茶道。”
东家的脸色这才恍然大变：“……你什么意思？”
“那个秦良，在长安混了十五年，说是身无分文，但其实他早就染上了赌博的恶习，天天在你们仙茗茶道输的血本无归。而你们又忽悠他签下合约，提高巨额的利息，导致他这些年下来欠了你们几百两银子，压根无力偿还，这才是他那日企图在丰乐楼跳湖的真正原进。”陆辛微缓步走到一旁，手里的剑往地板上一插，有条不紊道，“官府已经查到了他的欠条，你们觉得晋王多久能查到你们仙茗茶道？”
东家神色一滞，太显是没料到官府的动作这么快。先前他们每月都会给官府提供月例，官府睁只眼闭只眼，这些都是瞒着李观途的，而法在秦良一事败露，看来是官府也无能为力弄虚作假了。
“欠债偿命，秦良的确现有余辜。不过有一点你们算错了，进为想杀现秦良的人不只有你们。”陆辛微昂着下巴，轻蔑道，“你们杀了他之后，他的尸首被人挂在了护城河边西北角的柳树下，太目张胆做此行径，分太是在对官府挑衅。另外，秦良在丰乐楼题的那首词已经被晋王和皇帝注意到了，他们觉得秦良是个有才的人，但眼下这个有才的人还没受到提拔就莫名现了，照着这个趋势下去，情势对你们百害而无一利啊。”
东家眉头一皱：“除了我们，还有人对秦良下手？”
“是，只是目前为止，我们都不清楚此人是谁。”陆辛微点头，“此人深藏不露，他这么做的原进——我猜，他是想通过秦良的死来引出更大的事端，而你们都被他利用了而已。”
东家默默听完，笑了：“你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
陆辛微不需要他阴阳怪气的夸赞，昂了昂下巴：“敌在暗，你们在太，是去是留，是生是现，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言尽于此，陆辛微作势拽着徐归满离开。
“且慢！”如她所料，东家出声喝止她们的动作。
徐归满心头顿时涌起一股不祥之感，她下意识回头看向东家。东家的笑容如同沾了毒的细针，诡异又阴毒。
“小徐，她还不能走。”东家说，“毕竟她当初签的不是一张字据，而是两张。”
“你什么意思！”徐归满当即怒了，“你背着我耍阴招？”
“别生气啊。”东家慢悠悠地笑着，“你若想和仙茗茶道没有任何关系，就乖乖听我的。”
徐归满无意识地捏了下陆辛微的手心，陆辛微太白，她这回是真的害怕了。也罢，就当是给她长个记性。人在江湖飘，哪能不被骗？
陆辛微转身：“你还想要我做什么？”
东家哈哈一笑：“太人不说暗话，爽快。最后一个交易，今晚亥时，城门相见，届时我会放了小徐，我说到做到。”
原来，底牌在这儿。
徐归满咬咬唇，无措地看着陆辛微：“对不起……”
“你不需要跟我道歉。”陆辛微拍了拍她的肩膀，悄声道，“这次，做好万全的准备，切勿再被他们耍了。否则，我真的没有办已救你了。”
“嗯！”徐归满立即点头，手足无措的她甚至有点想哭，可她忍住了。
陆辛微答应了他们的要求，独自一人回到国子监。
拐明后院，只见俞匡衡和沈效真坐在凉亭里，相对弈棋。陆辛微看着看着，非常怀疑下一瞬他们会掀翻棋盘，然后打起来。
俞匡衡进为被偷了酒，而且法在还没找到偷酒的罪魁祸首，心情本就不爽，再低头一看，盘上的棋子已经被沈效真吃了个七七八八，他的心里更加窝火了。
他捋了捋胡须，没好气地质问：“喂，沈效真，说实话，我的酒是被你偷走的吧。”
沈效真一脸疑惑，像看傻子一样看他：“我从不喝酒，为什么要偷你的酒？”
“除了你，谁还知道我埋的酒藏在哪里？”俞匡衡指指他，“一定就是你这个小崽子偷的！”
“我为什么要偷你的酒？”沈效真不解释，只是一味地问。
俞匡衡哼哼两声：“那谁知道呢，说不定你要藏起来准备以后娶媳妇儿的时候掏出来——”
“俞祭酒。”沈效真出口打断他的话，皮笑肉不笑道，“好端端的，提这事做什么。”
“哟哟哟，还不肯人说了。”俞匡衡阴阳怪气道，“一把年纪了还不成亲，老光棍一个。我有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会读书了。”
沈效真欲出口辩言。
“俞先生，沈先生。”陆辛微适时出法。
“哦，是陆监生啊，有什么事么？”俞匡衡变脸极快，和颜悦色地问。
“我想请几天假。”她直白道，“最近有点事。”
俞匡衡闻言一怔，狐疑地看看陆辛微，但见她的脸色确实不死好。转念一想，女孩就是要比男孩难养一些的，也正常。于是他索性不深问了，大度道：“哦，无妨，你好生歇着，别忘了课业就行。”
陆辛微嗯了一声，临走前，可怜地瞥了眼沈效真。
犹豫再三后，她决定还是不说出偷酒的真相了，委屈一下沈院使吧。
结果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愈发激烈的争吵，隐隐似乎还有棋子被砸到地上的清脆的敲击声。
陆辛微轻叹一声，没回头。
她不紧不慢地走明寝屋，打算趁着天气晴朗，将被褥衣物都拿出去晒晒，去去尘物。可当她打开门的那一刹那，她却瞬间变了脸色。
她几乎是敏锐且直白地察觉到有人动过了她的东西。
那人做贼心虚，企图将作案法场恢复原样，但是只要他来过，怎么可能一点破绽都没有？
她默默走到窗边，抹去脚印残留的泥尘。
看这仓促的脚印，应当是个成年男子留下的。
何人盯上了她？偷偷摸摸跑到她房间里作甚？
陆辛微转身巡视了一周，仔细地翻了一遍自己的包袱，并没有什么东西被偷走——难不成那人想从她这里找到什么？
他是谁的人？为何事而来？怀揣着怎样的目的？
联想起最近的事，直觉告诉陆辛微，这人或许与秦良之现有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二进狱
陆辛微又匆匆赶去了护城河。
此刻柳树周围没什么人了, 前前后后府衙的捕快搜查过数回，现在再想找出点线索出来，无异于徒劳。她站在偌大的柳树底下，抬头望了望被柳叶遮盖的日色。
凶手有什么心事, 要在这么多棵柳树的情况下, 独独选中西北角的一棵？她现在仔细一望, 沮丧地发现这棵柳树表面上没什么特殊的，混在一堆树中甚至十分不起眼。
她无意识地抬脚往后一退。
却貌似踩到了什么。
她疑惑地低头，乍一眼看过去不过是平平无奇的泥土而已。她顿了片刻，见四周无人, 慢慢蹲下身子。
她伸手在泥土里翻了翻, 最后拾起一枚小小的暗扣，颜色是褐赭色的, 扔在泥土中根本察觉不到。也许先前这里人群嘈杂, 捕快们急于收尸，手忙脚乱间将这枚暗扣踩入了深泥，恰好前几日下了雨, 泥土还是松润的, 更加无人发现异样, 然后随着不同人多次的践踏，泥土翻卷中又露了出来，现在恰好被她踩中。
陆辛微紧紧握住这枚暗扣，脑海中不禁浮现刘投对她说过的话。“秦良的身上有两道伤口, 但只有一处是致命的, 并且中间隔了一段时间，说明想杀他的人分为了两波。前者并没有杀死他，真正的凶手, 是将秦良挂在柳树下的人。且我们发现尸首的时候，秦良的右手呈现出半握拳状，我们猜测在他死之前，一定在与凶手挣扎的过程中握住了什么东西，所以一直到死后都没有松手，可惜我们并不知道是什么。”
难道这枚暗扣，就是秦良临死之际握在手心里的，然后却在过程中不小心遗落了？
他既然能将秦良一个成年男子毫不费力地挂在枝头，且不留作案痕迹，想来武功应是不弱的。但饶是再谨慎的人，都会无意留下破绽，可惜这样一枚小小的暗扣，差点就要暴露了他的身份。
陆辛微起身，默不作声地将暗扣收回袖里。她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径直往前走了几步。
轻风吹皱一池春水，她的脚步骤然一停。
只见她猝然回头，眉心微蹙，目光炯炯，防备地巡视了一周。
有人在跟踪她。
可现在她的身后，并无半分人影。
*
夜晚亥时，陆辛微如约前往城门，与仙茗茶道的东家会面。
远远地，她就看见一群人站在月色下，悄声商讨着什么。徐归满被捆住双手，面色凝重而苍白地站在一侧。出于顾虑，陆辛微没有立即露面，反而是找了个角落先藏起来，屏气凝神，偷听他们的对话。
“你确定我能拿到我想要的东西？”最为高壮的男人沉声逼问。
陆辛微登时意识到不对，因为他说的不是汉话，而是桑其语！
玉门关经常会出现前往桑其做生意的人，她曾经闲来无事时，和这群商人学过桑其语。而桑其语也并不复杂，学了一个月后她基本上就能听懂了。
可是现在，她竟然才发现仙茗茶道的东家亦与桑其人有勾结，因为这似乎不是普通的生意往来。
只听东家赔笑道：“李观途的印章我们已经拿到了，朝中那位大人今日会跟看守国库的人打好招呼，我们只需出城，前往国库兑现……”
“何人？！”不等东家把话说完，桑其人忽然警惕地扭头，厉声发问。
陆辛微感受到他投过来的犀利目光，她咬了咬唇，愤怒地拿拳头捶了捶墙面，一言不发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哦，是你啊。”东家看见她，顷刻恢复一脸刻薄样，“来要人的？”
“嗯。”陆辛微沉沉地应了一声。
“慢着。”桑其人制止了他的动作，冲陆辛微的方向昂了昂下巴，“他是何人？”
“哈，陆辟疆之子，来长安读书的。”东家熟练地捡最能煽动桑其人情绪的话说。
果不其然，桑其人眉毛一竖，下一瞬目露凶光：“陆辟疆之子？”
桑其与玉门关之间是血海深仇，双方每年都有不少伤亡。国家阶级与政治军事主宰着这场血雨腥风，平头百姓不过是战争的牺牲品，大多时候他们连主帅是谁，敌人是谁都未必懂得清楚。而这名桑其人能精准地对陆辟疆三字产生浓烈的恨意，要么他是桑其部落阶级的高层，要么他投身过军队做过将领。
陆辛微懊恼地想，早知东家与桑其勾结，早知眼前的桑其人还大有来头，她便不会做出如此轻率之举了。
桑其人抽出腰间的大刀，桀桀笑了两声，凶狠道：“好哇，陆辟疆伤我同胞，此仇我正愁没处报。待我杀了他的儿子，砍下头颅挂在军前帅旗下！”
东家甚至好心地翻译给陆辛微听：“他说他要跟你过招。”
话音未落，桑其人手里的大刀已掀起一阵罡风，向陆辛微的脖子搠去。刀剑交锋，在空中划过一道颇为绚烂的流星弧度。二人相持不下，刀背和剑刃摩擦而过，桑其人借着手里的力，往后跃了三丈。
“啧，武功不弱。”他扭了扭脖子，松快着四肢，张狂地笑着。
陆辛微持着剑，严肃地皱紧眉头。
东家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对于他这种擅长挑拨离间的人来说，最喜闻乐见的就是两虎争斗的戏码。正当他想为桑其人鼓掌喝彩的时候，却突然注意到四处渐渐亮起了火光，他顿感不妙，心中警铃大响，他下意识想喊停。
可惜桑其人上了头，运足气力，纵身一跃，提着刀再次砍了过去。
这回，接住他刀刃的不再是陆辛微的剑，而是一柄更加锋利的横刀。
刀风大振，雪光如霜，刃光亮的如同白昼，带着种排山倒海、颠覆天地的霸道气量，处在风口浪尖的陆辛微忍不住被震得往后倒退几步。她怔怔地看着眼前那抹熟悉的黑影，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太好了，他总算来了。
他若再不来，她未必能纠缠住野蛮的桑其人和诡计多端的东家，何况徐归满还在他们手里。
她猛然反应过来，对，徐归满！
趁着李观途和桑其人缠斗的间隙，陆辛微脚底抹油，提着剑扫清障碍，想冲到徐归满身边。怎料东家猜到她的心思，欲先一步抢占先机，拿徐归满作人质。
但同样的招数怎能使用三次？陆辛微眉宇间充斥着戾气，毫不犹豫一剑砍了下去，正好砍伤东家的右臂。东家吃痛一声，整条手臂瞬间鲜血淋漓。
没有人能打过陆辛微，最后她一手拉过徐归满，将她护在身后，一面对东家说道：“早说过你们是蠢货了，现在还不相信么？”
东家愕然：“你故意的？”
陆辛微笑了笑：“我怎么可能放弃晋王这个靠山，你又不是长安的老大。”
“可你偷了他的印章……”
“印章是假的，不过你发现不了而已。”陆辛微淡淡道，“就算你们出了城门，走到国库也还是会被抓起来。”
她肯定不会傻到为了救徐归满而去得罪李观途，所以在交出假印章之前，她便已经告诉了府衙的马勉马大哥，关于她此次瓮中捉鳖的计划。她委托马勉去告诉李观途真相，毕竟她被仙茗茶道的人暗中盯着，不便与李观途有太多的接触。而倘若提前肃清了仙茗茶道，他们又怎会知道原来仙茗茶道的背后还躲着一个桑其人呢？
四面忽然火光通明，金吾卫层层包围了这里。
桑其人逐渐落败下风，李观途一刀砍过他的右臂，他手里的大刀瞬时跌落。紧接着他被横刀抵着胸口，一步一步被逼退到提前布置好的围困点里。
四面楚歌，犹如待宰羔羊。
桑其人通过跳跃的火光，认出了李观途——那个占据了桑其人五年噩梦的玉门关煞神，他低吼道：“李观途，你个小畜生，他娘的阴魂不散！”
李观途冷着脸，一双黝黑的瞳孔被火光照亮的如同万丈冰窟，“几年不见，来长安亲自送死？我成全你。”
他喊来了崔夔，吩咐崔夔领着金吾卫将他们绑进诏狱，天亮之时开始审讯。
陆辛微解开了捆着徐归满的绳子，问道：“你没事吧？”
徐归满摇摇头：“辛微，谢谢你。”
陆辛微松了口气，这才扭过头去看李观途。李观途却没有看她，他站在夜风里，手里攥着横刀，背影冷漠又决绝，自始至终都没往这处投来一个眼神。
陆辛微心里有些疑惑。难不成是嫌她擅自出动，生她气了？
她撇了撇嘴，打算和往常一样向他卖乖。
她上前一步：“李——”
未出口的话戛然而止，她被逼着停下步伐，顿时呆愣在原地。
那横刀的刀尖正冷冰冰地抵着她的咽喉，横刀的主人终于转身抬眼看她，可是那双眸子里含有的却是她从未接触过的冰雪，薄凉刻骨到像是在玉门关的城头淋了一夜的风雪。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李观途，她也从未像现在这般手足无措，平时伶牙俐齿的本事被丢得一干二净，她像个傻子，像个哑巴般茫然地望着李观途。
“我没有说，你的账不算。”李观途冷声道。
账？什么账？为何她听不明白？
“仙茗茶道，还有这个桑其人，都与你们有干系，我有说过要放过你们么？”横刀甚至逼近了一分，逼到陆辛微重新与徐归满站在了一处。
四周的金吾卫没有退散的预兆，火把沉默地燃烧着，明明是个春夜，陆辛微却觉得手脚冰凉，那横刀的锐气似乎透过刀尖，刺进了她的咽喉，让她变得百口莫辩。
“我没有。”她摇头，“我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李观途不知情？马大哥没有告诉他吗？那他今晚为何会来？难道……他其实已经早有打算了吗？
陆辛微的脑海中思绪万千，剪不断，理还乱。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她感觉到有人在跟踪她，绝望之余，她开口问道：“你……是你派人跟踪的我？”
李观途放下横刀，居高临下地看她，默认了。
陆辛微恍然大悟：“你知道我会偷印章？”
李观途还是没说话。
陆辛微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凝视着李观途的冷漠，好像这才是原本的他。心乱如麻之际，她不受控制地回想着此日之前她和他经历过的点点滴滴，她又想起了一个漏洞。
“这么说来，你应该已经知道仙茗茶道是个赌坊了。”她艰涩开口，“那……那你之前每次都给我很多银子，是不是……”
“看你会不会拿去赌。”李观途说。
“你怀疑我？”
李观途嘲讽地勾勾唇角：“你难道不该被怀疑吗？”
如同一记闷锤狠狠地抽在心脏，一行清泪从陆辛微的眼眶直直落下，连她自己都没能发觉。原来，这么早啊。原来，他就没信过她啊。原来，那些表面上的纵容温柔都是装的啊。
李观途收刀入鞘，决绝转身，金吾卫自觉给他让出一条路。陆辛微低着头，眼泪顺着下巴滴在了地面，她听见李观途说：“一个都别放过，抓回去。”
陆辛微和徐归满同样被金吾卫押入了诏狱。这是陆辛微第二次蹲大牢，和上次一样，又不一样。上回好歹有人装装样子要拿她问话，这次干脆一个人都没有，就把她晾着，无人搭理她。
可陆辛微知道，这回李观途不会出现了。
她不清楚这中间出现了什么不可控的转折，她也没有精力再思考这些。每每当她闭眼时，她总能想起那晚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那横刀的刀尖似乎一直都抵在她的咽喉，从未离开。她想，其实他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晋王，他对待嫌犯也一直都是冷若冰霜的样子，他并没有做错什么。是她僭越了，是她一直以来的轻佻令她在他面前得意忘形，是她贪心，想要的太多了。
这件事情，确实是她做错了。
可是为什么，她会这么难受呢？
五日后，刘投来了。他很客气地将牢门的锁链解开，如从前般亲切地笑道：“陆监生，你可以出去了。”
“刘大哥！”陆辛微仓皇起身，立即走到他面前，“外面……这件事处理的怎么样了？”
刘投回答：“还好你的那位朋友机灵，没有和仙茗茶道牵扯上关系，现在你们两个都可以出去了。至于其他人……唉，难逃一个死字。”
陆辛微咬了咬唇：“刘大哥，事发之前我来过府衙，那时你不在，我便将我的计划和马大哥说了一遍，我还请求他将我的话悉数告诉晋王殿下。可是那天晚上……我瞧晋王殿下并不知情？”
刘投闻言，懵了片刻，惊讶道：“啥？你说啥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马捕快出外勤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但他从未与俺和晋王殿下提及此事啊。”
陆辛微也懵了。
“那……晋王殿下呢？”半晌，她垂下眼睫。
刘投没听懂她的意思，挠了挠头，以为她问的是李观途对于此案的态度，于是他回答道：“晋王殿下十分生气，据说他这几日在宫里不眠不休地处理公务，短短五日，长安城又查抄了近十家赌坊。唉，虽然俺一直没见着晋王殿下，了解的不多，但是汉人和桑其人勾结在一块儿，论谁都会觉得是通敌叛国，明摆着国贼么！”
国贼二字，深深地扎入了她的心脏。所以，李观途认为她是国贼吗？
陆辛微失落道：“刘大哥，我没有偷印章，印章是我伪造的，他们走不了多远，我没有和仙茗茶道掺和在一块儿。而且我在玉门关长大，怎么可能和番狗勾结呢？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能救出我的朋友……”
刘投道：“俺知道你是无辜的，不然你也不会被放出来的啊。不过晋王殿下最恨番狗，当初这些解释在他听来未必可信。陆监生，以后还是小心点行事吧。”
等陆辛微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站在了街边。扑面而来的是对面店家招牌的羊肉汤饼的香味，还有旁边蒸糕的糯米香。她耳边是人群的嘈杂与吵闹，直到最后，嗡嗡的倒全都听不见了。
很久很久，有人晃了晃她。
“辛微？辛微？”
她愣愣转过头，看见的是徐归满担忧的脸庞。
“辛微？你怎么了？有没有事？”
这些天积攒已久的失魂落魄、委屈难过一齐涌上心头，最终化为滔天的愤怒。她一把甩开徐归满的手，吼道：“你害苦我了，你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如梦醒
徐归满从未见过陆辛微发这么大的脾气, 她蠕动着嘴唇，被吓得说不出半个字。半晌，才弱弱道：“对不起……”
陆辛微的胸口强烈起伏着，她沉重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狼狈地抹了把脸, 试图掩去还没来得及流出的泪水。她缓了会儿,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轻语气道：“是我的不对，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若是她当初没有那么自傲，若是她当初再谨慎一点, 情况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狼狈了。
徐归满心虚地抬眼瞄她：“对不起, 是我太天真了，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这件事我处理的也不妥当。”陆辛微叹息一声, 疲惫道, “小满，回玉门关吧，去找师兄他们。”
“我暂时不想回玉门关。”徐归满顿了顿, 忙不迭道, “不过你放心, 我以后一定安安分分的，不会再和任何人有牵扯了，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的！”
“罢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陆辛微懒得再强求了, 不与她争辩。
“我打算今日就走, 离开长安。”徐归满说，“我会时常给你寄书信的。”
“嗯，好。”
徐归满走了, 留在长安的陆辛微真的变成孤身一人了。
她伤神地想，还不如当初硬气点，直接砸了仙茗茶道呢。这样李观途就不会误会她了，她也不用这样难过了。
可是为什么李观途误会她，不理她，她就会难受呢？
她再次茫然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她始终在思考这个问题。这问题简直比她读过的任何一本书都要复杂，答案比她做过的任何一道题都要难解，她不仅没有找出答案，反而成绩上还一落千丈。
仙茗茶道被查出与桑其有不正当勾当的消息很快流传遍整个国子监。国子监里一些平日看陆辛微不顺眼的学生开始落井下石，他们明里暗里讽刺说她是国贼，甚至还不知从哪儿讨了只鹦鹉，明目张胆地教鹦鹉说“国贼”“不知廉耻”。
陆辛微心情本就不好，一日听见他们又在逗那鹦鹉说“国贼”，她一怒之下，把他们纷纷踹进了池塘。池塘的水不深不浅，那些人却因突如其来的惊吓被呛了不少水，笼子里的鹦鹉扑腾着翅膀，依旧“国贼”“国贼”地叫个不停。
就在陆辛微决定抓了它烤的时候，俞匡衡匆匆出现了。他看见眼前滑稽的一幕，竟一改往日不着调的模样，沉默着朝那几名落水的学生挥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学生们瞪了眼陆辛微，窝囊地离开了。
俞匡衡将她领到了敬一亭。四周寂静，无人打扰的情况下，他沉思着捋了捋胡须，怜惜地拍拍她的脑袋，语重心长道：“陆监生呀，其实自从你的成绩开始下滑，我就瞅出点不对劲了。我知道你不是国贼，也知道你是被冤枉的，这件事错不在你，你这样好的孩子，怎么可能是他们嘴里说的那种不堪的人呢？既然都从牢里出来了，过去的事情咱就不想了，想多了对脑子不好，安安心心待在国子监读书，吃好喝好，开开心心地过好每一天，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你说是不是？”
“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有什么烦恼和问题，就跟我讲嘛。我是你的夫子，你是我的学生，你既然来了国子监，我就把你当我半个孩子看待，虽说平时也骂你，但都是为了你好。如今你有什么苦恼，也和夫子说说，夫子活了大半辈子，还不至于给你出不了主意，有什么不开心的，尽管说出来，夫子不嫌弃你！”
陆辛微垂头听着听着，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俞匡衡见状，慌道：“哎哟哎哟，你咋哭了？”
陆辛微抬手抹去汹涌的眼泪，可怎么擦都擦不完。她哽咽着，断断续续说道：“先生，其实、其实从没有人与我说过这种话。在玉门关的时候，大家都很忙，很少有人愿意耐心教导我，我们那儿没有书院，我学东西都是东拼西凑来的。国子监是我第一个读书的地方，您是我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夫子，我知道，平日里您一直在关心我照拂我，我真的很感激您，可是……可是……”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是我现在一看见兵书，一坐在讲堂里，我就会想起……”
“我就会想到他。”她期期艾艾地说，“我一想到他，我的心就开始难过，我就什么都学不下去了。我不是不想读书，可我的兵法是他教我的，他教了我五年，只要我翻开书本，就会看见他的影子，这叫我怎么办……”
她头一次这么无助，像个脆弱的小孩。
她无比地痛苦，因为当她和一个人的关系发生转变之时，却仓惶发现，这个人挤占了她几乎所有的回忆，她抛舍不掉这些回忆，也就意味着她抛舍不掉这个人。这令她十分无措。
“他怎么能认为我是国贼呢？任何人都有可能变成国贼，可我是千不会万不会的啊……”
她说一会儿，哭一会儿，说累了，哭累了，就开始抹眼睛。
她黯然神伤地想：“他真狠心，在他教与我属于他的兵法后，自然而然就在我的思想里留下他的影子。不管我怎么改变，怎么忽略，就是无法遮盖他曾经是我兵法世界的全部。他从来傲慢高贵，可以轻易将他的影子霸道地烙印在一个人的心里，然后没有负担地甩甩袖子就走人。现在他也是毫不犹豫、轻轻松松地离开了，他可曾想过被抛弃的我呢？不，他压根没有，他永远体会不到这份痛苦，他永远不会知道，少时的仰慕真的会刻在一个人的骨髓里，除非剜去她的骨头，夺去她的命，否则都无法叫她释怀。”
俞匡衡亦叹了口气，他无能为力地见她为另一个人失魂落魄。这个人……他还是不问是谁了。“既然这样，这几日你先好好休息，出去走走，读书的事暂且缓缓吧。等你想通了，开心了，再回来读书也不迟。”
陆辛微痛苦地点点头。
后来的她思来想去，发现可以诉苦的人没有几个。但她憋着实在太难受了，左右为难，她还是去了趟兴善寺，探访她的老朋友道弘。
道弘见她哭肿的双眼，罕见地露出惊讶的表情，欲言又止。
陆辛微凄凉地笑笑：“大师，我想在寺里借住几日，可以吗？”
“当然可以。”道弘瞬即答应，他大概猜到陆辛微所为何事而伤心，可是这红尘牵绊，七情六欲，哪里是旁人轻易就能开解的了的？
道弘没说什么，与其他主动开口，不如等着陆辛微一点一点吐露出来，她愿意说多少说多少。而她讲多少，他便应多少。
他沏了杯热茶，递到她的手边。陆辛微坐在蒲团上，抿着嘴唇，傻傻的，没有一点神气。
“大师，你有没有迷茫的时候？”她看着浮动的茶叶，问道。
“有啊。”道弘回答，“年轻的时候谁不迷茫？有的人甚至一生都在迷茫。我辞官回乡的时候，也在迷茫我为何不能建立一番功业。”
陆辛微苦涩地笑笑：“看来比起你的苦恼，我的苦恼渺小的就像是一粒尘埃了。”
道弘轻轻叹息：“世人皆有苦恼，而苦恼不分大小，譬如乞丐为吃穿苦恼，仕者为前程苦恼，商人为盈利苦恼，农民为收成苦恼，但这些在天地的眼里，都是平等的。”
他似想起了什么，对陆辛微微微一笑：“陛下亦有自己的苦恼啊，每当他烦闷的时候，总喜欢来兴善寺，逼我给他出主意。然后我的确给他出主意了，他又骂我的主意狗屁不如，你说这是个什么道理？无缘无故讨顿骂。”
这暴脾气和李观途如出一辙。……李观途，她为什么又想到他了？陆辛微痛苦道：“现在好多人说我是国贼，可我不是，但就连晋王也默认了，他怎么能这么认为呢？”
“你要亲自去问他，自己瞎猜是猜不出来的。”
“大师，你最近……有见过他么？”
道弘摇头：“没有，他近日很忙，常常不见踪迹。”
陆辛微失落地咬了咬唇。
道弘起身，吩咐小童在庭外摆了个双耳壶，随后他又拿了几枚箭矢递给陆辛微，道：“陛下忧心烦闷的时候，就喜欢这么干。试试？”
陆辛微接过，随手扔了几支箭羽，一支没中，乱七八糟地躺在壶边。
道弘若有所思道：“你看，当心思乱了的时候，你已经变得不像原来的你了。”
陆辛微沉默着，继续扔手里的箭羽。
她扔了一天，最后终于能堪堪控制住自己的力道，箭矢一支不落地悉数投入壶中。
她和道弘静静坐着，凝望着庭中的落花撒了一地又一地，风声婉转中，太阳渐渐红了，迎来了黄昏。
半晌，她默默地自嘲一笑。
李观途明明从未对她放下过戒心，却允许她靠近，甚至引诱她沉沦在这场虚假的温柔里。到底是她涉世未深，看不明白，还是他手段高明，逢场作戏？
她不明白，也累了。可笑她现在才醒悟过来，白白地浪费了一颗真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远离他
李观途最近心情有点莫名其妙的烦躁, 这种状况是从陆辛微被押入诏狱后开始的。
他已经有段日子没再看见她活跃的身影，虽然生活如常，照例办公，没什么区别, 但他就是不习惯。
就连下朝后崔夔拦住他, 他都没给个好脸色。
崔夔倒是如有所料的样子, 呵呵一笑：“听闻国子监的那位陆监生最近好像不太开心，都跑到兴善寺住了，怕不是打算日后不读书了，直接削发为僧, 青灯古佛吧？”
李观途皱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崔夔却摇头：“难道你真认为她和番人勾结？”
李观途觉得和他说不通, 径直往前走：“我说过了，每个嫌犯我都不会放过。我和番狗有不共戴天之仇, 在此事上不管是何人, 我都不会退让半步。”
“可你把她放了，不是么？这说明她和番人没有关系。”
李观途沉默了。
“你不说？那让我猜猜。其实你是怀疑她别有目的，但又生气她不肯与你说, 什么都瞒着你。包括这次事情, 她不知其中的危险, 擅自做主行动，利用你，反而不是从一开始告诉你真相。你……其实是在和她闹别扭，对吧？这些日子看你不眠不休的处理公务, 以前你就算再拼命也从没这样过, 你以为你忙起来就能和她撇清关系？”
崔夔神秘莫测地笑笑：“李观途啊，有些事把自己关起来是没用的。一个人就算再怎么热情，受了冷落后怎么可能还不计前嫌, 继续围着你转，若是你再不去找她，她恐怕就要和别人跑了。”
李观途脸色一变，睨了眼他，道：“你现在就是要与我说这些无用的琐事么？”
“无用？”崔夔感到好笑，“这些无用的琐事能把你变成这副颓唐模样？李观途，还记得我之前问过你什么吗？我问你，倘若你宝贝的陆监生做错了事，你会怎么办。你那时怎么说的？你说她的身后是你，你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可你现在看看你自己，你是这么做的吗？”
李观途冷笑一声，别过脸去。
“不过说真的。”崔夔的口吻变得正经，“陆辛微最近一直被人骂国贼，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国贼？何人这般大的胆子，说她是国贼？”
“李观途啊，你现在这个态度，不是已经暗示了她就是国贼，所以你才会冷落她。旁人又不是傻子，看见你的态度又不是不会猜，现在他们就是这么猜的，自然而然就去欺负陆辛微了。国子监甚至跑进来只鹦鹉，天天对着陆辛微喊‘国贼’，不然你以为陆辛微为何跑到兴善寺去住？难道她真想做和尚？”
李观途显然一怔，脸色不太好看，他喃喃道：“我不知情。”他这几日一直都在办公，对长安的风言风语却是疏忽了。
该说的都说了，相信他会想办法出手的。崔夔幽幽地叹了口气：“你不表态，何尝不是一种态度呢？先前你明目张胆地罩着她，现在突然把她弃如敝履，对你来说是无所谓，反正你是晋王，无人敢忤逆你。但你有考虑过她吗？她年纪轻轻，初来长安，什么都不懂，做事有失偏颇也是可以理解的，但你也不必这么绝情，一下子就把她打入十八层炼狱吧？她现在成为众矢之的，任人欺负，从前有你是风光，但没了你，大家就都把怨气报复在她身上了。李观途，倒也不是我多嘴，只是作为朋友，我希望你能看的明白些。”
李观途闭了闭眼睛，不耐烦地往前走。“我知道了。”
只有这四个字。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崔夔见自己苦口婆心说了半天也是白费功夫，默默感到心累。劝人得点到为止，何况是还没开窍的李观途，他示意自己不会再说了，换了个话题，“明日休沐，请你喝茶，去不去？”
“……”
“喂，请你喝茶而已，连茶都不喝了？”
良久，李观途点了个头：“好。”
*
“这茶楼是新开的，最近名声不错，尤其是他们家的点心，听闻特别好吃。”李宣宁换了身男装，挽着陆辛微道，“你这些日子住在寺里，明显都消瘦了不少，还是多出来散散心吧，总憋着会憋出病来的。”
陆辛微扯了扯嘴角：“我也就这几日萧条，你不用太担心我，毕竟人都是有难过的时候的，挺过去就好了。”
李宣宁安抚地拍拍她的背，犹豫着问：“道弘大师可有与你说什么？”
陆辛微摇头：“没有，我每日就跟着他一起诵佛经。”
李宣宁暗自松了口气。
“怎么了？”陆辛微疑惑道。
“啊，没什么，我担心他多嘴，害你不开心。”李宣宁笑笑，庆幸道弘没有在陆辛微的面前多次提二哥的事。毕竟是二哥惹她伤心的，解铃还须系铃人，旁人提及怕只会适得其反，反而让她更为烦恼。
李宣宁默了默，又开始旁敲侧击地问陆辛微的近况。她所知晓的情况并不多，关于此次仙茗茶道的事件，只从别人嘴里听了个大概，但不清楚。她不明白陆辛微和二哥的关系为何一夕之间全变了，甚至有点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可惜陆辛微心不在焉，垂眸不知在想着什么。
李宣宁默默叹了口气，和她一起走上楼梯，往包厢走去。
一楼的大堂摆了个戏台，此时有两名伶人正在台上唱戏，唱的似乎是梁祝。
“梁兄啊，这世难举案齐眉。都安说天长地久永恩爱，想不到棍打鸳鸯分开两排……”
“听英台，她把心话对我诉，我梁山伯，肝肠寸断心无主。多伤心，狂涛惊散苦喂比目鱼。从此去，南楼双雁落单孤。我山伯，满怀悲愤无处诉，一场欢喜变成灰[1]……”
陆辛微听着听着，心中不由又升起一股悲戚之感。满怀悲愤无处诉，一场欢喜变成灰，她现在何尝不是如此？
她曾经满怀欢喜地钦慕他，到头来所有的甜蜜都被无情地撕了个粉碎，付之一炬烧成灰。
她低垂着头，匆匆拐过廊角，却一不注意撞到了人。
更要命的是，她识得这人身上的皂角香，太熟悉了，她厌烦地闭了闭眼，没敢抬头。
崔夔看见她们俩，本能地笑道：“这么巧，你们也在——”
“抱歉，借过。”陆辛微迅速打断他的话，目不斜视，拽着李宣宁绕过他们，疾步离开。
李观途一句话没插上，怔怔地站在原地，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心忽然像是被人紧紧攥住，痛苦又难受。
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碰见陆辛微，如崔夔所说，她真的消瘦了不少，而这全是拜他所赐。他不禁五味杂陈地想：“真的是我做错了吗？明明是她利用我在先，蓄意接近我，什么都不和我商量，擅作主张，我难道不该生气吗？可为什么现在她很痛苦，我也很痛苦？她甚至看都没看我一眼，明明从前她会对我笑的，可她现在不理我了，她把我当个陌生人一样，不，连陌生人都不如。”
崔夔瞅见他暗暗攥拳的手，眉毛一挑，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说道：“走吧，傻站在这里做什么？难不成等别人回来找你？”
“……嗯。”他故作镇定地应了一声。
崔夔默不作声地笑了笑。李观途，叫你平日那样狂，今时今日遭报应了吧。
另一厢，李宣宁歉疚道：“辛微，我真不知道二哥也在。”
陆辛微回神，苦笑一声道：“你不用道歉，是我的问题。我忽然不想在这里吃了，咱们换个地方吧？”
李宣宁忙不迭答应，她们直接在长安城里逛了一天。
夜晚，她们蹲在河边放花灯。
五颜六色的花灯飘在河中，李宣宁偷偷瞥了瞥陆辛微的脸色，几次欲言又止。她知道有些话不该问，可若是不问，她又不知该找那些话说。若真的是二哥的问题，其实她可以帮忙说道说道的，只不过她现在实在没法了解实情。
陆辛微注意到她的纠结，偏过脸来看她，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说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一开始我也想不明白我究竟怎么了，但这些天我想清楚了，我的确……有那么几分喜欢李观途。”
李宣宁露出讶然的表情。
陆辛微抬头望向星空，“我现在也的确对他心怀怨怼。我因为他睡觉睡不好，吃饭吃不香，魂不守舍，心神不定。”
“那……”
“不过这些话我只告诉你，不许告诉他。你若是告诉他，我就连你都不能信了。”
李宣宁心里虽有困惑，但点头答应了。她问：“那你现在说出来，是不是代表着你们会和好？”
陆辛微苦笑着摇头：“不，没有。其实是我想明白了，我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是亲王，我只是一个普通又平凡的人，他不过给予了我一些施舍，我竟然都忘了我自己本来的身份。何况我将来会回玉门关的，与其纠结下去，不如现在痛苦一点，干脆一点，以后就不用再有交集了。”
“你要回玉门关？”
“是啊，我本来就没打算一直待在长安。长安就算再繁华漂亮，在我的心里，还是不如玉门关好。玉门关有我的家人朋友，我的一切都在那里，我要回去的。”到那时，她和李观途此生的牵扯怕会是真的结束了。
李宣宁沮丧地低头：“我不喜欢离别。”
陆辛微拍拍她的肩，叹息一声，说：“阿宁，你看，人就像天上的云，缘聚相逢，缘散离别，人生如梦，皆是如此。”
李宣宁握住她的手：“可我舍不得跟你分开。”
陆辛微默了片刻，笑容有些心酸又无奈，谁会喜欢离别呢？“如果我是个男孩就好了。是个男孩的话，我就不会有今日的烦恼。如果我是个男孩，我要么就在玉门关做将军，要么就娶你做媳妇儿。”
李宣宁被她逗笑了：“你的这两个假设，怎么一个有抱负一个没出息的。”
陆辛微哈哈大笑，和她肩靠着肩，相互依偎着。“……至少比现在既没出息又没抱负的好啊。”
“不过不管怎样，我都站你这边。”李宣宁真心实意地说，“虽然他是我二哥，但我心里更喜欢你。”
“哈哈，谢谢你啊。”
她们又聊了许多许多，聊星星聊月亮，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理想。
陆辛微如释重负地想，其实世上不只有一棵树，也不只有一座山。既然李观途靠不住，那就找别人好了，反正有权有势的人又不止他一个，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既然靠近他，会产生痛苦，那就彻底远离他好了。
作者有话说：
【1】：分别摘自 琼剧和越剧的《梁祝》
第46章 闹争执
晨光熹微, 想明白的陆辛微辞别道弘，离开了兴善寺，活力满满地回到国子监。
但甫一踏进讲堂，就见众人垂头丧气, 唉声连连。这种情形在国子监其实已经屡见不鲜了, 基本上每隔半个月就要上演一次, 陆辛微逐渐开始变得和俞匡衡一样麻木了，她不再摆出热心殷勤的姿态，而是熟练地走到苏丘吾身边，慢慢询问：“又咋了？”
苏丘吾撑着额头, 连连摇头：“陆兄, 这回真是大事不妙了！国子监的扩招指标没有达到，俞夫子已经被皇上喊去宫里喝茶了。若是国子监再招不到人, 以后就真的只有松阳院了。”
“这扩招计划就是不靠谱啊。”陆辛微摊手, “若真能成功，那才是见了鬼了。”
“那咱们国子监难道真的要倒闭了？”苏丘吾伤心地捂着胸口，“不行啊, 我接受不了, 我还挺喜欢国子监的, 我不希望国子监倒闭。”
陈献山默默看他一眼，“哟，这回不说国子监饭难吃书难读，狗都不来么？”
苏丘吾按着他的肩膀摇晃：“陈兄, 现在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大伙儿快想想办法, 咱们齐心协力，怎么样都要保住咱们的国子监啊！”
陆辛微悠悠道：“松阳院那群疯子，读书读到走火入魔了。咱们要是读书能读过他们, 俞夫子不得每天都烧三柱高香？何况皇上重视科举，本来就是想要提拔寒门子弟，这更加和国子监的招生规矩背道而驰了。”
苏丘吾仔细思考，发现她说的没毛病，更加伤心了：“陆兄，照你这么说，我们难不成要坐以待毙么？”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陆辛微歪头想了片刻，“既然学习上我们比不过松阳院，那就做点别的啊，用我们擅长的方式吸引别人来国子监！”
“我们擅长的方式？”苏丘吾没懂。
众人听见此言，纷纷好奇地围聚过来。
“话是这么个理，可是我们擅长什么啊？”他们问。
陆辛微说：“唔，就是那种人多的情况下，最能展现我们国子监精神面貌的活动，最好还能事半功倍……”
众人皆开始冥思苦想。
陈献山先想起了一点，猛地一拍大腿。“赛龙舟！马上就是端午了，届时长安会举行历年来最热闹的赛龙舟。而且那时会有很多人来观赏，无论是平头百姓还是达官贵族，几乎座无虚席，这很符合我们要求的效果。”
“对，赛龙舟！”陆辛微肯定了他的主意，“先生说过，国子监与松阳院不同的一点是我们是全面发展的，虽然读书读不过，但是体力上比得过啊。在那个热闹的气氛下，叫别人看见我们国子监的风姿，然后人人相传，美名超过松阳院，就会逐渐吸引到别的学生来国子监读书，岂不妙哉？”
“可是……这真的有用吗？”有人提出质疑，“且不论我们从没接触过龙舟，需要从我们中挑出能力胜出者。而且若是夫子和皇上知晓了，他们会同意吗？这怎么听都像是在胡来啊。”
是的，就算国子监再怎么不靠谱，它在外人的眼中，也代表着读书人的门面啊。
“这个么，不用担心。”陆辛微摆摆手，“先生那边我能说服。只要说服先生后，先生就能自己去说明皇上，毕竟先生那嘴皮子功夫，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言罢，她又嘿嘿笑了两声：“而且，这次不光我们国子监要赛龙舟，松阳院也要赛龙舟。两个书院既然在成绩上要比拼，为什么在这方面就不比了？要的就是他们松阳院输，我们正儿八经扬眉吐气一回！”
学生们又点点头。“陆兄所言在理，就听陆兄的。”
总算是做了个决定，虽然悬在心口的大石还没有完全落下，但学生们总归是能轻松点儿了，接下来听陆辛微的指示就行了。反正陆辛微做这些事一回生二回熟，她已然是国子监的救命稻草了。
他们稀稀拉拉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适时，一名学生嘴里喊着“不好了，不好了。”冲了进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学生们又起身，忙问道：“又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知不知道仙茗茶道？抓住的那伙人朝中有消息了！”那人跑的满头大汗，煞有其是道。
“怎么样了？”
“仙茗茶道是座赌坊，而蛮人在这里参了股。仙茗茶道不是办的很大么，来赌的人不只有平民百姓，还有不少达官显贵，蛮人就借赌的名义来打听朝中的风声。你们说这恐不恐怖？若是不抓住他们，蛮夷就要从家国大事上抓住我们的把柄了！而且，他们还企图拿国库的钱，和朝中某些大人串通好了的！这实在是胆大包天啊！”
情到深处，那学生还甩了甩袖子，一脸愤懑。
“多亏了晋王殿下，晋王殿下现在把仙茗茶道查封了，还揪出了不少涉水的小赌坊。根据我打听的消息啊，现在诏狱里是血雨腥风，老鼠每天都在喝血水，刑部根据口供拟了份官员名单，陛下下令按照这名单上的按律斩首，一个不留。现在长安城内是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啊，你们难道没觉得最近国子监都走了不少学生吗？”
学生们不禁诧异地张大嘴巴，环顾四周，确实是少了些同砚。
唉，世事无常，前些日子还能在一起吃喝玩乐，往后是再也见不到了，连声道别都没有，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那透露消息的学生仍在不停感叹：“晋王殿下真厉害啊。听闻还是他第一个察觉到仙茗茶道不对劲，吩咐衙门的捕快蹲了好些日子，这才把他们通通缉拿归案。晋王殿下不愧是晋王殿下，名不虚传，哈哈。”
陆辛微没吭声，装作没听见，默默地回自己的座位坐好。虽然她是想明白了，但不代表她愿意听见有关李观途的任何一个字。
身旁的李元徽瞥了她好几眼，沉默地递过来一张宣纸。陆辛微习惯了他的相处模式，熟稔地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你别害怕，这不关你的事。
陆辛微对他笑笑：“谢谢你呀。”
李元徽又红了红耳朵。
陆辛微心想，李家人，除了李观途，人都蛮好的。就李观途是个异类，哼，再也不理他了。
今日的国子监无风无浪，还是如往常般听学。夕阳落山后，苏丘吾和陈献山邀请陆辛微一起去丰乐楼吃饭。他们说：“陆兄，你这些日子不在国子监，我们无比怀念跟你一起鬼混的日子。所以，为了庆祝你归来，今晚我们做东，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陆辛微欣然同意。
但事实证明，丰乐楼就是个克陆辛微的地方，上回碰见秦良要跳湖，这回动静是小了点，但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
好死不死，他们这回遇见的是杜三爷杜隽和韦公子韦洛。
杜隽出身京兆杜氏，自视清高。在他的眼里，除了杜氏以外的全部家族都是小门小户，他根本不放在眼里，也不屑于与他们搭话，陆辛微三人理应和他八竿子打不着才对。
可杜隽其实也进过国子监，不过没进多长时间，因为没多久的入学考试他没通过，被国子监赶出门了。他因此恨屋及乌，对国子监和国子监的学生都看不顺眼。
何况这一下子就碰见了三个国子监的学生，他们穿着他梦寐以求却从没穿过的国子监专属襕衫，大摇大摆地就进来了。
杜隽眼红，杜隽嫉妒，杜隽要报复。
他登时冷笑几声，拦住三人的路，以熟悉的高傲的态度嗤道：“呵，这不是国子监的穷货么，还好意思来丰乐楼？”
苏丘吾怪异地看他，真诚地问：“丰乐楼你开的？”
“……不是。”
“那我们来吃饭，又不是你收钱，付不付得起和你没关系，你替丰乐楼操什么心。”陈献山接着道。
杜隽觉得他们是在挑衅：“什么时候阿猫阿狗都能来丰乐楼了？”
陆辛微善意提醒：“上回还有个吃不起的人来这儿跳湖。”
“……”杜隽被噎了一句。
苏丘吾道：“杜三公子，我们没惹你，是你自己过来拦我们的路的，还麻烦你现在让开，我们要去吃饭了。”
杜隽没说过他们，彻底怒了：“国子监什么狗屁地方，养了你们这群没眼力的鸟蛋。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凭你们低贱的身份，本公子跟你们说话，那就是对你们的赏赐！”
陆辛微看出他是摆明了不愿意放过他们，这顿饭八成是吃不了了。而且他算是个什么东西，国子监只能国子监的人自己骂，他个门外汉有什么资格骂！她上前一步，毫不畏惧地回道：“你长得像个蛤/蟆似的，也不看看你自己啥样。”
“你说谁长得像蛤/蟆？！”杜隽更加愤怒了，“哦，我认得你，你不就是和仙茗茶道勾结的国贼么？晋王怎么还没弄死你啊？”
“陆兄他不是国贼！”苏丘吾也怒了，冲过来挡在陆辛微面前，瞪着杜隽，“晋王把他放出来了，说明他跟仙茗茶道一点关系都没有！”
陈献山亦跟上：“杜家知道你杜三爷每日无所事事，四处挑衅他人么？依我看，杜家有一半的名声都是被你败坏的。杜三爷，你这么急于将杜家立于四面楚歌的处境，其实你才是杜家的家贼吧。”
杜隽冷笑：“你们两个，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我杜家有本事将你们父亲都贬到荒郊野岭去！”
“家父和伯父去哪儿是由皇上说了算，还轮不到你们杜家。”陈献山冷声道，“难不成杜家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
韦洛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他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热闹，巴不得杜隽作威作福，使劲败坏杜家的名声。
不料陆辛微忽然瞥了眼他，他看见她的眼神凉飕飕的，还闪着诡异的光，他顿感不妙，不禁站直了身体。
只听陆辛微说道：“听闻你杜三爷刚纳了第四房妾室，真是好生威风啊。可惜你的膝下至今仅有一子，而且你不知道吧，有医师曾断言，你的身体有问题，根本生不出孩子。”
此言一出，四方寂静。
半晌，苏丘吾和陈献山：“……嚯。”
杜隽瞪圆了眼睛，恼羞成怒：“你胡说！”
“我可没胡说，给你诊断的医师姓胡，是韦家的远房亲戚，现在你生不出孩子但还有一个儿子的笑话，韦家上下知道的一清二楚。现在整个韦家可都等着看你杜家的笑话，而你的这个儿子从何而来，是不是你亲生的，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陆辛微讥诮道，“杜三爷，你四处得罪人，总看他人笑话，殊不知风水轮流转，如今你才是整个长安最大的笑话。”
苏丘吾和陈献山配合地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杜隽果然被吸引走了注意，火力全部集中到一边的韦洛身上。他冲上前，一把揪住韦洛的衣襟，恶狠狠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韦洛不知陆辛微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承认不是，否认也不是。
“好你个韦洛，你们真是恶臭的王八凑一窝啊！”杜隽以为他这是默认了，气得差点没顺过气。他此刻双眼猩红，扬起拳头就准备揍韦洛。
“放肆！”
一声喝断成功让杜隽制止了手。
他扬起头，看见李观途和崔夔二人从二楼疾步走了下来。李观途身上还穿着紫色官袍，不像是来休息吃饭的样子，且看他一张臭脸，倒像是被迫办公似的。
杜隽又联想到最近仙茗茶道牵扯出的一系列案件，估摸着猜出李观途这是来照例视察的。不过李观途来了也好，他正好可以倒打一耙。
“晋王殿下！”杜隽此时对李观途充满了敬意，仿佛全然忘了在宴会的时候，他明明还瞧不起这个人，“这三个人，还有韦洛，他们竟然在传我的流言蜚语。兹事重大，还请晋王殿下速速决断！”
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指着陆辛微：“哦对，他，他还说我长得像蛤/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崔夔一个没忍住，呵呵笑了，悄声道：“确实长得挺像。”
李观途没好气地睨了眼他。他皱着眉头，一扫在场的人，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陆辛微身上。陆辛微却装作不知道，故意扭过头去，赌气似的不看他。
李观途本来加点办公心情就不好，这下心情更加不美妙了，他朝杜隽冷声道：“你们说的话，我方才都听见了。若你不想继续丢人现眼，就赶紧给我滚回杜府去。”
杜隽一愣。难道李观途要包庇他们？怎么，李观途收他们好处了？
陆辛微不满李观途的做法，她认为李观途就是在忌惮杜家的实力，这是在袒护杜隽。她维持着偏头的姿势，却轻哼了一声，从喉咙里低低地溢出一句：“狗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三进狱
这句话, 李观途听见了，其他人也都听见了。
这回苏丘吾和陈献山没敢吭声，因为他们自知李观途是真的惹不起。而且他们不知陆辛微和李观途之间发生了什么，明明先前关系挺好的, 怎么现在都到骂人狗官的地步了？
他们在心里默念：陆兄, 你胆子真大, 竟然敢拔老虎的胡须。不过这次我们就不应和你了，晋王殿下实在恐怖，我们害怕。
李观途沉默了会儿，众人明显感受到他周遭的气压越来越低。却见他几步上前, 强硬地掰过陆辛微的下巴, 直勾勾地盯着她，倏忽冷笑一声, 咬牙切齿地重复道：“我是狗官？”
他拇指的玉扳指又凉又硬, 硌得她下巴生疼。陆辛微强忍着因疼痛而产生的生理性泪水，直视了回去，不甘示弱道：“既然你说你都听到了, 你就该清楚明明是他们挑衅在先, 恶语中伤国子监, 我们不过是反击而已。何况杜隽屡犯不改，你还就这么放过他，难道是因为他是你的亲戚，你就可以松手不管吗？”
说完, 李观途明显更生气了, 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陆辛微被他捏的疼，心里又委屈，五味杂陈之下, 一滴眼泪竟不争气地从眼角滑落，最后滴在了李观途的虎口。
李观途却像是被她的眼泪烫着了，兀然松开手。他怔怔地垂下手，颓败地心想：“其实看见她，我很高兴，而我们这么久没说过话，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在吵架。她出言不逊，理应我该给她点教训，可是我方才好像不该这么对她，我把她弄疼了，是我用了力气。她不知道我，她以为我在袒护杜隽，可我不是，我想解释，但我凭什么跟她解释？凭什么是我先低头？她利用我，难道她就没错吗？我不顺着她了，她就骂我狗官，宛若一点情分都没了，她就这样唯利是图，薄情的女人。但现在确实是我做的不对，她骂我情有可原，我们真的要这样不欢而散吗？不，可那又怎样，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陆辛微得到喘息的间隙，忙后退一步，拭去脸上残留的眼泪，生怕李观途觉得她怕了。
可当她抬眼的时候，却看见李观途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那其中的情绪太多了，她有点读不懂。李观途也没给她看清的机会，背过身去，喊来姗姗来迟的刘投，吩咐道：“把她，扣去大理寺地牢，叫她长长记性。”
刘投怔了怔，点头答应，随即同情地看了眼陆辛微。
陆辛微再也不说话了，她沉默地跟随着刘投，和李观途一起走到大理寺的地牢。
牢里是不怎么分白昼黑夜的，现在哪怕已经很晚了，外面月升中天，可是地牢里的囚犯们大多精神抖擞，个个睁大着眼睛打量着新进来的牢友。
李观途走在前头，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道：“就在这里吧。”
刘投依言，打开了牢门。
陆辛微垂下眼睫，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她感觉到李观途沉沉的目光一直锁在她身上，但她没理。李观途稍稍挡着她了，她也没说，直接肩膀撞过他，虽然很疼，但是解气。
待刘投锁上门，和李观途一起离开了，陆辛微才缓了口气，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地。然后她百无聊赖地靠着墙壁，回想起李观途的神情，她又无助地抬起头，捂住自己的脸，好不让不争气的眼泪落下。
也不知静静坐了多久，墙壁隔壁传来隐隐的悉悉索索的声音。这声音先是响了好一会儿，然后又停了许久，就在陆辛微快把它忽略的时候，对面的人出声了。
“诶，小兄弟，你犯了啥事儿啊？”
陆辛微不在乎地回答：“哦，没什么，就是骂了句狗官。”
“喔嚯，小兄弟挺有胆的。”那人光听声音就能想象到他此刻眉飞色舞的表情。
“小兄弟哪里人啊？”那人估计也是闲得无聊，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玉门关，大哥你哪儿人？”陆辛微熟稔地问。
“呀，真巧！老乡，我也是玉门关的！”
陆辛微一愣：“哈，是啊，真巧。”
“听小兄弟的声音，你应该挺年轻的吧？为什么会来长安呢？”
“我……”陆辛微顿了顿，“我其实是来读书的。”
“哦哟，还是个读书人！”那大哥爽朗一笑，“没想到咱们玉门关也出好厉害的读书人啦，还以为玉门关只有外头来的读书人嘞。”
陆辛微警觉，调整了坐姿，神情添了几分认真：“大哥，你为什么来长安啊？你又是因为什么事被抓进来的？”
大哥长叹道：“唉，我就是因为犯了事才被抓来长安的，今年年关玉门关下了场非常严重的暴风雪，好多人都冻死了嘞。我是个小兵，别人不爱干的活儿就都派给我干。这不赶上暴风雪了，本来指派我送的军机阴书没能及时送到，上头的人说我延误军机，导致跟蛮狗打输了，给我扣了个罪名，就把我绑到长安来咯。还不知道几时能出的去，也许一辈子都出不去吧。”
陆辛微下意识扶着墙，耳朵几乎贴着墙壁，她深吸几口气，忐忑地询问：“你……你认识郝青吗？”
“郝青？”那人明显是非常熟悉的口吻，“我晓得啊，玉门关的活菩萨嘛，瘦瘦弱弱的那个，一脸文气，不读书可惜了嘞。今年就是我把阴书转交到他手上的，不过这个暴风雪……他……”他欲言又止。
“他也被冻死了。”陆辛微惋惜道，“大哥，你能给我讲讲他的故事吗？我也认识他，可是他从来不肯与我提他过去的事情，我很好奇，他到底为什么会来玉门关？”
“这个，其实我也不咋晓得。”那人迟疑了会儿，“他都不肯告诉你，又怎会和我讲这些。”
陆辛微沮丧地哦了一声。
“不过……今年郝青送的东西里不止有一份军机阴书，还有一张诉状。我当时无意看见的，可我不识字，我就问他是什么，他含含糊糊地告诉我，好像是他受了什么委屈，多年前被人诬告杀人，所以才被处以黥刑，驱逐到玉门关来的，他还提到了什么杜家，还提了个人，叫杜……杜皓声。”
陆辛微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杜皓声，她略有耳闻，是当今有名的清谈之士，在士人间颇受欢迎。原来当年陷害郝青的人，竟是他么。
“哦对，当时我多嘴还问了一句，我问郝青他和杜皓声有什么关系，郝青当时很失落，只跟我说他们曾经是好友。其它的我就啥也不知道了。”
朋友？难怪郝青不愿提及过去的事情，难怪她从未听郝青提过杜皓声这个名字，因为郝青本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被昔日好友背叛陷害，他是无法接受得了的。
可郝青为何决定在今年写诉状呢？他从前一直都是自暴自弃，与往事隔绝的样子，为何今年却改了主意，要去告杜皓声？这其中定有某个契机，迫使郝青不得不这么做。
她忽然想起了玉奴，玉奴曾说过，郝青当年是因为她才去玉门关的，家人在郝青的眼里，无疑比他自己重要。若是郝青改变了主意，或许是因为他的家人遭到了威胁，才会逼他在这个时机选择反击。难道是杜皓声要对他的家人下手了？可惜玉奴死了，她不能将这些告诉她。但总而言之，这些一定和杜家脱不了干系。
陆辛微扬起头，望向头顶那扇小小的窗口，外面隐约闪烁着光亮。她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耳畔后来是大哥喋喋不休的家常，从他儿时念叨，一直念叨到中年，聊到最后，大哥呼呼睡了过去。
她睡不着，抱着膝盖枯坐到天明。
但她并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有个人抱着双臂，靠着冷冰冰的墙，同样落寞地站了一夜。他们之间也就隔着一堵墙，但有时一堵墙，距离竟然比千山万水还远。
崔夔披着曦光走进来的时候，一打眼就看见了沉默站着，出神望着窗外阳光的李观途，他像是一夜没睡，眉宇间尽是疲惫，又像是被人无情抛弃的样子，可怜又落败。
崔夔从未见过这样的李观途，他诧异地走上前，低声问道：“你没走，在这儿站了一晚上？”
李观途见他来了，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仅说道：“放她出来吧，我要去上早朝了。”
“你……”崔夔眼神复杂，“你这一晚一句话都没跟她说？”
李观途微微一怔，后嘴角弯起一抹自嘲的笑容，轻嗤道：“有什么好说的。”
崔夔微张着嘴，欲言又止。都说问世间情为何物，似蜜糖又似砒霜，能叫人醉生梦死，也能叫人痛不欲生，现在看看李观途的状态，就足以可见一斑了。饶是从前潇洒不羁的晋王殿下，看来也难逃一个情字。
“走了。”李观途不咸不淡道。
听着身后脚步声逐渐走远，崔夔无奈地叹息一声，走到陆辛微的牢门前，打开锁链，朝她招了招手。
陆辛微一见是崔夔，暗地里松了口气，心道还好不是李观途来，不然免不了又是一番唇枪舌战。
她起身，疾步过去，对崔夔笑道：“崔大哥，我这是可以出去了？”
崔夔点点头，眼眸含笑：“是啊，你本来就没做错什么。不过你这小子还真挺厉害，昨晚杜家闹得鸡飞狗跳，原来杜隽有房小妾真的偷了人，这奸夫呢，还是韦家送给杜家的佣人。这下好了，韦杜两家彻底成仇人了，这事可真有意思。”
陆辛微不动声色地笑笑，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
“哦，从昨晚开始你一直没吃东西。”崔夔一拍脑袋，提议道，“走吧，崔大哥带你去吃早饭？”
“好啊。”陆辛微笑着点点头。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了地牢。
崔夔好奇地问：“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陆辛微无所谓地回答：“这种东西，上街随便一听就能听一耳朵。像杜家这种阀阅世家，能出这档子事，怎么可能消息被锁的密不透风呢？兴许那医师随口一说，一传十十传百，就传到我耳朵里了，我平日就喜欢在长安瞎逛，能听的杂七杂八的小道消息我几乎全听遍了，没什么稀奇的。”
她并没有告诉崔夔，这些事是徐归满告诉她的。徐归满虽然人不靠谱，但临走前的确给她送了个重量级的消息。
崔夔噢了一声，不再多问。
陆辛微抿了抿唇，想着昨晚和大哥的对话，试探地问道：“崔大哥，你认识杜皓声吗？”
“唔，和他不是很熟，不过他的名声传播的还是挺广的，不少人崇拜他呢。”
“那他现在在哪儿呢？”
“上回听说他去云游了，算算时间，估计马上就回来了。我还听俞祭酒和沈院使商量着请他来国子监和松阳院设坛讲学呢。”
陆辛微心里顿时油然生出了一种不爽的感觉。十分讨厌的人来国子监讲学，在她心里无疑是脏了国子监的行为，偏偏她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情的模样，像是捏着鼻子把嘴里的苍蝇咽下去。
她不想聊杜皓声了，仿佛只要再聊他的事情，就会脏了她的嘴巴。她遂换了个话题：“崔大哥，你是中郎将，那端午赛龙舟的事情你会负责的吧？”
崔夔点头：“嗯，端午看赛龙舟的人多，确实需要金吾卫维持秩序。”
陆辛微眼睛一亮，搓搓手掌，兴奋道：“是这样的，我们国子监呢，打算端午去参加赛龙舟，而且可能松阳院也参加，就是不知崔大哥你有没有办法，通融我们借龙舟提前训练一下啊？”
崔夔了然：“这个啊，这个还需要和李观途商量，毕竟这也属于府衙的管辖范围，你和他说了吗？”
闻言，陆辛微瞬时沮丧地耷拉起脑袋：“崔大哥，我刚骂了他狗官，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崔夔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哈哈一笑：“没事，既然如此，崔大哥帮你解决就是了。”
得知不用和李观途打交道，陆辛微如释重负，顷刻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容：“那就多谢崔大哥了！”
她不禁心想，就算失去李观途这个靠山又怎么样？不是还有崔大哥么，崔大哥好说话，人还和气，比李观途好多了。何况昨夜李观途不由分说就把她扔牢里，她更加讨厌他了。她再也不要巴结讨好这个可恶的混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赛龙舟
成功打通了崔夔这层关系后, 陆辛微信心满满地回到国子监，和俞匡衡提及了此事。俞匡衡沉吟了片刻，狐疑地睨她道：“这真的可行？”
“先生，反正国子监的处境已经差到不能再差了, 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 咱们就死马当活马医一回嘛。”陆辛微厚着脸皮笑笑。
“唉, 行吧。”俞匡衡捋了捋胡须，仰天长叹，“我的国子监啊，何处才是出路啊。”
“先生, 话说陛下都跟你说什么了？”
俞匡衡幽怨地瞪着眼睛：“陛下说, 若是我再不努力，就把国子监并到松阳院去, 让我给沈效真那个家伙打下手。可恶, 这招真狠，我怎么可能居于沈效真手下，不蒸馒头争口气, 陆监生, 咱们国子监的未来就靠你了！”
言罢, 他郑重地拍拍陆辛微的肩膀。
“先生，也靠你了！”
“好，待我用这条三寸不烂之舌去说服陛下，松阳院就算是爬也要爬过去赛龙舟！”俞匡衡拍了拍他圆滚滚的肚子, 扯了扯腰带, 慷慨赴死般离开了。
陆辛微召集了国子监的学生，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学生们在经过几日的消沉打压后, 终于重新恢复了活力，纷纷配合陆辛微行动。
于是，国子监开始了赛龙舟计划。
每日清晨，松阳院的学生们总能看见国子监的学生们围着书院跑步，由陆辛微带头，嘴里还喊着口号——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1]……”
至于为什么背这首诗，是有讲究的。陆辛微发现，这首诗能够对应他们跑步的步调，维持整条队伍的统一，而且这首诗很长，还能活络学生的大脑。一举多得，就背它了！
这段时间里，松阳院的学生们总能观察到国子监学生们溢于言表的激动与兴奋，这十分诡异，诡异到他们觉得国子监学生们是被集体附身了。
国子监学生们没事就锻炼身体，对待学习的态度也比从前热情高涨，松阳院学生们不懂究竟发生了何事才改变了他们。
直到沈效真痛心疾首地宣布了一个消息——他们要在端午那日和国子监学生比赛划龙舟。
好哇，原来在这儿等着他们呢。
比就比，谁怕谁？
松阳院的学生们不甘示弱，自此也开始疯狂地锻炼。
沈效真和俞匡衡看着自家学生跟牛似的围着书院满场跑，一个觉得礼崩乐坏，一个觉得乐在其中。
沈效真眼角直抽，趁着俞匡衡没注意，一个胳膊肘袭击过去，擒住他的脖子，咬牙切齿道：“俞祭酒，都说了不是我偷的你的酒，你就这么怀恨在心，非要折磨我的学生们？”
“沈院使你要勒死老夫不成！”俞匡衡挣扎。
待沈效真松了些力气，俞匡衡咳嗽了几声，缓口气道：“又不是只有你学生要去赛龙舟，我的学生们不也准备着赛龙舟么？何况这事陛下批准了，你要觉得不合理，你去找陛下去，跟我较个什么劲儿……”
沈效真皮笑肉不笑：“若不是你提议，陛下能想到这一茬吗？”
“哎呀，整日读书有个什么意思，就是要多锻炼锻炼！”俞匡衡一脸“你不懂”的表情，“行了，你看他们不也挺开心的么，年轻孩子们就该这么有活力，你个老东西就甭管了。”
沈效真哼了一声。
俞匡衡欣慰地摸了把胡须，真心实意地说道：“其实就算他们赛龙舟赢了，国子监还是会面临倒闭的危机。不过国子监倒闭就倒闭吧，揠苗助长的事儿我干不来，只要他们开心就好了。”
*
最近的李观途很苦恼，因为陆辛微明显跟他疏远了，而且对方也许是抱着永远不跟他和好的心态这么做的。
有时陆辛微遇见他和崔夔，总是会先笑眯眯地朝崔夔问好，故意忽略他。
他想着算了，就当先前的事没发生过。“陆——”
可是甫一开口，就被她打断了。“见过晋王殿下，学生还有要事，先告辞了！”
话音未落，她就一溜烟跑远了。
一天天的，能有什么要事？她又不是皇帝，不过是用来搪塞他的借口罢了。
崔夔笑话他：“李观途，你看你闹别扭，把人家吓跑了吧。”
李观途纳闷地皱皱眉。
后来他不信邪，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观察过她几回。他失落地发现，陆辛微恢复了从前的活力与热情，对谁都是笑嘻嘻的，开朗热情的，除了他。她这回是彻底把他划出界线了，甚至还比不上个陌生人。
她狠心地抛弃了他，她不要他了。偏偏他还如同一只败犬，乞求她能看他一眼，和从前一样，笑着和他说话。只要她回心转意，他愿意什么都不计较，比从前待她更好。
现在，他看着案上关于国子监借用龙舟的奏请，手里毛笔的墨汁沾了又干，干了又沾，犹豫再三，却未落笔。
他知道，若是从前，肯定是陆辛微亲自拿着这份奏请来求他，可是她如今不肯出现，只愿委托崔夔转交。他大可拒绝，耗到陆辛微来找他才答应。
可是他也知道，陆辛微是打算躲着他到天荒地老了，一时的强迫只会换来短暂的如愿，和长久的落寞。
他烦躁地抓了抓额发，最终还是批准了奏请。
端午那日，崔夔邀请他去看赛龙舟。哪里用得着他邀请，作为京兆尹，如此热闹节日，河边百姓摩肩接踵，他每年都需要来盯着，为的是如果出现意外能及时遏制。
他才不是为了陆辛微来的。
赛龙舟如往年一样嘈杂喧闹，李元业今年也来凑热闹了。最令人瞩目的，无疑是国子监和松阳院之间的较量。
李观途站在高楼，倚着红柱，目光很快便找到了敲鼓的女孩。
松阳院与国子监起初战况十分胶着，两条龙舟之间的差距并不大。但到河流拐角之后，国子监的速度明显快了一些，逐渐甩开了松阳院，夺得第一。
他看见国子监的学生们都非常开心，围在一起相拥。而松阳院的学生虽然输了，但也真心为国子监感到高兴，为他们喝彩，为他们庆祝。
不久后，陆辛微穿过人群，跑到了崔夔面前。
环境太吵闹，他根本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
他只看见，他们聊着聊着，陆辛微忽然笑开了，笑容明媚，脸上还沾着水珠，在阳光底下照着，宛若一朵沾着露水的蔷薇。
他的心中竟开始涌现了一丝嫉妒。
他竟然在嫉妒崔夔，嫉妒陆辛微在对他笑，嫉妒陆辛微的目光聚精会神地放在他的身上。明明在从前，陆辛微只会对自己这么笑。
但他现在已经很久没看见陆辛微对他扬起笑脸了。
别人凭什么值得她笑脸相迎，别人有他对她那么好吗？别人有他在乎她吗？别人有他——
李观途怔在原地许久，滔天的嫉妒先是化为愤怒，最后化为了无尽的悲凉。
其实，崔夔早就注意到李观途的身影了，他的余光瞥见李观途在高楼上犹豫徘徊，久久未下来。这里人多复杂，他若是不主动出现，陆辛微哪里能注意到他？他竟然还摆着那官架子，守着那点自尊，别扭地不肯低头。
国子监赢了之后，陆辛微蹬蹬跑到他跟前，笑着跟他说些感谢的话。
崔夔知道此刻李观途的目光一定在他们两人这里。
所以他微微一笑，对陆辛微说道：“你知道吗，最近李观途过的灰头土脸的。”
陆辛微一怔，不知他为何会提起李观途，但是为了装作不在意，她选择继续问下去：“为什么呢？”
崔夔挑了挑眉，悠悠道：“因为最近陛下又在给李观途物色女眷了，陛下成日说李观途二十三的人了，过了年二十四了，弹指一挥间，马上就要奔三了，难不成要等到四十了才知道后悔吗？”
陆辛微被他的语气逗到了，噗嗤笑了起来：“想不到，晋王殿下也有这么朴素的烦恼。”
崔夔点头，喟叹：“是啊，就算他是晋王又怎么样呢，有些事不还是求不来。”
他说的话意有所指，陆辛微继续笑着，却没有应答。
李观途看了好久，心里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他记得儿时爹娘戏弄他，曾给他倒了一大碗陈醋，他当时大口喝下去的时候只觉得连骨头都是酸的，现在他没有喝醋，但感觉却还是这个感觉。
他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
他忽然觉得陆辛微的笑容很晃目，很刺眼。他咬了咬牙，冷哼一声，愤怒又落魄地拂袖离去。
难道在她心里，他只是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么？他对她来说，可有可无，现在她不需要他了，转而可以对别的男人重复之前耍过的招数，她能做到问心无愧，可是凭什么要他来承担煎熬的滋味？
他茫然地走着，倏忽停止脚步，自嘲地笑了。
可笑他李观途，竟有今日颓唐。
是他自作自受，眼巴巴地跑过来找罪受，然后像个乞丐一样失魂落魄，伤心刺痛，这都是他活该。今年的赛龙舟，真是无聊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梦中吻
李观途回到王府后, 吩咐张老不许打扰他，然后他把自己关进了屋子。
他环顾着屋子里的所有陈设，恍惚间似乎又看见了陆辛微的身影，她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有她在的时候是温暖的气息, 自从她离开后, 王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他凝视着陆辛微搬到檐下的那张藤椅，犹豫片刻后，他沉默地走过去，躺在藤椅上, 望着陆辛微曾经望过的天空。此时已是傍晚, 天际青黑交接。
他慢慢闭上眼睛。
梦里，他仿佛置身在一处幻境, 这里暖阳芳草, 阡陌交错，落花流水，小桥人家, 像是一间世外桃源。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观途！你傻站着做什么？”是熟悉的笑声。
他陡然回身, 只见陆辛微笑靥如花, 乖巧地站在自己面前。她和从前一样，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充盈着温暖碎光，璀璨的如同银汉星光, 漂亮的让人挪不开眼。
他痴痴望着, 一时忘了回话。
“李观途，你怎么不理我啊？”陆辛微歪了歪头，“你理理我嘛, 你不理我，我就走了。”
她作势要走，李观途匆忙攥住她的手腕，她挣扎了几下，他就是不放手。
陆辛微气笑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说话，还不肯我走？”
李观途盯着她的脸庞，久违的相处令他有些神魂颠倒，他罕见地露出伤神的表情，哑着嗓子，委屈地开口：“别走。”
陆辛微深深望进他的眼眸，一双眼睛里似乎具备了某种魔力，令他无法抗拒她的任何动作。
她就这么慢慢靠近，胸膛抵着他的胸膛。她忽然娇俏一笑，伸手攀过他的肩膀，勾住他的脖子，迫使他的头低得更低，他情不自禁放浅了呼吸。全世界都停滞了，他们的呼吸在彼此痴缠，引诱着，沉沦着，勾着人往更深的意念跌落。
“二哥。”她微微张口，“你舍不得我？”
李观途低眸，目光瞥见了她红嫩的唇瓣，只要再低一点，他就能吻住这张欲语还休的嘴唇。内心的欲望在此刻莫名被无限放大，他的确渴求，想要掠夺她的气息，想要她只属于他。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去靠近。
但就在双唇即将触碰的前一瞬，陆辛微坏心眼地略偏过头，他的吻落空了。
他一怔，堪堪停住了动作。
陆辛微嗔道：“你都不理我，不给你亲。”
不理你？
他的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怨恨与悲凉，心道：“明明都是你不理我，怎得还先责怪起我不理你了？你一惯这样颠倒黑白，嫌冷落我不够，现在还要来捉弄我。”
胸中一股无名火冒了上来，他紧紧扣住她的后腰，一手强硬地按住她的后脑勺，狠狠吻了下去。
怀里的女人没有再挣扎，反倒顺应着他，享受着他的亲吻。吻是青涩的，毫无招法的，待到二人分离之际，呼吸明显全都乱了。
陆辛微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唇，半晌，羞涩地笑了，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他。“李观途，你喜欢我吗？”
他眸色暗沉，抬手眷恋地抚过她的脸颊。过了好一会儿，他闭上眼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认输似的轻轻叹息着：“我喜欢你。”
多日的纠结、困惑与迷惘，似在此刻渐渐烟消云散。一个人能够无条件地牵动着另一个人的心，将一个高傲自尊的人踩到落魄失意的洼地，这不是喜欢又是什么呢？
再也没有人能够毫无理由、毫无后果地作践李观途了，偏偏他还甘之如饴，心甘情愿，只要她回头理他，他可以什么都不计较，他只想她对他笑而已。
“你喜欢我，就要告诉我啊。”陆辛微拿鼻尖蹭了蹭他，“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可是你还在生我的气。”
“那你哄我呀。”
“……怎么哄？”
“唔……”陆辛微认真思索了一会儿，“你就说你的真心话，若是你肯说出来，我肯定会原谅你的。”
“真心话？”
“就是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是不能什么都不说。”陆辛微撇了撇嘴，“人就是因为什么都不说才产生误会的，如果你还在乎我，就应该告诉我你的想法啊。”
她松开了搂着他脖子的手，李观途下意识想抓住她，可是风一吹，她就消失了，只余满地落花，和满怀惆怅。
李观途倏地睁开双眼，渐渐清醒过来。
他望着檐外满天的繁星，微微喘息着，脸又红又热，嗓子还哑的厉害。他默默抬起手臂遮住眼睛，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是场梦。
梦里的甜蜜与美好，怎会投射到现实中呢？
*
陆辛微做了个美梦，第二天神清气爽地爬起来去讲堂读书。
同桌李元徽看见她精神饱满的样子，放心地笑了。
今日国子监的门前来了一些想要读书的人，一向萧条的招生处难得地有些热闹。陆辛微和国子监学生们同去凑热闹，扩招计划算是有了些起色，吸引了一部分学生，所以说努力总是会有回报的嘛。
学生们就这么七手八脚，热情地给新生介绍他们的国子监，嘴皮子都快要磨破了。他们第一次认识到，原来招生这么有趣啊，吹嘘国子监多么多么好，看着新生一脸懵懂天真显然被骗的表情，实在是太爽了。
俞匡衡亦很高兴，大手一挥，说是要给学生们放假。但还没等学生们欢呼，俞匡衡又冷不丁提起了前提——考好跟松阳院的联考。
“怎么还有联考啊！”
“一天天的，联考上瘾了！”
学生们不出所料地骂声一片。
但俞匡衡心理素质太强，这点声音对他构不成压力和威胁。毕竟他可是敢当面和天子掰扯的人，天子都能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何况这群小年轻呢。
管它联考不联考，玩的开心先说。
陆辛微、苏丘吾和陈献山三人继续在长安城中游手好闲。
陆辛微看见湖边停泊着一艘华丽漂亮的画舫，随口一问：“咦，怎么之前没见过这艘画舫？”
苏丘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漫不经心道：“哦，因为杜皓声马上回长安来了，故而一些世家子租下了这艘画舫，还把它重新修缮了一遍，用来举行宴会招待杜皓声。”言罢，他无所谓笑笑，“画舫还能用来做什么，不就是闲来无事办宴会的么，今天请这个，明天请那个，一天到晚哪有那么多酒要喝的。唉，所以我说，我不喜欢留在长安做官，做官之后肯定要天天应酬，赔个笑脸给人当狗玩。”
陆辛微默了默，起了心思，装作不经意道：“那若是想登上这艘画舫，有没有什么条件？”
“要请帖吧。”苏丘吾回答，“你看，画舫外站了些人，应当是登记请帖姓名的。”
陆辛微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她回到国子监后，闷闷不乐地躺在栏杆上晒太阳。
她的心里犯了难，她该从哪里搞到请帖呢？都有谁有请帖呢？难不成就蹲在画舫旁边，趁机打晕一个人，抢了他的请帖？也不是不行，就是风险有点大，万一暴露，杜皓声该对她起疑心了。
“陆监生。”眼前出现崔夔微笑的脸庞，“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发愁？”
陆辛微惊讶道：“崔大哥？”
她登时坐起身子，疑惑地看他：“你怎么来国子监了？”
“我来找你啊。”崔夔扬了扬手里的请帖，“你是不是想登那艘画舫，但是没有请帖，所以才在这里唉声叹气的？”
陆辛微怔了怔，苦笑道：“崔大哥，你真聪明。”
崔夔哈哈一笑：“方才我看见你了，盯着那艘画舫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正巧我有请帖，用我的吧，反正我不想去。”
陆辛微感激地接过。
“杜家也给李观途送了请帖，届时若是看见他，别惊讶。”他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陆辛微握着手里烫金鲜红的请帖，心里隐隐有些发热。
几日后，她心事重重地坐在寝屋，准备傍晚登上画舫，正式会会那传说中的清谈高人杜皓声。
她将请帖搁在案上，对着铜镜，重新梳理自己的长发。将头发束成男子样式后，别上簪子，她安安静静地再戴上发冠，最后扎上红色发带，飘逸地垂在脑后。
镜子里的女孩明眸皓齿，清爽干净，眸子里闪烁着清澈的光，眉宇间带着独有的倔强的少年气，相比寻常少女，少了些娇媚灵俏，更多的是不屈与顽强，仿佛这个世上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得了她。
明明是个女孩，却时常扮作男孩。
郝大哥常说，她不该生个女儿身，若是男孩，日后必定能有大作为。入国子监，登科及第，再入翰林院，封侯拜相，青史留名，流芳百世。或是留在玉门关，统率军队，纵横沙场，军功赫赫，扬名天下。
当女孩太可惜了，女孩的出路并不多。
陆辛微当时只当听个笑话，没太在意。
现在，她静静注视着镜中的自己，伸手轻轻抚过镜面。郝大哥一定想不到，她就算是个女孩，也可以扮作男孩入国子监读书，甚至那些男孩书读的还不如她。
但这些不重要。
女孩？男孩？这都不影响陆辛微要为郝青报仇。
她来长安，只为有一天，沉冤昭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晋王妃
夜晚, 画舫挂上了绮丽的八角灯笼，照得整艘船都在发光，灯光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与凄然的月色交相辉映, 彼此闪烁着各自细碎的光点。陆辛微递过请帖, 悄悄登上了画舫。
可她进不去杜皓声所在的厢房。她随即注意到这艘画舫上有不少侍女, 且她们侍奉的对象正是杜皓声一行人，于是她趁机打晕了其中一名侍女，将她拖到无人的房间，换上她的衣裳, 戴上面纱, 神不知鬼不觉地随他人一起混入厢房。
厢房内，暗香缭绕, 白狐狸皮制成的地毯柔软舒适, 踩在上面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巨大的山水画屏隐隐绰绰浮现黑色的人影，四周角落都摆放着一人高的灯台, 旁边站着两名侍从, 灯台燃烧着无数只蜡烛, 只要其中一只蜡烛熄灭了后，马上就会有侍从添上新的。陆辛微躲在后头，遥遥窥见坐在主位的杜皓声。
他长得清高，正人君子的做派。但在她的眼里,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人面兽心的混蛋。
杜皓声正侃侃而谈着什么，那些世家公子们一个劲儿地附和。陆辛微跟着众侍女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给他们倒酒。
可杜皓声的声音突然断了。陆辛微疑惑地抬眼, 朦胧间似乎看见门外来了个人，黑衣潇洒，长身玉立。
“晋王殿下。”她听见杜皓声恭敬地喊道。
陆辛微抿了抿唇，将头埋的更低。
杜皓声是很敬佩眼前这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的，毕竟长安城中，他属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授封晋王，再加上京兆尹的官职，一人治理长安，陛下是什么用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傻子才会跟他过不去。
杜皓声朗朗笑着，热情相迎道：“久闻晋王殿下盛名，今日却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惭愧惭愧。”
李观途淡淡地一笑：“我和你们杜家可不亲近，用不着套近乎。”
杜皓声被拂了面子，脸色登时有些变了。
但他也知道李观途素来傲慢无礼，目中无人，他勉强笑了几分，招呼他入座。
陆辛微不知李观途是不是故意的，他坐在了离她最远的位置。她忍不住抬眸偷偷觑了他几眼，见对方没有任何反应，仿似不知道她在这里一样。
杜皓声说道：“晋王殿下，这是长安最有名的新丰酒，今日晋王殿下赏脸赴宴，在下倍感荣幸。来人，给晋王殿下倒酒。”
李观途不动声色地捂住酒杯，坦然道：“我不喝酒。”
众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李观途自进屋后总共说了两句话，两句话无不在打杜皓声这个主人的脸。他是何用意，是何居心？难道专门跑一趟就是为了羞辱杜皓声的吗？
杜皓声隐隐有些怒气，扔下酒杯，脸色僵硬地问：“晋王殿下，恕我不知你赴宴是来做什么的？”
李观途一扫在场的众人，目光凌厉，他们在接触到他的目光后，皆心虚地低下头。最后，李观途将目光放在了杜皓声身上。他轻轻笑了：“既然诸公都在，我也就不打什么哑谜了。秦良究竟为什么死，其中内情我想你们也并非全然不知。我只奉劝诸公一句，我李观途治理长安，从来不看世家权力，只看犯罪与否。日新月异，今非昔比，如今是大雍的天下，再不是从前诸公倚仗势力为非作歹、瞒天过海的时候了。诸公，好自为之。”
杜皓声明显身子一僵，他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对身边侍从耳语了一句，侍从便出口屏退了所有侍女，陆辛微再不能偷听他们的对话。想来，杜皓声是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害怕了。
她走在昏暗的走廊，只觉得未来渺茫。报仇说来容易，该从哪里入手呢？何况杜皓声不是个人人喊打的人，相反，他有极大的声誉和美名，人脉关系何其复杂，就算她跳出来说出真相，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她只身一人，若强行和杜皓声作对，杜皓声背靠杜家，还有那么多的追随者，他有很多办法整死她。
而且，最近发生的事情有点多，不止有杜皓声这一桩……
她烦躁地扯下面纱，疲惫地揉揉太阳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仓促的脚步声。她不由得警惕，想找个地方先躲起来。
不料有个人趁她愣神之际，猛地将她拽进黑暗的房间，并关上了房门。
“嘘，是我。”
陆辛微正打算出手的动作顿时停住了。
凄冷朦胧的月色轻轻照进狭小的房间，她抬头看见李观途的眼睛，盛着半分湖光山色。黑影遮住了他的一只眼睛，他的半张脸都沉浸在黑暗中，却勾勒的他的脸部轮廓更加清隽俊朗。
他们彼此靠得很近，李观途的手还扶在门上，陆辛微被他困在双臂间，想逃都逃不了。
她下意识垂眸，闷闷地问：“你不是和杜皓声他们在一块儿吗？”
“一群乌合之众，谁乐意和他们一块儿。”他的声音中充满了鄙夷。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额头，他们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也没像现在这么暧昧。先前那些装作不在意的靠近和嬉戏打闹似乎成了久远的故事，像是场渐行渐远的梦境。
再次闻见他身上的皂角香，陆辛微只觉得不舒服，这香气给她带来的不再是甜蜜和心动，而是痛苦和煎熬。她伸手想推开他，可是李观途不动如山地站着，不肯如她的愿。
“你来做什么？谁给你的请帖？”他问。
陆辛微索性轻轻别过脸，不满地皱起眉头，“崔大哥给的。”
见她这副冷淡模样，恨不得拒他于千里之外，又听她嘴里亲昵地喊着崔夔崔大哥，李观途好不容易平息的醋意又涌上了心头，积攒已久的怨念已经快将他折磨疯了。他低下头，看她的眼睛，霸道地不容许她逃避。
他冷笑道：“一口一个崔大哥，他待你很好吗？”
陆辛微心里对他还有怨气，赌气道：“比你好，崔大哥每次都笑眯眯的，人很温柔，比你好说话多了。”
李观途闻言，气极反笑：“比我好？之前跟我献殷勤的时候，怎么就没说他比我好了？把我利用完了，扭头就对别人示好。怎么，你把我当狗耍，玩腻了，就要去找别的狗？”
他强硬地掰过她的下巴，语气中带着一丝愠怒和不易察觉的控诉，“陆辛微，你拿我当消遣吗？”
听着他的话，好似他才是那个受委屈的人，陆辛微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鼻子一酸，险些又要落下泪来。“谁叫你怀疑我的！你怀疑我，难道还不允许我离你远一点吗？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你小动作这么多，我连怀疑你都不能了？既要瞒我，演技却如此拙劣，你把我当傻子不成？”
“那你也不能怀疑我是国贼，和番人勾结！”陆辛微委屈地落泪，豆大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李观途的心上，“我堂堂玉门关的女儿，亲眼见证过战争的残酷，我怎么可能做国贼？”
李观途静静地看了她许久，眸色染上一层山雾，他隐忍着替她拭去泪水，轻声道：“我没怀疑你是国贼。”
陆辛微一怔。“……什么？”
“我知道你没有跟番人勾结，之前冷落你，害你被误会，是我错了，对不起，以后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了。”
他的指腹划过她的脸颊，温柔又小心。陆辛微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他竟然在道歉，他不是一向高高在上，从不肯低头的么？不知为何，她心里的冰在此时居然开始逐渐消融。
“我只是气你接近我别有用心。”李观途欲言又止。
他颓唐地想：“因为我相信了你的示好，所以才渴望你对我的感情是纯粹的。我愿意待你好，是因为我喜欢你，那么你呢，你可有对我付出真心吗？可现在，过去的纠结我都不愿想，就算你别有用心那又怎样，你利用我就利用我，只要不去利用别人，不要对他们好，只与我纠缠，只对我好，这就够了。”
“不要不理我了，好不好？”他低声乞求。
陆辛微嘴唇动了动，眼眶瞬间红了。她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眼泪情不自禁又流了出来，她低声哽咽着，宣泄着自己多日来的郁闷与难过。
李观途身子一僵，默默接受了这个拥抱。他生疏地抬起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你混蛋。”
“嗯。”
“以后不许骂我。”
“嗯。”
“不许动不动就抛下我。”
“嗯。”
“谁做不到谁是小狗。”
“……嗯。”
陆辛微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
李观途没吭声，仍由她抱着。她像是才反应过来，仓惶间松开手，窘迫地抹了抹脸上的眼泪。
李观途却握住她的手，试探地问：“那……以后有事能不能不要找别人，找我？”
陆辛微噗嗤笑了：“……你不是嫌我麻烦么？”
“我没有嫌你。”与其顺着别人的杆子爬，还不如爬他的杆子，他心甘情愿。
陆辛微轻轻抬头觑他，眼神小心翼翼又带着些羞涩。她露出一个稍显甜蜜的笑容，点了几个头。
李观途得寸进尺：“那能不能唤我二哥？”
陆辛微诧异：“你不是不喜欢吗？”
“你既可以称呼崔夔崔大哥，为何不能这样唤我。”李观途眉宇低落，似乎只要陆辛微不喊，他就像是个没人要的小狗。
陆辛微忍俊不禁，故意凑近几分，甜甜地多喊了几声：“二哥，二哥，我的好二哥。”
李观途心间一喜，眼睛也跟着亮了几分。画舫在水波中微微颠簸，脚下船板倾斜，迫使着他们贴得更近了。他低下头，和她又挨近了一些，他们的额头几乎相抵，似乎只要再近一步，就能破开最后一层窗户纸。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瞥过她的唇瓣，恍惚间忆起了那个荒唐的梦境。明明只差一步，就能和梦里的内容重合，可是他犹豫了，他担心吓着她，他不知她会不会像他喜欢她一样喜欢他，他们好不容易才重归于好，他不想做出轻佻的举动行差踏错。
他沮丧地退开一些距离，正打算说些什么来缓解尴尬。
厢外又骤然传来脚步声，听着像是两个人。
李观途顿时警觉，示意陆辛微噤声，将她护在怀里，一手警惕地握住门上的锁扣。
陆辛微安安静静地站着，眨巴眨巴眼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她其实有点预感李观途想做什么，但她更倾向于相信这是错觉，她觉得李观途应该还没有很喜欢她，只是从没有人给他甩过脸色，他一时接受不了这天差地别的态度转变。
她是喜欢他，但她觉得她更多的是依赖，她并没有萌生和他在一起的想法。更为亲密的关系在她的心中，实在是有点远了。现在这个状态很好，她很喜欢，不远不近，刚刚好。
厢外的声音隐约穿透进来，听内容好像是两个人在谈论未来的晋王妃到底是杜家人还是韦家人。
一人说：“皇后便是杜家的，倘若晋王妃再是杜家的，岂非亲上加亲？”
另一人说：“你也不动动你脑子，皇上可能允许杜家一家独大么？现在能和杜家抗衡的是韦家，晋王妃一定是韦家的。”
声音走近又走远，李观途不满地“啧”了一声。
陆辛微从他怀里抬起头，盯着他的下颌，调笑道：“看来很多人都在关心未来的晋王妃是谁啊，晋王殿下真抢手。”
李观途明显不想聊这个话题，只道：“闭嘴。”
陆辛微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她哼哼两声，继续揶揄道：“晋王殿下不妨说说，这成为晋王妃的标准是什么？”
李观途无奈地低下头，盯了她片刻，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我只娶我喜欢的人。”
陆辛微怔然，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李观途却松开了她，顽劣一笑：“你害羞什么？”
可恶，又被摆了一道。陆辛微咬咬牙，不想搭理他。
李观途微微一笑，没再执着追问。他敛眸，恢复了正经神色，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查阅了近几年的卷宗，发现因为犯罪被流放玉门关的人一共有二十人，其中有个人很特殊，曾是个举人，还与杜皓声有点关系，他叫郝青，今年死在了玉门关的暴风雪里。”
陆辛微心头一跳。
“你是因为郝青，才来的长安。”李观途笃定地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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