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
朱元璋仿佛一台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告诉北平、山东、以及辽东周边的所有府县常平仓！”
“从即日起，没有咱的圣旨，一粒米都不准运往辽东！”
“封锁所有官道粮道！敢有私自向辽东倒卖粮食者，不论官民，一律以通敌叛国罪论处，诛九族！”
王狗儿跪在地上。
听到这道旨意，他那单薄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断粮！
皇爷这是要断辽东的生命线啊！
王狗儿虽然是个太监，但他跟着朱元璋这么多年，也懂一些治国的道理。
辽东现在刚打完仗，百废待兴，春粮又被烧了。
如果朝廷不赈济，反而还要下令周边封锁……
那辽东那几十万军民，甚至包括刚刚收复的那些地盘上的人。
岂不是要活活饿死？！
这可是几十万条人命啊！
虽然这把火是郭年派人放的，但皇爷这道旨意一下，这性质就完全变了。这就是在拿这几十万人的生死，去逼迫郭年低头，去惩罚郭年的抗旨！
皇爷……真的疯了吗？
“怎么？你觉得咱心狠？”
朱元璋敏锐地察觉到了王狗儿的颤抖，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奴……奴不敢！”王狗儿吓得连连磕头。
“拟第七道诏归令。”
朱元璋没有理会他，继续冷酷地吩咐道：“在诏令的最后，给郭年加一句话。”
“告诉他：‘你拉的屎，你自己擦！’”
“咱倒要看看，他郭年用什么去填饱那几十万张嘴！”
王狗儿一边研墨，一边在心里哀叹。
他知道，皇爷和郭年之间的这场博弈，已经完全升级了。
这不再是政治权谋的较量，而是纯粹的人性底线的比拼！
朱元璋走到棋盘前。
他看着棋盘上那焦灼的局势。
“郭年啊郭年。”
“你不是最在乎百姓吗？你不是自诩为青天吗？”
“现在，这几十万人的命就捏在你的手里。”
朱元璋冷笑着捏起一枚黑子，重重地落在棋盘上：“你若是看着他们饿死，你就是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
“你若是想救他们，就必须跪在咱的面前，求咱开仓放粮！”
“这局死棋。”
“咱看你怎么破！”
……
立秋。
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过后，辽东的天气仿佛在一夜之间就变凉了。
金州城外，一处隐秘的庄园。
郭年一袭青衫，站在厅堂前。
正在送别几十位衣着华丽的商人。
“郭大人，粮食已经按照您的吩咐，通过海路和陆路，分批次秘密运抵了您指定的几个暗仓。”
为首的一名江南大腹贾，恭敬地向郭年拱了拱手。
那张精明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大人真是信人！”
“这批盐引和海商特许文书，对我们来说，简直是无价之宝啊！”
“以后若是大人还有什么吩咐，我等就算是赴汤蹈火，也定当效劳！希望以后能与大人多有合作啊！”
其他商人也纷纷附和，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这次的交易，他们虽然冒了极大的风险，把粮食运到了这兵荒马乱的辽东。
但，回报也是极其惊人的！
大明的盐引！
而且价格也比市价高出了两三成。
还有郭年利用他修通的商路，许诺给他们的海外通商特权！
这些东西，在平时那可是拿着金山银山都换不来的特权啊！
“诸位辛苦了。”
郭年微笑着拱手还礼，“合作愉快。”
看着这群商人欢天喜地地离去。
郭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一声不可察的叹息。
“合作？”
“恐怕没有以后了。”
郭年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他很清楚。
这次的交易，是一次危险的“踩红线”！
一旦被朱元璋查出来他私授盐引、甚至开放海禁通商。
那他坐实了砍头的罪行！
这件事情结束后，自己连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还谈什么以后？
二来，就算他能侥幸活下来，他也不会再用这种方式去大规模地放权给商人了。
“资本……”
郭年看着那些商人的背影，眼神深邃。
他是一个现代人，了解资本的本质。
《资本论》里说得清清楚楚：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资本的扩张和膨胀，如果失去控制，那是会吃人的！
但是！
郭年同时也清楚。
在这生产力极其低下的封建时代，如果想要盘活一盘死水般的经济。
除了资本，别无他法！
什么是经济？
什么是钱？
活着的钱才叫钱！
锁在地窖里的银子，根本不是钱，那只是一堆没有温度的石头！
只有流通的钱，只有能换来物资的钱，那才叫经济！
“朝廷没有这个能力。”
郭年在心里暗自剖析。
大明的朝廷，依靠的是笨重的农业税收体系，效率极低，层层盘剥。遇到突发灾难，等朝廷的赈灾粮走完繁琐的流程运到，灾民早就饿死了。
这种事情，他毕竟早就经历过了，心中再清楚不过。
“百姓更没有这个能力。”
底层的百姓被土地死死地拴住。
他们连自己下一顿吃什么都不知道，哪里有能力去跨区域调集资源？
“只有商人！”
“只有这群无利不起早的商人，只有在巨大的利益驱动下，他们才能爆发出连朝廷都无法想象的能量！”
他们可以不顾风浪，可以打通各种关节。
在极短的时间内，将救命的粮食从江南、从海外，源源不断地运到这苦寒的辽东！
郭年这相当于是在与虎谋皮。
但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他要做的，不是彻底消灭资本，而是要把资本关进制度的笼子里！
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命脉行业，死死地掌握在国家手中；然后将其他的、需要活力和创新的领域，交给市场去配置！
交给这些商人去折腾！
他原本，是想借着这次危机，把这条已经被他初步盘活的商路和经济模式，完整地保留下来，甚至以后有机会，上书给朱元璋，让他学习一下如何盘活大明的经济。
但是现在……
“有些旧思想，是改不掉的。”
郭年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庄园的内堂。
“革掉旧人，新人才能登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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