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列博夫回到工部局，巴顿、克宁翰以及总董费信惇、副总董贝尔都在这里等着。
费信惇抬头，“坐！”
格列博夫没坐，直挺挺地站在桌尾。
“总领馆拿下来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都看着他。
费信惇“嗯”了一声，又问：“你们的伤亡？”
“我的人，阵亡八十七，伤一百多。”格列博夫的声音有些低沉，“能站着走回来的，不到四百。”
费信惇想了一会，“抚恤从特别费里出，数目后面再定。”
公使死了，总领事死了，会议室里没有人追问尸体怎么处理。
“不过，有件事，”格列博夫在四个人脸上扫过一圈，“炸天帮也参与了，他们杀了芳泽谦吉与矢田七太郎那些人。”
“炸天帮？”克宁翰与巴顿对视一眼，各自眼中一亮。
“是的，如果不是他们参与进来，我们的人可能剩不了几个。”
“炸天帮跟板垣……”贝尔慢慢开口。
“死仇。”巴顿笑了笑，“从开始的暗中合作到势同水火。”
克宁翰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
“炸天帮打日本总领馆，动机时机全对得上。所以，总领馆的血案，记在他们头上，顺理成章。”
巴顿笑了起来。
“格列博夫的人只是‘克制抗议’，没有动手。嗯，对外就这么说。”
格列博夫站在那儿，没吭声。
他听得懂这话里的分寸。
万国商团白俄队参与攻打日本总领馆，杀了那么多人，这事不能拿到台面上。
一旦公开，工部局就变成参战方，租界中立就成了废纸。
总得有人来背这口锅。
炸天帮最合适！
有枪有炮，有动机有前科，跟板垣征四郎有仇。
“没问题。”巴顿笑道，“明天新闻发布会，我和克宁翰出面，费信惇总董代表工部局宣读声明。”
话音没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炮声。
几人快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外头黑沉沉的，看不见光，只有闷响一层一层推过来。
格列博夫侧耳。
“是张家浜方向。”
贝尔有些难以置信，“这是……又打起来了？”
“肯定是炸天帮和33联队。”巴顿的声音带着一种愉悦，“狗咬狗。”
“炮声就是证据。”克宁翰眼中带着笑意。
“明天新闻发布会上，就说流匪与33联队因分赃不均反目成仇，先袭击日本总领馆，又在张家浜火并。”
“我马上打电话给张小六。”巴顿转身走向电话，“这事要办成铁案，张小六那一关必须过。”
“接南京驻沪副司令行辕，找张小六张副总司令！”
接线员在那边手忙脚乱地转接，一会后，电话接通。
“张将军？”巴顿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堆砌出来的热情，“我是巴顿。”
“深夜打扰，有一件紧急事务需要与你通气。”
听筒里隐约传来电话那头张小六的声音，旁人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是这样，”巴顿一只手叉在腰上，在桌边来回踱了两步。
“相信你现在应该知道，张家浜方向又打起来了，是流匪正在围攻板垣征四郎的33联队。”
他停了一下，听那边回话。
“对，就是那支。昨晚袭击日本总领馆的也是他们。证据确凿，万国商团的巡逻队亲眼目睹。”
巴顿听着对方的回复，继续说道：“张将军，明天的联合新闻发布会，我们打算正式对外公布调查结论。”
“袭击租界各领馆的，是流匪及其背后势力，目的是破坏上海稳定，板垣勾结流匪的事我们会在措辞上灵活处理。”
张小六在电话那头似乎问了一句什么。
“对，全部由流匪承担。你这边，只需要在发布会上确认，32军下属303团在剿匪过程中，遭遇流匪，经激战将其击溃。”
张小六不知说了句什么，巴顿突然怔在那里，半天没有出声。
克宁翰几人见他有异，齐齐围了过来。
“怎么了？”费信惇小声问道。
巴顿似乎回过神来，没有回答他，却突然间换了种语气。
“张将军，日本人太邪恶了。我代表美利坚合众国驻沪总领事馆，会建议南京政府，应该考虑彻底断绝与日本的外交关系。”
“对，日本人在上海设立总领馆，就是一切祸乱的根源。”
此言一出，克宁翰等人不由面面相觑。
他们不明白，巴顿怎么会突然提出这样的建议。
“张将军，英美法绝对会在法理上，支持南京政府的一切决定。”
巴顿放下叉着腰的手，表情有些严肃。
他挂了电话，长出一口气。
“他说了什么？”克宁翰再也忍不住，“张小六怎么敢提与小日本断交的？”
巴顿深深吸了一口气，“板垣征四郎，死了！”
“啊？”众人眼神骇然。
板垣征四郎死了？
他妈那可是一个联队长啊！
“张小六说，炸天帮与33联队交火，两败俱伤时，被32军合围，全歼33联队与炸天帮。”
在几人震撼的眼神中，巴顿摸出一支雪茄，直接咬掉茄尾，慢慢点燃。
克宁翰明显看到，巴顿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
“你信了？”贝尔疑惑地问道。
巴顿突然神经质般地嘿嘿笑了起来。
“我信，老子怎么敢不信？哈哈哈……”
克宁翰见巴顿竟然被张小六一句话说得癫狂，上前一把抓住他。
“张小六到底说了什么？你知道了什么？”
巴顿没有理他，继续大笑，看得众人一脸懵。
断断续续笑了差不多一分钟，巴顿才慢慢缓下了。
他让格列博夫离开，然后看着三人，眼中全是嘲弄。
“你们应该知道，张小六坐稳这个副总司令……是怎么来的吧！”
费信惇说道：“因为张廷枢，全世界都知道。”
克宁翰眼神陡变，“你是说……”
“对喽！”巴顿又笑了起来，“这段时间，是我们误会日本人了，我们应该给他们道歉！哈哈哈……”
“芳泽谦吉胆子再大，也不敢炸我们的总领馆。板垣胆子再大，也不敢炸万国商会武装。”
他这样一说，所有人全部醒悟过来。
“他妈的是张廷枢？”
“张廷枢在上海？”
“炸天帮是张廷枢的人？就是流匪！”
“除了他，谁还有这样的胆子？”巴顿叼着雪茄，啪啪鼓掌。
“从日本总领馆被炸开始，我就应该想到是他。”
“哈哈哈……同一个手段用两次，我们的眼就全瞎了。法克，这根本就不是三十六计。”
克宁翰猛地一拍桌子。
“这么说，上海所有总领馆，都是他妈张廷枢炸的？所有这段时间的事，都是他做的？”
费信惇与贝尔面面相觑。
果然，打朝鲜的时候，跑去满洲里。
现在，打朝鲜的时候，又跑来上海。
妈的，你当中国是你家后院啊，跑来跑去的。
咦，还他妈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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