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看着跪在地上的高昌使臣，神情平静。
“天可汗好心，愿让诸国提升军力，往后遇上战乱，也好自保。”
“怎么，你觉得，天可汗多管闲事了？”
高昌使臣脑子里嗡的一声，连国王病重的说辞，都不敢再提，赶忙俯身。
“不敢，绝无此意，多谢天可汗厚爱，高昌愿购兵甲一万套。”
说完，他又觉得不够，慌忙改口。
“不，两万套，高昌愿购两万套！”
李世民脸上的冷意，终于散去，笑着抬了抬手。
“既有需要，大唐自然愿意帮衬，高昌使臣起来吧，地上凉。”
高昌使臣听得心里直发苦，却还得挤出笑，谢过天可汗，才小心翼翼地站起来。
方才还想着，如何不掏钱，将兵器推掉，如今倒好，一开口，便是两万套。
可这时候，谁还顾得上心疼钱，能让唐皇不再追究，便已经不错了。
其他各国使臣，哪里还敢心存侥幸，纷纷起身，报出各自愿意购买的数目。
有人方才还在心里，想着自家的兵器足够用，如今，却连半句推辞的话，都不敢往外说。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重新坐好，神情又恢复了温和，像是刚刚，不过随口问了两句话。
李世民听着诸国订购，心情越发不错，示意户部，将各国所需一一记下，之后再具体对接。
户部官员赶忙上前，有人负责问明数目，有人落笔记录，方才还没人接话的兵器买卖，转眼，便办得热热闹闹。
高昌使臣坐回去，端起酒盏喝了一口，手却还不太稳，旁边有人看了他一眼，也没敢再说什么，只盼着这事赶紧过去。
武秀才们看得，面面相觑。
这些文官，怎么一个比一个霸道啊。
江阳一句不买便打，已经够直白了，后面这两位，更是几句话，便让人连辩解都不敢再辩。
偏偏到了陛下这里，又成了大唐好心，帮诸国提升军力。
这朝堂上的本事，跟他们在擂台上，真是大不一样。
江阳端着酒，瞧见高昌使臣退回座席后，额头上还挂着汗，忍不住乐了。
既然迟早得买，何必先折腾这一回，钱没少花，还将自己吓得够呛。
就在这时，禁军统领安元寿，快步入殿。
“陛下，有吐蕃使者求见，说有急事，需当面禀报。”
李世民闻言，放下酒盏，点头道：“准，带进来。”
席间，松赞已经抬起了头，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此次随使团来长安，吐蕃那边，若无要事，总不至于专程派人追到这里。
没过多久，一名风尘仆仆的吐蕃使者，被带入殿中。
来人看见松赞，眼眶顿时红了，快步过去，跪在他面前，竟直接哭了出来。
“王子，不好了，苏毗旧贵族叛变，毒死了赞普，又联合苏毗，要吞并吐蕃！”
松赞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
“你说什么？”
“达波、工布、娘波等部，也趁机脱离吐蕃，宰相尚囊，请您尽快回去坐镇，稳定民心。”
使者边说边哭，松赞却像是没再听见后面的话，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父亲！”
那声悲呼，让殿中原本还在交谈的人，也都停了下来。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宴席，转眼，竟出了这般大事，不少使臣，都往吐蕃那边看去。
松赞眼眶通红，伸手抓住来人的衣袖，又问了一遍，可对方的回答，却没有变。
父亲，当真被毒死了。
他方才还坐在席间，想着回去之后，能将长安的见闻讲给父亲听，谁知道，来的人竟带来了这样的消息。
松赞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勉强问出一句，“尚囊宰相，可还安好？”
使者赶忙点头，“宰相还在设法稳住局面，只是各部人心不安，不能再耽搁了，王子，您得回去。”
江阳眯起眼，看着这一幕，心里暗叹，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吐蕃眼下，其实与东突厥有些相似，同样是由一个个部落，联合起来的。
其王称赞普，也有干布的叫法，放到汉话里理解，与可汗，差不多是一个意思。
松赞的父亲，囊日赞普，最初，也只是个小部落首领，只不过，这人的本事，确实不小。
他击败了原先最强大的苏毗，又逐步收服其他部落，除了羊同之外，高原之上，基本都归于吐蕃统治。
原先的苏毗，反倒成了吐蕃麾下，一个不起眼的部落。
可打下来，与管得稳，终究是两回事。
囊日赞普推行改革，触动了旧贵族的利益，那些人自然不愿意，便与苏毗王子勾结到了一起，发动这场叛变。
如今，主事的人一死，其他原本便不够服帖的部落，自然也跟着动了。
江阳正想着，便见松赞慢慢松开使者的衣袖，撑着身旁的东西，站了起来。
眼泪还在，脸上的悲痛，也没散，可他已经转过身，走出座席，朝李世民跪下。
“求天可汗，借兵助我，回吐蕃平乱。”
他额头贴向地面，声音仍有些哑，却将这句话说得清楚，身后的吐蕃使者见他如此，也赶忙跟着跪下。
各国使臣看着，谁都没急着出声，方才还在为自家多花了银钱，心疼不已，如今再看松赞，心里也都跟着一沉。
殿中顿时更静了。
李世民目光一凝，望着下方的少年，心里竟生出些惊意。
才十二岁啊。
骤然听见父亲身死，国内叛乱，竟能这么快，便从悲痛中做出最合适的判断，知道眼下，该向谁求助。
若换作寻常孩童，这时候，怕是除了哭，什么都想不到了。
这松赞，不简单。
李世民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这样的人，若让他回去平定吐蕃，再长上些年，往后，未必是什么好事。
最好，是在他还没长成时，便将这个隐患掐灭。
可念头才起，李世民又扫过殿中，诸国使臣，都还看着呢。
人家作为使臣，远道来朝，如今遇上难处，才开口求助，自己若在此时，将人杀了，以后，谁还敢放心来大唐。
李世民将那点心思慢慢压下，转而看向百官。
“诸卿，如何看？”
李纲略一思索，便站了出来，拱手说道：“陛下，此乃吐蕃内部之事，大唐贸然干涉，恐怕不妥。”
不少大臣闻言，纷纷附议，觉得确实没有必要，掺和进去。
李世民听着，没立即开口，目光，却又落回松赞身上。
他也确实，不想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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