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Chapter 12 可以和我结
李言贞睁开眼睛, 视线是熟悉的模糊。
他蜷起手指，有些害怕，第一反应是又被高娜娜拿走了眼镜。
“学长醒了？”
身旁响起一道并不陌生的女声，李言贞怔了下, 恍惚认出那是知意的声音。
他的意识还不是很清醒, 因为看不清，漂亮的眼眸茫然地轻眨了下, 流露出本能的畏怯和不安。
知意及时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眼镜递过去, “给，眼镜在这里。”
李言贞想坐起身去拿眼镜，手臂却使不上力气, 知意弯腰扶了他一把，温热的手心隔着毛衣贴上他的小臂, 李言贞瑟缩了下, 小心翼翼地借着她的力气坐了起来，接过眼镜戴好。
“学长渴不渴？先喝点水吧。”知意把水杯递到李言贞面前。
李言贞小心地朝周围看了几眼, 一时间无法确认这是他做的梦，还是真正发生的现实。
他身上盖着一床厚实的冬被，被芯柔软舒适，有好闻的熏香味道, 两只毛绒娃娃一左一右压着被角，尽职尽责地把热气都堵在被窝里。
卧室里暖气开得充足，落在脸上的空气都是热的，已经习惯了忍受寒冷的身体被久违的温暖包裹着，受宠若惊地轻轻发抖。
带着蕾丝花边的窗帘，窗台上的可爱摆件，角落里的巨型趴耳兔玩偶……
整个房间的布置都是梦幻系的粉色调, 像公主的城堡，只存在于不真实的童话世界。
这里……是知意的家吗？
玻璃杯里的水透着诱人的甜蜜光泽。
知意眨了下眼，把水杯又往前递了递，“学长不喝吗？我加了蜂蜜的，医生说多喝水会有助于你身体恢复。”
李言贞怔愣了一会，脑子里慢慢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
惶恐和慌乱瞬间涌上心头，他害怕极了，顾不上其它，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被女人长久规训着的大脑此刻空白一片，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警告着他，他必须赶快回去，继续站在那道或许永远也不会为他打开的门前反省自己的过错，如果高娜娜开门时没有看见他听话地站在那里，他不敢想自己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可是在寒冷中站了一夜的身体哪是那么听话的，李言贞踩到地上，才发觉小腿没有一点力气，知意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杯子，伸手去扶他。
“学长没事吧？你身体还没缓过来，暂时不能下地走动的，最好是卧床休息。”
知意担忧地看着差点踉跄摔倒在她身前的男人，他脸上带着惊慌，像是想到了什么十分可怕的事情，知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跌进她怀里的这具身体清瘦得惊人，像窗外细碎脆弱的雪沫，几乎摸不到重量。
怎么会这么瘦啊。
知意皱起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对、对不起……”
李言贞语无伦次地说着，迅速从知意怀里退开了。
他站在那里，被调|教得无比温顺的身体显然不敢对这间卧室的主人有任何反抗，知意叹了口气，没用多少力气就把人按回了床上，拉过被子重新为他盖好。
杯子再次递到面前，李言贞低着头，完成命令一样地双手接过来。
热的，甜的，清泉般淌进喉咙，先是胃，然后整个身体都跟着舒服起来。
只是一杯普通的蜂蜜水而已，知意却看见男人冷清的眼眸一下子泛起了光亮，仿佛对待什么珍贵的琼浆玉露一般，小口小口地喝着，甚至将唇上沾到的一点水珠都珍惜地抿了进去。
心里仿佛塞进了一团棉花，堵得厉害，知意闷闷地拿过他手中的空杯子，李言贞犹豫了下，小心地出声：“……谢谢、谢谢你带我去医院。”
身体缓和过来后，脑子也清醒了不少，李言贞隐约记得自己昏倒后似乎被什么人抬上了出租车，再后来，就是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知意不想再提起他那时的狼狈，这是很伤害他的行为，可是她不得不把这件事弄清楚。
“学长为什么要站在走廊里？”她顿了顿，尽量放轻了语气问，“是高娜娜让学长这样做的吗？”
说完，李言贞的脸色明显更加苍白了。
他低下头，难堪地不敢看她，他不知道知意为什么会出现在高娜娜家门口，只是无助地想，她全都看见了，看见了他被女人罚站在门外的狼狈样子，他就是这样的一个废物，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连和女人争辩几句都不敢，只能完全地服从她的管束。
“我……”李言贞终于艰涩地出声，低垂的眼睫簌簌颤动，声音透着轻微的沙哑，“我出门的事情被她发现了……”
知意困惑地蹙起眉。
“什么意思？”
“……我没有出门的权利。”李言贞脸颊滚烫，他紧紧攥着被子，用尽所有勇气才说出这句话，然后便绝望地埋低了头，等待着知意来审判他这个无能的废物。
知意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原来那天吃饭的时候，他之所以频繁地看时间，是因为害怕出门和她吃饭的事被高娜娜发现吗？
如果是这样，那删好友的事，十有八九也是高娜娜做的。
知意说不出话，她不理解高娜娜为什么要这样对学长，这几年，学长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吗？
高娜娜到底帮过学长多大的忙，能让曾经那么优秀出众的一个人，心甘情愿地被她拘束在家里，几年如一日地默默承受着她的苛待？
“我、我得走了。”男人胆怯的话语打断了知意的思绪，“今天的事谢谢你……对不起，我、我真的得回去了。”
虽然他比谁都清楚，一旦回到那个地方，自己将要面临的是高娜娜比昨天还要可怕的怒火，可是他别无选择，除了那里，他根本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李言贞犹豫着想要再次起身，知意清晰地看见了他眼底空洞的恐惧，明明害怕，却还要强撑着回到高娜娜的掌控下，看来医生说得没错，不止身体，学长的心理问题显然也非常严重。
知意实在看不下去，上前一步拦住了他：“她那样对你，学长还要回去吗？”
因为心疼，知意的语气有些激动。
落在李言贞耳中，却成了他熟悉的教训和责骂，她在骂他是个懦弱的废物，都被欺负得进过医院了，却还要像以前那样紧紧地依附着高娜娜……
知意一定觉得他很贱吧。
明明早就麻木了，以前被高娜娜骂再难听的话他也只是沉默地垂着眼聆听，可是此刻在知意面前，李言贞却感觉脸上有如火烧。
他低着头，紧紧掐着指尖，小声地道歉：“对不起，我、我没办法，我没有地方去……”
“学长先住在我这里吧。”知意说，“医生说过，你的身体……”
“不、不行……”话还没说完，男人就惊慌地摇头，“我不能……”
这间温暖的卧室不属于他，他已经给知意带来了很多困扰，不能再给她添麻烦了。
知意眉心紧皱，她知道学长是不想再欠她的人情，可是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学长再回到那个只会伤害他的地方？
有什么办法能说服学长留下来……
知意握紧了手里的杯子，蹙眉沉思着。
思绪纷乱闪过，她忽然想起昨天孟正青对她说的那件事，和谢家那位继承人的见面，就定在几天之后。
说是见面，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不过走个过场的事，只要她还继续留在孟家，不出意外，孟正青会很快做主把这件事定下来，根本不会给她反抗的余地。
知意心念微动。
她想到了一个大胆的主意，与其被孟家再一次当作一颗联姻的棋子，还不如先一步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知意的目光落在男人清冷漂亮的脸上。
那念头蠢蠢欲动，催着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反正学长也无处可去不是吗？
虽然这样做是有点趁人之危，但现在的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知意的思绪很不道德地飘远了。
起初她心里还全是对学长的担心，一心只想着该怎么让他离开高娜娜的家，现在却满脑子都在想，如果能趁此机会把人弄到手——
和学长结婚，成为合法的夫妻，以后每天下班回到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曾经青涩暗恋过的人。
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着，知意呼吸发热，仿佛又回到了在花店亲手挑选白玫瑰的那个下午，她捧着洁白的花束走在回校的路上，一遍遍在心中演练着精心准备的告白词，那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紧张却又激动的心情。
“其实……”知意喉咙有些发紧，她轻咳了声，调节了一下声线，才继续说，“上次和学长吃饭的时候，我说有事想请学长帮忙，其实是有别的事情。”
李言贞一怔，想掀开被子的手顿在那里，沉默地等着知意说下去。
知意掐了下手心，干脆一鼓作气，直接说了出来：“最近家里一直催着我结婚，可是我连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如果再想不出解决办法的话，这件事就要被家里定下来了。”
李言贞低着头，手指紧攥着被子，他有些忐忑，不知道在这样的事上，自己能帮上知意什么。
知意深呼一口气，“学长可以和我结婚吗？”
李言贞眼眸睁大，怔愣地抬起头，对上知意灼灼看过来的视线，又慌忙低下眼，薄唇轻抿着，虽然震惊于知意的提议，被管教得温顺的嘴巴却并不敢说出什么话。
知意急忙补充理由：“就当是帮我应付一下家里，我知道，我和学长也不算熟悉，但、但至少我们之前就认识嘛，总比稀里糊涂地和一个陌生人结婚好得多。”
她温声细语地解释着，而李言贞仍旧低着头，黑密的眼睫轻颤了下，像风中簌簌抖落的漂亮雪花。
和、和知意结婚吗？
他想起刚才对视的瞬间，知意亮晶晶的眼眸和她眼底紧张的期待，知道知意并不是在和他开玩笑。
可是……
“和我结婚的话，以后学长就住在我这里，想住多久都可以。”知意生怕自己光速被拒，绞尽脑汁地想着能诱使对方答应的理由，“只要维持一下夫妻关系，帮我挡掉家里那边安排的结婚对象就好，其它不需要学长做什么的。”
李言贞终于动了动唇，知意心里没底，连忙抢先开口：“学长不用着急给我答复的！你可以慢慢考虑，没关系的，我、我去给你再倒杯水。”
知意把手里的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匆忙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脸颊通红地拿走了那只水杯。
房门轻轻关上了。
李言贞坐在床上，大脑一片空白。
他完全没有想过知意想请他帮的忙竟然会是这个。
他这种事事都要依靠着女人的废物，怎么配和知意结婚呢。
能短暂地在她的家里待上一会儿，对他来说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了，现在他应该回到他该待的地方，冰冷的走廊，带着尿|骚味的狗窝，嘴里塞着脏抹布默默听着高娜娜的教训，然后跪在地上，弯着疲惫的脊背，继续日复一日地做着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繁重家务。
他目光呆呆地望着前方，雪白墙面上错落有致地挂着大大小小的相框，里面都是知意的照片。
有她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照，还有和朋友捧着蛋糕庆生的合照，最醒目的那一张，女生穿着白色棉麻长裙蹲在地上，亲昵地抱起一只黑白边牧，眼眸弯成漂亮的月牙，夏日阳光正好，在她身上落下柔暖的光晕。
李言贞自卑地垂下眼，身体也轻轻地缩了起来。
他这样的人，真的有资格做知意的丈夫吗？
虽然知意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其它什么都不用做，但他毕竟要住在知意的房子里，这意味着，以后知意的家里，要多养着一个废物。
砰砰，两声敲门声打断了李言贞的思绪。
知意推门进来，把一杯温度适宜的蜂蜜水递到他面前，“给。”
在厨房缓了缓，这会儿脸上没那么烫了，知意镇定自若地站在床边，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谢谢。”
李言贞拘谨地接过来，他的确有些渴了，双手捧着杯子，安静地小口喝着。
知意盯着男人小幅度滚动的喉结看了一会儿，视线悄悄上移，落在那张温顺漂亮的脸上。
他的唇廓冷而薄，轻含着玻璃杯口，水流进去，染上一点潮湿亮泽，被窗外透进来的暮色映着，明明暗暗的光，在知意眼底跳动。
她的心跳又跟着快了起来，是她完全没办法控制的节律。
门铃声响起，知意及时回神，她抿了下干燥的唇，伸手指了指身后，尽量装出自然的样子，“外卖到了，我去拿一下。”
送李言贞去医院的路上，知意就发现他的脚踝受伤了，应该是在走廊里昏倒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地板。
本来想顺路在楼下的药店买点消毒用的碘伏棉签，结果一着急给忘了，于是只能外卖下单。
男人点了下头，喝水的动作也乖顺地停住，好像没有处在她的视线里，他并不敢擅自做任何事情。
知意拿着东西回来的时候，看见水杯已经被放回了床头柜上。
她以为是李言贞不想喝了，没有多想，自顾自将棉棒的塑料包装拆开，“学长的脚受伤了，得处理一下。”
知意拖着椅子坐过来，掀开被角，被子下是一双修长笔直的腿。
明显短了一截的裤腿下露着冷白嶙峋的脚踝，这会儿凑近了细看，果然擦破了块皮，正渗着星星点点的血色。
李言贞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不敢挣扎，只是咬紧了唇，下意识屈起双腿，“我、我自己来就可以……”
“没关系，我来吧。”
知意倾身，用浸满了碘伏的棉棒小心地擦拭过那片伤口。
李言贞脚趾轻蜷，知意目光被他细微的动作吸引，这时才注意到，他脚上的袜子薄得几乎能透出肉来，像是夏天才会穿的那种灰色薄袜，脚底更是已经磨得泛白，白皙的皮肤若隐若现，再磨几天，大概就要彻底磨破了。
知意皱了下眉，今年临城的冬天比往年还要冷，学长每天就穿着这么薄的袜子吗？而且他还这样在走廊冰冷的地砖上站了一夜……
知意心疼得说不出话，她抿起唇，小心地把袜子边缘扯下来一点，里面也有些擦破了，薄袜上已经染上了暗红的血渍。
李言贞轻轻吸着气，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的脚曾经踩过走廊肮脏的地砖，他不安地想把脚挪到床下，被知意抓住了脚踝，“还没弄好呢，学长别乱动。”
“我、我脚上脏的。”他低着头，难为情地小声说。
知意听见，干脆顺势把他的袜子脱了下来，在医院时已经简单处理过，又在被子里捂了这么久，脚趾还是有些发紫。
好在送医及时，伤情不算严重，只要遵医嘱慢慢复温就好。
仔细消毒后，知意从抽屉里拿出创可贴，贴在李言贞脚踝处的伤口上。
她想起什么，又转身出去了，李言贞终于敢抬起眼睛，看着那截被知意握过的脚踝，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热，微微一点湿潮，创可贴上的卡通小猫，和那天在路边分别时知意塞进他口袋里的是一样的图案。
房门没有关，知意很快回来了，把一个套着粉色毛绒套的热水袋塞到李言贞的脚底。
久违的舒适让李言贞忍不住轻轻缩了下脚，而知意已经拉过被子为他仔细盖好，看见他眼底的无措和不安，她眨了下眼，说：“新买的，还没有用过。”
李言贞想说他没有嫌弃的意思，他怎么可能嫌弃知意的东西，可是被管束了太久的嘴巴却说不出什么解释的话，最后只是干巴巴地说了句谢谢。
知意笑起来，“学长已经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男人垂下眼，明明是一句温柔的好话，他却像是挨了教训，胆怯地沉默着。
气氛一时僵持住，知意掩唇轻咳了声，说：“那，学长好好休息，有事随时叫我，我就在客厅。”
关上卧室的门，知意靠在墙边，长长呼出一口气。
缓了片刻，她忍不住又悄悄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传来一阵小心的被子摩擦的声响，学长应该听了她的话，躺下休息了。
知意放心了，回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一想到学长现在就在她的家里，温顺地躺在她的房间，身上盖着的是她昨天才睡过的被子，知意脸上就热得不行。
在客厅里来来回回不知道走了多少圈，勉强消磨了几分紧张躁动的心情，知意看了眼时间，竟然已经快五点了。
她不会做饭，平时基本都是糊弄着点份外卖了事，可是总不能让学长也跟着她吃外卖吧？
而且医生说过，学长的身体必须要补充足够的营养才会恢复得快。
知意想了想，从手机通讯录里找出一个号码，打了过去。
“张妈，是我。”知意开口，“今晚能不能麻烦您做一些饭菜送过来？嗯，要有营养一点的，但也不能太油腻……对，算是给病人吃的吧，他身体比较虚弱，需要多补一补。”
张妈是孟正青送给知意的那套别墅里的保姆，前段时间，因为临时跟了个大项目，知意忙不过来，何莎工作也忙，她实在没办法，就把小狗送去了别墅，拜托张妈帮忙照顾。
张妈每天都会给知意发来小狗的照片和视频，两人也算是比较熟悉了，偶尔，张妈也会主动做一些知意爱吃的甜品，让司机送去星序。
知意很少回别墅，但出于和孟家签订的劳动合同，即使主人不在，别墅里的佣人们也都各司其职，随时待命。
“好的小姐，您稍等，大概一个半小时后送到。”
厨房里随时都备着食材，做起来并不麻烦。
安排好晚饭，知意坐进沙发里，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脑子里开始逐字逐句地回想她刚才在学长面前说的那些话。
客厅里十分安静。
只有她的心跳，一声一声。
知意再维持不住脸上的淡定，忐忑地想，万一，万一学长没有答应怎么办？
毕竟，她和学长也仅仅只是认识的程度，之前完全不熟，她突然提出结婚，实在称得上唐突。
知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道紧闭的卧室门上，手心又有些出汗。
当年参加实验室助理考核，在门外等待结果的时候，她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过。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许多事情，以前的，现在的……
虽然学长的情况很糟糕，有很多事她还没有了解清楚，但只要学长答应留下来，往后她就可以有很长很长的时间，陪着他，慢慢地变回原来的样子。
时间在忐忑的思考中流逝，直到门铃声响起，是司机把张妈做好的晚饭送了过来。
知意开门，向司机道了谢，把沉甸甸的保温饭盒拿到茶几上打开。
花胶鸡丝小米粥，慢炖乌骨鸡，海参蒸蛋，虾仁豆腐，配几碟清炒时蔬，色香味俱全。
她想了想，先盛了小半碗粥，医生说李言贞的脾胃湿寒气很重，可能和长期食用生冷剩菜的习惯有关，先喝点粥暖暖胃，应该会舒服一点。
知意轻轻敲了两下门，里面立刻传来了一阵慌乱的起身声响。
她小心地转动把手，推开门，就看见男人坐在床上，温怯地低着眉眼，双手规矩地放在身前的被子上，脊背也挺得笔直。
知意弯起眼睛，轻快地说：“吃饭啦。”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舀起一勺粥吹了吹，想喂给他，又觉得这样做好像有些冒犯，于是便把瓷碗和勺子递过去，提醒道：“保姆刚做好送来的，可能会有点烫。”
意料之中的，知意听见了一声小心翼翼的谢谢。
李言贞双手接过来，他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敢用嘴唇轻抿。
炖得软烂的小米里融着鸡丝的清香，李言贞停顿了下，像是有些不敢相信，抬起头悄悄看了知意一眼。
在高娜娜的家里，这样美味的食物，即使是他自己辛苦亲手做出来的，也是从来不会给他这样的废物吃的。
知意下意识跟着坐直了些：“不好吃吗？”
李言贞摇头，犹豫片刻，轻声问：“你……吃过了吗？”
“啊，还没呢。”他话里谨慎的关心让知意的心跳又有些快，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伸手理了理耳边的头发，“保姆做了很多，学长多吃一点，我一会儿在客厅吃。”
李言贞低下头，安静地喝完了碗里的粥，知意起身又盛了一碗过来，还有鸡汤和小菜，也一起端进了卧室。
她坐在床边看着男人垂着眉眼吃饭的样子，他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连勺子磕碰碗沿的声响都微不可闻，一举一动，都透着被严厉管教出来的温驯。
知意觉得房间里过分安静了。
她想说点什么，可是和学长之间，好像并没有可以叙旧的话题。
知意抿抿唇，努力装作轻松的样子说起自己明天的安排，“我明天要去公司上班，要晚上才回来，学长想吃什么？公司附近有很多餐馆，味道都还不错的，我可以顺路带回来。”
听着知意轻快的话语，李言贞握紧了汤匙，犹豫着想说不用麻烦，知意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还可以顺便买点小蛋糕回来，正好我经常去的那家甜品店最近刚出了新品，我还没尝过呢，学长喜欢吃蛋糕吗？我比较喜欢吃黑巧的，抹茶也不错……”
知意顿了下，这时才意识到李言贞一直都没有说话，她有些不好意思，脸上也热了起来，“抱歉，我话有点多，是不是吵到学长了。”
其实她平时不是这样的，只是一紧张就想不停地说话，大概是大脑的本能反应，想以此来分散一点注意力吧。
饭菜的热气在眼镜上熏出一层薄雾，朦胧模糊的视线里，李言贞看见知意被暖气烘出绯色的脸颊，像春天盛放的玫瑰，红润得惹眼。
李言贞喉结滚了滚，想张口道歉，是他这个废物不会说话，白白浪费了她这么多宝贵的时间，该说抱歉的人是他。
知意却一下子站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两手背在身后，下颌微微低着，纤长浓密的睫毛像雀跃的蝴蝶，翩跹出一阵潮.热的红。
“那我先回客厅啦，碗筷放床头柜上就好，学长早点休息，晚安。”
说完知意才意识到，天才刚暗下去，根本没到要睡觉的时间。
……完蛋，更丢人了。
知意尴尬地做了个拜拜的手势，转过身，哀怨地默默吐槽自己，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个一紧张就开始胡言乱语的毛病。
刚走出卧室，忽然听见李言贞叫了声：“知意。”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透着几分做了错事似的不安，怯怯的，在安静的卧室里响起。
知意怔了下，脚步停在原地，短短几秒的时间，她心脏狂跳不止，像春日忽至的雷雨，毫无预兆，却隆隆作响。
这是学长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愣愣回头，男人坐在床上，仍是那副温顺怯弱的样子，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要听不见了，而幸运的是，此刻知意的世界，只能听见他一个人的声音。
“我……”男人好看的眉眼低垂着，小声地提醒着知意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情，“我、我离过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Chapter 13 他会努力做
知意愣了很久, 才反应过来李言贞是在回答她之前结婚的提议。
心脏砰砰跳着，明明下午喝了很多水，此刻，知意却又莫名口干舌燥起来。
学长没有拒绝她, 只是心里还有些顾虑, 那就说明，她还有机会。
“没关系啊, 反正只是帮我应付一下家里嘛。”知意努力表现出从容的样子, 轻松道，“而且我也离过婚的，又不是所有人结婚都是因为彼此相爱, 学长不用在意这些小事。”
“你……离过婚？”李言贞显然难以相信，怔愣地看着她。
“嗯, 上个月刚离的, 之前也是因为被家里逼着联姻，没办法才结的。”知意撇嘴, “这次家里又要把我安排给一个比我大十几岁的大叔，听说他还有个女儿呢，很可怕吧？”
看着李言贞脸上错愕的神色，知意想起什么, 及时解释：“学长知道孟氏集团吗？其实我是孟家的私生女，不过我小时候一直跟着我妈生活，所以随我妈姓。”
“我本来是打算在星序多学点本事再从孟家跑路的，哪知道那个孟董事长这么急，这才不到一年，就打算用我联姻两次。”知意吐槽，“薅羊毛也不能只逮着我一只羊薅吧？”
李言贞怔怔听着, 孟氏，私生女……
他完全没有想过知意的家庭会是这样。
她身上的一切都太过美好，以至于让人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很容易就会联想到一个恩爱美满的家庭。
年少相爱的父母，和谐的三口之家，用最丰盈充沛的爱，润养着她长大。
现在她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一切都向他交代清楚了，神色坦然，大大方方，没有半点忸怩。
李言贞却觉得自己更加抬不起头了。
他挣扎着小声开口，想向知意汇报他家里的情况，“我、我只有一个姑姑，但是……她会比较麻烦。”
“我知道。”知意弯眸，“结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嘛，至于其他的人，学长不用顾虑太多。”
李言贞微怔，“你知道？”
知意眼神闪烁，连忙敷衍过去：“啊，大学那会儿听别人说起过。”
她没有提起自己曾经向食堂保安打听过他家里的事，毕竟过多地打探别人的隐私可不是什么礼貌的行为。
“反正，只要学长自己愿意和我结婚就好，我不在意其它事的。”知意抬手把碎发别到耳朵后，有些忐忑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这次，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知意咬唇站在门口，庆幸自己昨晚睡觉前把手环摘了下来，不然这会儿应该已经发出心率过高的报警提示了。
她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犹豫着要不要说点什么先把这个话题揭过，或许学长还没有想好，毕竟，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和一个不熟的人结婚的决定，并不是件轻松的事。
床上的男人却小心地开口了。
“那……我明天回去拿离婚证。”
明天是周一，高娜娜应该会去公司上班，不在家里。
做出这个决定后，李言贞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像是摆脱了长久束缚在身上的一道枷锁，他终于，终于可以短暂地喘口气了。
他想，就当是，就当是找到了一份工作吧，帮知意解决掉她的麻烦，以换取在这间房子里居住的资格，他会努力做好一个听话的丈夫，这也是他唯一擅长的本领。
待在这里，总比回到那个冰冷的房子要好得多。
李言贞攥紧了手指。
只是不知道，自己可以在这里住多久，以后又该怎么办呢。
他知道，没有人会真心地愿意容纳一个废物的。
时间长了，知意一定会厌烦这种和废物一起生活的日子，或者，或者有一天，她会遇到她真正喜欢的、想要结婚的人……
李言贞眼睫轻颤，用力掐了下指尖，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在想什么？
知意愿意暂时给他一处容身之所，已经是天大的施舍了，他竟然还妄想着能在这里一直待下去。
或许是在这间温暖的卧室里待得太久了，脑子都有些发昏了。
他该回到熟悉的寒冷中随时随地地约束好自己，那些念头，不是他这样的废物配有的。
真到了那一天，他会安安静静地离开，不会给知意留下任何麻烦，至少现在这段时间，他得努力把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做好。
李言贞胆怯地抬起眼睛，看向知意。
知意没想到他会直接答应，高兴得好长时间都忘了说话，一张口，舌头都差点打结，“不用、不用这么着急，学长休息一天再回去取也来得及的。”
李言贞轻轻摇头，“我没事的。”
日复一日地做着繁重劳累的家务，身体又得不到什么营养补充，对李言贞来说，病痛是常有的事，甚至已经成为了习惯。
有好几次，即使顶着快四十度的高烧，也还是要强撑着做饭擦地的，能躺在这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休息这么久，他已经很感激了。
知意想了想，问：“要我陪你吗？”
“不用的。”李言贞慌忙说，“我、我自己回去就好。”
他不想耽误知意上班。
“那我们明天下午去领证？”知意试探着问，“你可以晚点出门，取完东西直接打车去民政局，我们在民政局门口见面，可以吗？”
她抿了下手心的汗，想着也该快点把这件事定下来，只要结婚证拿到手，就不用担心人会跑掉了。
男人犹豫了下，似乎还想问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温顺地点了点头，说：“好。”
知意在心里小小地欢呼了一声。
她极力克制着激动，若无其事地说：“那学长先休息，我吃点东西也去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去公司呢。”
她的话倒是提醒了李言贞，他不安地叫住她，小声说：“我、我睡地板就好的，这里是你的房间吧？”
“没事没事，我睡别的房间就行。”知意说完，生怕下一秒自己的唇角就要压不住了，迅速关上门逃离现场。
其实根本没有别的房间可以睡，原来倒是有间客房，不过那会儿知意觉得反正都是自己一个人住，空着也是浪费了，就请人改成了书房。
但知意现在显然没心思想这些，回客厅吃了点东西，知意匆匆洗漱过，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确定不会有人看见，她高兴得直接原地转了几圈，恨不得打开窗户大喊几声，好宣泄一下心中过于躁动的情绪。
啊啊啊学长答应和她结婚了！
有没有人懂一下她此刻的幸福！
知意一头扑进墙角摆着的沙发椅里，那是今年生日的时候何莎送她的礼物，平时在书房工作累了，她总喜欢躺在上面睡一会儿。
她摸出手机，点开和何莎的对话框，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等明天领完证再说。
心里想着领证的事情，知意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翻来覆去，直到凌晨两点才终于睡着，不到五点就醒了。
知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后悔不已，今天还要拍结婚照呢，她这个样子丑死了，得多涂几遍遮瑕才行，也不知道能不能遮得住。
睡是睡不着了，知意干脆收拾了下，打算早点去公司，正好今天八点钟有个研发中心的早会。
卧室的门还关着，李言贞应该还没醒。
临出门前，知意忍不住偷偷凑到门边，把耳朵贴在上面听了好一会儿。
直到听见男人清浅起伏的呼吸声，她才放下心来，学长还在她的家里，没有一声不响地消失掉。
知意调了一杯蜂蜜水放在餐桌上，想了想，又留了张便签纸压在下面，然后就哼着歌出门了。
冬天难得的阳光透过窗帘晒进卧室，李言贞在陌生的温暖中醒来。
天是亮的，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起晚了，慌忙掀开被子下床，如果没有在高娜娜上班前把早饭做好，他不敢想自己会面对女人怎样的怒火。
推门出去，大片大片的阳光从视野极佳的阳台落进客厅，晃得李言贞不太适应地眯起了眼睛。
他脚步顿住，慌张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此时才意识到，这里不是高娜娜的公寓，而是知意的家。
简约的玻璃茶几和棕色皮质沙发，角落竹架上摆着几盆蝴蝶兰和绿萝，空气里浮动着清雅的馨香，像是春天才会有的香味。
房子里安安静静，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知意应该已经走了。
餐桌上摆着一只带盖的瓷杯，杯壁上印着一只卡通垂耳兔，底下似乎还压了一张便签纸，是粉色的，和她卧室里的被子是一样的颜色。
……是给他的吗？
李言贞犹豫片刻，走过去，小心地拿起那只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进掌心，他看见便签纸上，她和大学时一样工整的字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Chapter 14 袖口被她轻
「今日份蜂蜜水√」
「早安, 我上班去啦，冰箱里有吃的，记得下午两点民政局门口见~」
后面还画了一个可爱的猫猫头。
心口有一股陌生的情绪淌过，李言贞感觉心脏跳得很快, 他不敢再看那行漂亮的字, 小心翼翼地把便签纸折起来收好。
他看向厨房，犹豫了很久才走进去, 打开冰箱, 一包吃了一半的吐司片，半提牛奶，是冷藏室里全部的食物。
看起来, 这里的主人平时应该没有做饭的习惯，冷冻层里更是空空荡荡, 只有一些盒装冰淇淋和用来做饮料的冰块, 连一点做菜用的肉都没有。
李言贞看着那半袋吐司，心想, 她早上就吃这个吗？会不会没力气上班……
高娜娜对一日三餐的要求非常高，尤其是早餐，她不吃任何面包三明治之类的快餐，所以李言贞基本每天四五点钟就要起床, 按照她规定的食谱，做出热腾腾的小笼包，烧卖，油条，酱香饼……还有新鲜现榨的豆浆。
他在冰箱前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碰冰箱里的食物，只把那杯蜂蜜水很珍惜地喝完了。
打算出门的时候, 李言贞才想起一件事。
他好像……没有鞋子可以穿。
李言贞低头看了眼自己光着的脚，苍白发青的脚踝上，知意贴上去的粉色创可贴还乖乖地待在原位。
他踌躇不决地望向门口，看见鞋柜前放着一只纸袋，上面印着的商标似乎是某个男鞋品牌的Logo。
李言贞怔了下，鼓起勇气走过去，弯腰打开袋子，里面果然放着一双新买的男鞋，是这个牌子新出的冬季加绒运动款。小票上显示下单时间是昨晚，收件人姓名是zy，是在一家提供外卖配送服务的商场买的。
背面似乎还写了字，李言贞翻过来，是他熟悉的知意的字迹。
“不知道鞋码合不合适，学长先将就穿一下，家里门锁的密码是12188121，今天的日期，袋子里有零钱，学长可以打车用。”
李言贞伸手在袋子里摸了一把，果然摸到好几张十块二十的纸币。
知意在出门前把一切都为他安排好了。
早饭，蜂蜜水，出门的鞋子，甚至，连他身上没有手机这件事都注意到了，所以特意给他留了打车的现金。
李言贞把那双鞋拿出来，穿上试了试，竟然意外地合脚。
舒适的绒包裹着脚底，有一种不真实的错觉。
李言贞站起身，清晨的光束斜斜地照在他身上，他眼前恍惚了一瞬，莫名想起知意朝他笑起来时的样子。
有她在的地方，好像，连冬天都是暖的。
才在这个家里待了不到一天，他就已经产生了不该有的眷恋，对这个不属于他的家，对把他带回这里的知意。
李言贞深吸一口气，掐着指尖提醒自己，不要忘了知意留下他这个废物的目的。
他戴上口罩出了门，因为没有手机，只能鼓起勇气站在路边拦车。
新湖锦园和知意住的澜悦府都是星序附近的楼盘，离得不算远，路上没有堵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走廊里还是和昨天一样冷。
李言贞站在楼道口，远远地盯着那道门，仿佛又看见了系着围裙被女人命令在那里罚站一夜的他。
身上又开始发冷，他强撑着挪动脚步走到1302门前，忐忑地输入密码。
还好，家里没有人。
他的手机还躺在餐桌旁边的地上，屏幕摔碎了一角，玻璃上现出丑陋的裂纹。
李言贞弯腰捡起来，似乎还能用，于是就擦了擦，顺手揣回了口袋里。
他打开储物柜去拿他的箱子，里面除了一些身份证离婚证之类的证件，只有一堆那天被高娜娜撕碎的废纸，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他的衣服也没有几件，甚至连一只旧行李箱都没有装满。
李言贞犹豫了下，脱掉身上的旧衣服，换上了知意买给他的那一身。
领证的时候要拍结婚照，穿的太寒酸会给知意丢人，这是他唯一一套能上得了台面的衣服了。
他拖着行李箱朝门口走去，离开前，李言贞忍不住回过头看着这间他住了两年的公寓，背阴面的房子，狭小，湿冷，甚至有些阴森。
两年的婚姻，仿佛一场浑浑噩噩的梦，好像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怎么就活成了这副样子。
很可悲的，即使已经到了这地步，李言贞仍然无法控制自己去回想，那个曾经帮他捡起眼镜的高娜娜的样子。
身体却渐渐开始发抖，眼眶也泛起难受的潮冷，李言贞用力掐了自己一把，不敢再回忆下去，带着他仅有的一点东西，离开了这里。
*
星序大楼，会议室里，研发中心的周一早例会正在如常进行。
段颖抱着文件夹站在知意身后，忍不住又偷瞄了下上司的脸。
察言观色是秘书必须要掌握的基本功，从早会一开始，段颖就发现知意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好。
她知道，知意虽然私底下很好说话，平时对待员工也很亲和，但在工作上却是非常严肃的，甚至可以说是严厉。
尤其是研发部今年的几个重点项目，知意一向盯进度盯得严格，可是刚才听见负责人汇报其中一个项目落地节点预计要推迟到年后，知意竟然什么都没说，只点了个头就过去了。
负责人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坐下的时候拿着汇报资料的手还有些抖，几个研发部的员工对视一眼，脸上表情都有些微妙，显然都觉得知意今天很不对劲。
不仅没有批评项目推迟的事，甚至都没有问负责人什么问题，放在以前，光是例会上的讨论交流时间都至少要一两个小时，他们每人都紧张地准备了一肚子腹稿准备应对知意随时的提问，今天却根本没派上用场。
“……以上就是星序本年度几个重点项目的当前进度，另外，我们和临大合作的‘序能智联’研究项目已经在推进中，由高总监牵头负责，预计年后会提交立项报告给您。”研发中心的李主任做了最后总结。
星序有很多和高校合作的项目，这些都由研发中心做统筹，再分配调度到各个部门。
知意点点头，说：“大家最近赶进度加班都辛苦了，今天放半天假，大家好好休息休息，中午我请大家吃个饭。”
听说要放假，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松缓下来，有胆大的立刻带头欢呼了声：“谢谢知意姐，知意姐大气！”
知意弯了弯眸，抬头看向段颖：“辛苦你安排一下，地点的话，就定在公司附近那家海鲜自助吧，没有预算限额，明天拿发票来找我报销就好。”
段颖愣了下，“知意姐，你不和大家一起去吗？”
“我就不去了。”知意想到什么，唇角笑意又盛了几分，“下午有重要的事情。”
“海鲜自助哎……知意姐是不是上次来研发部的时候听到我们说想去打卡所以特意安排的？呜呜呜那家自助可不便宜啊，知意姐也太大方了。”孙卉感动得简直想抹眼泪，她悄悄推了下坐在旁边的高娜娜，小声说，“高总监，一会儿中午下班了，我们一起过去吧？”
“我还有事，就不去吃了。”高娜娜盯着桌子下的手机，心不在焉地敷衍道。
孙卉“哦”了声，“好吧。”
海鲜自助都不去啊……要是她可以把高总监的那一份一起吃了就好了。
微信弹出消息提醒，高娜娜皱起眉，因为李言贞那个废物，她这两天已经很烦了，偏偏路卓还不识趣地一直找她。
“姐姐，最近星序不是和我们实验室合作搞了一个研究项目吗，我跟导师申请把我安排进项目组了，正好可以用这个项目搞定毕业论文，姐姐你就在研发部，实验数据什么的，应该很好搞吧。”
“综述部分我已经写得差不多了，后面的内容到时候还要麻烦姐姐帮忙呀。”
“这周末要不要来我家？我做饭给姐姐吃~”
高娜娜脸色冷下来，敲了几个字回过去，“我很忙，暂时没空。”
都说领导是最好当的，没进研发部之前，高娜娜以为总监这个位置应该是很轻松的，只要盯一盯手底下人的进度，按时汇总整理好汇报给上级，不出什么差错就好。
却没想到，自己进来，是要实打实地做事的。
她也是这两天才发现，原来上级之所以那么痛快地批准了她的调动申请，是看中了她大学期间丰硕的研究成果。
李主任告诉她，现在业内正缺这样功底扎实的研究型人才，放在外面，可都是要用高薪去抢的。
她僵硬地说着过奖谬赞的客气话，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自己的那些成果是怎么来的。
想起李言贞，高娜娜心头没由来地一阵烦躁。
也不知道那个废物东西死哪去了。
那一晚，她情绪失控，把李言贞赶出家门后就跑进卧室痛哭了一场，哭到最后，身上都没了力气，抱着枕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她这时才想起李言贞还在门外，后知后觉有些害怕，现在天气这么冷，万一真冻出什么事来怎么办。
她急忙打开门，却发现人已经不在外面了，高娜娜呆愣了片刻，那点慌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被戏弄的愤怒。
这废物竟然敢偷懒。
她在走廊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人，不得已，只得敲响了对面邻居的门，问她有没有看见自己家里的男人。
老太太隔着门缝，眼神异样地盯着她，屋里的金毛也跟着冲她狂吠。
“他在走廊里昏倒了，被他的一个朋友送去了医院。”老太太是这样说的。
朋友？
李言贞哪来的朋友？
他的微信，联系人，一切的社交都被她严格地控制着，在他的世界里，不可能会有朋友存在。
高娜娜立刻想到了他微信里那个叫奶油泡芙的女生。
可是他身上连手机都没带出去，怎么向别人求救？
那时候，高娜娜还并没有太担心什么，她知道，李言贞身无分文，无处可去，早晚会乖乖地回到她这里来，像以前那样，怯弱地向她道歉认错。
却没想到，她在家里等了整整一天，也没等到李言贞回来。
“高总监？高总监？”孙卉的声音把她从烦躁的思绪中拉回现实，高娜娜抬起头，孙卉挤眉弄眼地小声提醒，“知意姐在叫你呢。”
高娜娜慌忙回过神，知意微笑朝她看过来，“序能智联的项目，星序非常重视，我希望高总监能尽快和我同步进度，随时沟通。”
高娜娜莫名觉得那目光有些意味深长，她赶紧坐直了，有些底气不足地保证道：“没问题知意姐。”
一整个上午，高娜娜都心不在焉的。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同事们兴奋地讨论着那家海鲜自助的菜品，迫不及待地收拾东西下楼，难得老板请客，当然得大吃一顿才行。
高娜娜没心思吃饭，打了个车回了自己的家。
公寓里仍然和昨天一样，安静空荡，没有一点活人气息。
餐桌旁边，原本扔在地上的那只手机却不见了，高娜娜愣了下，很快意识到，李言贞回来过。
她匆匆甩掉鞋子，在家里来回找了几遍，确定李言贞不在这里，柜子里，他仅有的几件衣服也不见了。
高娜娜浑身冰凉，愤怒冲上脑海，她颤抖着从皮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和李言贞的对话框，不停地打着字。
“废物，还不赶紧滚回来。”
“离开我，你能去哪里？”
“不会有人愿意收留你的，谁会像我这样好心啊？”
“你忘了吗？忘了当年是谁帮了你吗？”
她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一遍遍地，近乎失控地重复着当年的那件事，这曾经是她最得意的手段，可是对话框却始终沉默着，没有一点回应。
高娜娜再一次感觉到了害怕。
不安，恐惧，海潮一样将她席卷，高娜娜跌坐在地板上，死死抱着膝盖，失神地睁着眼睛，不，不会的。
李言贞怎么可能离开她呢？
她忽然扯动唇角，冷冷地笑起来，她不相信，不相信那个温顺地被她在家里养了两年的男人，她费尽心思亲手调|教出来的废物，会有别人愿意接纳他。
他会回来的，一定会的。
他会流着漂亮的眼泪跪在她面前，向她忏悔他的罪孽，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背叛她，往后余生，都会乖乖地待在她赏赐的这个家里，不会再走出这间房子一步，以此来乞求她的原谅。
李言贞低着头站在民政局门口，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在发抖。
十二月的临城，即使挂着太阳也是冷的，路边人来人往，风一吹，细碎的雪屑从树上掉下来，凉丝丝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李言贞眼睛空洞地盯着屏幕上高娜娜不断发来的消息，废物两个字是如此直白赤|裸，好像那就是他人生的全部定义。
记忆被强制拉回那个遥远的冬日，有模糊的画面在李言贞脑海中晃动。
呼吸却开始急促，熟悉的窒息感闷在胸口，李言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大概是生病了吧，浑身都发着抖，没有一点力气。
有路过的人停下来 ，关切地问他需不需要帮助，李言贞害怕地后退了两步，下意识拉紧了口罩，扶着树干难受地小声喘息。
直到知意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
“抱歉学长，路上堵车，来晚了一点。”
她下了出租车，一路小跑过来，脸颊透出运动后的红晕，化了妆的眉眼精致得像电影海报上的公主，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李言贞眼睫颤了颤，呼吸尚未平缓，路边车来车往，扬起的雪沫迷着他的眼睛，此刻他的世界，像电影里一帧帧错乱倒带的灰茫影像，唯有知意，是那束拨云见日，柳暗花明的晴光。
他怔怔地看着知意，感觉到羽绒服袖口被她轻轻牵住，小猫一样地挠了一下。
她轻快地说：“学长等很久了吗？我们进去吧，外面好冷的。”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要晚点更，大概晚上11点左右昨天太忙了没来得及回复评论，感谢宝宝们的订阅支持，还有投雷和营养液，努力码字中
第15章 Chapter 15 这是我老公
李言贞低头, 看向知意牵着他衣服的手。
她的手指干净白皙，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指甲上涂着和身上的大衣色系搭配的浅棕色指甲油，柔软的羽绒服被她拽出一点浅浅的褶痕。
他忽然想起那时候，在星序的一楼大厅里, 知意好像也是这样牵着他的衣袖, 带着满身狼狈的他，一步步朝电梯走去。
那股强烈的心悸感忽然消散了, 李言贞拉了下口罩, 轻轻缓了口气，低着头，听话地被知意牵着, 走进了民政局的大厅。
有工作人员走过来，提示他们先去自助机取号, 知意弯眸道谢, 说她昨晚已经在手机上预约过了。
第一步先去拍照片，知意脱掉大衣, 里面是一件燕麦色针织衫，她在网上查过攻略，说这种色系既能衬托冬天的温柔氛围感，也好上镜。
她悄悄瞥了眼身旁的李言贞, 他也跟着脱掉了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修身羊绒衫，是那天她让段颖买回来的那件。
很普通的款式，穿在李言贞身上，却衬得他气质沉稳冷峻，好看得不像话。
知意还在偷看，就听见摄影师笑着提醒, “以后有的是机会看，先拍照吧，来，看镜头。”
知意瞬间红了脸，连忙收回视线，老老实实看向镜头。
“帅哥，口罩摘一下。”
听见摄影师的提醒，李言贞肩膀轻颤，拘束地低着头，太久没出门了，这两年里，他离开那间公寓的次数几乎不超过六次，突然来到一个人流如此密集的场所，连一句再自然不过的问话都让他觉得恐惧，以至于完全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知意察觉到他的紧张，侧身靠过去，动作轻柔地帮他摘掉了口罩。
“拍照啦。”她小声说，像是在和他说什么悄悄话，他能感觉到她的心情似乎很好，尾音的那个字，甚至带了点无意识的撒娇语气。
心脏莫名跳得很快，她靠近的瞬间，李言贞闻到她手腕上喷着的香水味道，是和她办公室的隔间里一样好闻的焦糖奶香。
他攥紧了手指，听话地抬起头，摄影师指挥着他们彼此贴近，知意的肩膀紧挨着他的胳膊，只隔着一层衣物，有意无意地摩擦着。
皮肤上透出微痒的热意，这样陌生的亲密让李言贞如坐针毡，耳根也开始发烫。
他不安地想，如果不是因为知意需要一个丈夫帮她搪塞家里，他怎么配坐在这里，和她拍一张只有最亲密的人才有资格拍的合照。
他几次畏怯地想垂下眼，又被摄影师提醒着，鼓起他全部的勇气，和知意一起，看向黑黢黢的镜头。
咔擦一声，画面定格。
第一次和学长坐得这么近，知意脸上已经热得快要能烙饼了，她不自在地把耳边的碎发放下来几绺，试图挡住耳朵上过分明显的红，故作轻松地说：“呼，终于拍好啦。”
李言贞抿唇，轻轻嗯了声。
接下来就是回到大厅休息等待，两人挨着坐下，知意拿出手机，假装对着屏幕整理妆容，想给自己找点事做，缓解几分脸红的尴尬。
男人安静坐在她身旁，一副被她领着出来的温顺模样，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一直低着头，似乎对陌生的环境感到恐惧，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大概今天是个适合领证的好日子，有不少新人拿着手机在录vlog拍彩蛋，热闹的大厅里，只有他们沉默地坐在一起，看起来明显不熟的样子。
“哎，帅哥，能麻烦你帮我们在这里拍个合照吗？”很快有人注意到了他们，一对年轻的小情侣跑过来，礼貌地对坐在外侧的李言贞提出请求。
李言贞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漂亮的眉眼畏怯地低垂着，手指抠着椅子边缘，显然十分紧张，那两人愣了下，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彼此交换了个眼神，也不好再往下说什么，拿着相机站在那里，很是尴尬。
知意及时起身，主动请缨：“我帮你们拍吧。”
得益于有个做摄影师的好闺蜜，大学期间，知意没少给何莎当助理跟着跑腿，也无师自通地练就了一手还算不错的拍照技术。
那对小情侣连忙道谢，把相机递给知意。
两人都是自来熟的性格，很快就和知意熟悉起来，不住口地夸奖知意拍照技术好，又央求她再帮忙录一小段视频。
李言贞坐在那里，听着那些热闹的声音，忐忑地抬起头看去一眼。
知意举着相机，似乎拍到了什么好玩的画面，笑得眼眸弯成月牙，那个年轻的女孩子靠过来看了一眼，很快也跟着笑作一团。
李言贞眼眸暗了暗，很快又自卑地垂下眼。
她似乎轻而易举就拥有这样的能力，好像无论谁跟在她一起，都会变得快活幸福。
可是和她比起来，他又实在没用得可怜，只是坐在她的身边，都让他觉得是一种玷污和僭越。
他这样的人就该乖乖地被知意锁在家里，和抹布，笤帚，还有垃圾桶待在一起，怎么配跟着她出门。
知意拍完照，和那对小情侣告别，脚步轻快地回到他旁边坐下，李言贞攥着手指，低声说：“对不起。”
知意正在手机上通过那个女孩子的微信好友申请，听见他的话不由一愣，转过头问：“为什么突然道歉？”
“……刚才，我、我给你丢人了。”李言贞怯弱地说。
“学长说什么呢，哪里丢人了。”知意笑，“你没听到，刚刚他们一直夸你帅呢，还说我们特别般配。”
李言贞眼睫微颤，抬起头有些局促地望着她，知意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心思表露得太明显了，连忙把话遮掩过去，“好像叫到我们的号了，走吧走吧。”
结婚申请书上，知意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偷偷瞄了眼身旁，干净的纸面上，李言贞三个字，依旧和以前一样，字如其人的清隽。
心脏雀跃地跳动着，工作人员盖上钢印，结婚证生效。
她和她喜欢的人结婚了。
年少时生涩隐秘的心事，以从未想过的方式成为了现实，她和学长就这样成为了夫妻，伴侣，是往后余生，彼此最最亲密的人。
走出大厅，晴暖的阳光晒在身上，知意举起两本结婚证，各种角度拍了二十多张照片，怎么拍都拍不够。
摊开内页，照片上的男人面容英俊无可挑剔，清冷的眉眼里没什么情绪，薄唇轻抿着，隐约有些胆怯的样子。
知意弯了弯唇，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把人弄到手了。
她把李言贞的那一本递给他，李言贞双手接过来，小心地收进了外套口袋里。
知意拿出手机叫车，李言贞看见她输入的地址是澜悦府，不由愣了下，“你……不用回公司吗？”
知意抬眸，眼底明灿灿的光晃着他的眼睛，“我给部门放了半天假。”
李言贞抿起唇，低下头，没有再出声。
知意……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她站在路沿上等车来，嘴里无意识地哼着一首很轻快的歌，棕色的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脚下的雪块。
应该是想到领了证之后，就不用再和家里安排的那个陌生人结婚，所以才这样高兴吧。
李言贞想。
一阵冷风刮过，树枝跟着弯弯晃晃，晶莹的碎雪，簌簌落在知意的头发上。
知意沉浸在秘密的欢喜中，对此毫无察觉，李言贞下意识想替她掸掉那些雪沫，手伸在半空，又犹豫地蜷起来，默默收了回去。
出租车很快到了，他跟着知意坐进后座，身体紧贴着右边的车门，安静低着眼，像被主人带出门的听话宠物。
司机是个话痨的，看他们刚从民政局出来，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热络地问知意是不是来登记领证的。
知意攥着手里的结婚证，有些羞赧地点了点头。
司机扯着嗓门夸：“真好啊，小两口一看就有夫妻相！你们很早就认识了吧？是读书的时候就恋爱了？”
几句随口的闲聊，却问得知意更不好意思了，她和学长是很早就认识了没错，私底下却连聊天都没有几句，更别提恋爱了。
她悄悄瞥了眼身旁的男人，他又戴上了口罩，只露出一双清冷漂亮的眉眼，双手拘束地放在膝盖上，听见司机的话，那簇黑密的睫毛很轻地颤了下，脖颈折得更低了，一副不敢看人的样子。
知意轻咳了声，说：“嗯，我们……几年前就认识了。”
至于后半句话，她心虚地没有回答。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见两人一个低着头，安静得几乎没一点存在感，一个脸颊通红，不停地整理着耳边的头发，以为是这对新婚的小夫妻害羞了，也就会心一笑，没再多问。
下了车，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小区，李言贞还没有适应在时不时就会有人出现的小区里走动，身体无意识地想依附身旁的女人，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能低着头，紧紧地盯着脚下的路。
知意没有察觉到身旁男人的不安，她正绞尽脑汁地想着该主动找点什么话题来打破她和学长之间的沉默，不想没走几步，就迎面撞上了出来买菜的邻居。
对方是个退休在家带孙女的高中教师，姓岑，就住在知意隔壁。知意下班回来，刚好能碰见她接孙女回来，次数多了，彼此也就熟悉起来。
知意看见她，率先扬起笑容，朝对方打招呼：“岑老师。”
“啊，知意啊。”岑淑扶了扶老花镜，惊讶地看向跟在她身边的男人，“你男朋友吗？还是第一次见你带男生回家啊。”
“不是男朋友。”知意下意识否认，又想起自己已经和学长领了证，脸上顿时有些热，小声说，“这是我老公，我们刚领证回来。”
李言贞错愕了一瞬，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闷在口罩下的唇鼻，透出微微急促的呼吸节律。
明明早就结过婚了，却是第一次听见老公这个陌生的词汇，从知意的口中说出来，那么悦耳动听，一瞬间，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这个词是用来称呼他现在的身份的。
他不配的，他不配的。
李言贞茫然无措地想。
只是因为知意恰好需要一个老公，而他又很幸运地因为和知意相识，所以才得以被她选中，捡到了这个本来永远也不可能属于他的机会。
岑淑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连忙说了好些恭喜的话，又玩笑地埋怨知意怎么一声不吭地就结了婚，之前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
“确实有点突然。”知意红着脸，一一回答对方热情的关心，“不是相亲定下来的……我们算是校友，他以前是我的学长。”
岑淑还想追问，看见知意身旁的男人低垂着眼站着，似乎很是局促，从始至终也没有开口向她打个招呼，能看得出他不是那种不礼貌的人，只是性格确实有些古怪，好像总是在无意识地害怕着什么。
岑淑止住了话，善解人意地没再问什么，反正以后还有的是机会遇见知意，到时候再细问也不迟。
和岑淑在路口分别，知意松了口气，脸上还是烫的。
她悄悄瞥了眼李言贞，忍不住想，也就只有在对别人介绍他的时候，才能光明正大地说出老公这个词吧。
要是今天多遇上几个邻居就好了……
知意有点遗憾。
出了电梯，知意一边按下指纹打开门，一边还在回忆着那时候身旁男人的反应，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果然，对她没兴趣这件事，是不会因为他们现在结婚了就突然发生改变的。
不过分神了片刻，一抬头，就看见刚才还被她叫作老公的男人已经迅速脱鞋进了屋，面朝门口温顺地跪了下来，手指小心地拉下她长靴的拉链，动作熟练地准备为她换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Chapter 16 围裙带子勒
知意完全懵在那里, 不知所措地张着嘴巴，脑子里乱成一团，因为太过震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愣神的功夫, 李言贞已经把她两只长靴的拉链都拉了下来。
他低着眉眼, 双手捧着左边的那一只，知意还愣着, 下意识地顺着他的动作抬起了脚。
只用一只脚有些站不稳, 知意身体晃了下，他又主动扶住她的鞋跟，把手掌摊平放在地上, 安静地让她踩着。
男人指节分明的手指稳稳托着她的鞋底边缘，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往常高娜娜都会顺便在他手上擦干净鞋底上积累了一天的污垢, 然后才会让他把她的鞋脱下来。
知意终于回过神来, 慌张地收回脚，看见李言贞的手心已经被她的鞋跟踩出了一块显眼的红色方坑, 还沾着一点从外面带回来的脏污雪水，冷白的手腕也被她踩脏了一片。
“你你你……”知意实在没有想到会发生眼前的状况，说话都结巴起来，过了很久, 终于脸色涨红地憋出几个字，“你在做什么啊，学长？”
李言贞清冷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即使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为家里的女人换鞋也是身为丈夫的义务，这是他很早就知道的事情，现在知意这样问, 是他哪里做的不够周到吗？
哦，对了。
他忘记先把鞋面擦干净了。
只是几天没做这样的事而已，他竟然就把这些该刻进骨子里的东西给忘在了脑后。
“对不起。”
李言贞很熟练地道着歉，立刻用另一只干净的手背去擦拭知意的靴面，因为用力，嶙峋泛白的指骨都磨出了红色。
男人动作娴熟，显然已经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知意突然明白过来，在高娜娜的家里，他大概就是被要求着这样做的，现在只是在本能地完成一些以前的日常。
意识到这一点，知意深吸一口气，阻止了李言贞还要去擦另一只鞋的动作，耐心地和他解释：“学长不需要这样，我们已经结婚了，是法律承认的夫妻，不是什么古代社会的主人和奴隶。”
男人抬起眼，怯怯地听着，也不知道他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没有，又道了一遍歉，小声说：“对不起，我记住了。”
知意站在门口，看着自己曾经热烈地暗恋过的那个优秀高冷的学长此刻卑微地跪在她面前，她没有再允许他继续为她换鞋了，于是他就安静地等着，等她穿上拖鞋进了屋，才往前挪动膝盖，把她脱下来的靴子小心收进鞋柜里。
知意感觉心口说不出的酸胀，大衣口袋里还揣着那本她梦寐以求的结婚证，她却再高兴不起来了。
她拿了几张湿纸巾递给李言贞，男人木木地站在那里，好像没有明白她的意图，知意试探着拉过李言贞的手，见他没有抗拒的意思，才继续用纸巾擦拭起他手上的脏污。
“都踩红了啊……抱歉，我那会儿没反应过来。”知意歉疚地说。
那一瞬间她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的手掌上，虽然她很快就挪开了，但长靴鞋底粗糙的横纹还是在他冷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点带着形状的红印。
“没、没关系的。”李言贞这会儿才回过神，慌忙说，“是我没有做好……”
知意蹙眉，不想再听他说这样的话，她把用过的湿巾纸扔进垃圾桶里，转移话题道：“学长饿不饿？我让张妈做了饭，大概五点多钟送过来。”
话音刚落，就听见李言贞的肚子咕噜了一声。
男人瞳孔慌乱地睁大，手指攥紧，局促地低着头不敢说话。
知意以为他早午饭没吃饱，想去冰箱里找点吃的先给他垫垫肚子，打开冰箱，才发现里面的食物还原封不动地放着，根本没有动过。
她诧异地转头看过来：“学长没吃饭吗？”
她明明留了字条，告诉过他冰箱里有吃的啊。
“……对不起，我、我一天只吃一顿就行的。”李言贞小声说。
往常他都是在高娜娜睡下之后，才敢打开冰箱，看看今天冰箱里有什么剩菜，如果没有，那么他只能带着饿了一天的胃饥肠辘辘地睡去，第二天又拖着疲惫的身体早早起来劳作。
他才到这个家里没几天，不想给知意留下一个能吃的印象，他想让知意知道，他是个很好养活的废物，只要随便给点水和剩菜喂一喂就行了。
知意不明白，好端端的，为什么学长又开始道歉了。
而且什么叫一天吃一顿就行了？
在那个家里，高娜娜到底都是怎么对他的？
知意心情复杂，拿出手机给张妈打去电话，让她尽快做好饭菜送过来。
半小时后，司机把东西送到，知意打开保温饭盒，把里面的碗碟一样样拿出来，摆在餐桌上。
她才拉开椅子，一抬头，男人已经自觉站在了离餐桌最远的角落，双手攥着衣服下摆，单薄的脊背紧贴着墙面，和那天在她的办公室里是一样的姿态和神情。
“坐下吃饭呀。”知意说。
李言贞摇头，声音很轻，“我、我站着就好，等你吃完……”
知意无奈，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又拉着李言贞的衣袖把人拽过来，按着肩膀让他在椅子上坐下来。
“医生说你营养不良的症状非常严重，得好好调养身体才行。以后一日三餐都要按时吃，一定要保证饮食规律，一天只吃一顿，胃会落下毛病的。”知意一边为他夹菜，一边叮嘱道。
李言贞局促地低着头，眼前的碟子很快被知意夹来的菜堆得满满当当。
他犹豫着，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和高娜娜结婚两年，他从来都是站着伺候女人吃饭的，现在被允许坐在这里，心里十分忐忑。
习惯了忍受饥饿的胃，实在是很容易就满足，李言贞把知意夹过来的菜都吃干净了，就自觉放下了筷子，又默默起身站在了一旁。
对上知意困惑看过来的目光，李言贞攥着手指，小声说：“我吃饱了。”
知意看了眼那碗一口没动的米饭，心想，只吃了这么一点，怎么可能吃饱呢。
这是她第一次和学长在家里共进晚餐，这样幸福的体验，却不到三分钟就结束了，现在就剩下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而男人卑微地站在墙角，像是正在被教训着什么，连头都不敢抬。
今天张妈做了她最喜欢的蹄花汤和糖醋排骨，可是看着她喜欢的人此刻怯弱瑟缩的眉眼，知意突然就没了胃口。
学长在高娜娜家里的生活，似乎远比她想象的还要过分。
她看得出李言贞的拘束和不安，知道这件事急不得，虽然心里担心，但也没有强行逼着他再吃一些。
“学长吃饱了就去休息吧，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呢，要多补充睡眠的。”知意轻声说，如果不是因为急着领证，今天她是绝对不会让李言贞出门折腾的。
“这些菜我自己也吃不完，一会儿我盛一些拿去卧室，学长晚上要是饿了，正好可以当夜宵。”
“不用的，我……”
知意假装没听见他的拒绝，自顾自补充道：“以后这里也是学长的家，家里的东西学长可以随便用，包括冰箱里的东西，都是可以吃的。总之，学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觉得累了就回房间休息，自在一点，好不好？”
话语被打断，李言贞咬着唇，以为是知意不满他擅自开口说话，乖顺地闭上嘴，轻轻点了下头。
知意说完就没再看他了，继续埋头吃饭，虽然没胃口，但总不能浪费粮食，至少要把剩下的小半碗米饭吃完。
李言贞迟钝了片刻，大脑才从知意刚才的话中提取了需要他完成的命令，“吃饱了就去休息”。
他想着应该是自己站在这里打扰了知意吃饭的心情，于是很听话地挪动脚步，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在床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脖颈，闭上眼睛。
知意偷偷瞟着，看着男人乖乖去休息了，终于松了口气，心情勉强缓和了一点。
李言贞起初还留心听着外面的动静，想着等知意吃完饭，他好过去收拾伺候，可是这具饱受疲惫折磨的身体还没能从那一夜的罚站中缓过来，一挨到柔软温暖的床，李言贞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似乎有人进过房间替他打开了床头的夜灯，昏黄的暖光，将整个卧室照得如同梦境。
李言贞小心翼翼地坐起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只保温饭盒，旁边还有一杯蜂蜜水，伸手摸了摸，还是温热的。
李言贞下意识看向门外，对面书房的门开了道缝，漏出一道细细的光。
李言贞犹豫片刻，下床走到书房门口，想和知意说一声谢谢，谢谢她愿意收留他这个一点用都没有的废物，不仅愿意给他一方住所，还施舍他这样丰盛的食物。
门后传来知意说话的声音，她似乎正在和什么人打电话，李言贞屏着呼吸在门外等了一会儿，不敢擅自打扰她，也不敢偷听她的私事，于是只好又默默地回到了卧室。
已经快十点了，李言贞坐在床边，不安地想，他已经占了知意的卧室两晚了，明天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睡在这张床上了。
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明天就可以开始干活了，总不能在知意的家里白吃白住。
书房里，知意正在应对何莎的追问，她才把结婚证的照片发过去，对方就火急火燎地打来了电话。
“什么情况啊宝贝？这男的就是上次和你约会那个？啧啧，长得倒是蛮帅的，不过你不是说他对你没兴趣吗？这才几天啊，直接就领证了？”何莎急得不行，恨不得知意一秒钟就把肚子里的事全都交代干净。
“是对我没兴趣，但是不耽误先结婚嘛。”知意吞吞吐吐。
何莎：“？”
“可以讲中文吗darling？”
“我讲的就是中文嘛。”知意心虚，“其实就是，我跟他说家里逼着我联姻，但是我不想嫁，所以就想请他帮忙，和我领个证，应付一下家里的麻烦，他同意了，就这么简单。”
何莎懂了，合着是得不到对方的心，于是开始另辟蹊径了，她很快又抛出了新的疑问：“那你和他表白没有？”
知意老实道：“没有。”
想起男人刚才吃饭时胆怯拘束的样子，她忍不住想，人都是自己半哄半骗弄到手的，现在她要是突然说她喜欢他，肯定会吓到学长，说不定会直接把人吓跑了。
反应都已经结婚了……
来日方长，慢慢来嘛。
何莎表示佩服：“可以啊宝贝，以前没看出来你是个闷声干大事的，直接跳过中间步骤一步到位，吾辈楷模啊。”
“行啦，你别笑话我了。”知意窝在沙发椅里，没好气地埋怨道。
“咳咳，那聊正事。”何莎严肃道，“他做什么工作的？家里几口人？这些你都了解清楚没有？可不能像你那个前夫一样，恋爱脑上头什么糊涂事都干啊。”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知意说，“他……暂时还没有工作，身体也不太好，我打算让他待在家里多休息休息，反正我现在赚的钱也够用的。”
其实她有想过让学长来星序工作，星序的主营业务和学长以前的研究方向高度重合，有很多岗位都很适合他。
可是今天，只是去了趟民政局而已，他却表现得好像非常害怕出现在有人的地方，连别人善意的搭话都让他觉得不安惶恐，一路上都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人的样子。
还是等学长的精神状态好一点再说吧，知意想。
“不是，他没工作啊？你养他？”何莎震惊，“宝贝，你可得擦亮眼睛，选老公不能光看皮囊，长得好不能当饭吃啊，咱们不能嫁个窝囊废呀。”
“我知道，他不是窝囊废。”知意认真反驳，“他只是……遇到了一些事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总之，会好起来的。”
知意翻了个身，那本结婚证还摊开着放在手边，她的目光落在那张两人的红底合照上，看着男人英俊熟悉的脸，许多琐碎的记忆涌入脑海，那些青涩悸动的心事，她眼中闪闪发光的那个人，即使几年过去，也依然铭心刻骨，无法忘怀。
何莎沉默了一会儿，“行吧，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我现在开始减肥还来得及吗？”
知意忍不住笑，“还早着呢。”
虽然她也很想和学长办婚礼，但现在学长的状况，无论是身体还是情绪，显然都不太适合。
而且她和学长也算是协议结婚，如果现在就大张旗鼓地开始筹备婚礼，那她的那点心事，岂不是要全暴露了。
反正她最近工作也忙，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何莎再三强调要知意把首席伴娘的位置给她留着，挂掉电话前还不忘提醒，“对了，我之前答应送你的豪华写真可是说话算话的啊，不过你要是来拍的话，最好赶在年前，年后有不少约外景的，我怕到时候工作室忙不开。”
“知道啦，谢谢莎莎。”
没有婚礼，当然也就不能拍漂亮的婚纱照，不过何莎的提议似乎可以弥补她这个遗憾，知意看过何莎工作室的风格宣传，也有很多浪漫的婚纱风格。
等学长身体养好一点，找个合适的时间和他商量一下这件事吧。
知意握着手机，雀跃地想。
想和学长拍很多很多漂亮的照片，不止婚纱照，一年四季的，日常的，生活的，只要是和学长在一起的，她都想拍。
提到婚礼，知意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她想了想，找到林嘉远的微信，发消息问他有没有认识的珠宝设计师可以私人定制婚戒。他混艺术圈，也和很多珠宝界的大拿来往密切，应该会有这方面的人脉。
虽然不能办婚礼，但婚戒还是要精心准备的。
林嘉远秒回：“不是，什么意思啊？我祝你早日再婚，只是一句客气的祝福OK？我连美宜的手都没牵上呢，你证都领了？？？麻烦传授一下技巧谢谢，说好的战友情，你好意思独自幸福吗？”
知意无辜：“你别忘了，你的那些画现在都在我手上哦。”
对方沉默了片刻，光速老实，“我给孩子喂奶呢，没法给你打电话，我推几个微信给你，你自己选吧，到时候报我名字，不打折哈。”
知意回了个乖巧的表情包，“谢谢前夫哥。”
林嘉远推给她的都是国外知名的高奢珠宝定制工作室，知意一眼就看中了其中一家的风格，沟通了半个多小时，很快就把想要的款式和细节设计都定下来了。
不过对方说她要的那颗雪兰白钻需要调货，再加上手工工艺复杂，即使有林二少的面子在，最快也要一两个月才能拿到成品。
知意爽快地付了定金。
完成了一件大事，她握着手机深呼一口气，看了眼时间，也不知道这会儿妈妈是不是还在店里忙着，犹豫了下，还是给通讯录里的“知夏女士”打去了电话。
吵闹的彩铃响了很久，电话才被接起来。
隔着屏幕，知意都能想象到此刻知夏站在烟熏火燎的烤炉前，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利落地往肉串上洒调料的样子。
那时候，在落后的小县城，家里没有男人，要独自养活一个孩子，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有不少相熟的亲戚都劝着知夏再找个男的，她还年轻，模样也好，还肯吃苦，光是托媒人想和她吃个饭的男人都有不下十几个，知夏都一一拒绝了。
知意记得，那会儿她刚记事，有一回知夏接她放学，听见有人嘲讽她是没有父亲的野种，知夏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他爹干了没良心的事遭雷劈死了，你们等着看呗，没爹的孩子一样能长大，这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女儿，她有妈就够了。”
一间几十平米的路边烧烤店，还有妈妈额角淌落的汗水，养活着知意长大成人。
“闺女，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来啦。”女人嗓门嘹亮，有些哑，却透着抑制不住的高兴。
店里时不时有人叫她，知夏扭头熟练招呼着，“十三号桌再加十串五花肉一份蒜蓉烤茄子，六号桌啤酒要常温的，催两遍了，赶紧送去。”
听见熟悉的声音，知意心口一暖，嘴上却忍不住唠叨，“妈，和你说了好几遍了，店里的生意多雇几个人帮忙看着就行了，你嗓子不好，总是被烟呛着，容易落病，要注意休息。”
“知道了知道了，放心吧，妈还年轻，最近生意好，我自己不在店里看着，心里也不踏实。”知夏抓着一大把肉串翻了个面，滋啦一声，刺得知意耳边一震，“你打电话，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还是他们孟家人欺负你了？”
“没有。”知意连忙说，“我……我是想告诉你，妈，我结婚了。”
片刻沉默后，电话另一头吵嚷的声音消失了。
知夏匆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进后屋关上门，担忧地问：“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这么突然？是姓孟的安排的？”
“妈和你说过，你要是不喜欢待在孟家，想离开就离开，妈现在还能挣，还能养你，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知夏说着，不免有些自责，“妈当初和你商量，让你留下来，是想着他们孟家在临城有人脉有资源，事事都说得上话，你那会儿不是想留在临城发展吗？妈就想着，这些东西或许能帮你走得更稳更远。”
和孟正青做下那些糊涂事的时候，知夏还不知道他是大名鼎鼎的孟氏集团董事长，以为他只是个外地来的小有财富的年轻老板。
后来得知他已有妻儿，愤怒的知夏越发坚定了心里的念头，她之所以拒绝孟正青支付的抚养费，就是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再和他有任何牵扯，她宁愿孟正青死了，也不想让知意有一个出轨的爹。
可是时隔多年，再次见到衣冠楚楚的孟正青，或许她也在这些年为了生计奔波的艰辛困苦中学会了成长，又或许，她还恨着那个当年曾经满足过她对爱情一切幻想的男人，知夏忽然觉得不甘。
凭什么，凭什么他做了错事却什么都不需要付出，她和她的女儿，理应从孟家得到她们该有的补偿。
知夏握着手机，现在却后悔不已，知意突然结婚，之前一点消息都没透过来，一定是孟正青那个狗东西干的好事。
早知道，早知道她当初就不该自作聪明，以为孟家能成为女儿的助力，却忘了，孟正青那样的混蛋东西，怎么舍得给她们母女便宜，让自己吃亏。
“妈，干嘛突然说这些。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而且，当时也是我自己想留在孟家的。”
知意这话是真心的。
那时候，知夏让她自己选择，如果不是因为看中了星序科技在业内的资本和技术，她还真的不会答应留下来。
“还有，结婚的事不是孟家安排的，对方是我喜欢的人。”知意侧过身平躺着，望着天花板，唇角漾出笑意，“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之前和林嘉远结婚的事，知意没有告诉知夏，是不想让她担心，但这一次，她想和妈妈分享自己的喜悦。
“真的？”听见这话，知夏稍稍松了口气，不过很快又担心起来，“是公司里认识的？之前没听你和妈妈说过啊。”
“是大学时候认识的学长，妈，我们……暂时还不打算办婚礼，等过段时间，有机会的话，我带他回去看你。”
知夏顿了顿，说：“没事，妈知道你工作忙，你们忙你们的，妈相信你眼光，我见不见都行。”
“妈看天气预报说临城最近一直下雪，你出门要多穿点啊，还有，早上别总是不吃饭，冬天少吃点冰淇淋，对胃不好。”
知意想起冰箱里她前天才从超市囤回家的冰淇淋，多少有点心虚，“知道了妈，你也注意身体，给你买的润喉糖要记得吃。”
“年纪轻轻比你妈还啰嗦，行了，我去忙了，有事随时跟妈说，受委屈了就回家，听到没有。”知夏最后叮嘱。
“知道啦。”
知意挂断电话，把手机捂在胸前，弯了弯唇，现在的她，好幸福好幸福。
她起身去卫生间洗漱，回来时看见卧室里的男人已经安静地睡着了，睡姿规矩端正，连盖在身上的被子都没有一点褶皱。
床头柜上，装着蜂蜜水的杯子空了，保温饭盒里的饭菜也都听话地吃干净了。
知意弯眸，悄悄盯着男人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关掉夜灯，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卧室。
回到书房，知意随手把两张结婚证封皮的照片发在孟家的家庭群里，然后就抱着自己的那本结婚证闭上了眼睛。
早上起得太早，白天又太过激动，这会儿静下来，知意很快就睡着了。
书房没有窗帘，清晨的日光直直照在知意身上，她睁开眼，心情很好地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推门出去。
习惯性地想走到饮水机前倒水喝，却看见一道身影正在客厅里忙碌着。
李言贞又换上了自己那套破旧的衣服，正拿着笤帚在打扫客厅的地板。
细细的围裙带子勒着他细窄漂亮的腰身，并不合身的牛仔裤裹着男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清晰勾勒出臀峰的形状。
之前穿着的袜子脏了，知意忘记给他拿拖鞋，他光着脚在房子里走动，受伤的脚踝露在外面，还贴着粉色的创可贴，有种莫名的涩。
一大早就在家里看见这样一副情景，知意感觉更加口渴了。
听见身后的动静，李言贞转过身，知意眨眨眼，镇定自若地开口：“早安，学长。”
“……早安。”李言贞喉结轻动，显然对这个陌生的开场白很是局促。
他拿着笤帚站在原地，眼睫温顺低垂着，有些忐忑地等待着新家的女主人对他发号施令。
作者有话说：
肥肥的一章
第17章 Chapter 17 身心都完全
李言贞不会忘记, 和高娜娜领证后的第一天，他就是像现在这样系着围裙站在沙发前，眼睁睁看着高娜娜撕掉了他的入职offer，女人高傲地宣布, 从今往后, 他就是家里的全职主夫，要伺候她的一日三餐, 饮食起居。
不知道在这个新家里, 用来约束他这个废物的规则会是什么，因为紧张，李言贞的头垂得更低了。
“学长怎么大早上的起来扫地呀。”知意按捺着有些快的心跳, 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走到饮水机前，“家里有扫地机器人, 每天晚上睡前定时清理一遍就行了。你现在需要多休息的, 早上不用起这么早。”
“好、好的，我记住了。”李言贞低着头说。
他等了半天, 知意却没再说什么了，给自己灌了半杯凉水，就钻进了卫生间洗漱。
知意关上门，对着镜子刷牙洗脸,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副冲击力十足的画面。
谁懂啊，一睁眼就看见自己暗恋多年的人穿的一副人夫样子，温顺地在她的家里操持家务，好像已经和她结婚了很多年，身心都完全地归属于她。
知意的心砰砰乱跳，脸颊也泛起了不自然的红晕。
学长好漂亮……
好喜欢。
知意深吸一口气，掬起一捧冷水浇在脸上, 在卫生间里站了很久，好不容易才平复了心情。
男人已经打扫完客厅，看见知意出来，他犹豫了下，怯怯走上前，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叠零钱纸币递给她。
“这是昨天打车剩下的钱。回、回那边花了十二，去民政局花了二十三。”
知意怔了下，她都已经忘记这件事了，而且总共也没留多少钱给他，只剩下几张一块五块的纸币，竟然也要主动还给她。
知意还没说话，李言贞又双手递上一部手机，轻声说：“这是我的手机。”
从民政局回来后，他就删除拉黑了高娜娜的微信。
现在他住的这个家的主人是知意，他的手机里，当然不能有除了知意之外的任何人。
知意懵怔地眨了下眼，男人垂眸看着脚下的地板，神情胆怯驯顺，像是在等待着她接下来的严厉管教，清瘦的指尖微微有些发抖。
她终于明白过来，学长是要她检查手机的意思。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
那是他的手机，里面是他的个人隐私不是吗？
知意抿抿唇，虽然不想提起那个名字，但还是忍不住想问明白：“高娜娜以前检查过你的手机？”
男人眼睫微颤，轻轻点了下头：“每天都要检查的。你、你上班忙的话，可以晚上下班回来再检查。”
他好像已经把这件事当作理所当然，住在这个家里，就要自觉地被家里的女人掌控管束，是他潜意识里必须服从的规则。
知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解释，男人还捧着手机站在她面前，因为捧了太久，再加上内心的忐忑，指尖的颤抖越来越明显。
知意默默叹了口气，想起她的好友被学长删了还没加回来，于是就先接了过来。
她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手里的手机，很老旧的款式，像是几年前的二手机了，屏幕还碎了一角，手一摸，几乎能摸到扎手的毛刺。
知意蹙眉，心里想着改天得给他买一部新的。
手机没有密码，屏幕一亮，直接进入主界面，知意打开他的微信，惊讶地发现他的列表空空荡荡，竟然一个联系人都没有。
她愣了两秒，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学长，你微信里没有好友啊？”
男人站在她面前，双手背在身后，修长的脖颈卑怯地低折着，一副随时等待被批评教训的模样。
家里的女人在花费宝贵的时间检查纠正他这个废物的日常行为规范，他必须心怀感激地等待，专心聆听女人随时的安排和交代。
听见知意的问话，李言贞冷薄的唇瓣轻动了下，眼睫也跟着抖了抖。
像是触发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他很快慌乱地弯膝跪下来，又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挪，全然的温顺姿态，跪坐在知意脚边。
“我、我会乖的。”
李言贞小声说，双手撑在身前的地板上，单薄的身体下意识地前倾，脊背也刻意伏低了些，明显是被刻意训练过的，便于仰视别人的姿势。
完全是答非所问的回答，知意更懵了，男人冷清的眼眸小心地注视着她，带着一点习惯性的依附和讨好，仿佛潋滟着初化的雪水，那么漂亮，却又透着被伤害过无数次的脆弱。
心口好像被人揪着，一阵一阵地疼，知意手足无措，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语无伦次道：“你、你坐呀，我说过的，学长不需要这样。”
他膝盖的地方，牛仔裤的颜色似乎比别的地方要浅很多，磨得都有些发白了。
知意很快从中意识到两件事，一是在高娜娜的家里，他应该经常跪着做一些体力劳动，二是——
他不会一年四季都只有这一条裤子吧？
如果不是日复一日的摩擦累积，是不会磨成这个样子的。
“……对不起。”李言贞迟钝了片刻，想起昨天知意已经因为换鞋的事情教训过他一次，慌忙站起身，却也不敢在知意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只是攥着手指继续站在沙发旁。
算了，站着总比他刚刚那个样子要好得多。
知意默默自我安慰，这些坏习惯，以后她再慢慢纠正吧。
她低下头，先用李言贞的手机扫码把自己加了回来。
李言贞看着她手指飞快地在操作着什么，以为知意在检查他的短信和相册，安静地低下头等待着。
“我给学长开了张亲属卡，平时家里缺什么，或者学长想买什么，直接用亲属卡付就好。”知意思考了下，抬头问他，“每个月一万的额度够不够？”
她自己住习惯了，不太知道两个人一起生活的开销要多少。
李言贞愣了下，连忙说：“够、够了的。”
听见那个过于大方的数字，李言贞有些不安，知意很快设置好金额，把手机还给他，他小声说了句谢谢，心里犹豫着，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姑姑会问他要钱的事情。
才到这个家里没几天就张口问女人要钱，一定会被骂的。
“对了，学长的东西都拿回来了吗？”知意问，“储物间里还有空着的柜子，学长可以放过去。”
知意环视四周，奇怪，昨天他明明回了高娜娜的家取东西，怎么都没看见家里多了什么行李啊。
“不用的……我没什么东西，随便塞到阳台就行的。”李言贞轻声说。
知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门口多了一只灰色的旧行李箱，上面还放着一只木质的小箱子。
她眨了下眼，问：“就这些？”
就一只行李箱，装她夏天的衣服都不够装的啊。
李言贞点点头。
知意的视线落在那只小木箱上，上面还挂了把锁。
她猜测是需要被好好保管的东西，于是主动说：“重要的东西可以放书房，里面有保险柜。”
“没、没什么重要的。”箱子里的证件已经被他拿出来了，现在里面只剩下那些被高娜娜撕碎的纸片，李言贞眼眸暗了暗，小声说，“只是一些垃圾。”
垃圾？
知意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这个说辞显然没什么说服力。
“我能看看吗？”
李言贞犹豫片刻，沉默着走过去，把那只小箱子捧到知意面前。
她是家里的女主人，他在她面前当然是毫无隐私可言的，想看他的东西，其实根本无需过问他的意思。
钥匙就插在锁芯里，轻轻一拧就开了。
知意打开箱子，看见里面写满字的碎纸，不由愣了下，她拿起几张纸片，很快认出上面是李言贞的字迹。
李言贞攥紧了手指，脑海中又恍惚浮现出高娜娜愤怒地把本子摔在他脸上的那一幕，身体忍不住轻轻发抖。
知意蹙起眉，仔细辨认着，从断续的字句里，模糊拼凑出这似乎是个中式悬疑推理故事的简纲。
她在杂志上读过李言贞的作品，知道他有创作的爱好，那会儿她还假装成陌生粉丝给杂志社投稿留言过呢。
可是，既然是辛苦手写出来的大纲，为什么要撕掉呢？
知意抬起头。
对上她的视线，李言贞瞬间像是受了什么巨大的惊吓般，瞳孔猛地一缩，接着就声音发颤地开始道歉：“对不起，我、我保证，我以后不敢再写了，真的不敢再写了，我会听话的……”
她分明还一个字都没有说，男人脸上的神情却越来越惶恐，“这些垃圾，你扔掉就好，扔掉就好，我真的不敢了，废物真的不敢了……”
知意没想到他的情绪突然这么强烈，那双清冷的眼睛已经无意识地洇出了湿意，他的脸也本能地偏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东西狠狠落到脸上一样。
知意怔愣了两秒，赶紧把箱子合上，她隐约意识到，这应该就是医生提醒过她的精神创伤的应激反应，远比她想象得还要严重，而且完全猝不及防。
听着他害怕地不断道歉的话，知意皱起眉，虽然只是猜测，但十有八九，这些东西，应该就是高娜娜撕的。
“学长，学长？”
知意放柔了声音叫他，试图把他从涣散的理智中拉回，李言贞空洞地慢慢朝她看过来，像是这时候才认出站在面前的人是知意，肩膀颤了下，瑟缩着闭上了嘴巴。
“现在好些了吗？我是知意，不是她。我不会伤害你，不要怕我。”
好像那一天，在知意的办公室里，她为他处理唇角伤口的时候，也是这样温柔地告诉他，不要怕她。
回忆断断续续地涌入脑海，李言贞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点，怯弱地点了下头。
知意松了口气，耐心地问：“还有，学长为什么要说自己是废物？”
李言贞眼里浮现出茫然的神色，这几年，高娜娜一直是这样称呼他的，有时教训他的时候，也会让他自己这样称呼自己。
他就是一个被家里的女人养着的废物啊……
唔，如果知意想的话，也可以这样叫他。
知意拿出手机，打开他微信的备注栏，清空了递过去，“我们交换，给对方写个备注好不好？”
李言贞木木地点头，很顺从地把自己的手机拿给知意，看着空白的备注栏，他没有什么犹豫，本能地遵循着记忆，输入了“废物李言贞”几个字。
知意拿回自己的手机，看见刺眼的废物两个字，眉心皱了下，她把李言贞的手机还给他，不满地瘪嘴道：“学长写错了。”
手机塞回李言贞手里，对话框上方，清晰地写着一个令他陌生的词汇，“老婆”。
李言贞眼睫微颤，错愕地盯着那两个字，怔怔出神了很久，知意又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眨眨眼，提醒：“现在学长知道该写什么了吗？”
生怕他再次写错答案，知意掏出随身携带的结婚证，在他眼前晃了晃。
“知、知道。”
她的学长那么聪明，当然不会第二次答错她的问题。
知意踮起脚，看着男人温顺地在备注栏里输入她想要的那个词，她抿了下唇，心跳又有些快，声线也跟着变得轻盈。
“那……我以后，可以叫你老公吗，学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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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Chapter 18 睡梦中也是
她的声音轻快动听, 像春天里盈盈振翅的蝴蝶，惊动一点微风，却让他心口涟漪骤起，一瞬间方寸尽乱。
李言贞站在那里, 手指无措地攥紧, 脑子里空白一片。
他一直以为，老公只是一个身份, 一份工作, 和在高娜娜家里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区别，意味着他是女人的附属品，只能靠讨好女人而活着。
知意可以对邻居坦然地介绍他, 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只是在告诉别人, 她家里现在养着一个男人, 仅此而已。
可是此刻，望着知意那双溢满期待的眼睛, 好像有一种不真实的错觉在告诉他，在知意眼里，他不再是家养的免费保姆，一个人形家务机, 也不再是废物李言贞，而是她的老公，知意的老公。
心脏莫名跳得很快，那是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情绪，因为太过陌生，李言贞甚至不敢抓住它，哪怕只有短暂的片刻。
他努力让自己的脑子放空下来, 然后顺从地点了下头，事实上，知意想叫他什么都可以，他本来就没有反抗家里女人的权利。
可是知意笑了起来，甜甜地又叫了声：“老公。”
李言贞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跳出喉咙了，他不自在地吞咽了下，眼睫温顺地垂下去，轻轻“嗯”了声。
知意唇角的笑意越发明灿，她拿起沙发上的箱子，又指了指一旁的行李箱，“那老公，不介意我帮你收一下东西吧？”
“不、不介意。”
知意推着行李箱进了储物间，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李言贞不会看到她，才捂着心口长长松了口气。
虽然刚刚那样做，有一半是为了安抚李言贞的临时起意，知意本来还没那个勇气，这么快就和学长更进一步的。
但是再怎么说，这也是她第一次私下里叫喜欢的男人老公，不是对旁人介绍，而是看着他的眼睛只对他一个人叫的老公，脸上再怎么镇定，心里的紧张也是实打实的。
知意用手背摸了摸自己的脸，简直烫得像刚出炉的烤红薯，还好她跑得快，学长应该没有注意到。
知意缓了口气，蹲下身，在地上把行李箱打开。
里面的东西简直少得可怜，几条男士内裤，一双洗刷多次的运动鞋，看起来似乎还是他大学时期穿过的。
除此之外，只有一套和他身上的毛衣牛仔裤类似的二手衣服，连多余的袜子都没有，更别提什么零碎的私人物品了。
知意心情复杂地把这些东西收进卧室的衣柜里，至于那只小木箱，她想了想，没有扔，收进了书房的抽屉。
换上出门的衣服，知意回到客厅，男人正安静地站在餐桌旁等着，看样子已经从刚才的情绪中缓了过来，漂亮的眉眼又恢复了平时清冷的样子。
“早饭做好了。”李言贞低着眼轻声说，“我看冰箱里没有别的东西，就把牛奶热了一下，面包用锅煎了一下，这样吃起来没那么凉。”
他记得昨天知意说过，他可以用家里的东西，于是就大着胆子用了下厨房。
顿了顿，李言贞又小声说：“对不起，我刚刚好像……”
他抿了下唇，声音更轻了，“下、下次我再这样的话，可以把我关进厕所，再堵上嘴，我就会安静了。”
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只知道有时候一旦开始回忆当年的那件事，他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身体反应。
尤其最近，这种症状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
甚至他只是想到一些零碎的，和高娜娜相关的事，都会毫无预兆地发作。
最开始的时候，高娜娜总会新奇地在一旁看着他，然后拿出手机录下他颤抖地蜷缩在地上痉挛的丑态，还有睁着眼睛空洞流泪的样子。
可一两回之后，高娜娜就对此失去了兴趣，她嫌他太吵闹，不耐烦地把他推进厕所，让他咬着抹布无法出声，只能缩在马桶旁边冰冷的地砖上痛苦地呜咽着。
有时候一关就是一整晚，高娜娜没有允许他出来，他是不敢擅自离开那里的。
知意还在想该给他多添置一些衣服的事，突然听见他说出这样的话，不由皱起眉，什么叫把他关进厕所就好？
她虽然没有学过心理学，但也知道对待这种应激反应，需要耐心温和的安抚，而不是把人扔在狭小封闭的环境让他自生自灭。
知意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措辞，委婉道：“其实，我有认识这方面相关的心理医生……”
男人眼睫颤了颤，慌忙说：“不、不用的，我不出门，就待在家里，就算发作了也不会有人看见，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她赚钱不容易，怎么能浪费在给一个废物治病上，何况还是这种奇怪的病。
“我没有嫌你麻烦……”知意还想再劝几句，但看着男人脸上畏怯抗拒的神色，她抿抿唇，只好止住了话题，“好吧，没关系，那就不去。”
知意看向餐桌，看见面包和牛奶都只有一份，抬起眼睛问：“你的那份呢？”
李言贞茫然地眨了下眼，知意软声提醒：“又忘了？昨天才说过的，一日三餐都要按时吃。”
她的语气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但李言贞的肩膀还是不安地瑟缩了下，随即就下意识地想要道歉。
“还有。”知意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先一步打断了他，“不要总是说对不起。”
看着男人温怯地闭上了漂亮的唇瓣，没有再说出她不喜欢听的那三个字了，知意这才笑了起来，她拿过衣架上的大衣，一边穿一边朝门口走去，“我去上班啦，那份早饭你自己吃，公司旁边有早餐店，我顺路买点就行。”
看见知意要走，李言贞几乎是本能地大步迈出去，抢在知意面前走到门口，他跪在地上从鞋柜里取出她昨天穿的那双长靴，两只手各抓住一只靴底捧着鞋子，然后就低垂着眼，等着知意穿鞋。
知意被李言贞一连串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住，脚步生生停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男人清瘦的腰身，眨了两下眼，空气中的沉默让李言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怎么就忘了，知意已经说过不喜欢他这样，可是身体被长久训练出来的本能习惯却不是那么容易能改掉的，听见上班两个字，他下意识地就像以前那样服侍起女人来。
想张口道歉，说对不起，可是这件事也在刚才被家里的女主人明令禁止了，李言贞捧着女人的靴子跪在那里，手脚僵硬，无措地低着头。
知意及时弯腰，拿走了他手里的靴子。
李言贞犹豫片刻，局促地站了起来，以前每天都要做的事现在都不再被允许了，他一时间有些茫然，好像突然找不到自己在这个家里存在的意义了。
他看着知意自己动手拉上靴子的拉链，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有、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知意把皮包挎在身上，听见他的话，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可以麻烦学长帮我系一下扣子吗？”
刚才那股冲动的勇气褪去后，老公两个字，知意忽然又有点叫不出口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叫学长比较自在。
知意爱美，冬天不喜欢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总爱穿漂亮的大衣，但路上还是冷的，把扣子系好，多少能挡一挡风。
男人愣了下，似乎没有想到是这样简单的小事，他迅速去厨房洗了手，然后才回到知意面前，为她系大衣的扣子。
他走上前来，两人骤然挨近，头顶的挂钟滴答滴答，衬出一室的安静。
知意忽然就有些脸热。
她强迫自己从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移开视线，冷不防又对上男人冷白的喉结。
知意眼眸睁大，不自在地眨了两下。
心口砰砰跳着，知意可耻地承认，她很想咬上去，她想，学长一定会发出一声很动听的呜咽。
但可惜她现在还没有那个勇气，而大衣也只有两颗扣子，李言贞很快系好了，然后就后退了两步，双手背在身后，温顺地站在一旁。
知意很懊恼，为什么一件大衣不能有二十颗扣子，三十颗扣子。
“那我走啦。”知意小声说。
她声音突然小下去，像是有些烦恼，声线却因此变得甜软，微微鼓着腮的样子，很像一只悄悄生闷气的小猫。
李言贞手指轻蜷，他垂下眼不敢去看知意红润漂亮的脸颊，轻轻嗯了声，回答着女主人的话。
以往在高娜娜的家里，女人从来都是头也不回地甩上门，留下他还跪在地板上，被摔门声震得肩膀瑟缩，像个怯懦的家养废物。
这样的对话……让他一时间有些不习惯。
门很轻柔地关上了，以至于李言贞站了很久，才意识到知意已经走了。
李言贞恍惚抬眼，盯着那道门，觉得一切都是如此的陌生而不真实。
他呆呆地出神了好一会儿，才挪动脚步走到餐桌前，不自在地坐下来，听话地开始吃早餐。
而知意的确去了早餐店，不过她只买了一杯豆浆，路上喝了一半，剩下的拿在手里暖手。
劝着别人要按时吃一日三餐，其实她自己也总是不吃早餐，平时早上都是随便喝点什么就算吃过了。
回到办公室，知意还在想着出门前家里发生的事情。
她想起李言贞手机里空荡荡的微信列表，隐约意识到，当年他删掉了整个课题组的好友，或许并非出于他的自愿。
他的手机，社交，隐私，甚至可以说生活的全部，似乎都在严密地被高娜娜控制着。
知意蹙着眉，想了很久，从列表里找出一个备注为张婷的人，是她大学时期在社团里认识的朋友，心理学专业，现在在临城一家有名的心理咨询室工作。
知意把李言贞现在的状况详细告诉了她，询问这种情况是什么原因导致，需不需要进行心理治疗。
大概这会儿不忙，对方很快回复了她。
婷：「可能的诱因有很多，最好是问当事人比较好」
知意：“我有尝试问过，但他好像很害怕去回忆的样子。”
上次在办公室，她有问过学长高娜娜到底帮过他什么忙，现在想想，那时候他似乎就有一点应激反应了。
婷：「那大概率就是他不愿回想的那件事导致的，这种情况的话，要看他自己的状态，有条件的话还是让他待在家里，你多花些时间陪伴疏导，有疗愈的可能」
婷：「如果他现在状态不稳定，强行带出门做心理治疗的话，反而会更刺激到他」
知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反正人现在就乖乖地待在她的家里，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
总之，慢慢来吧。
知意深吸一口气，在微信上和张婷道了谢。
没过多久，段颖就敲门进来了。
“知意姐，恭喜啊。”段颖把一摞需要她签字的文件放在桌上，笑着说，“看到您发的朋友圈了，您也太低调了，连姐夫长什么样子都不给我们看。”
知意在来公司的路上顺手发了个朋友圈，只晒了两本结婚证的封皮合照，没有发内页的照片。
她的微信列表里有很多临大实验室的人，有认识李言贞的人看见，肯定会跑来问她。
学长现在的情况，她还不太想对别人提起，但又实在想分享一下结婚的喜悦，于是干脆神秘了一回。
知意笑：“我订了一些喜糖，还有小礼物，一会儿会送到前台，到时候麻烦你去取一下。”
段颖点头答应，还想暗戳戳打听一些知意老公的信息，无奈知意是一点话都不肯透露，八卦未遂的段颖只能遗憾地离开了办公室。
不过，知意姐这么快就结婚了，看来之前和高总监前夫的事，是她多想了。
她就说嘛，知意姐怎么可能看上那么一个窝囊的男人，被高总监扇了巴掌自己还要说对不起，她看着都觉得丢人。
段颖离开后，知意打开购物软件，家里多了个男人，怎么说也得添置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
哦对了，还要给学长买个新手机，再买一些衣服和鞋子，学长那么好看，她可得好好打扮他才行。
情侣睡衣，情侣拖鞋，情侣牙刷牙杯……
大数据很快识别了知意的喜好，开始疯狂推送和“情侣”有关的用品。
家里所有能换成情侣款的东西，知意都买了新的，没几分钟，订单界面就冒出来几十个红色点点。
知意握着手机，抿唇压着笑，毕竟是上班时间，她还是要严肃一点的。
买到实在没东西可买了，知意又想，今天可是她和学长领证后的第一天诶，总要纪念一下吧？等下班回去，路过甜品店，买个小蛋糕庆祝好了。
九点半，段颖拎着几个满满当当的纸袋上了楼，里面是知意订的礼品盒，还有手工做的喜糖，烤饼干，巧克力球，香薰片等等。
知意把东西搭配着装进红色丝绒缎面的礼盒里，让段颖拿了一些给秘书办的人，还有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公司高管，剩下的，知意自己拎着去了研发部。
看见礼盒上醒目的喜字，研发部的几个员工愣了片刻，很快明白过来，连忙说起恭喜的话。
“知意姐新婚快乐！”
“恭喜知意姐啊。”沈铭是研发部里胆子最大的，平时也就他敢在上司面前起哄，“什么时候把姐夫带来，让我们看看嘛。”
孙卉没忍住，打开礼盒看了眼里面的东西，除了喜糖和一些小甜点，竟然还有一支包装精致的香水，她盯着上面的Logo直咽口水，眼睛都看直了：“我天，这牌子我见过，就算代购少说也要几大百啊……”
怪不得昨天知意那么大方地请研发部的人吃海鲜自助，原来是有喜事要庆祝啊。
旁边的几个女员工立刻很有眼力见地笑着说：“谢谢知意姐，我们这是托姐夫的福了。”
大家都不傻，知意上次结婚，半点动静都没有，直到有人撞见那位林二少拿着离婚协议来公司找知意签字，他们才知道知意结婚的事。
可是知意这次竟然主动给他们发喜糖，还送这么昂贵的礼物，很少见知意如此高调地宣布一件事，可见，这次和知意结婚的那一位，才是真爱吧。
知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他身体不好，最近在家休养，不太方便。”
上司现在显然心情不错，大家的胆子也都大了起来，办公室里起哄声一片。
“知意姐，都结婚了还把人藏在家里，这么宝贝啊。”
“就是就是，知意姐婚礼定在什么时候呀？我们能蹭几天假放吗？”
知意弯眸：“还没定呢，不过到时候肯定请你们去吃席。”
说了几句后，大家也就识趣地把话题带回了工作上，沈铭端着笔记本凑到知意面前，刚好他手头的项目遇到了点问题，想请知意给点意见。
角落里，几个员工还在小声议论着，“知意姐不是刚离婚没多久吗，这么快就又结了啊。”
“之前那个是孟董安排的联姻吧？我听秘书办的人说，好像是为了应付家里才结的，你没看俩人离婚之后切割得那么快吗？那个林二少，现在人都在国外了。”
“可是还是很突然诶，这段时间也没见过有男的来公司找过知意姐吧？不过看知意姐心情这么好，看来这次这个，应该是正儿八经谈了恋爱的。”
“谁知道呢？唉，知意姐人那么好，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能做知意姐的老公……”
孙卉小心地把那支香水单独收进包里，抬起头，看见旁边的高娜娜还在对着桌上的礼盒发呆，便关心道：“高总监，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和你男朋友吵架了？”
研发部的同事都知道高娜娜谈了个嘴甜懂事的男大学生，高娜娜刚调到研发部那会儿，有事没事就会跟她们秀恩爱，有好几个结了婚的女员工都很是羡慕高娜娜，离过一次婚还能谈上这么年轻的。
不过比起这个，孙卉倒是更好奇高娜娜的前夫。
高娜娜总是说那男人是个靠她养活的废物，离婚了还要赖在她的家里，让她供着吃穿。
嘴上这么说，可刚才去接水的时候，她还看见高娜娜在购物软件上下单了一张单人床垫，她随口问了一句，高娜娜说是给她前夫的，他原来睡的床旧了，也该换张新的。
孙卉暗自吐舌，心想，成熟女人的世界，她不懂。
高娜娜盯着礼品盒上那个显眼的红色喜字，出神了很久，才扯了下唇角，强颜欢笑道：“我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她打开礼盒，慢吞吞地拿出一块喜糖剥开放进嘴里，脑子里想的却是她那间空荡荡的公寓。
李言贞走了，再没有人会在她进门时跪在门口为她换鞋，餐桌上热气腾腾的新鲜饭菜也不见了。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无聊的偶像剧，视线里再没有那道跪着擦地的劳累身影，也没有人怯弱地低着眉眼，随时随地地承受她的发泄和作弄。
这样的生活让高娜娜感觉到久违的空虚和恐慌，甚至，已经影响到了她的工作。
没有了那个废物在家里，她总是在睡梦中害怕地惊醒，拿出手机一遍遍确认着日期，生怕时间还停留在以前，她根本没有和李言贞结过婚，她还是那个普通而不起眼的高娜娜。
新项目的进度催得很紧，高娜娜惊恐地发现，要牵头做好一个具有创新性前瞻的大项目，是完全超出她能力的事，她好像一下子就失去了所有的自信，只能端着总监的架子，不停地催着手底下的人出力做事。
一想到李言贞那个废物竟然拉黑了她的微信好友，高娜娜就觉得愤怒，又止不住地想要冷笑。
一个被她养成那样的废物能去哪呢。
去找他微信里那个叫奶油泡芙的学妹？
对方要是知道他私底下那副废物样子，肯定会嫌恶地扇他几巴掌，让他滚得远远的。
是觉得这两年，她对他太过分了，所以想要逃离吗？
既然这样，那她就勉为其难地对他好一点好了，高娜娜想。
她扔掉了家里李言贞睡了两年的狗窝，买了一张崭新的床垫，他虽然还是只能睡在地上，但至少要比以前舒服多了吧。
等那个废物东西回来，看见客厅里的床垫，一定会感激地仰着脸，一边小心翼翼地说着废物再也不敢了，一边任由她的巴掌落在脸上。
只有不停地想象着那样的场景，高娜娜心头的恐惧才能短暂地消散一会儿。
她需要李言贞，她需要他。
李言贞不在了，她就像一下子失去了养分滋养的花，一天天地蔫废下去，早晚会变回最初干瘪凋败的样子。
不，不可以。
她才不要变回原来的高娜娜！
“对了高总监，关于序能智联的项目，今天临大那边的负责人会过来。”知意温和的声音打断了高娜娜的思绪，“高总监，记得按时参会。”
高娜娜猛然回神，连忙站起来，“您放心知意姐，我、我会好好准备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她总觉得知意对她格外关注。
是因为新项目的事吗……
知意微笑点头，留下一句“辛苦高总监了”，就离开了研发部。
回到办公室，知意回复了几条祝福她新婚快乐的微信，正打算处理一会儿工作，沉寂了一晚上的孟氏家庭群里冷不防弹出一条消息。
孟：「今晚回家一趟@知意」
知意撇撇嘴，她知道，她突然结婚这件事，孟正青必定非常不满，肯定要把她叫回家数落一通。
“今晚要加班，孟董有事在群里说就好。”
知意回复完就退出了群聊界面，果断把消息设置成免打扰，再把对话框删除，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才不要再回那个家受气。
看着列表置顶的那个备注为老公的人，知意的心情才好了一点，她唇角扬了扬，点开，想和他说点什么，比如早上有没有听话吃饭，家里冷不冷，他有没有好好休息，又觉得好像有点太啰嗦了，学长会嫌她烦的吧。
知意倚进椅子里转了个圈，明明和学长才分开了不过几个小时，她就已经满脑子都在想他了。
她咬唇盯着对话框，手指摸着大衣扣子，想起男人那双修长好看的手，还有漂亮的喉结，脸很没出息地红了。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安静的对话框上方，突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知意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坐直了紧紧盯着手机，那行提示断断续续显示了很久，知意等得心急如焚，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手机终于震动了两声。
老公：「你晚上有想吃的菜吗？」
老公：「我会做一点饭，但是不太好吃」
停顿几秒后。
老公：「你不嫌弃的话，今天的晚饭可以让我准备吗？」
李言贞忐忑地点了发送，虽然在那个家里，他为高娜娜做了整整两年的饭，但高娜娜总是嫌弃他做饭难吃得要死，还经常挑他的毛病，比如盐放多了，醋放少了，总之，没有一顿饭是合她心意的。
他低眉顺眼地站在餐桌旁听着女人的数落，如果不是因为不想吃那些不健康的外卖，他做的东西，她一口都不会碰。
李言贞对自己的厨艺没有任何自信，也不知道知意平时吃饭的口味，但既然住进了这个家，总要做好他该做的事情，譬如，为辛苦工作了一整天的女主人准备好晚饭。
他并不知道，此时办公室里，知意盯着那行字，高兴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学长亲自下厨做饭给她吃诶，亲自！
这种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怎么能错过！
知意迫不及待地回了个好，她想了想，最后选了几道比较家常的菜，学长身体还没恢复，她不想让他太辛苦。
「我想吃西红柿炒蛋，芦蒿炒肉，还想喝虾仁豆腐蛋花汤」
「这些可以吗？谢谢学长[乖巧]」
“好，我会准备好的。”李言贞回复，想着知意晚上吃到他做的难吃饭菜，自己少不了要被教训一顿，心里还是不安。
知意对他很温柔，至少现在如此，这让他忍不住生出了一点可怜的期盼，如果知意生气的话，扇他耳光的时候或许会轻一点。
“啊，不过我今天估计要加班，可能会回来得晚一点。”知意差点被喜悦冲昏头脑，“你饿的话就先吃，不用等我。”
“没关系，我等你。”家里的女人还没回家，他怎么能吃东西。
知意唇角翘得高高，普普通通的几个字，她盯着看了好久才舍得移开视线，最后实在没忍住截了张图，把那句【老公】发来的“我等你”设成了她和李言贞的聊天背景。
一想到晚上回去就能吃到学长亲手做的饭菜，知意感觉上班都有了动力，深吸一口气，卯足了精神，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离开公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知意打了个车回家，坐进出租车后座，终于有时间看几眼手机，一整天过去，置顶的聊天框始终安静，她往下翻了翻，那个被她设置成免打扰的群聊倒是多了几十条未读消息。
不用看也知道，肯定都是孟正青的“批评教育”。
知意懒得理会，心里琢磨着，等手头这几个项目跟完，她就离开孟家，好公司那么多，去别的地方一样能学习进步。
知意抬头看向车窗外，看见她常去的那家甜品店还开着，及时出声让司机在路边停下。
走进店里，接待的店员已经很熟悉知意，笑着说：“今天还是要一份黑巧千层切块吗？”
一份切块刚好是单人的分量，知意看着柜台上摆着的新品口味宣传牌，认真想了想，说：“要一份黑巧和这个新的红茶味双拼吧，今天是两个人吃。”
“好的，您稍等。”
店员很快把知意要的双拼蛋糕打包好，知意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在回家的路上，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糟糕，都快七点了。
知意裹紧大衣加快了脚步，学长一定等她很久了吧。
公寓里，李言贞系着围裙站在餐桌旁，望着门口的挂钟，听着秒针滴答滴答走过的时间，安静等待着。
饭菜早就做好了，他怕冷了，又回锅热过两次。
知意还没有回来。
好在等待是李言贞最擅长的事，他不敢发微信问她什么时候会到家，只是弯下腰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腿，继续站在门口等着，神情始终温顺。
以前他都是要早早在进门的地方跪好等着为女人换鞋的，但知意似乎不喜欢他这样做。
在温暖的环境里待久了，总是容易困倦，再加上身体多年的疲累并不是一两天就能彻底缓解的，李言贞眼皮渐渐有些沉重，他挣扎了好一会儿，听着门外还是没有脚步声传来，大着胆子想偷偷休息一会儿。
就躺几分钟，他就起来。
李言贞犹豫地想。
卧室里的床单和被套他白天拆下来洗了，被他睡过，肯定是脏了不能再用了。
只是他不知道家里可以更换的四件套放在哪里，只能等知意回来再告诉她这件事。
李言贞循着习惯走向客厅，沙发旁边放着一只米黄色的狗窝，看起来十分干净，他弯下腰闻了闻，只有一点狗毛的气味，并没有他闻惯了的那股狗尿的骚味。
他自然而然地把这里当作了新家的女主人为他准备的床铺，心怀感激地躺了上去。
倦意不受控制地涌来，李言贞挣扎了很久，终究还是没能抵抗住身体的本能，睡了过去。
知意输入密码打开门，欢快地喊了声：“我回来啦。”
房子里却安安静静，无人应答。
知意换上拖鞋，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饭，却没有看见李言贞的身影。
她把手里装着蛋糕的袋子放在桌上，先进了卧室，没有人，书房的门也是关着的。
知意狐疑地按亮了客厅的灯，走到沙发前，就看见清瘦漂亮的男人躺在家中的狗窝里，修长的身体熟练地蜷缩着，低腰牛仔裤因他的姿势只堪堪裹住大半臀峰，露出一截冷白细窄的腰，和黑色内裤的边缘。
似乎是累极了，他合眼睡得安静，睡梦中那张脸也是温顺胆怯的，连她的脚步声都没有察觉。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请宝宝们品尝，作者已燃尽
第19章 Chapter 19 做一些合法
知意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呆愣着站在原地，眼前的情景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学长……为什么要睡在狗窝里？
她蹲下身，试探着去摇李言贞的胳膊想把人弄醒, 轻声叫他：“学长？学长？”
李言贞身体动了动, 慢慢睁开了眼睛。
看见知意蹲在面前，男人眼睫猛然颤了颤, 顿时睡意全无, 巨大的恐惧将他包裹，毛孔里不受控制地渗出冷汗。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想偷懒……”
他慌乱地起身，攥着手指跪在狗窝里, 惴惴不安地低下头, 语无伦次地想要为自己辩解，又胆怯地止住了声音。
自己的确是犯了错的, 还是这样不可饶恕的错。
没能在家里的女人下班回家时上前迎接，他不敢想自己今晚会受到怎样的教训。
以前在高娜娜的家里，有一次只是因为他在厨房端汤晚出来了几分钟，那一晚, 他捧着装满滚烫肉汤的砂锅站在餐桌旁服侍女人吃饭，双手被烫出大片红肿水泡，颤颤发着抖。
女人一边慢条斯理地从砂锅里舀汤喝，一边教训着他，是不是忘了自己在谁手底下讨生活，连在她下班回来的时候迎上前讨个好卖个笑都不会。
他咬唇忍着生理性的眼泪，饭后又被赶到客厅角落继续站着, 听着那些刺耳的难听话，被骂得神智恍惚，眼神都木木的。
高娜娜却以为他竟然敢分神，骂得更凶了，女人用力把唾沫啐在他的脸上，恶心的粘腻淌过他的面颊，他畏怯地扯动唇角露出卑微的笑，连伸手擦一擦都不敢，只能任由那块脏污干涸下去，像是在他身上留下了一块永远也无法洗去的印记，代表着他这辈子都是一个废物的身份。
李言贞恍惚想着那些事，心里的恐慌越来越强烈，可是想象中的责骂却并没有到来。
知意蹙着眉，不解地问：“学长累了为什么不回房间休息？这是狗窝啊，是狗睡的地方。”
其实这样浅显的基本认知哪里用得着解释呢，知意说完，自己都觉得奇怪。
李言贞眼底的神色却更加畏怯了，嘴里不停地小声说着，他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家里的女人还没有回家，他站着等多久都是应该的，怎么能生出想休息的念头呢，而且还擅自睡着了。
知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叹了口气，伸手把李言贞从地上拉起来。
男人踉跄地顺着她的力道起身，一下子比知意高出大半个头，两人站得太近了，知意不得不仰头看他，第一次意识到她和学长之间的身高差距。
那双清冷的眉眼仍旧畏惧地低垂着，看得知意心口一阵发酸，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她很容易就想到了导致他这种行为的原因，“学长在高娜娜家里，就睡这种地方？”
李言贞木木地点头。
知意眉心紧皱：“她不让你睡床？沙发也不许你睡吗？”
男人胆怯的沉默给了知意答案。
知意胸口憋闷，只觉难以置信，和高娜娜结婚的这两年里，他一直都是在狗窝里过夜的吗？
狗窝那么小，怎么可能容纳一个成年男子的身体，他每晚蜷缩在那里，该有多难受啊……
知意动了动唇，喉咙里像吞了青皮的酸橘子，涩得说不出话。
她深吸一口气，温声说：“以后不可以再睡在这种地方，这里是给狗睡的，不是给人睡的，知道吗？”
男人怯弱地点了点头，神情却并没有放松多少，反而好像更加担心了，余光偷偷瞟了眼身后的狗窝，像是很舍不得的样子。
那个狗窝很干净，也很柔软……
知意蹙眉看着李言贞，还是放心不下，干脆拿出手机给张妈打去电话，让她现在安排司机把小狗送回来。
她得让学长真切地认识到，那根本不是给人睡的地方。
挂断电话，知意才轻舒了口气，餐桌上的饭菜还没有动过，她知道李言贞还没吃，歉然地说：“抱歉，今晚回来太晚了，跟研发部的人跑模型忘了看时间，下次不用等我的，学长先吃就好。”
李言贞立刻摇头，“没、没事的……”
知意很快弯起眼睛，轻快道：“不过我顺路给学长带了小蛋糕回来哦，正好可以当饭后甜品。”
她走上前拉开椅子，看向李言贞，眨了眨眼。
李言贞手指紧攥，看见桌上装着蛋糕的纸袋，仍然有些不敢相信，今晚犯的错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揭过了。
知意也不催促，耐心地等着。
意识到知意似乎真的没打算教训他什么，李言贞紧绷的情绪终于慢慢放松下来，低着头，听话地坐了下来。
知意满意了，走过去拉开另一侧的椅子。
视线扫过桌上的几道菜，卖相比她想象中的要好很多，西红柿炒蛋汤汁浓稠，芦蒿炒得青嫩，汤里的蛋花打得很漂亮，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知意眼眸亮了亮，期待地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勺还冒着热气的炒蛋拌进米饭里。
李言贞脊背微微绷直，忍不住又紧张起来，他忐忑地握着筷子，想着知意脸上很快会露出嫌弃的表情，眼睫微颤，像是已经听到了碗筷被摔到地上的声音，肩膀也有些发抖。
“难吃死了，我累了一天，你就拿这种东西敷衍我啊？”
“废物，我养你是干什么的？”
“怎么会有你这么没用的男人，真应该让你出去看看，哪家的男人是你这副废物样子的，在家里做个饭都做不好。”
热烫的汤汁溅洒一地，他跪在一地凌乱的碎瓷片里麻木地用手清理着地板，耳边是高娜娜轻蔑的声音。
恍恍惚惚的，李言贞看见有血渗出来，模糊的脑海里，食堂里帮他捡起眼镜的高娜娜和高高在上坐在餐椅上的女人重合在一处，宛如熬人的酷刑，无时无刻不在痛苦地折磨着他在崩溃边缘的神智。
他像是痴傻了一样哆嗦着蜷在满地脏污里，被骂作废物垃圾也只是流着眼泪答应，再被女人用手机拍下这副样子，讥讽地嘲笑……
“我天啊，这个也太好吃了。”
身前响起知意惊喜的声音，李言贞空洞的瞳孔不可思议地颤动了下，慢慢地找回了一点焦距。
知意抿着勺子里的汤汁，眼眸晶亮，像雪夜里烁烁闪动的星子，她迫不及待地又舀了一勺，一边吃一边由衷地夸赞：“学长，你怎么这么会做饭啊，这个西红柿炒蛋简直比我妈做的还好吃……芦蒿炒得也好香。”
自从离开知夏来到临城，知意一直靠吃外卖苟活着，已经很久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饭菜了。
她小口小口地品尝着蛋花汤，感动得简直想掉泪，一想到这是学长亲手做的饭，心脏更是砰砰跳个不停。
吃了小半碗饭知意才后知后觉，如此有纪念价值的一顿饭，她竟然忘记拍照。
她懊恼地咬唇，埋怨自己这么重要的事也能忘。
李言贞怔怔看着对面的知意，她吃饭的样子很可爱，两腮微鼓，唇瓣染上晶亮的色泽，一副吃得很满足的样子。
知意……好像很喜欢今晚他做的饭菜。
知意抬眸，对上他怔愣的视线，浅浅扬起唇角：“学长也吃呀，做饭很辛苦的，更要多多补充体力。”
说完，她每一样都夹了一些放进李言贞的碗里，又单独用小碗盛了些汤，推到他手边。
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房子里温暖如春，灯光柔亮。
女生冲他笑得明灿，脸上梨涡轻漾着，他仿佛跟着陷进柔软梦乡，身体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不知不觉，竟然陪着知意吃完了一整碗饭。
李言贞看着空空的碗底，有些不安。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却发现知意已经放下了筷子，正眼巴巴看着他。
她一手撑腮，纤密的睫毛一眨一眨，伸手指了指那盘被他们两个人吃光了的西红柿炒蛋。
“我明天还想吃这个。”知意小声问，“可以吗，学长？”
她眼眸纯澈无辜，像一只满心期待等着他投喂的乖巧小猫，甜软嗓音里，带着不经意流露的撒娇语气。
李言贞喉结紧张吞咽，轻轻嗯了声，“好。”
吃了这顿还有下顿，知意心满意足，眼眸弯弯，她投桃报李，挪开桌上的空盘，从旁边的纸袋里拿出她买的双拼千层，摆在她和李言贞中间。
“这家店的千层特别特别好吃，不过这个红茶口味的是新出的，我还没吃过，看着好像还不错。”
知意拿了把塑料叉分给李言贞，自己先挖了一勺黑巧的。
她咬了口绵密的千层胚，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学长，今天……是我们领证第一天纪念日。”
李言贞怔了怔，所以，她买这个蛋糕，是为了庆祝吗？
可是，和他结婚，不是只是为了推掉她家里那边的麻烦吗？又有什么可值得纪念的呢……
他还在愣神，就看见知意又朝他看了过来，眼巴巴地，“学长，我想尝尝你那个。”
李言贞面前的蛋糕还是完整的，他抿唇点了点头，知意于是快乐地挖走了一勺红茶千层，满足地放进嘴里。
现在家里有两个人，她每天就可以吃到两种口味，好幸福。
李言贞的目光落在知意唇角的奶油上，挣扎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啊，谢谢。”
知意接过来，看李言贞一直没吃，于是自然而然地挖了一勺黑巧的递到他面前，“学长也尝尝我这个嘛，巧克力的真的很好吃。”
手伸在半空，知意才意识到手里的叉子是她用过的，甚至还沾着她刚刚吃过的奶油。
知意有些尴尬地红了脸，她独居惯了，平时没讲究过这些，正绞尽脑汁地想说点什么找补，对面的男人却已经倾身靠近，温顺地张开了唇齿。
怕自己没有吃干净会被责骂浪费食物，李言贞犹豫片刻，又把叉子上的奶油也抿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家里的女主人给的食物是不可以拒绝的——
这是长久的身体记忆让李言贞学会的东西。
高娜娜坐在沙发上吃东西的时候总喜欢让他跪坐在旁边，随手喂他点吃剩的垃圾，完全地把他当作家里的一个垃圾桶对待，他费力地吞咽着酸涩的葡萄皮，或是细碎的果壳，脸上唯一被允许存在的表情只有感激。
李言贞抿了下唇角，习惯性地说了谢谢，然后才意识到知意给他的食物是如此的可口，不会难以下咽，也不会划伤他的喉咙，只有黑巧醇厚的苦香。
他错愕了一瞬，一时还没能从大脑麻木的记忆中挣脱，喉结空空地吞咽了下，像是在寻找一点苦痛的真实，提醒着他此刻的存在。
然而什么都没有。
空气寂静，柔黄光影里，浮动着蛋糕的香气。
李言贞抬起眼，对面的女生脸颊绯红，宛如夜色里盛绽的红玫瑰，灼灼映进他眼底。
“……还要吗？”知意干巴巴地问。
李言贞局促地摇头，这个蛋糕应该价格不便宜，给他吃实在是浪费。
而且他今晚已经吃得很饱了……
这是在那个家里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门铃及时响起，知意连忙放下叉子，“我、我去开门。”
李言贞几乎和她同时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以为是知意家里来了客人，他自觉地站到离餐桌最远的角落，忐忑地低着头。
他这种废物当然没资格出现在女主人的客人面前，以前高娜娜家里有朋友来做客，都是把他关进衣柜里待着的。
门口却传来了几声响亮的狗吠，“客人”是一只热情洋溢的狗狗。
狗狗一进门就扑到知意怀里汪汪叫着，大概是太久没见到她了，尾巴激动地摇个不停，还伸出舌头试图去舔知意的脸。
是那张照片里被知意抱着的边牧。
“好啦好啦，不就一个多月没见嘛，这么想我啊。”知意被蹭得脖子发痒，揉着狗狗的脑袋安抚，“好啦，过来十三，我给你擦脚，嗯嗯嗯，不把你送回去了，你看，陈叔不是都走了吗。”
十三乖乖抬起脚让知意擦，围着她又闹了好一阵，才安静了，看见餐桌旁还站着个人，十三立刻警觉地凑过去，闻着李言贞身上的气味。
李言贞瞬间绷直了身体，脊背紧靠着背后的墙面，紧张地站着。
“学长别怕，十三很乖的，不会咬人。”知意走过来，“虽然以前是流浪狗，但其实性格特别好。”
果然，十三闻了一会儿就对他失去了兴趣，又开始绕着知意撒欢。
“……它是你捡的吗？”李言贞问。
小狗皮毛柔顺漂亮，白的地方像干净的牛奶，黑的地方像顺滑的缎子，一看就被养得很好，完全看不出流浪过的样子。
知意点头，“是我在小区里捡的，捡到它的那天是八月十三，所以就给它起名叫十三了。那时候它还断了一条腿呢，估计是原来的主人舍不得花钱给它治，就扔出来了吧。不过现在已经养好了，你看，能跑能跳的，可活泼了。”
十三玩够了，又在家里每个房间都巡逻了一遍，然后就乖乖地回到沙发旁边的狗窝里趴下了。
李言贞眼底闪过一丝局促，原来……他刚刚占了十三的窝。
知意悄悄瞥了他一眼，知道他看见了，这下学长应该知道，人是不能睡在那里的了吧？
她轻咳了声，说：“那个，我去洗个澡，收拾一下就准备休息了。”
都已经领证结婚了……
那她今晚，是不是可以搬回卧室睡了？
李言贞似乎并没有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只是低着头小声说：“卧室的床单被套脏了，我、我今天拆下来洗了，晾在阳台了。”
“啊，没关系，我去铺床。”知意连忙说。
走到卧室门口，余光看见男人已经挽起袖子，熟练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她停下脚步扬声叮嘱：“学长，厨房有洗碗机，直接丢进去就行。”
“……好。”
厨房里开着灯，男人系着围裙忙碌着，背影修长，温顺养眼。
知意忍不住盯着多看了一会儿，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她还可以和学长有一个家，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温馨的小家。
回到卧室，她深吸一口气缓了缓过快的心跳，从柜子里找出一套她最喜欢的粉紫色四件套，一边铺床，一边想着晚上睡觉的事。
虽然领了证，理论上是可以做一些合法的事情没错，但实际上他们的关系还是和大学时候一样，只是彼此认识的学长学妹而已，突然就躺在同一张床上，学长会不会不愿意……
一声很轻的叩门声打断了知意乱糟糟的思绪。
她怀里还抱着被子的一角，迟钝了几秒才抬起头，看见男人站在门口，双手攥在身前，眼睫低垂着，声音很轻，带着拘谨的恳求。
“我、我今晚睡厨房可以吗？这样不会太打扰你，早上也方便起来做饭……”
他占了家里狗狗的地方，知意不许他再睡在那里，李言贞忐忑地猜测，他大概会像以前高娜娜还没有养狗的时候那样，被赶到厨房或是厕所，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过夜。
虽然睡在哪里不是他可以做主的，但他仍然怀揣着一点可怜的期盼，他不太想睡在马桶旁边。
知意愣了下，脑子里还在想着该怎么说服学长和她同床，结果就听见他胆怯地站在自己面前说着什么要去睡厨房的话。
她蹙起眉，看着他说：“为什么要睡厨房？家里有床啊。”
“可是……这是你的床。”李言贞局促地说，他悄悄看过的，知意家里只有这一张床，就算有其它的床，像他这种废物还是睡在地上比较好，省得还要浪费一床褥子。
知意抿抿唇，“我的床就是学长的床呀，我们都已经结婚了，夫妻不都是睡在一张床上的吗。”
李言贞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是，他是已经和知意结婚了，可是……
没等他出声，知意已经挪开了床上的玩偶，无辜地朝他眨了下眼，“我想睡靠窗户的那一边，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Chapter 20 还想再抱一
她清甜声线猝不及防闯入耳中, 李言贞心跳骤然加快，对上那双明灿眼眸，他无措地站在那里，微张着嘴, 胆怯地沉默着。
理智告诉他, 他是不配和知意睡在一张床上的，何况他们的婚姻, 本来就只是知意为了应付家里而走的过场。
可是知意是这个家里的女主人, 她所做的安排和决定，他没有权利拒绝。
李言贞看着那床干净整洁的被褥，想到他会和知意一起睡在上面, 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他从来没有和一个女人这样亲密过, 如果是知意的话, 他想他并不抗拒，只是, 只是怕知意会嫌他脏。
他毕竟结过婚了。
虽然过去两年的婚姻里，高娜娜一下都没碰过他，但结过一次婚，就是和那些干净的男生不一样了, 走在外面，别人一眼就会知道，他是一个曾经附属于某个女人的人夫，是一个二手货。
李言贞忐忑不安地想着这些，而知意已经站起身，轻快地说：“那就这么说定啦，我睡里面, 我先去洗澡，学长累了就先休息。”
她一手捞起一只碍人的玩偶，飞快从李言贞身旁跑过，粉色的毛绒拖鞋忘了穿，落在他面前的地板上。
学长没有拒绝她，那她就默认他答应了。
知意心口砰砰跳，紧急在储物间里翻找出一套前几天新买的还没拆封的睡衣，抱着进了浴室，洗完澡，又破天荒地花了十几分钟仔仔细细涂好了身体乳。
是何莎送她的，她一直懒得用，闻了闻，玫瑰味的，还挺好闻。
一切准备妥当，知意对着镜子整理了下头发，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卧室里，李言贞安静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漂亮的眼睫轻垂着，不像是在想什么人的样子，只是很乖顺地在等待着卧室的主人回来。
光是看着他这副模样坐在自己的床上，知意脸上就有些燥热，她轻咳了声，镇定开口：“卫生间现在可以用，学长要去洗漱吗？”
听见她的声音，男人温吞地抬起眼，顺从点头，站起身。
知意趁机爬到床上，掀开被子钻进被窝。
她竖起耳朵听着卫生间传来刷牙洗漱的水声，想到学长现在用的还是家里备用的一次性牙刷牙杯，忍不住打开购物软件，一一检查着她买的那些情侣用品什么时候能到。
没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知意呼吸一紧，连忙装作很放松的样子，手指划动，刷新着页面。
李言贞看见知意已经背对着他躺下，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上了床，侧过身，紧贴着床的边缘躺了下来。
男人清瘦的身体只占了极窄极窄的一块地方，知意几乎没感觉到身后多了个人。
她忍不住悄悄回头看了眼，手臂在被子下探了探，两人中间至少空着一米宽，像隔着千山万水。
李言贞很安静地躺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房间里只开了盏夜灯，他身前一片昏暗，连手机屏幕的光亮都没有。
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存在睡觉前不玩手机的人啊。
可是想到他那个空荡荡的手机，知意好像又明白了些什么，李言贞的手机里除了微信和几个必要的软件，没有任何娱乐的东西。
手机对于他来说，大概只是一个方便高娜娜管束他的工具。
知意抿唇，轻轻缩回肩膀。
好不容易如愿以偿地和学长睡在了一张床上，她酝酿着想和学长说点什么，白天在公司的见闻也好，在网上刷到的八卦也好……
她想和学长说话，想听学长好听的声音。
在这个私密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
知意收起手机，终于鼓起勇气，侧过身叫了声：“学长。”
李言贞睫毛轻颤，想要应答一声，却因为太过紧张，喉咙里没能发出声音。
从躺在这里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体就一直紧绷着，心脏也跳得很快，他不敢发出一丁点动静，生怕吵到知意休息，会为自己招来责骂，或是直接被赶下去。
“……睡着了吗。”身后，知意小声嘟囔了句。
她又小声地叫了两遍学长，李言贞还不及重新开口，知意已经大着胆子挪了过来，身上温热的玫瑰甜香毫无预兆地落在他的后颈，一阵他从未体会过的酥|麻。
心脏骤然狂跳，下一刻，他感觉到知意纤细的手臂碰到了他的身体。
起初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大概是以为他真的睡着了，知意的动作越发大胆，很快又挪近了一点，几乎整个人紧贴上他的脊背。
她极力屏着呼吸，按捺着心中的激动和随时都有可能被发现的忐忑，伸手揽住了李言贞的腰。
她给李言贞买的睡衣还没到，他还穿着那条过紧的牛仔裤，知意的手指先是碰到了冰凉的纽扣，再往上，就清晰地摸到了男人被裤腰勒出的一点软肉。
知意闭上眼，存在于她记忆中的李言贞，还是大学时候实验室里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是她青涩.爱慕着却没有得到的白月光。
此刻，他却以丈夫的身份躺在她的身侧，被她圈着腰身摩挲抚摸，温顺得没有一点声音。
这样的念头让知意脸颊滚烫。
李言贞无措地睁着眼，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碰过，身体本能地轻轻战栗，可是长久被训练出的服从让他根本不敢反抗什么，只是咬紧了唇，怯懦地被欺负着。
想到知意的脸，李言贞呼吸有些发热，仅有的一点挣扎念头也没有了。
他感觉到知意的手探进毛衣，停在他胸前，有些痒，他睁着漂亮的眼眸望着雪白墙面上的影子，身上出着细细的汗，脑子里一片茫然。
他只知道自己这样的废物唯一的价值是让家里的女人随时随地地发泄情绪，从来没想过新家的女主人会这样用他。
知意……很喜欢他这个废物的身体吗？
可是他很老了，大学那会儿还有健身的习惯，但被养在那个阴冷的家里两年，每天足不出户，又吃不到什么营养丰富的食物，身材大概早就走样了吧。
李言贞怔怔地想着这些，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才离了婚没多久就这样被另一个女人带到了她的卧室，理所当然地做着这些夫妻间才会有的亲密举动，那个人还是以前实验室里认识他的学妹。
李言贞咬紧了唇，耳后忽然吹来一阵热气，是知意贴了过来。
“晚安，老公，我也睡啦。”
她悄悄地说，一瞬间从头到脚似有电流涌过，本来就不合身的裤子紧紧绷起。
她又叫他老公了。
那只作乱的手很快乖巧地拿开了，知意小心挪回原处，伸手关掉夜灯，卧室里骤然陷入黑暗。
她摸了摸发热的脸，深呼一口气，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本来想装作什么坏人都没干过的样子，却没想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的手臂又出现在了李言贞的腰上。
知意瞬间清醒，男人维持着侧身的姿势温顺被她抱着，大概是太久没动了，他有些难受地轻轻挪了下身体，却并不敢擅自从她的手臂里挣脱。
知意如触电般弹开手，连忙坐起身，红着脸干巴巴解释，“不好意思学长，我、我晚上睡觉可能不太老实。”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疯狂回想，昨晚她该不会就这样抱着学长睡了一晚上吧？
可是她明明记得摸了一会儿就老老实实把手收回来了啊……
“……没人。”李言贞扶着床小心坐起来，低着眼，有些不安，“我、我还没有做早饭。”
他四点多就醒了，本来想早点去厨房把早饭准备出来，想下床的时候才发现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贴了过来，睡梦中的她更加大胆了，不仅结结实实地抱着他的腰，一条腿还紧紧盘在他的身上。
她像只粘人的小猫一样，无意识地往他身上挤着，脸颊的软肉贴着他肩膀，呼吸弄得他耳根发烫，心跳阵阵加快，睁着眼再也没能睡着。
“啊，没关系。”知意赶紧说，“我早上其实都不怎么吃东西的，那个，我先去洗漱。”
她匆匆下床穿上拖鞋，低着头迅速冲进洗手间，关上门。
李言贞怔了下，望向卧室门口，知意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虽然不是他故意想赖床的，但没有及时做好早饭这件人就是他的错，一个废物是没有资格为自己找理由的。
他已经做好了跪在地上挨骂或是挨巴掌的准备，可是知意再一次就这样原谅了他。
李言贞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
沾满了好闻的玫瑰香气，是知意蹭在他身上的味道。
他缓了缓呼吸，起身去厨房准备早饭，本来是打算做些小笼包的，但是起晚了，还是只能和昨天一样简单弄点牛奶和面包。
把两份早餐端上桌，知意也洗漱完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她拉开椅子坐下，李言贞犹豫了下，想起知意似乎不喜欢在吃饭的时候看着他站在旁边，于是也拘谨地跟着坐了下来。
“那个……”知意喝了口温热的牛奶，有些心虚地开口，“学长昨晚睡得还好吗？”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抱上去的，有没有妨碍到学长睡觉，一想到这才和学长结婚第一天，自己就暴露了本性，知意就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她承认她是馋学长的身体很久了。
谁让大学那会儿，学长每天都裹得那么严实呢。
现在人终于是她的了，又睡在一张床上，她怎么可能控制得住自己。
李言贞握着杯子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下，轻声说：“挺好的。”
空气又沉默下去。
知意轻咳了声，想说点什么来缓解尴尬，十三汪汪叫着从客厅跑了过来，前爪奋力扒拉着她的腿，似乎是想看看餐桌上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知意赶紧咽下嘴里的面包，顺势转移话题：“对了学长，可以拜托你带十三出去玩一会儿吗？就在小区里转几圈，差不多一个小时就行，按理说每天早上都得带它出去遛一遛，但我实在是起不来。”
李言贞微怔。
知意的意思……是允许他出门吗？
他犹豫着，有些不敢相信，以前他想都不敢想的权利，知意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给了他。
他怯怯地观察着知意的神色，她眨巴了下眼睛，双手作合十状，再次恳求：“好不好嘛学长，以后可能都要麻烦你了，不过周末的话我可以跟你一起遛狗，不会偷懒的。”
李言贞喉结吞咽，局促地垂下眼，轻轻嗯了声，“好。”
知意弯眸，雀跃地说：“谢谢学长。”
吃完饭，知意穿上大衣准备出门，十三在门口转来转去，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显然对她不打算带它一起出门这件人十分不满。
知意蹲下来摸摸它的头，“别不高兴啦，今天有人带你出去玩。”
李言贞攥着手站在一旁，等知意和小狗道过别站起身，他才低头走上前，拿过知意的皮包和手机双手递过去。
“啊，谢谢。”
知意接过来，目光无意又落在男人那截窄腰上。
因为起床匆忙，他今天没有系围裙，毛衣下摆有些乱，露出一小片透粉的白，和勒紧的涩情裤腰。
她抿抿唇，想起昨晚抱着的手感，心跳又有些快。
知意的手已经握在门把手上，余光看见男人还温顺地站在那里送她出门，她忍不住想，学长对于她昨晚的行为，好像……也没有很抗拒？
那她是不是可以再得寸进尺一下。
知意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转过身。
听见高跟靴的声响，李言贞肩膀轻颤，以为是自己哪里没有做好，不由有些紧张。
以前他都是要跪在这里送家里的女人出门的，但知意不喜欢，他就没有再那样了，是、是知意又改了主意吗？
他忐忑地抬起眼，却看见知意直勾勾望着他，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女生白净面颊透出显眼红晕。
她攥着手里提包的带子，很小声地向他提出请求：“还想再抱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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