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第一次做酸辣粉那天,陆时衍拍了张照片发给方如海。方如海秒回三个问号。陆时衍打字:“我老婆做的。”方如海回了六个字:“你老婆还活着吗?”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坨东西。粉条煮过了头,碎成寸把长的短截,泡在醋放多了的汤里,颜色发黑,跟墨汁兑了水似的。花生米炸糊了一半,黑黢黢地漂在上头,另一半是生的,咬一口嘎嘣响。辣子倒是放了,但放的是超市买的袋装辣椒面,不香,光辣嗓子。唯一能看出来是酸辣粉的,是碗边搁着的那两根香菜。
苏砚站在他对面,围裙系得板板正正,手机架在料理台上录像。她做菜跟写代码一个路数,每一步都要留档,回头好复盘。
“怎么样?”她问。
陆时衍嚼着一颗半生不熟的花生米,嚼了十一下才咽下去。他放下筷子,沉吟了三秒钟:“苏总,你这个粉,有层次。”
“说人话。”
“第一口酸,第二口辣,第三口……”他咂了咂嘴,“第三口是后悔。”
苏砚把围裙解了往桌上一拍。陆时衍眼疾手快把碗端起来护在怀里:“别别别,我还没吃完。浪费粮食不好。”
“你刚才说后悔。”
“我说的是后悔没早点让你学做饭。你这水平,可提升空间太大了,大到我能陪你练一辈子。”
苏砚瞪了他五秒,嘴角抽了一下,没绷住,笑了。她拉椅子坐下来,把自己那碗也端过来尝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变了。她把碗推开,掏出手机开始搜“酸辣粉制作教程”。
“你看,这就是你跟我最大的区别。”陆时衍把汤都喝了,碗底剩一层黑黢黢的渣,“我做得难吃,我就认了,下回叫外卖。你做得难吃,你当场就要迭代升级。苏砚,你这种人在我们法律圈有个专有名词,叫‘较真型当事人’——最难缠,但赢了最有成就感。”
“少来。你就是想吃现成的。”苏砚头也没抬,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明天我再来一次。这次先泡粉,泡够时间。醋和辣子的比例我记一下,一比二,不对,一比一点五。”
陆时衍把碗搁进水池,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便签纸,写了几个字,折好。他趁苏砚低头看手机,把纸条塞进她围裙兜里。苏砚摸到纸条的时候愣了一下,展开一看——
“庭外和解,不予追究。”
她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下次少放半勺醋。另:花生米用空气炸锅,一百六十度,八分钟,中间翻一次。不用谢。”
苏砚把纸条拍在桌上:“陆时衍你藏私!你会做你不做!”
“我会吃跟我会做是两码事。”陆时衍已经走到客厅了,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再说了,我要是一开始就告诉你花生米怎么炸,你第一碗就不会翻车。第一碗不翻车,哪来的这张纸条?”
苏砚把纸条叠好,塞进手机壳里。
第二天她果然又做了一碗。这回粉条没煮烂,汤色也正常了,花生米虽然还是有点糊,但至少没生熟混搭。陆时衍吃完了,抹抹嘴,从兜里又摸出一张纸条。苏砚抢过来一看,上头写着:“恭喜进步。但仍需努力。附:辣椒面别用超市袋装的,我给你买了汉源花椒和石柱红辣椒,在橱柜第二层。自己舂。”
苏砚打开橱柜,果然多出来两个牛皮纸袋。她回头看了陆时衍一眼,陆时衍正襟危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案卷。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昨晚睡着之后。外卖跑腿,二十四小时营业。”
苏砚没说话,把辣椒和花椒搬出来,又翻出个捣蒜臼。大半夜的,她蹲在厨房里舂辣椒面,舂得满屋子呛味。陆时衍被呛得咳嗽,从客厅探进头来:“苏总,邻居要投诉了。”
“让他们投诉。我赔得起。”
“这不是赔不赔得起的事——”
“陆时衍。”苏砚抬起头,鼻尖上沾了一层辣椒粉,打了个喷嚏,“你闭嘴。我今晚必须把这个粉做出来。你要么帮我剥蒜,要么回去睡觉。”
陆时衍在门口站了两秒,挽起袖子进来剥蒜。两个人挤在厨房里,一个舂辣椒面,一个剥蒜瓣。苏砚舂了两下,胳膊酸了,换陆时衍舂。陆时衍舂了五下,辣椒面溅了一脸。苏砚笑得直不起腰。
那碗粉最后做出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苏砚端上桌,陆时衍尝了一口,嚼了半天没说话。
“说话。”
“苏砚。”陆时衍放下筷子,表情很严肃,“你这碗粉,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苏砚眉头一紧:“什么问题?”
“太好吃了。好吃到我很担心。”他绷着脸,“你这么能干,以后我拿什么借口给你递纸条?”
苏砚愣了半秒,笑出了声。她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眼泪都出来了。陆时衍蹲下来,把她鼻尖上那层辣椒粉擦了,顺手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亲完就跑,满屋子辣椒味里追着闹。
后来那张“庭外和解”的纸条被苏砚用透明胶带粘在了冰箱门上。旁边贴了一张新的,是陆时衍写的:“今日菜单:酸辣粉。主厨:苏砚。评价:暂无。备注:花生米进步显著。”
苏砚每天做完饭都在后面加一行。到了第三周,她做了一碗粉,陆时衍吃完了,筷子一搁,从兜里摸出第三张纸条。苏砚展开一看,这回写的是:“苏砚同志,鉴于你连续三周在酸辣粉制作领域的突出表现,经家庭常委会研究决定,授予你‘本年度最佳进步奖’。奖励:下周我做饭,你点菜。”
苏砚把纸条拍在冰箱上,叉着腰:“陆时衍,你老实交代,你兜里到底揣了多少张纸条?”
陆时衍拍了拍裤兜:“不多了。但够用一辈子。”
这话说完没两天,苏砚又做了一碗酸辣粉。这回她全程没让陆时衍插手,从舂辣椒面到炸花生米,从头到尾一个人搞定。端上桌的时候,她拍了张照片,调好滤镜,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就仨字:“成了。”
底下第一个评论是方如海:“嫂子,粉条链接发我一下。”第二个是蒋瑶:“苏砚你变了,你以前的朋友圈都是行业峰会。”第三个是孟晓渔:“我在你家用过那间厨房,我不信那是同一间。”
苏砚翻着评论乐,陆时衍在旁边吃粉,吃着吃着忽然“咦”了一声。苏砚转过头:“又怎么了?醋多了?”
“不是。”陆时衍用筷子在碗底扒拉了两下,夹出来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纸条被汤汁浸透了,辣椒油晕开了一角,但字迹还认得出来。苏砚凑过去看,上面写着:
“苏砚,从你第一次做酸辣粉到现在,一共十九天。你一共做了七碗,我吃了七碗,每碗都吃了底朝天。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碗醋放多了的、花生米半生不熟的、粉条碎成渣的酸辣粉,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原因不复杂——是你做的。我这辈子打过很多案子,赢过很多次,但在你这碗酸辣粉面前,我一次都不想赢。庭外和解,不予追究。有效期:一辈子。”
苏砚看完,把纸条捏在手里,半天没说话。
陆时衍端着碗,抬头看她:“怎么,感动了?”
“不是。”苏砚把纸条摊开,指着最后一行,“你这字,‘辈子’的‘辈’写错了。上面是个‘非’,你写成了‘韭’。韭菜的韭。”
陆时衍低头一看,沉默了三秒:“……笔误。”
“法律文件上笔误一个试试?”
“这不是法律文件。这是酸辣粉情书。”陆时衍把碗放下,站起来,“苏总,你就说吧,这个错误打算怎么处理?”
苏砚想了想,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支笔,把那张纸条翻到背面,写了两行字。写完往桌上一拍:“拿去。按这个执行。”
陆时衍拿起来一看,背面写的是:“错误已登记。责令整改。整改期限:一辈子。执行人:陆时衍。监督人:苏砚。”
他看完,把纸条揣进兜里,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行。接受整改。今晚就改。”
“今晚改什么?字写错了又改不了。”
“字改不了,但酸辣粉可以。”陆时衍把碗端起来,往厨房走,“你坐着。今晚我做饭。你点菜。”
苏砚说:“酸辣粉。”
陆时衍回头看她:“你确定?我做的水平你也知道。”
苏砚把手机架好,镜头对着厨房:“我不确定。所以我要录下来。回头你做得难吃,我就把视频发给方如海。”
陆时衍把袖子一撸:“行。苏总,今晚咱俩有一个要翻车。我赌是我。”
结果那碗粉端上来的时候,苏砚尝了一口,表情很复杂。陆时衍紧张地看着她:“怎么样?”
苏砚放下筷子,掏出手机给方如海发了条语音:“方如海,你以前说的对。陆时衍这人有事瞒着我。”
方如海秒回:“什么事?”
苏砚看了陆时衍一眼:“他做饭比我好吃。他装了快两个月。”
方如海发了条语音过来,笑得岔气:“嫂子,这事儿我作证,他以前在律所加班,拿电饭锅煮火锅底料都能煮出花来。他是故意的。他故意不说,就等你翻车他好递纸条。”
苏砚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陆时衍。陆时衍举起双手:“我认罪。但罪行轻微,且认罪态度良好。请求从轻处罚。”
苏砚拿起筷子,吃了第二口粉,嚼了嚼:“罚你以后每周做三顿。菜单我定。”
“三顿?我律所那边——”
“四顿。”
“三顿半。”
“四顿。再还价五顿。”
陆时衍把嘴闭上了。他拿起筷子,从自己碗里夹了颗花生米,搁到苏砚碗里:“行。四顿就四顿。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做饭的时候,你得在旁边剥蒜。”
苏砚咬着筷子想了想:“剥蒜可以。但不准在我剥蒜的时候从背后偷亲我。”
“这个条件不合理。”
“哪里不合理?”
“因为你剥蒜的时候很好看。”陆时衍一本正经地说,“好看的人应该允许别人偷亲。这是法律常识。”
苏砚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敲完,把蒜头推到他面前:“剥。你剥,我监督。分工明确,谁也别偷亲谁。”
两个人挤在厨房里剥蒜。陆时衍剥一颗,苏砚就挑一颗毛病——“这颗没剥干净”“这颗被你掐出印子了”“这颗个头太小,换一颗”。陆时衍剥到第五颗,把蒜往桌上一搁:“苏总,你这是质检还是找茬?”
“质检。不满意可以申诉。”
“申诉。理由:监督人标准过严。”
“驳回。监督人标准从严,有利于提高产品质量。”
陆时衍瞪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他笑着低头继续剥蒜,剥了一颗特别周正的,递到她面前:“苏总,这颗您过目。”
苏砚接过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颗可以。赏。”
她从兜里摸出张纸条塞给他。陆时衍展开一看,上面写着:“花生米已达标。辣椒面已达标。蒜已达标。综合评分:优。奖励:今晚碗我洗。”
陆时衍把纸条叠好,塞进围裙兜里。他转头继续剥蒜,嘴上说了句:“苏砚,我忽然觉得咱俩这日子过得有点浪费。”
“浪费什么?”
“浪费纸条。这玩意儿要是攒起来,回头能出一本书,叫《酸辣粉谈判实录》。”
苏砚认真想了想:“这个书名不行。太土。应该叫《关于酸辣粉制作过程中若干争议问题的庭外和解备忘录》。”
“太长了。印书脊上得印三行。”
“那你说叫什么?”
陆时衍剥完最后一颗蒜,拍了拍手,想了想:“叫《风暴眼之外》。”
苏砚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那碗酸辣粉,又看了看陆时衍围裙上那层辣椒油的印子,忽然觉得这个名字起得挺好。风暴眼是他们的战场,而厨房、餐桌、这碗卖相不怎么样的酸辣粉,就是风暴之外,他们俩自己的小世界。
“行。”她说,“那就叫这个。你写前言。”
“我写什么前言?”
“就写——‘本书所有内容均属实。花生米可作证。’”
陆时衍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写在了新纸条上,贴在了冰箱门最显眼的位置。底下空了一行,等着下一碗酸辣粉出锅的时候,再往上加一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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