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天帮出现，张小六就来了。”巴顿冷静下来，“那是不是说，张廷枢也在上海。”
克宁翰看着他，“所以，你答应了张小六的要求，支持南京与日本断交？”
“张廷枢与张小六为什么恨不得日本人死绝？张廷枢的手下部队，似乎每次作战都是全歼日军，你们有见过一个俘虏？”
巴顿停了一会，摇了摇头。
“我也不明白。不过张小六说，让我们明天看申报后再决定。”
费信惇说道：“不就是公布19师团那样，故意激怒日本。我们应该是抗议而不是支持。”
“所以，张小六让我先看报纸再决定。”巴顿眼神变得凝重了些。
“也许，他在虹口拿到了什么能动摇我们的资料。”
克宁翰冷哼一声，“老子就不相信，除了战场照片，他还能拿出什么东西？”
…………
申报馆编辑部。
史昭华刚把一摞校样整理妥当，外勤工友掀开门帘走进来，低声递过一只厚实的牛皮纸封袋，封口用火漆牢牢焊死。
工友只补充了一句，这是高桥那边于先生托人专程送来的东西，务必亲手交到她手上。
她捏着封袋，袋里硬邦邦，一摸就是相片。
她走到座位上，用裁纸刀轻轻挑开蜡封，将里面几十张照片倒了出来。
里面附着一张纸，上面写了事件经过。
核心内容就是鬼子与流匪炸各国总领馆、偷袭江湾驻地、流匪偷袭303团时鬼子偷袭流匪，然后被反杀之类。
流匪还偷袭了日本总领馆，杀了芳泽谦吉等等。
那些照片全是高桥战场的场景，有鬼子的尸体、残肢，还有联队旗。
还有一名鬼子军官，照片后面标注着“板垣征四郎。第33联队联队长。”
史昭华边选照片，边让人送给总编审核。
她看到下面还有一个信封，上面有两行字。
“此照片摄于朝鲜·钟城郡！”
“丫头，要有心理准备，最好与同事一起。”
史昭华笑了笑。
“于叔，您也太小看我了。鬼子的碎尸我都能面不改色呢！”
当她倒出里面的照片时，身体陡然僵住，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很久没有动。
然后，身子抖了起来，手捂住嘴发出呜呜的哀鸣，眼泪猛地溢出。
她颤抖着推开其它照片时，猛地背了过去，剧烈呕吐起来。
史昭华闭上眼，深吸几口气之后，再次睁开。
身体仍旧不受控地颤抖着，眼泪如决堤的洪水，哗哗而下，目光却仍旧死死落在那些照片上。
照片是在朝鲜钟城拍摄的，每一张都配着工整的小楷说明。
镜头对准一间惨白的石室，木架层层叠叠，一排排磨口玻璃瓶静静立在架上。
半人高的玻璃瓶里，福尔马林泡得已经发黄，最小的是胎盘连着脐带，往后两个月、三个月、四个月……
那些胎儿蜷缩着，眼睛闭着，像在睡觉，瓶上贴着日文标签，日期、母体编号、实验目的。
【朝鲜钟城郡，一九二八年六月，鬼子取出的不同胎龄胎儿标本。】
具体图片就不放了，大家应该知道！
铁床上绑着的三名孕妇的腹部被剖开，刀口划至下腹，腹腔内已空无一物，只剩渗血的窟窿，鲜血还顺着床沿往下滴落。
她们的眼角还有明显泪痕。
【活体剖腹，未施麻醉。】
一张接着一张，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史昭华的喉咙。
铁丝网院里挤着百余女人，最小的不过十二三岁。
烘烤室，大铁箱子内壁糊着焦炭一样的黑物，墙角煤与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人头标本室，墙上密密麻麻嵌着头骨，红漆编号一路排下去，至少几百个。
极限测试室，铁架子底下水池泛着淡红，墙上图表画着温度、时间、脉搏、血压曲线。
病理实验室，瓶子里泡着发白的器官，每瓶都有编号和日期。
她蹲在地上，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
“畜牲……畜牲……你们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哭了好一阵，才把照片一张张捡起来收进袋子里，用袖子擦了擦脸，抱着就往总编室跑。
总编室门虚掩着，新任总编陈景韩正伏在案头，核对明天头版的大样，也在等史昭华说的高桥照片。
听见推门声，他抬头，一眼看见史昭华通红的眼，脸上泪水不停滑落，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牛皮纸袋。
“怎么了？”
史昭华把封袋往他办公桌一放，哽咽着，“陈总编……你看看这些。一定要登……不然，我辞职。”
陈景韩本来想笑话她两句，感觉这丫头不像开玩笑，放下钢笔，疑惑地拆开袋子，拿起第一张。
只一眼，他脸上松弛的神色就僵在那里。
“狗日的！”
又看一张。
“狗日的畜生！”
又看一张。
“小日本，老子日你祖宗！”
再看一张。
“狗日的裕仁，你们全部都会下地狱！”
等全部看完，他长长喘了一口气，把相片轻轻摞在一起，放在桌面，只觉得胸腔里一股火气往上涌，憋得他胸口发闷。
他点了一支烟，好久没有说话。
“昭华，这些东西……太骇人听闻了。登出去，会吓坏民众的。”
他抬眼看向她，眼底同样翻着怒意，却带着一丝顾虑。
“这些血淋淋的画面，不是战场上的两军厮杀场景，而是拿孕妇、婴儿这类手无寸铁的平民来做的畜生般的勾当。”
“一旦登出来，上海城里无数百姓看了，怕是要被吓疯……不是每个人都能扛得住这种冲击的。”
史昭华往前站了半步，眼泪还挂在脸上，可眼神锋利，半点不退。
“就是因为吓人，才更要登。”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却异常坚定。
“我们登高桥的仗，登领馆的血案，大家只当是打仗，是两军仇杀。”
“可这些不一样。”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不是战场，是他们在钟城专门造出来的人间地狱。”
她伸手点了点那摞相片。
“玻璃瓶里的孩子，被活着剖开肚子的妇人，那些连求饶机会都没有的朝鲜百姓。”
“如果我们藏起来，压住不发，外面就永远不会知道日本魔鬼私底下能干出这种事。”
“我们是报馆，手里这支笔，这些相片，就是要把这层遮羞布扯下来，让全上海、全中国，让全世界都看见他们骨子里的凶残！”
“我们要是怕吓着人就不登，那些玻璃瓶里的孩子，那些被剖开肚子的女人，谁替她们喊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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