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青春校园 > 风暴眼 > 章外第236章 冰岛来信 极光下三个人碰一杯
    冰岛的十一月,天黑得早。下午三点刚过,天就暗下来了,等到四点钟,路灯全亮,街上除了几个裹成粽子的游客,连条狗都看不见。薛紫英的书店开在雷克雅未克老港口旁边一条巷子里,铺面不大,二十来平,门口挂一块手写的木牌,上面用中文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字——“慢慢书屋”。


    苏砚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回头跟陆时衍说:“她这字,比你写‘辈子’还难看。”


    陆时衍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进去再说。外头冷。”


    推门进去,暖气扑脸。书店里头比外头看着大些,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书摆得乱七八糟,有中文的,有英文的,还有几本冰岛语的,同一个书架上搁着《百年孤独》和《电工手册》,不知道是谁的分类法。角落里一张旧沙发,沙发上窝着个人,裹一条格纹毯子,手里捧着杯热可可,正拿手机打游戏。


    薛紫英抬起头,看见他俩,手机差点掉地上。


    “你们——”她站起来,毯子滑到脚面,“你们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


    苏砚把手里提的塑料袋搁在柜台上,里头是机场免税店买的巧克力:“你信里写‘天黑得很早,但我没有再做过噩梦’。陆时衍说,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们来看看我吧’。他搞法律的,咬文嚼字最在行。”


    薛紫英看了陆时衍一眼。陆时衍耸了耸肩:“我原话是‘她可能想见人’。苏砚翻译错了。”


    “我没翻译错。”苏砚把巧克力拆开,往薛紫英手里塞了一块,“你就是这个意思。”


    薛紫英攥着巧克力,站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笑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子“我知道你下一步想干什么”的机警,现在那种机警没了,剩下一种松快。她坐下来,把毯子往苏砚身上搭了一半:“坐。我烧壶水。”


    书店后头有个小厨房,电磁炉上搁着把铝壶,壶底一圈水垢,跟长了一圈年轮似的。薛紫英从柜子里翻出三个马克杯,都是二手店淘来的,三个杯三个颜色,搁一块跟调色盘似的。


    “你平时就住这儿?”苏砚打量了一圈,发现书架后头挡着张折叠床,枕头旁边摞了一摞书。


    “住店里方便。冬天没人来,有时候一整天就我一人,连个说话的都没有。”薛紫英把热可可端过来,“刚来那半年,晚上睡不着,老做梦。梦见法庭,梦见导师,梦见你们俩在停车场上吵架。醒了就开灯看书,看到天快亮才能眯一会儿。”


    “现在呢?”陆时衍问。


    “现在?”薛紫英想了想,“现在梦见的人越来越少了。上个月梦到一回,梦见我在一个特别大的菜市场里找不着出口,急得满头汗。醒了之后我琢磨了半天,这梦什么意思?后来想明白了——我这是馋中餐了。”


    苏砚笑出了声:“就为这个搬回去?”


    “不搬。”薛紫英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我在这挺好的。周围邻居知道我姓薛,但没人知道我以前干过什么。开书店第四个月,有个冰岛老太太来买书,买完不走,坐沙发上跟我聊了俩小时。她年轻时是个法官,退休之后来冰岛养羊。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人这一辈子得干两份工作,一份用来还债,一份用来还愿。’她前一份工作当了四十年法官,后一份工作养了二十年羊。”


    陆时衍端着杯子没说话。苏砚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事。果然,隔了几秒,陆时衍开口:“你觉得你前一份工作还清了?”


    薛紫英没直接答。她走到书架前头,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本硬壳的相册,翻开,里头夹着一张旧照片。陆时衍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上是十年前的他跟薛紫英,两个人站在律所门口,穿得板板正正,笑得跟两个刚考完试的学生似的。


    “我一直留着这张。”薛紫英把照片抽出来,在手里摩挲了两下,然后递给陆时衍,“还你。我留着不合适。”


    陆时衍接过照片看了看,翻到背面,用桌上的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又递回去:“你也留个纪念。这张是咱俩赢第一场官司那天拍的。不管后来发生了什么,那天值得留着。”


    薛紫英翻过背面一看,陆时衍写的是:“第一场胜利。那时我们还不懂什么叫真正的输。”她看了半天,把照片重新夹回相册里,没再说话。


    三个人坐在书店里喝完了那壶热可可。薛紫英从柜台底下摸出三根蜡烛点上,说是省电。蜡烛光晃来晃去,把三个人影投在书架上,拉得老长。苏砚窝在沙发里,腿搭在陆时衍膝盖上,问薛紫英:“你开书店挣钱吗?”


    “挣什么钱。一个月卖不出二十本书。隔壁渔具店的老板跟我说,冰岛人一年人均读不到两本书,我刚开始还不信,后来发现是真的。但我不靠这个活。”


    “那你靠什么?”


    “翻译。”薛紫英指了指书架上一摞打印纸,“帮冰岛几家出版社翻译中文书,儿童绘本居多。一本能挣个几千块,够交房租买咖啡。有时候也接点商务翻译,中冰贸易的文件,那个来钱快。”


    苏砚点点头:“你要是有需要,我那边可以给你介绍点活。”


    “不用。”薛紫英回答得干脆,“苏砚,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从你们的故事里退出来,就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不靠任何人。你介绍的活,我不接。我自己找的,挣多挣少我心里踏实。”


    苏砚看了她几秒,把手机收起来了:“行。那你帮我翻译一本东西,我给你钱。”


    “什么东西?”


    “我写了一份回忆录的初稿。想出版,需要翻成英文的样章。你干不干?”


    薛紫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头想了半天:“你让我翻译你写的书?”


    “嗯。内容有一部分是关于你的。你可以删,可以改。翻译完了你看一遍,觉得哪段不该放出去,咱们再商量。”


    薛紫英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她低头笑了,笑得肩膀直抖:“苏砚,你这个人,就是有本事把‘我想帮你’说得跟‘我需要你帮忙’似的。行,我接。但我要署名。译者的名字得印在封面上。”


    “成交。”


    晚上八点多,薛紫英说:“你们运气好。今晚天气晴,我查了极光预报,十点以后Kp值能到五。走,带你们看极光。”


    三个人裹得跟三个球似的出了门。薛紫英开车,一辆用了十几年的破丰田,暖风吹着跟咳嗽似的。出城往东开了二十来分钟,到了一片空地,周围什么建筑都没有,就一片矮丘和远处黑黢黢的海。


    薛紫英把车熄了火,从后备箱拎出一箱子啤酒和三条毯子。苏砚看了一眼啤酒牌子,冰岛本地货,标签上画着个维京人:“你还带着酒?”


    “看极光得喝一杯。这是规矩。”


    三个人窝在车旁边的避风坡下头,裹着毯子等。苏砚靠着陆时衍的肩膀,薛紫英自己裹一条毯子盘腿坐在旁边。天特别黑,星星多得吓人,苏砚指着北边一颗亮星问:“那是北极星吗?”


    “那颗是木星。”薛紫英说,“北极星在那,看那个勺子——”


    话音没落,薛紫英忽然“嘶”了一声,指着天顶:“来了。”


    一道淡绿色的光从北边山脊上冒出来,像有人拿荧光笔在黑纸上描了一笔。光慢慢变宽,变亮,从绿变紫,扭-动-着,铺开一大片,像一把巨大的扇子在天上展开。苏砚仰着头,嘴张着,半天没合上。陆时衍在旁边低声说了句“确实没见过”,声音比平时轻了一半。


    薛紫英开了三罐啤酒,一人递一罐。三个人碰了一下,罐壁撞出叮的一声。


    “敬什么?”苏砚问。


    薛紫英想了想:“敬冰岛的破书店。”


    陆时衍说:“敬那张照片。”


    苏砚说:“敬那碗酸辣粉。”


    三个人同时愣了一下。薛紫英问:“什么酸辣粉?”


    陆时衍把苏砚学做酸辣粉的事讲了一遍。薛紫英听完,笑得差点把啤酒撒自己一身:“你连粉条都煮不好?苏砚,你可是能把千亿市值公司管得服服帖帖的人。”


    “管公司跟煮粉条是两码事。管公司出错了叫‘战略调整’,煮粉条出错了叫‘难吃’。”


    陆时衍在旁边补了一刀:“她第一次煮的那碗,我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加密的。密码只有我知道。”


    苏砚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你敢发出去试试。”


    “我不发。我就留着,等以后咱俩吵架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眼,看完气就消了。”


    薛紫英喝了一大口啤酒,忽然说:“你们俩这样挺好的。”


    苏砚问:“哪样?”


    “就……能吵架,吵完了还能坐一块看极光。”薛紫英把空罐子在手里捏扁,“我以前跟陆时衍订了婚又散了,那时候觉得天塌了。后来来了冰岛,一个人住了半年,慢慢想明白了——我跟他就没到那份上。说感情也有,但经不住事。案子一来,利益一动,我俩各怀各的心思。分了就对了。”


    陆时衍没接这个话茬。他换了个问法:“你在这边,有没有遇到过合适的?”


    “遇到过一个。”薛紫英说得坦坦荡荡,“本地人,养羊的,比我小两岁。聊了俩月,挺能聊的。后来他带我去看他家的羊,指着一头种羊跟我说,这羊是他从挪威花大价钱买回来的,配种特别厉害。讲了一个半小时,全是羊。我听着听着就想,我连羊的品种都分不清,他连中国在哪个方向都搞不明白。我俩除了聊天气还能聊什么?”


    苏砚笑得靠在了陆时衍身上。陆时衍说:“听起来是个实在人。”


    “实在确实实在。但实在和合适是两码事。”薛紫英把啤酒罐扔进袋子里,“我现在这样挺好的。开书店,翻译东西,偶尔跟邻居老太太喝个咖啡。日子过得慢,但每一分钟都是自己的。你们俩今天突然出现在我店门口,我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没出大事就不能来看你?”苏砚问。


    “能。但苏砚,你这个人,没事不会飞十几个小时跑冰岛来。”


    苏砚沉默了几秒,把啤酒罐搁在膝盖上转了两圈:“好吧。确实有个事。我准备以我爸的名字设一个基金,资助科研工作者创业。基金会那边需要一个管国际项目的负责人。这活儿不轻松,要懂技术,要懂多国政策,还要有良心。我认识的人里头,符合条件的只有你。但我不勉强。你考虑一下。”


    薛紫英没马上回答。她仰头看着天上那片还没散去的绿光,好一会儿才说:“我考虑考虑。考虑期间不接受你介绍的任何活儿。”


    “行。”


    “还有,基金会的钱不经你的手。财务独立,你只管批项目。”


    “本来就是这么设计的。”


    薛紫英又开了一罐啤酒。喝了两口,忽然转头看陆时衍:“陆时衍,有个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


    “当年在律所,我跟导师走近了,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别打官腔,说人话。”


    陆时衍捏着啤酒罐子,沉默了大概十秒钟:“我当时气疯了。觉得自己被两个人一起耍了。后来气消了点,又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再后来查导师的案子,发现你也是被他捏在手里当棋子使,我就不恨你了。但我那会儿也没工夫想这些。案子一个接一个,每天睁眼就是证据、质证、开庭。”


    “现在呢?”


    “现在?”陆时衍看了苏砚一眼,“现在我觉得,咱俩当年分开是对的。你那会儿需要的是自己闯一条路出来。我需要的也是。咱俩捆一块,谁的路都走不通。”


    薛紫英点了点头,把啤酒举起来:“这话实在。敬实话。”


    三个人又碰了一下。罐子叮叮响了三声,散在空旷的雪地里。


    极光快散的时候,苏砚问薛紫英:“你在这边待了快两年了,接下来什么打算?就守着书店过一辈子?”


    薛紫英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再待一两年,可能明年就回去。冰岛这地方,疗伤管用,过日子还是冷了点。我在这儿把脑子里的东西理顺了,回去之后干什么都行。可能开个翻译工作室,可能接着干法律,也可能就找个清闲地方继续卖书。谁知道呢。”


    “你要回去,跟我说一声。”苏砚说,“我那边有的是事干。”


    “你这人。”薛紫英拿手指头点了点她,“三句话不离招安。”


    “我这是惜才。”


    “你是看我在冰岛冻着可怜。”


    “也有一点。”苏砚承认得挺痛快。


    回程路上,三个人都喝了酒,薛紫英找了代驾。代驾是个波兰移民,一句中文不会,全程放冰岛后摇乐队,那种吉他声像流水一样漫过来的调子。苏砚在后座靠着陆时衍睡着了,陆时衍没睡,看着窗外黑黢黢的苔原,忽然跟副驾上的薛紫英说了一句:“紫英。”


    薛紫英回过头。


    “当年的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那时候太想赢,赢案子,赢导师的认可,赢所有人的眼光。我眼里只有那个。你夹在中间,我根本没顾上你的处境。对不起。”


    薛紫英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笑了,笑得挺轻松:“陆时衍,你这个人最讨厌的地方就是,道歉都道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那你接受了?”


    “接受了。你也接受我的。当年我为了往上爬,把你当梯子,这事儿我认。咱俩扯平了。”


    陆时衍点了点头。薛紫英转过头去,隔了一会儿,声音小了一些:“你老婆睡着了?”


    “睡着了。”


    “那跟你说个事。”薛紫英压低声音,“导师那个案子的余波,去年我在翻译一份冰岛公司的对华贸易文件时,发现了一个人名,跟当年导师在海外设的那个壳公司有关。我把材料整理了一份,回头发给你。你看看有没有用。”


    陆时衍的表情沉了下来:“你确定是同一拨人?”


    “不确定。但那个名字的拼写方式,跟导师当年用的化名一模一样。我不信巧合。”


    “行。发我。我查。”


    “查归查,别又把自己搭进去。”薛紫英看了后座熟睡的苏砚一眼,“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我知道。”


    车开回雷克雅未克的时候快凌晨一点了。薛紫英的破丰田停在书店门口,她把车钥匙扔给代驾,回头跟陆时衍说:“明天中午来店里,我给你们煎鱼。冰岛特产,鳕鱼,特别新鲜。你们尝尝我的手艺,跟苏砚的酸辣粉比比。”


    “你也会做饭?”


    “一个人住两年,不会做也得会。”薛紫英掏钥匙开门,“不过我先说好,我煎的鱼也不怎么样。咱俩打个赌,看谁先做出对方咽得下去的东西。”


    “赌什么?”


    “就赌一张纸条。”薛紫英说,“跟你们家冰箱上那种一样的。谁先做出一顿像样的饭,谁在纸条上写一句评语贴对方脑门上。”


    陆时衍笑了:“行。赌了。”


    他背着苏砚进了书店后头的小客房。薛紫英在隔壁的房间铺了床,隔着薄薄的墙壁喊了一句:“明天别起太晚。鱼凉了腥。”


    苏砚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搂着陆时衍的脖子嘟囔了一句:“酸辣粉,少放醋。”


    陆时衍把她塞进被窝,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户外面,极光的尾巴还在天边隐隐约约地晃,淡得像化在水里的一片颜色。他掏出手机,给方如海发了条消息:“冰岛这边有个大案子线索,可能得提前回国。”


    方如海秒回:“你不是度蜜月呢吗?”


    陆时衍看了一眼床上睡得歪七扭八的苏砚,打字:“度蜜月度出案子来了。我老婆没说错,我就是个操心的命。”


    方如海发了一串哈哈哈哈,最后跟了一条:“回来再说。先把你老婆的酸辣粉练好。”


    陆时衍把手机搁下,拉上窗帘。临睡前,他从包里摸出便签纸,写了一张纸条,压在苏砚枕头旁边。上头写的是:


    “冰岛第一夜。极光好看。啤酒一般。你睡着了,没看见最后那阵紫的。下次再来看。另:薛紫英明天中午煎鱼,咱俩的酸辣粉不能输。”


    苏砚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纸条,翻了个身踹了陆时衍一脚:“你写的‘紫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紫的。比绿的还好看。你没看见。”


    “那你不叫醒我?”


    “你睡得像头小猪,叫不醒。”


    苏砚气得把纸条攥成一团,想了想又展开抹平了,塞进手机壳里。手机壳后头已经攒了七张纸条了,挤得满满的,她抠了半天才塞进去。陆时衍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再攒下去手机壳该换了。”


    “不换。再买一个大的。”


    中午去薛紫英店里,她果然煎了鳕鱼。外头焦了,里头还是生的。薛紫英拿筷子戳了戳鱼肉,一脸坦荡:“我说了不好吃。吃吧。”


    苏砚吃了一口,嚼了半天,表情跟陆时衍第一次吃她酸辣粉的时候一模一样:“紫英,你这个鱼,有层次。”


    薛紫英把筷子一搁:“说人话。”


    “第一口焦,第二口生,第三口……”苏砚咽下去了,勇敢地继续吃,“第三口是勇敢。”


    三个人在书店里笑作一团。窗外的雷克雅未克下起了小雪,港口的海鸥缩在屋檐底下打盹。书店里的暖气烧得旺,三个人围着一盘半生不熟的鳕鱼和一碗卖相不怎么样的酸辣粉,抢着吃完了午饭。


    薛紫英最后在冰箱上贴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就一句话:


    “冰岛分会场正式成立。入会标准:能吃不熟的鱼,能喝没气的啤酒,能看了一夜极光第二天还不迟到。”


    底下签了三个名字。陆时衍在最底下加了一行小字:“本分会场不设会长。有事商量着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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