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四张皮05
代黛实在被骗怕了。
所以她的防备心很强，司暃只要稍稍靠近，她就会胡思乱想，坐立难安。
直到司暃真的将一件小号防护服展在她面上，她缩在窗角的身影才有所站直。将那件银白的防护服从脚扫到头，确实是男款设计，但是，“你怎么会有这么小的防护服？”
与他高大的体型完全不相配，反倒像给代黛量身定制的。
司暃一句话反问住她，“我难道没有小时候吗？”
……这倒是。
返祖基因病是从胎中带出来的病，从出生起就要定制防护服，从小到大，司暃手里不知道攒了多少件防护服。
因这种病实在太罕见了，达不到政府重视，早些年前，防护服的定制价格高昂，一些付不起定制费的家庭只能等死。
后来，是代黛的出现扭转了局面，因为她是五级返祖基因病患者，完全退化的基因让她与纯种地球人无异，又是弥拉奇史上唯一的病例，所以在科沃斯家族特意的捧高下，代黛一时间成了共荣派的来时路，被封为进化人种的活化石。
至此，罕见返祖基因病走到了星民的视野中，雷蒙·科沃斯以代黛的名义开展了数项救助项目，也有不少人自发组织捐助，将昂贵的定制防护服价格一降再降，最终在拥有病例证明的情况下，获得了每年免费领取两套定制防护服的机会。
司暃借给代黛的防护服，他说是他中学时穿的，不过当时他的身高蹿的太快了，没来得及穿几次就小了，没想到多年之后，他认识的新邻居穿上正合适。
“反正我也穿不上了……”
司暃帮代黛将长发从衣领内捞出，很大方道：“送给你了。”
代黛疑惑，“既然不能穿了，为什么还要随身带着？”
“因为我没有固定的住所，这些贵重物品我只能随身放在空间折叠袋里，走哪放哪儿。”指不定哪天就能用上了。
就比如半年前，他将自己最小号的防护服无偿捐给了急用小患者，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还有什么问题吗？呆呆姐姐。”司暃帮她扣上防护罩，说她好像是抓罪犯的警官。
代黛就算有问题，也不太好意思问了，她讪讪夸了一句：“没想到你这么有善心。”
司暃轻飘飘道：“因为太坏不会有人喜欢啊。”
“现在可以出发了吗？”
代黛点了点头，“我们开车去！”
这么多天没出门，每天又只能窝在小小的出租屋，其实代黛早就憋坏了。
走出电梯，在看到被炽阳烘烤的地面时，哪怕穿着防护服，她还是生出几分怯弱。
司暃先她一步走到室外，回头看到犹疑不定的代黛，对她伸出手，耐心安抚道：“别怕，不会有事的。”
代黛看了看头顶的大太阳，又低头看司暃包在防护服中的手。
这是她第一次在不穿蝉衣的情况下，只穿定制防护服出门，把心一横，她从门内小心翼翼探出一只手，放到了司暃手中。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过去了。
代黛的手安然无事，没有冒烟。
灼烫的高温被防护服隔开，代黛等了片刻，并没有感受到丝毫的痛感，只是觉得服内的温度升高了一些，但是在代黛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司暃没有催她。
就像鼓励不敢出门的小猫勇敢迈出第一步，他一直等到代黛适应了，主动抓着他的手从门内走了出来。
“真的没有事……”代黛提着的心终于放下。
隔着玻璃罩，她呼吸不到新鲜空气，但是能够出来随意走走、看看风景，代黛已经很满足了。
她带着司暃来到地下车库，花了些时间，才认出自己那辆伪装成普通杂牌的高级军车。
军车的外表虽然看上去破破烂烂，一旦拉开车门，就会露出内里的顶奢配置，所以代黛在上车后，以最快的速度关上了车门，生怕被其他人注意到。
司暃乖乖坐在了副驾驶。
没有太多好奇，他只是夸了句：“没想到姐姐还会开车。”
代黛设置好导航，故作愁苦道：“为了生活，没有办法。”
第一站，他们先是去了附近最大的一家商场。
刚一进门，代黛就被惊到了。
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拥挤的人流，大多数人都穿着和代黛差不多的防护服，他们推着车在食物区来回穿梭，一些特价区甚至发生了争执，吵吵嚷嚷热闹过了头。
这是代黛不曾见过的画面。
说实在的，司暃也是第一次见。
两人定在了商场入口，一时间谁也没动。
在他们发呆的时间里，又有一波人进入商场，他们熟练挑选着推车，有人不小心撞到了代黛，负责巡场的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喊：“让一让哈，别在这站着挡道，当心被撞。”
代黛第一个反应过来。
学着刚刚的人挑了两台推车，往司暃手中塞了一台，她拽着他兴冲冲往人群里冲，“我们也进去！”
司暃张了张嘴，“等……”
话还没出口，他已经被代黛拽入了人群中。
司暃闭了闭眼睛。
代黛喜欢热闹的氛围。
她被人群推着往前，有好几次险些和司暃冲散。
“这个好便宜！！”她停在蔬菜区。
“这个也不错……”
他们来的有些晚了，已经有不少菜只剩残渣，见所有人等在空筐前不肯离开，代黛疑惑的探头来看，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正要询问，工作人员拉着几筐菜过来，等待的人群瞬间扑了过去，只剩工作人员无奈大喊，“不要抢，大家都排好队，还有……”
代黛再次看呆。
这画面，好像她之前在古电影中看过的丧尸入城。
又被路过的人群撞到，是司暃及时扶住了她。
代黛在他身边找了一圈，问：“你的车呢。”
司暃颤动着睫毛。
脸色一变再变，最后他有些委屈道：“被挤没了。”
代黛有些想笑。
“没关系，咱们用一个也是够的。”她将自己抓在手中的购物车塞给司暃，嘱咐他这次一定要抓牢。
“你在这站着不要动，千万别乱跑，我去买点橘子。”
不等司暃回应，代黛仗着身形小巧，钻入了人群的缝隙中，消失无踪。
司暃定在原地。
周围是吵闹的人群，一声叠过一声的喊叫冲破玻璃罩灌入耳中，吵得他头昏脑胀青筋直跳。
有那么一瞬间，祂仿佛回到了不久前，明明说好的不会离开，明明承诺过会等祂，可每当祂回头，换来的只有欺骗与空白。
司暃捏紧购物车，在叠起的人群中来回扫视，始终没有发现代黛的身影。
他等了又等，耐心逐渐耗空，正要做出行动，一抹亮眼的银白从狭小的缝隙中钻出，代黛怀抱着满满战绩跑回他的身边。
“看！”
代黛眼瞳晶亮，将抢到了食材一一展示给司暃看，“我还买到了奶莓，咱们早餐可以榨果汁喝啦。”
司暃眼瞳中的暗红一闪而过，接过食材放入推车内，他的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夸道：“姐姐好厉害。”
代黛拉着司暃继续往人群中挤，“咱们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偌大的商场，代黛拉着司暃从头走到了尾，一开始是代黛拉着他，后来她忙于抢货，成了司暃扯着她，稍有不察，就会让代黛脱手消失在视野。
“小心。”有人直接端了整箱的速食品，仗着个高举着箱子逆流而行，代黛背对着那人挑选调料，险些被箱角砸到后背。
司暃注意到了，第一时间将代黛拉入怀中。
抬起的右手，护在代黛的肩膀上，于是过沉的箱角刮到了他的手背，发出疼痛的抽气。
“你没事吧？”代黛连忙回过身。
套着防护服，她无法查看司暃的手有没有受伤，回头想要去找撞人者，那人早已消失在人群中。
“我没事。”
又有人过来，司暃维持着拥护代黛的姿势，只是有些疲惫的弯了弯身，靠在了她的肩膀上抱怨，“这里好吵。”
又吵又难闻，全是恶心的东西。
代黛点了点头。
见购物车已经填得满满当当，她想了想，“我不买了，咱们回去吧。”
司暃动作一顿。
他确实想走了，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待下去。可是站直身体，低眸注视着代黛的眼睛，他还是违心说道：“我没有关系的。”
“难得出来一趟，多买一些吧。”
代黛确实还有东西没买。
低头看着司暃被撞的右手，她声音轻轻道：“可是……购物车已经装不下了。”
司暃说没关系，“我再给你推一辆。”
代黛问：“你真的没有关系吗？”
司暃敲了敲她的玻璃罩，“不仅没有关系，还可以陪你继续去其他地方。”
代黛露出了浅浅梨涡，真心实意，“谢谢你。”
司暃一眨不眨盯着她看，也对着她露出笑容。
其实扫货的时间并不长，排队结账才是最难熬的。
小镇的发展有些落后，各方面科技水平都与大城市有着极大的差距，但代黛却适应良好，甚至很喜欢这里的氛围。
从商场满载而归后，代黛开车前往下一个目的地，是一个距离稍远的调味品批发市场。
代黛在这里买到了需要的调味品，见时间还早，又与司暃去了隔壁的花鸟市场，抱了两盆易养的带刺盆栽。
“这个送给你。”代黛将其中一盆花递给了司暃。
司暃似乎没想到，代黛会送给他东西，愣了下，他低眸看着塞到手中的盆栽，微微颦眉道：“我不会养。”
“可以学呀。”
代黛教他，“这个很好养的，只要让它晒晒阳光，定期浇水就可以了。”
“它有很顽强的生命力，就算你短暂忘了它，它也可以自己活下来的。”
司暃认真听着，突兀来了句：“就像你一样吗？”
“我吗？”
代黛认真对比了一下，回：“我可能还不如它，不过我倒是希望能有它这样强悍的生命力。”
从市场出来，天色已经转暗，不知不觉间，一个白天要过去了。
高悬的太阳渐渐西斜，炽热的余晖将天际晕染成金灿灿的红，代黛仰头去看，感叹好漂亮。
司暃与她并肩而立。
抬眸看了眼天色，他又低头去看代黛，看到隔热罩中的她眼瞳圆润，映满了热烈的霞光，微仰的白皙面容黏着一小缕碎发，有种……说不出的鲜活。
祂想，祂大概有些明白，代黛口中的自由是什么意思了。
就像头顶的晚霞，看得见，摸不到，更无法禁锢。
正因无法永恒，所以才会惊艳。
“确实很美。”司暃有那么片刻，丧失了伪装。
清透漂亮的瞳孔一寸寸失温，褪色成冰冷漠然的空洞，祂依旧无法理解人类的情感，却又在无形中获得了什么。
只是，祂获得了什么呢？
漆黑泛红的眼瞳映满代黛的面容，在她扭头看向他时，又恢复成无害染笑的黑眼睛。
代黛问他，“要回去了吗？”
司暃看出了她的意犹未尽，“可以不回去。”
“那咱们去哪儿？”
司暃哪会知道。
余光扫到不远处亮眼的招牌，他想到什么，“不如，去吃饭？”
代黛长这么大，还没有吃过外面的餐厅。
跑了一整天，肚子确实饿了，等到开车回去她也没力气做饭了，于是点头，“好呀。”
但必须要找个有包间的餐厅。
虽然放肆了一整天，但代黛时刻记得自己是在逃亡路上，她这张脸不少人都识得，直接暴露在公共场所无疑是在自寻死路。
好在附近就有一家餐厅，环境清幽设有包房，不过价格有些偏高。看出代黛的犹豫，司暃提出这顿饭他来请，就当回报代黛给了他工作机会。
一说起这个，代黛就有些心虚。
但她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没有充大款说她来请，于是提出了AA。
司暃不解，“AA是什么意思。”
代黛解释：“就是咱俩搭伙吃饭，费用平分，因为是我提出的找包间，所以我六你四，可以吗？”
司暃没回。
过了片刻，他突兀问了一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邻居？上下属？还是朋友？又或者是……
代黛想也不想回道：“你是我的邻居呀。”
哦，原来连朋友都算不上。
司暃发出一声笑，“何止。”
在代黛不解的视线里，他微微俯身，“我不是你的好儿子了吗？”
“妈妈。”
刚好有人经过，似乎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羞耻感瞬间顺着脊骨攀升。
代黛想也不想去捂他的嘴巴，却拍在了他的玻璃罩上。
没办法堵住他的嘴，又管不住他胡乱说话，代黛化身小猫在他玻璃罩上挠了挠，有些装凶道：“你不要在外面胡乱说话！”
司暃乖巧点头，“好的，妈妈。”
“你再说！！”代黛一头顶在他的腰窝，真受不了他了。
因为界林镇基本都是进化人种，这种高档餐厅也是以进化人种为主，包间内开着适宜的温度，不过对代黛而言，还是有些过高了。
进化人种能够适应的温度，纯血异种当然也能忍受，祂们只是会被高温削弱能力，并不是会热死在高温里。只有代黛，冷了会被冻死，热了会被烫死，不冷不热那就半死不活，每年能够自由在户外活动的时间少之又少，显得尤为难伺候。
包厢内的温度已经调到最低了。
等到服务员上完菜品，代黛试探着打开玻璃罩，开启了温度循环功能，没有脱掉防护服。
热气扑面涌来，没吃几口，代黛就有些遭不住了。
果然，她还是适应不了外面的餐厅。
代黛只能吃几口，就缩回罩内降温，反复几次过后，胃口越来越差，见她实在痛苦，司暃也淡了情绪，“要走吗。”
“不要。”
桌子上的菜还没吃几口，花了好多钱的。
代黛喝光加了冰块的果饮，还是觉得又热又渴，不过是瞥了一眼司暃手旁的杯子，那杯一动未动的冰饮就推到了她的面前。
代黛问他，“你不喝吗？”
司暃说太甜了，他喝不惯。
代黛一口气喝了大半，又吃了几口菜，她缩回玻璃罩中，见对面的青年手托下颌，只是盯着她，代黛咳了声，有些不自在，“你怎么不吃呀？”
司暃垂眸扫了眼菜，懒洋洋道：“不如你做的好吃。”
真是难得听他一句夸。
代黛弯了弯眼睫，她也觉得这家餐厅的口味一般，难吃不至于，但有些菜品处理不到位，口感发涩，食物也不够新鲜。
见他确实不爱吃，代黛没有逼迫，又担心他回去饿肚子，想了想道：“我回去下面给你吃吧。”
她有些累了，复杂的菜做不动，简单的素食面还是可以做的。
看着代黛脸颊上飘出来的潮红，司暃弯唇笑了笑，“好呀。”
天已经彻底暗下。
气温并没有因入夜而下降，反而随着乌云的消散，悄悄爬高。
代黛不知道司暃是什么心情，对她而言，这一整天都是新奇且愉快的，比她在泱京和中心城渡过的每一天都要愉快。
代黛喜欢这样的生活，更喜欢这样真实能够触摸到的司暃，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完美无瑕的漂亮伴侣，所谓陪伴，如此就足够了。
“走吧。”
本该是完美的收场，谁知在他们准备回去时，出了意外。
他们明明点了两杯口味不同的果汁，然而服务员却上错了饮品，司暃递给她的那杯冰饮中，被加了高浓度酒精，司暃没有发现，代黛也没有喝出来，直到她站起身准备离开时，才开始头重脚轻，一头撞到了司暃的后背。
这杯果饮，后劲有些过于大了。
代黛隐约听到司暃唤她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可惜像隔了层层湖水，听不真切。
记忆开始出现断片，让她昏昏沉沉变得不够清醒。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餐厅的，更不知道司暃是怎样将她带回家的，直到她被抱放到软床上，呼吸到沁凉的空气，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司暃……”代黛的眼睫湿漉，红嘲蔓延到眼尾，眼泪无知无觉流淌。
房间中亮起昏黄的灯光。
代黛看到，眼前的人影由一分裂成二，继而变成三道黑乎乎的人影。
她从中看到了渡纱的面容，看到了莫尔菲斯的绿眼睛，还看到了覆着面罩的莫尔，最终，祂们三个组成司暃的面容，青年俯身贴近她，冰凉的掌心盖在了她的脸颊。
“还好吗？”
他似乎很担心她，低垂的瞳眸中溢满关心，用指腹擦掉她眼角的泪。
代黛的呼吸有些不顺畅。
她张开嘴巴，很艰难吐出一个字，“热……”
她当然会热。
虽然玻璃罩摘下来了，但她身上的防护服还贴在身上，司暃不是没想过帮她脱下来，可代黛死抓着不放，一口一个不要带着哭月空，就好像受到了什么欺负。
明明祂没有欺负她了。
司暃被她挠红了手背，只能作罢，谁知这会儿，代黛恢复了一些清醒，又开始对着他喊热。
热，又能怎么办呢？
房间中的调温系统无法控温，如果代黛还是不肯脱防护服，就只能继续热着。
看着司暃无害好看的面容，代黛纠结了一下，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防护服上。
她太热了，脑袋晕晕的也没什么力气，尝试自脱无果后，她栽入司暃的怀抱，只能气无力的求助：“你……帮我月兑。”
司暃怀疑，她醉得开始说胡话了。
“确定吗？”司暃贴在她的耳边确认。
代黛已经很难受了。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她身上现在又热又痒，很不舒服。
鼻息间窜入冷幽幽的异香，代黛窝在泛着凉意的怀抱中，不受控制磨蹭着。
防护服被月兑下后，她的不适感并没有减弱，反而在接触到冷空气后，变得更加难受。
司暃试图将她按回床上，但代黛死扒着他不放，滚烫沾染酒气的口乎吸喷在司暃的脖颈内，她用双臂死死圈拢着他。
也不知怎么想的，她贴着他的耳朵模糊吐出两个字：“继续。”
继续月兑吗？
司暃的动作顿住。
出租屋内没有太多空间，小小的卧室因着司暃的出现，变得拥挤局促。
就着被她纠缠的姿态，司暃用布满抓痕的手背，捏住了代黛的脸颊。
只是微微用力，代黛就吃痛随着他的力道扭过面容，呼吸近在咫尺，代黛撞入司暃黑沉沉的眼瞳中。
没有了笑意，没有了刻意伪装的开朗随和，青年那张无害的面容显露出丝丝缕缕的攻击性，一字一句清晰问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又知道他是谁吗。
确定要让他，继续吗。
【作者有话说】
代黛：酒色误事TvT
第62章 第四张皮06
代黛其实不太确定。
她不确定要不要让司暃继续，突如其来的引诱，也纯粹是脑袋一抽，想要从司暃身上确定一些什么。
她想确定什么呢？
明明……感官从未欺骗过她，一直以来，都是她在自己骗自己。
脑袋越来越乱，皮肤上的痒意也越来越重，当最后一层衣物剥离皮月夫时，代黛窝靠在司暃怀中，暴露出背后大片不正常的绯色。
她呢喃着询问：“我是不是……过敏了？”
她好后悔。
真不该贪恋那一时的美好，在外面的餐厅吃饭的。
虽然点餐时，她仔细问过了每道菜品的原料，但显然服务员有所隐瞒。
酒精只会麻痹她的感官，让她意识不清，但菜中一定加了某些不知名的东西，可能是配菜，可能是调味品，这些对弥拉奇星人完全无害的食物，与她的身体起了排异反应，大面积的过敏从后背蔓延到脖颈，还有继续扩散的趋势，在代黛白皙的皮月夫上极为刺目。
司暃顿住动作。
调亮房中的光线，他颦眉盯着代黛的后背，声音冷了几分，“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怎么就会过敏。
代黛在他怀中颤抖着。
他按在后月要的掌心，皮肤也已经起红，因为他的贴靠，瘙痒伴着丝丝缕缕的痛感蔓延，拉扯着代黛的神经，难受的她恨不能在地上打滚。
好痒，好难受……
代黛自己触摸不到，便请求司暃帮忙。见她实在不舒服，不知情的司暃按照她的要求屈起指节，在她泛红的地方碰了几下。
不抓还好，随着他轻轻的抓挠，怀中的代黛像是一条脱了水的鱼，活蹦乱跳浑身滑溜溜的怎么抓都抓不住，反而因为他的触碰更煎熬了。
“抽屉里。”代黛恨不能剥下背后一层皮。
手指无力在司暃衣服上抓了抓，她借着几分清醒，赶紧开口：“抽屉里……有药。”
司暃看了眼不远处的抽屉。
刚要起身去拿，就见代黛伸手抓向脖颈，脖子上留下三道快要渗血的抓痕，像是感受不到痛意，还要去抓后背，司暃眼皮一跳，赶紧掐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司暃按住她。
仰躺在床面上，后背贴上柔软的面料，代黛试图用磨蹭减轻痒麻，并不是很听话。
过敏后，皮肤会变得异常脆弱。
不仅是抓挠，过多的磨蹭也会导致皮月夫受伤，所以司暃既要控着代黛的手，又要按着她不让她乱动，偏偏代黛眼泪湿了满脸，还在不停催促，“快去拿药。”
司暃该庆幸，他不是真的进化人种，不然两只手真的会忙不过来。
一手抓着她的双腕不放，一手将她托入怀中，为了不让代黛磨伤过敏的皮月夫，一条柔软的触月宛圈着她的腰身与他捆绑在了一起。
虽然代黛此刻闭着眼睛，但为了防止她忽然睁眼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又一条触手自司暃身后探出，盖在了她的眼睛上。
在一片昏暗之中，明明司暃怀抱着她并没有挪动，但代黛却听到不远处传来咔嚓一声，有什么东西拉开了抽屉。
随之而来的，是包装被拆开的声音，玻璃瓶内的液体被控空，骨碌碌着滚落在地。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好一会儿，触手卷着东西回到床前，司暃瞥了眼盛着淡蓝液体的针剂，针尖比代黛的手指还要长。
他问她，“扎在哪里。”
代黛还在迷瞪，没有回答。
于是司暃捏着她的后脖颈，将她的脸从自己怀中挖了出来，轻轻拍了两下，示意她回神。
代黛掀开湿漉漉的眼睛，不过瞳中满是水光，并不能看清什么。
直到司暃又问了一遍，代黛才勉强清醒，声音又低又弱：“后腰……”
司暃接过触手递过来的针剂。
正要下手，又听代黛低低补充了一句：“再往下……一点点。”
司暃：“……”
除了抗过敏的针剂，还需涂抹减缓瘙痒的药膏，这个过程对代黛而言，无异于是上刑。
本来就痒，再被人隔着药膏轻轻揉搓，痒感加倍痛苦万分，等到按着代黛涂抹完所有过敏的地方，司暃也被折腾的够呛。
代黛已经哭湿了被单。
药效起作用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现在这个时候，是最为难熬的。
因为难熬，所以折腾。
司暃不让她挠，涂过药的地方碰一下都不允许，代黛浑身的难受无处发泄，只能一口咬在司暃的脖颈上，在他怀中无助的扭动，撩出了一身火。
后来……
她不知怎么就咬在了司暃的下唇上。
司暃愣了一下，柔软的唇被她咬出了血珠，青年好看的面容在灯光的照映下，朦胧中如一块可口的白糕，他颤动着浓密的长睫，问代黛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代黛点了点头，又摇头，随后扑倒了他……
再后来，代黛就有些记不清了。
她只知道舒爽感盖过了无法抓挠的痒意，听到司暃不厌其烦、一遍遍问她，知不知道他是谁，代黛被他问的头疼，于是带着气回了句：“才不要管你是谁……”
爱是谁是谁，反正都不会讨人喜欢。
这句话惹火了司暃。
代黛倒了大霉。
“……”
“……”
清晨，拉合的窗帘透出熹微晨光，投落在床上纠缠隆起的薄被上。
代黛缓缓从睡梦中醒来，感受到压盖在腰身的重量，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张放大面容。
浓密如扇的睫毛，高挺的鼻梁，青年白皙的皮肤光洁无瑕，带有咬伤的唇瓣又软又薄，呈现一种不太自然的殷红。
近距离看着这张属于司暃的面容，代黛有些呆滞，目光顺着他的脸继续往下，看到了他布有牙印的脖颈，光裸不着衣服的上半身。
视线在清晰可见的腹肌上停了两秒，代黛继续往下看，看到什么，闭上了眼睛，又睁开，再看一眼，赶紧又闭上了。
“！！！”她都做了什么。
醉酒后的记忆断断续续浮现在脑海中，并不连贯，但足够让代黛获取昨晚的关键信息了。
明明在扎完针剂后，半个小时后痒感就会减弱，她怎么就……怎么就……怎么就没忍住呢？！
过敏在后半夜就已经完全消退，但代黛身上依旧铺满了绯色，层层叠叠，只多不少，只深不浅。
大概是怕她着凉，虽然司暃身上什么都没盖，却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有些出汗，浑身都有种散架的酸痛感，在不惊动身侧之人的情况下，代黛如同破茧而出的蚕宝宝，一点一点从被子里拱了出来，轻轻拉开腰间的手臂。
生怕与司暃在这个时候撞上，代黛衣服都没敢穿，随手捞起一件冲入了浴室。
以最快的速度锁上门。
做完这一切，代黛抵在墙上深深呼出一口气，自镜子中看到自己涂满颜料的身体，如雪中盛放的红梅，从脖枝铺满背脊，往下没入分岔的枝干之中……代黛深吸一口气，捂住了脸颊。
这段记忆，她有些记不清了，但是感官并没有因记忆的丧失而模糊，她的身体清晰记得自己所承受过的力道，如翻涌的海浪，很重又很凶。
潮湿幽冷的异香，团团将她包裹。
溺水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浪花一层层扑浇而来，呛水后只能无力张大嘴巴，她在海水里扑腾着求救，月土皮被灌的又月长又麻，却无人能够将她打捞，只能被迫困在水面随浪晃动，有好几次，她感觉自己都快浪花拍飞顶吐了。
……真是够了。
司暃应该是帮她清洗过了，身体虽然酸痛，但是很清爽，并没有黏腻流淌的不适感。
代黛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司暃了，鸵鸟心态冒头，本着能躲一会儿就躲一会儿的原则，她又将自己重新冲洗了一遍，试图盖掉司暃腻在她身上的气息。
磨蹭了好久，总归是要出去的。
昨晚没怎么吃东西，后续的消耗又太大，这会儿她饿的肚子咕咕直叫，犹豫了一下，还是拧开了门把手。
吱——
老旧的房子，在开门时会发出吱呀声响。
代黛逃得太慌，随手揪起的衣服还是司暃的上衣，没来得及拿换洗衣物，只能裹着浴巾出来。
她祈祷着司暃不要醒，不求他一睡不醒，但最好可以醒得晚一点，留给代黛收拾体面的时间，可惜，她的祈祷并没有成功。
刚从浴室中踏出，代黛就对上了床上投来的视线。
司暃不知在何时醒了，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将衣服穿上，甚至都不肯拿着薄被盖一盖，他就这么靠坐在床上，等着代黛洗完澡出来，头发凌乱脸色苍白，摆出了一副被蹂躏过的白花姿态。
“你、你醒了呀。”代黛抓紧浴巾，僵在了原地。
脖颈和月退上的痕迹盖不住，两人就这么一裹一敞对视着，暧昧的氛围溢满房间，傻子都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昨天……”
见司暃盯着她不说话，代黛只能主动提，“是我喝多了……”
她确实喝多了，不够清醒，后面又因过敏情绪失控，两人在近距离的拥抱下，代黛很难能抵挡住诱惑。
总之，是她的错她认的。司暃帮了她，她却扑倒了他。错误已经发生，想到在有限的记忆里，司暃控着她的手也蛮主动的，两人都不算亏，所以她希望这件事不如就这么过去，谁都不要提了。
“什么意思。”司暃还在盯着她看。
下唇留有被代黛咬出来的痕迹，他冷着声音质问：“姐姐是不打算负责了吗？”
“什么？”代黛愣了一下。
司暃从床上站了起来。
就这么不着寸缕朝着她走近，吓得代黛连忙后退，想要躲回浴室却慢了一步，在啪嗒一声中，浴室门闭合，代黛被困在门与司暃之间，如受惊的小鸟炸起一身绒毛，“你想干什么……”
司暃抓住了她的手。
从带有咬伤的下唇，按在覆着牙印的脖颈，司暃就这么抓着代黛的手，细数她留在他身上的痕迹，语气中是满满的愤恨与委屈，“姐姐现在用完我了，就可以不认账了吗？”
“姐姐把我当成了什么？”
代黛理亏。
在贴近的距离下，她生怕乱动碰到什么，只能僵直缩在他的怀中，结结巴巴解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司暃明明好大一只，盖在代黛身上能够将她完全笼罩，却偏偏将自己摆到了受害者的位置，不依不饶道：“睡都睡过了，怎么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当时是你先亲我的。”
“也是你主动抱了我，说会对我负责。”
这话代黛说过吗？
她完全没有印象了。
对上代黛茫然的神色，司暃红了眼睛，好大一只压上她的肩头，如同饿虎扑食，对着爪下的猎物又蹭又示弱，“你不能这么对我……”
细碎的发梢刮蹭着她的脖颈，麻酥酥的，让代黛不由想起被他啄口勿时的触感。她有些受不住的缩躲，躲来躲去还是被困在司暃的怀中，她只能松口：“你想怎么样。”
司暃道：“对我负责。”
代黛不懂，“怎么负责？”
难不成她还要娶了他吗？
没有丝毫犹豫，司暃脱口而出：“我要做你的恋人。”
恋人，伴侣，男朋友，什么都好，总之不要再是陌生人，不要是邻居，更不会是朋友。
“……”
“……”
代黛并没有马上答应司暃。
她希望司暃给她一些时间，让她认真考虑一下，司暃显然不想等，但也知道不能把她逼太紧，于是问她要考虑几天。
司暃显然还是不够了解女孩子。
如果真的喜欢，其实是不会考虑的，提出考虑就代表还不够喜欢，或是顾虑太多，这是一种变相的拒绝。
她已经在界林镇窝了快一个月，最多再待两个月，高热就会下跌，到时候她就要离开这里了。
代黛张开就想说两个月，但一对上司暃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最后，她窝窝囊囊吐出了半个月，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司暃一改往日的好说话，还口说三天，代黛只能咬了咬牙，改口：“十天！”
司暃不满，“最多五天。”
“一周！一周总可以了吧！”代黛说这是关系到两人的大事，总要认真想一想。
司暃没有被她唬住，反而又将时间缩短，“那就两天。”
怎么还越来越短了？！
“五天！”
代黛败给他了，她伸手一只手，“就五天！！”
她如了司暃的意，司暃总要回给她些什么，于是代黛提出了要求，“这五天你不要来找我了，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司暃同意了。
人刚一离开，代黛就瘫倒在地，第一时间去摸终端找房子。
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代黛想跑。
然而看了一圈房源，价格与房中的设备逐渐浇熄她的冲动，她在心里问着自己，真的要为了……逃吗？
可是她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怪只能怪她经不起诱惑，还是没能按捺住心中的渴求。
代黛颓丧的站起身，准备先去给自己弄些吃的。
天大的问题，也要吃饱饭才有力气解决。
之前司暃一日三餐都来打卡，代黛提前存了不少素材。
就算司暃这几天不过来，她也能保持视频的日更发布，只是……
清晨起来，代黛习惯性做了双人餐，在收拾厨房摆放物品时，又会下意识喊司暃过来帮忙，回头，却看到沙发上空无一人，再没有窝坐在沙发上歪头看着她的身影。
……代黛讨厌孤独。
更讨厌在习惯了陪伴后，又跌回孤零零的生活。
小小的出租屋明明走几步就能到头，代黛却突然觉得这房子有些过分的大了，大到她一个人无论做什么都觉得空荡，房子空荡，心里……更空。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独居。
入夜后，代黛缓缓拉阖窗帘，下意识看了眼日历，这是司暃答应给她时间的第二日。
怎么才过了两天呢。
代黛从小在科研院长大，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又怎会不知道孤独与独居是怎样的滋味，这种感觉，大概没有人比她更熟悉了。
是渡纱的出现，让她逐渐适应了陪伴，至此之后，无论历经怎样的波折，她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个人。哪怕是逃出森林来到界林镇，在租下这间小房子后，她都立刻收获了新邻居。
想到司暃，与其说他是邻居，其实他更像是代黛的室友。
每天不等代黛做好早餐，门铃就会被准时按响，司暃并不会在吃完早餐后离开，而是会帮着她一起收拾厨房，与她一起准备午餐要用到的食材、帮她提前拍下视频素材，一直待到晚餐结束，代黛困顿了，他才会伸着懒腰离开。
怎么……之前就没有发现呢。
如今司暃不来了，代黛才重新体会到独居的滋味，让她不由回想到那间在玫瑰花海中搭建的玻璃阁楼，不由来的烦躁气闷。
她在气什么呢？
代黛有些说不出来。
司暃还算守信，连着三天都没有现身，连条消息都未曾给代黛发过。
代黛重新品味起孤独的滋味，明明并不喜欢，却还是没有动摇心中的想法，直到，意外再次发生。
第三夜，晚。
代黛在闷热的窒息中醒来。
无事可做的她，早早就睡下了，所以她并不知道，房间中的控温系统是在何时出了问题。
陷入睡梦中的她，并没有看到，因故障降温的调温系统，在闪烁了几下后，像是忽然恢复了正常，以极快的速度将温度调到了原本的设定值。
那是对进化人种而言，足够舒服的温度，但是对代黛来说，不断升高的温度，将整间出租屋变成了蒸炉，代黛如同被困在锅炉中的青蛙，在睡梦中无觉温度的升高，直到越来越热，越来越热……高热将氧气蒸空，代黛在窒息中醒来。
这个时候，她还不知道是调温系统出了问题，下意识想要开灯查看，谁知灯光只亮起了一瞬，只能啪的一声，如同火花炸开的声音，整个房间陷入了黑沉沉的夜色中。
全身上下都已经被汗水渗透，代黛摸黑拉开窗帘，借着微弱的月光，去摸床头柜上的终端，却因手脚发软，不小心将终端扫到了地面，连忙跪下身去拿。
……找不到了。
房间中的光线实在太暗，代黛被热的已经喘不上气，她跪坐在地上摸索着，始终没有摸到终端，怀疑是掉入了床底或是桌缝。
这就麻烦了。
代黛的呼吸越来越重，随便一动都热到冒汗，头发已经彻底打湿，顺着发尾滴滴流淌，她有些脱力的大口呼吸，放弃了寻找。
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忽然这么热呢？
代黛被热的脑袋发晕，浑浑噩噩间，都忘了先把防护服穿上。
摸黑来到门前，谁知刚一拧开卧室的大门，扑面而来的热流堵住代黛的口鼻，客厅的温度竟比卧室还要高！
这个时候，想要摸黑穿过客厅，显然不太现实。更不要说，室外的温度只会更高。
……不能就这么出去。
代黛又缩回了卧室。
用门板死死隔绝外面的热流，她开始耳鸣干呕，心跳一下比一下快，快到快要冲出胸膛。
去浴室……
恢复了几分清醒，代黛终于想到了可以救命的防护服，摸索着打开空间折叠袋，想要赶紧把防护服穿上。
然而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头晕目眩的她分不清方向，她感觉自己明明是在朝着浴室的方向跑，整个地板却在旋转倾斜。
眼前越来越晕，晕到浴室的大门已经转到天花板上，代黛没来得及将防护服拿出，先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会死吗？
眼皮越来越沉，代黛的意识开始模糊，隐隐约约，好像看到墙角有什么东西，扭动着朝她爬来……
第63章 第四张皮07
“……”
“……”
陆斯恩留在代黛身边的精神丝在求救。
祂睁开眼睛，从水中踏出，裹着湿漉漉的水汽化成了一滩液体，顺着门缝渗入对面的出租房。
刚一进去，铺天盖地的热流将祂包裹，顷刻间蒸干祂身上的水汽。
这种温度……代黛受不了的。
在精神丝的牵引下，陆斯恩以最快的速度流向卧室，将昏迷不醒的代黛团团包裹，凝出了司暃的实体。
“代黛。”陆斯恩拍了拍她的脸颊。
代黛的皮肤已经在高温下蒸红，四肢软绵绵搭垂，呼吸已经几不可闻，对于司暃的呼唤毫无反应。
看着代黛这副模样，陆斯恩有种说不出的心慌。
祂对人类的了解太少了。
因为缺乏救助人类的常识，祂一时间陷入茫然的状态，只知道用身上的触手将她包裹，试图为她抵挡热源，可代黛的呼吸还是在减弱。
这几天是整个弥拉奇温度最高的时候，在不穿防护服的状态下，进化人种都无法迈入室外，更何况是代黛。
因调温系统的故障，整间房子恢复了高温，室外只会更热。
……对，防护服。
陆斯恩看到丢在地面的衣服，赶紧捡起为代黛穿上，然而这并不能改变什么，代黛的生命体征并没有因此而恢复。
“代黛。”
“黛黛……”陆斯恩企图让代黛醒过来，哪怕只有一瞬，起来告诉祂，告诉祂该怎么救她就好。
氧气罩中起了雾气，逐渐模糊了代黛的面容。
隔着冷硬的防护服，陆斯恩紧紧拥抱着她，祂忽然想到了自己的族群。
莫尔菲斯一族在高温灼烫环境下，只要放入水中就可疗愈伤口，但代黛显然并不能长期泡入水里，不过……
祂可以。
陆斯恩流入了浴室内。
脱掉代黛身上的防护服，脱掉她湿透又蒸干的衣服，陆斯恩化出本体，用触手卷起代黛赤裸的身体，缓缓将她裹入自己的身体。
浴室本就狭小，装在这里的浴缸更是小到无法容纳成年男性，更不要说是莫尔菲斯无限延伸的本体。
将本体一缩再缩，因体内还吞着代黛，祂能够缩小的范围有限，有部分身体搭垂在浴缸边沿，流淌到了地板上，像是一滩流动的红色血液。
冷水哗哗冲刷着浴缸，满溢的水流因物体的盛满，流荡起纹，整个浴室都被灌入了凉水。
代黛蜷缩入莫尔菲斯的身体里，光裸的每一寸都被涂抹上了透明营养液。
那些冰冰凉凉的液体渗入皮月夫，没过多久，就让代黛的体表温度降了下来。
还不够。
陆斯恩沉入水中，闭上眼睛，在内室睁开血红的竖瞳，注视着被祂裹在身体里的人类。
柔软如水的液肉簇拥着她，代黛细瘦的脚月宛被一根触藤圈绕，越来越多的触藤自内室中生出，它们绽开张合的口及盘，将蜷缩在内里的小生物缠绕，为了保证生命体的营养供给，有几根撬开了纯凤，称大了代黛的醉吧，罐入了满满的体页。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陆斯恩注视着被祂包裹的代黛，忽然感觉自己躁动不安的食欲，被缓缓抚平了。
祂被代黛从沉眠中唤醒，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杀戮欲席卷着饥饿将祂吞没，陆斯恩感觉自己的身体破开了一道裂口，无论怎样填补都觉得空洞，于是祂跟踪着她、靠近着她，最后实在没忍住，将她围困在了雨街，准备一口吞掉她。
吞掉代黛，是否就能填补祂身体破开的空洞呢？
陆斯恩没有答案，始终没有答案，因为在祂打算吞掉代黛时，发现她是祂最为厌恶的地球人种。
怎么就是地球人呢？
陆斯恩感到恶心，感到肮脏，恨不能直接将代黛绞杀。然而祂的饥饿感并没有因为祂的憎恨而的减弱，反而催促着祂赶紧将到手的猎物吞噬。
吃掉她。
吃掉她。
可是，要如何吃呢？
莫尔菲斯生于水中，长于水中，并不需要进食。
在见到代黛后，祂只有吃掉她的概念，却并不知道该如何实施。也是因此，祂才会任由代黛惊恐的从祂身边逃离，祂换了一个又一个的身份接近她、注视着她、研究着她，到最后还是落入了人类的爱情病毒中。
在没有解毒前，陆斯恩是不允许代黛死掉的。
先前，陆斯恩以为自己找到了“吃”的方式，虽然会让祂的毒性加深，但确实能缓解祂的饥饿与焦躁，可是每当离开代黛太久，饥饿感会重新上涌，挑战着祂的尊严与耐性。
直到今日，陆斯恩才终于明白，自己的饥饿感究竟该如何正确填补。
只要……将代黛关在自己的身体里就好。
祂吞噬着她，包裹着她，永远将她囚困在自己的内室里。
代黛的每一次呼吸，祂都能感受到，无论想要做什么，都需要祂的触手牵引。就连她的生命体征，都全要依靠陆斯恩来维持，祂只要每天给代黛灌入自己的体页、保证她的心跳不会停止，代黛就可以与祂融为一体，与祂永远共存。
……只是这么想想，陆斯恩就觉得自己的每根精神丝都在亢奋的舒展，似乎在鼓励祂这么做下去。
此刻代黛就在祂的体内，她虚弱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她在祂的内室里柔软的舒展，还需要被陆斯恩继续灌溉营养汁水，才能缓缓恢复健康的身体。
为什么还要放她出来呢？
为什么……不趁机将她永远困在自己的身体里呢？
浴缸中的水浪翻涌，几根触丝愉快地拍打水面，整只莫尔菲斯如同在水面绽开的彼岸，红到几乎渗血。
“……”
“……”
代黛这一觉睡得很沉。
她感觉自己在窒息中醒来过，热得险些死掉，又被一滩柔软冰凉的液体包裹，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她在拥挤的水液中荡动，被液体围困灌呛口腔，好像有很多丝线包裹住了她，又像有吸盘密密麻麻啄口及着她，代黛在其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适，像是回到了温暖的母体中，险些一睡不醒。
……是梦吗？
代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并没有困在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而是在自己小小的卧室里。
适宜的温度抚平了她的燥热，她懵懵然踏着拖鞋推开房门，迎面扑来的并不是可以烫伤她的热流，而是凉丝丝的风。
抬头，代黛看向头顶的控温系统，故障的系统并没有突兀好转，它维持着一个对于进化人种而言过低的温度，隔绝了室外足以致命的高温。
真的只是梦吗？
代黛掐了一下手臂，有些疼，低头，忽然在手臂上看到浅浅的圈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缠绕过，有些熟悉。
喉咙内泛着丝丝的痒麻，如同张大嘴巴裹了一夜的棒冰，除此之外，代黛再没有从身上发现任何异常，就连梦中掉落入桌缝的终端，也被好生生摆回了桌面。
不对。
代黛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拿起终端，在看清屏幕上的日期时，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不该是梦。
代黛握着终端的手有些用力，如果那些都只是梦的话……她怎么可能，一觉睡到了第三天？
明明入睡前，距离给司暃答复的时间，还有两日。
再醒来，竟然就已经是第五日了……遗失的第四天去了哪里？
咚咚。
咚咚——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司暃来要他的答案了。
“想好了吗？”
今日的阳光更加毒烈，青年噙着随和的笑容，眼瞳在长睫的遮掩下黢黑暗沉。他将冰冻过的小甜点递给代黛，很自然地迈步进屋。
一看到他的脸，一些与水有关的画面汹涌朝她涌来，代黛仿佛听到耳边传来愉悦低低的笑声，一遍遍重复着：【吃掉她。】
【吃掉她。】
【永远留在这里好不好。】
【你想要永生吗？】
【和我在一起不好吗？】
【留下来吧，留下来……与我共存……】
“代黛？”司暃的声音唤回了她的失神。
见代黛的脸色有些苍白，他担忧靠过来，很自然地将手背搭在她的额头，关心问道：“你还好吗？”
“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没。”代黛勉强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道：“我、我没事。”
司暃注视着她。
青年脸上没有笑容时，整张脸看着很违和，像一尊空洞的傀儡。不过短短一瞬，他的脸上又重新挂起笑容，他又迈近一步，拉平了代黛退开的距离，细细端详着她道：“可是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
“可能……是因为没有休息好吧。”
借口回浴室洗脸，代黛从司暃身边逃离，匆匆躲入浴室锁好了屋门。
直到从司暃身边离开，那些可怕的声音才在她耳边消失，她沉沉吐出几口气，看着镜子中脸色难看的自己，眼眶正不受控制地发红。
哗——
流水声维持了有多久，代黛就在水下洗了多久的脸。
直到脸皮被她揉搓的泛起绯色，眼底的水雾也被冲洗干净，她才用毛巾一点点擦干脸上的水痕，从卧室推门出来。
客厅，司暃正安静坐在沙发上等待，随手翻看着桌边的杂志。
听到推门声，他抬头看过来，与代黛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不等司暃说话，代黛就先说了一句：“我想好了。”
司暃黑色的瞳孔微缩。
代黛走到了他的面前。
在他沉默的注视中，缓缓弯腰亲在了司暃的唇角，用模糊的语调说着，“我同意了……”
不过是有条件的。
只是没等代黛将条件说出，眼前天旋地转，司暃勾着她坐到了自己的腿上，直接扣着她的脖颈吻了下来。
“太好了……”司暃的声音中染着愉悦笑意，与她幻听时听到的声音极为相似。
一点点啮咬着代黛的软唇，他拥紧怀中人低喃着，“我终于……是你的男朋友了。”
不枉费祂压下谷欠望，将代黛从内室中吐出来。
天知道，将可口的“食物”从本体剥离后，祂有多空虚后悔，原本被填平的饥饿感，正加倍反噬着祂。
在代黛开门的第一瞬，祂就想将她重新吞回身体里。
祂已经在代黛身上花光了自己的耐性，只为等一个答案。
在这种时候，祂并不能保证，如果代黛给祂的并不是祂想听到的答案，祂会对代黛做些什么。
还好。
代黛同意了。
躁动的饥饿因代黛一句话得以平复，但并不能让它回归将代黛吞入内室的满足，于是祂圈拢着代黛，将人死死箍在怀中汲取纠缠，硬生生亲肿了代黛的嘴巴。
“我、我有要求的。”挣了好久，代黛才推开司暃黏贴在她脸上的脑袋。
为防止他继续亲她，代黛捂住了他的嘴巴，掌心却传来湿漉漉的痒意。再好脾气的人，这会儿也有些被惹怒了，代黛张合着嫣红发月中的嘴巴，有些凶巴巴道：“你能不能听我说话。”
“听着呢。”
司暃一口亲在她的脸上，糊了她一脸的口水，“什么要求，你说。”
代黛躲了躲，没躲开，“有试用期的。”
“什么试用期？”这个时候，司暃显然还没有把代黛的话当回事。
代黛从睡衣中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纸面刷刷写下一行字：【试用期男友考察评分表】。
初始分数：50分。
代黛说：“我刚刚丧夫，其实并不想再谈感情了，更何况我与你并不熟悉，是真的不想和你建立邻居以外的关系……”
司暃落在纸张上的目光，缓缓移回代黛的脸上，眼瞳黑沉沉的，“所以？”
“所以你现在是我的试用期男友，考察期结束后，我才能确定要不要与你在一起。”
司暃在代黛心中的评分，原本只有30分的好邻居分，但既然错误已经发生，司暃又一定要让她负责，那么代黛愿意补偿给他20分，将他的身份提升为试用期男友。
及格线是65分。
两个月后，司暃的总分数能够提升到85分，才算获得转正资格。
在这个期间，司暃对代黛做的任何行为都有可能获得减分或加分，代黛自有自己的一套评判，司暃不得干涉或偷看。
“如果达不到85分呢？”司暃像是终于听进去了，情绪淡下不少。
代黛坐在他的腿上，看了他一眼才说：“那……那就说明我们并不合适，试用期结束后，我们恢复成朋友关系。”
司暃的情绪彻底沉下，“如果达不到及格线呢？”
这还用说吗？
代黛弱声道：“及格线都达不到，说明我们各方面都不匹配，还是尽早分开为好。”
听起来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司暃笑了声，不达眼底。
被困在他的怀抱中，距离的贴近连带着情绪也很容易被感知，代黛大概能感受到司暃的不高兴，她还是有些怕的。
但想到自己的目的，代黛鼓起勇气，还是对司暃提出了要求，“现在，放开我。”
司暃没动。
于是当着他的面，代黛在初始男友分值上减掉了5分，列出一条条罪状。
——不经她的同意就亲吻。
——不肯好好听她讲话。
——行事太霸道，不够尊重她。
还有对她冷脸等一系列罪行。
这么写着，代黛觉得五分减少了，正要再减几分，司暃按住了她的手，“可以了。”
代黛抬头看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果断又减掉了五分，罪行：干涉评委打分。
司暃：“……”
他将代黛从腿上端起，放到了一旁的沙发上，忍耐着什么开口，“这样可以吗？”
身体一贴到沙发，代黛主动缩到了距离司暃最远的地方，她还在本子上哗哗写着什么，不肯让司暃看。
她抽空指导了他几句：“建议多去星网搜搜恋爱技巧，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要得到什么，多看看别人的恋爱分享，说不定对你会有所帮助。”
司暃哦了声。
代黛抬起脑袋。
在她审视的目光中，司暃闭了下眼睛，又睁开，扬起清爽的笑容面向代黛，“好的姐姐，我会去看的。”
墙角的精神丝偷偷爬上屋顶，终于看到代黛在本子上加了一分。
扣十分加一分，真不知该不该夸她一句大方。
有了试用期打分的约束，司暃对她的态度端正了不少，至少不会再不经代黛的允许，如同吸猫般对着她又抱又亲，两人恢复了先前邻居的节奏，司暃每天早上准备来报道，晚餐结束后陪着代黛看会儿书，才会懒洋洋回到自己的房子里。
临走时，他会很有礼貌的询问一句：“可以亲吗？”
现在每次他想亲她时，都会礼貌问询。
最开始，代黛都是不同意的，被拒绝的次数多了，司暃也不恼火，只是埋在她的肩头轻轻叹息，用无奈的声音抱怨，“姐姐觉得，这样对我真的公平吗？”
……似乎是不太公平。
司暃在改正自己的态度，而代黛显然还没有摆正他们的关系变化。
“可以亲。”所以再后来，代黛同意了。
在司暃亮着眼睛凑近时，她又很小声提了一句：“不可以太用力。”
司暃蹭了蹭她的脸颊表示知道了，一吻结束，他已经将代黛圈拢在怀中，很贴心为她顺着气，他听着代黛抱怨道：“不是说了，让你轻点吗？”
司暃擦干净她唇角的水渍，很无辜的解释：“我已经很轻了。”
大概是看出代黛有些生气，他示弱道：“真的已经很轻了，姐姐不要再减分了，不然下次由姐姐主导？”
算了。
代黛将小本子又放回了口袋里，安慰自己这种事可以调和，最近司暃确实已经很乖了，没必要揪着这一点不放，何况她有舒服到。
直到，意犹未尽的司暃凑到她的耳边，低低询问：“可以睡吗？”
“！！”代黛不该答应他的。
一次心软，换来了变本加厉的贪婪，再后来，司暃几乎是住在了她的出租房里，每天都要抱着她睡觉。
这天，代黛有些失眠，在拒绝了司暃的睡觉请求后，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杂志。
普通书籍没有内装成像芯片，所以并不能进行全息投影。
代黛坐在床边认真阅读，司暃就从背后将她拥入怀中，抵着她的发顶与她一同翻看。
“姐姐是想去旅游吗？”安静的氛围持续很久后，司暃贴在她耳边发问。
其实他很早就发现，出租房内随处可见堆放的书籍，厚厚几摞书，全部都是关于弥拉奇的奇观景色、人文杂谈。
代黛看的心不在焉，轻轻嗯了声。
这些书她已经反复翻看了数遍，其实有些看不下去了。但她已经放纵了司暃太多晚，身上的印子不等消退又会被重新盖上，再这么下去，她怕自己先一步沦陷，所以今夜说什么都不能让他得逞。
随手翻看着一本书，她靠在司暃怀中，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呼吸间是悠缓平和的异香，就像此刻的司暃，代黛听到他问：“姐姐有想好去哪里吗？”
“有的。”
代黛不介意与司暃谈论这个，她没有隐瞒，“但是还没有找到它在什么地方。”
司暃来了兴趣，“姐姐是想去哪儿？”
代黛顿了下，扭头问他，“你知道白色沙漠吗？”
卧室的灯光并不明亮，泛着温馨的暖光。
司暃的面容笼在昏黄的光影下，似乎是被代黛的问题难住了，他一时没有出声，隔了片刻才回：“听过。”
那是记载在星史中，古地球人与弥拉奇星人爆发战争的地方。
代黛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轻轻道：“我打算去找自由城。”
这是她从中心城一路逃到此处的最大动力。
当初雷蒙把玉佩还给她时，代黛问他，知不知道她的父母住在哪里。
当时雷蒙摇了摇头，只是将手指下竖，模仿着代黛母亲当时做过的动作，暗示是在地下。
这么多年来，有关古地球人的猜想测不断，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谣言，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古地球人住在地下，称之为地下文明。
地下有什么呢？
一些杂谈诡说一致认为，地下有属于地球人自己的家园。
每当睡不着时，代黛都会拿出玉佩来摩挲翻看，终于有一天，她读懂了雕刻在玉佩上的花纹，那不是简单的花纹，而是变体古地球语——
自由城。
那些不肯进化的古地球人，生活的家园名叫自由城。
当代黛发现这个秘密时，第一个想要分享的人就是渡纱。
可那时，渡纱已经“死”了。
于是这个秘密她在心里藏了好久，如今拿出来，分享给她的试用期新男友，司暃成了她新的听众。
第64章 第四张皮08
司暃并不知道，当代黛将这些秘密讲给他时，其实已经在无形中承认了什么。
她从空间折叠袋中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一页页展示给司暃看。
上面记录了代黛收集到的信息，每当抓住空闲，她会翻阅了大量资料，看得多了，总能在部分文献中发现有关自由城的只言片语，这座由古地球人建立的地下城市，似乎与埋藏在一片白色沙漠之中，那是人类与异种厮杀过的古战场遗迹。
很多文献都记载了这片白色沙漠，不少星史专家也证实了这片古战场遗迹的存在，可它却始终隐匿在地图中，没有人知道它确切的位置，没有人知道它们在哪儿，更没有谁抵达过那里，甚至拍到零星照片。
白色沙漠，似乎是一处真实存在、却又被刻意隐藏的地方。
而自由城，就在这片白色的沙漠之下。
司暃垂眸看着代黛铺盖在腿上的笔记本，终于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时，她窝坐在桌面上在写什么了。
指腹轻漫触碰过代黛的笔记，他平和问她，“你怎么能确定，白色沙漠之下就是自由城呢？”
代黛收集到的文献资料中，大多都是猜想，并没有强而有力的证据指明。
代黛摇了摇头，很诚实道：“我不确定的。”
所以她要亲自去看一看。
只有找过，也能知道这些猜想究竟是不是真的。
司暃又问：“要是找不到呢？”
代黛默了瞬，下意识去摸脖子上的玉佩，轻轻回着：“找不到，那就一直找。”
一直找一直找，一直找到她哪天再也爬不动，找到某天她意外死在途中，总之她不会再回中心城当花瓶了。
司暃的问题变得多起来，“如果你找到了白色沙漠，却发现底下没有自由城呢？”
这并不是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代黛想也不想道：“那就换个地方，继续找。”
她本来也没指望，白色沙漠下一定藏有自由城。
“那如果你找到了自由城，却发现里面是空的呢？”
这个问题，代黛还真没有想过，又或者说，是不敢想。
她陷入长久的沉默，用手指纠结搓着衣摆，“如果……”
“如果自由城里没有地球人了……”
啪——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掉落。
直到泪水砸落在纸页，代黛才意识到自己哭了，她茫然擦了擦眼泪，不曾想却越擦越多。
司暃也没料到代黛会哭。
他愣了一下，连忙把人揽入怀中，用指腹轻轻帮她蹭去眼泪，小心翼翼的询问，“怎么了？”
是他把她惹哭了吗？
司暃仔仔细细回想了一遍两人的对话，并没觉得自己哪句话有问题。
代黛也摇了摇头，说和他没有关系。
是司暃的假设太可怕了，只是想一想，代黛就觉得窒息难以接受。
之前代黛还觉得，如果真的寻不到族群也没关系。
她喜欢界林镇的氛围，喜欢这里的生活节奏，她想着，如果哪天自己走累了，就回到这座小镇，可以与心爱之人安安静静窝居一段时间。
可现实却是，身为地球人的她无论怎样做，都无法融入弥拉奇的环境。在没有恋人的陪伴下，她甚至无法在这里独居。
代黛发现，自己无法放弃寻找自由城，更无法接受弥拉奇只剩下她一个纯种地球人，这对她而言，与永生孤独没有区别。
焦虑下，她下意识揪扯着手下的床单，转念又想到自己先前在泱京碰到的小女孩。她清楚记得，小女孩儿塞给她的字条上，印着与玉佩相同的图案，那就说明弥拉奇一定还有与她相同的地球人……自由城里，不可能没有地球人。
一定是这样的，自由城里一定住满了和她相同的地球人！
哪怕真的真的，因为种种原因地球人消失了，“如果自由城里没有地球人类了，那我就……留在那里。”
是回答司暃，也是告诉自己，更是表明自己的决心。
司暃并不知道在短短的时间里，代黛都纠结了什么，他歪头看着她，“自己吗？”
代黛胡乱擦干脸颊，有些倔强道：“自己又怎么了？”
没有谁能够永远陪着她的。
以前她以为会有，后来没有了，至于再往后……
代黛抓了抓手指，强忍着没有看向司暃，觉得再往后，也不太可能会有。
意识到代黛并没有将他列入未来的规划中，司暃被她的回答伤到了，“那我呢？”
昏黄的灯光下，司暃深色的瞳孔泛着些微深褐近红的色泽，不等细看，浓密的长睫眨动，眼瞳又恢复成极致的深黑。
司暃拥抱着代黛，用可怜兮兮的语气问着：“你不要我了吗？”
代黛愣了下。
她从来没有抛弃过谁，反而是她在被反复抛弃欺骗。
因司暃示弱的一句话，代黛扭头看向他，认认真真询问：“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司暃闻言搂紧她，恨不能将她整个人团入怀抱，黏黏糊糊说着，“当然了。”
他说代黛去哪儿，他就要跟着去哪儿。
“可你不是还要上学吗？”
代黛可没忘记，司暃是个还没完成学业的大学生，他现在还能悠闲的黏着她，是因为现在处于放假时间，等到炎热的酷暑过去，司暃就要回归学校，而她……也要离开了。
所以身为学生的司暃，要如何跟着她离开呢？
代黛用期待的目光望着司暃，似乎在等他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司暃很有自知之明，知道代黛不可能为他而停留，也自信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代黛已经开始依赖他，所以他给出的答案是：“我可以休学。”
代黛的表情一僵，“你说什么？”
“休学啊。”
司暃用满不在意的语气道：“休学后，我就可以一直陪着你了。”
代黛一时分不清，司暃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只能顺着他的话问：“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察觉到她的语气不对，司暃想了想，补充，“其实我不喜欢学医的，年年学分修不够，早就有了退学的念头。”
何况他还是三级返祖基因病患者，打工期间都总是被人嫌弃，更何况是在校内。
“他们都不喜欢我……”
司暃弱下了声音，用可怜兮兮的语气道：“学校里的人都欺负我，我早就受够了。”
与其留在学校继续受人欺凌，倒不如休学陪着代黛去旅游。
代黛下意识反驳，“不是旅游。”
甚至说和旅游没有半分关系。
打从她自中心城逃出来后，她的身边就充满了危险，藏入界林镇前，她没有一天能睡个安稳觉。
“不是旅游。”司暃改口道：“是冒险。”
他愿意和代黛踏上没有规划的冒险之旅，如果真的能找到自由城的话，他就陪着她一起留下来。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所以，不存在没有谁会永远陪伴她这一说，因为司暃会一直在她的身边。
这是司暃在代黛耳边最深情的告白。
代黛对于他的告白无动于衷。
见她只是安安静静听着，半响都没有对他的情话给予反馈，于是戳了戳她软嫩的脸颊，气笑了，“想什么呢。”
代黛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忽然发现，你和我早死的前夫有些像。”
司暃的呼吸滞了一瞬，“嗯？”
话没过脑就出口，代黛说完就后悔了。
圈在腰身的手臂收拢，司暃有些不满道：“姐姐说什么呢。”
代黛干巴巴的解释，“不过他是个渣男，没你年轻，没你好看，没你聪明，也没你有人性……”
这些话无论怎么听，都不像是夸赞。
话说一半，代黛闭上了嘴巴，最后只小声说了一句：“他没有你好。”
这些天，因为司暃的陪伴，代黛再也没有孤独的感觉。
虽然窝在小小的出租屋内无法外出，但司暃会每天按时上门，陪她做饭陪她吃饭，现在更是陪着她一起睡觉，虽然他一直喊她姐姐，但代黛觉得她才是被照顾的那个。
“既然他没有我好，为什么还要说我像他？”
代黛想了想，“只是感觉吧。”
明明有变化，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司暃不依不饶的追问，“什么感觉？”
“就是……某一瞬间的感觉……算了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代黛编不下去了，只能一遍遍夸着司暃好，说和他在一起是最自在开心的。
这倒不是假话。
司暃哼了声，不知是不是还在意代黛刚刚的话，他的语气带了几分阴阳怪气的刻薄，“就是因为他不够好，所以活该死掉了。”
浓密的眼睫垂落，司暃一口亲在代黛的脸颊，“姐姐值得拥有更好的恋人。”
就比如说他。
代黛怔怔看着他，眼角还带着一些湿痕，“你真的这么想吗？”
司暃抬手，用指腹缓缓捻过她发红的眼尾，对着她露出无害笑容，“当然呀。”
“那你可以试着，变得更好一点吗？”代黛忽然很想伸手摸一摸他。
“比如呢？”
代黛想了想，委婉道：“对我更细心一点，更关注一些，我想要你更加了解我。”
手指在被单上抓了又松，她最后还是没忍住，轻轻摸上司暃的眼尾。
司暃轻轻阖了一下眼睫，抓住她的手腕，脸颊埋在她的掌心里蹭了又蹭，毫不犹豫的答应道：“当然可以。”
“我会将我所有的视线，都放在姐姐身上的。”
代黛定定看着他，感觉他还是没有懂.
时间进入九月中旬时，最炽热难熬酷夏终于过去，气温开始下跌。
这个时间，到了进化人种的开学时间，代黛催促着司暃去上学，司暃不为所动，没过几天就拿给她一张休学证明，告诉代黛自己不会再去上学了。
他没有钱交学费。
三级遗传基因病让他无法融入正常的圈子，每天面对的只有歧视与嘲笑。
看着司暃手中的休学证明，代黛久久没有说话。
见她情绪不对，司暃颦了颦眉，“怎么了？”
“你生气了吗。”
代黛嗯了声，没有隐藏自己的情绪，她坦诚告诉司暃，“我有一点点，生气。”
“姐姐不要生气，以后我可以天天陪着你了，这样不好吗？”
代黛坐在沙发上，闻言很轻眨了一下眼睫，抬头看着他，“在你眼中，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吗？”
自私到可以为了陪伴，让恋人为她放弃所有，堕落到尘埃。
代黛很平静告诉他，“我的学历很高，在我的领域里，我把每一项都做到了极致。”
“所以我不喜欢文盲。”
“更不希望我的恋人，以我为借口放纵自己，变得堕落。”
司暃愣了下，没想到代黛会说出这种话，在他听来，这些话与嫌弃无异。
“那你想我怎么样？”
司暃脸上的笑容有些难以维持，“难道你想让我丢下你，乖乖去上学吗？”
还是说，她是后悔了、玩腻了，想要再次丢下他。
代黛看着他，司暃也在看着代黛。
在这种对视的博弈中，代黛永远是先输掉的那个，这次，她也如先前很多次那般，在司暃越来越冷的瞳色中，缓缓垂下面容，轻轻又问出先前那个问题，“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当然有。”
司暃想也不想道，既然代黛不想让他放弃学业，那么她大可以为了他做出退让，“你可以等我完成学业。”
等他完成学业，他们再一起去找自由城。
代黛摇了摇头。
连骗一骗他都不肯，“我不会等你。”
【对不起渡纱，我不想等你了。】陆斯恩忽然想到了代黛留下的那张字条。
多残忍，之前是不想等，到了司暃这，直接成了斩钉截铁的不会等。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那你想我怎么样呢？”司暃眼中闪过茫然，发现自己又开始读不懂代黛了。
他不明白先前还好端端的代黛，怎么会忽然开始对他发难，想来想去，他想到的只有代黛玩够他了，想要再次抛弃他。
代黛依旧重复着，“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
“司暃，你再想想。”
司暃漂亮的眼瞳中呈现出冰冷的空洞，吐出来的声音毫无起伏，“我想不出来。”
“呆呆姐姐，不如你替我想。”
代黛看向地面，看到了自己踩在脚下的拖鞋。
很可爱的卡通拖鞋，与司暃脚上的拖鞋是同款不同色。
拖鞋之下，铺着一张暖色的地毯，有数不清个日夜，代黛与司暃靠在地毯上看书，两人一起研究白色沙漠的所在地，不远处堆放着零食筐，是司暃特意为她挑放的零食。
再往前看，小小的厨房干净又整洁，处处都是两人一起做饭、拍摄过的痕迹。
代黛总是学不会撒谎，在司暃与她在一起后，她良心难安，辗转反则了数日，还是在账号发布了道歉声明。
她对所有关注她的粉丝们坦白，儿子是假的，人设也是假的，等日后她有钱了，会将账号内赚到的所有钱都捐出去。
可想而知，代黛被骂惨了。
一开始看到代黛被骂，司暃很不高兴。
有几次，代黛发现司暃开了小号，及时阻止了他在评论区的对骂。
“他们凭什么骂你。”
想到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司暃颦起眉，冷着一张脸拉平了嘴角。
代黛还记得当时她是怎么回答司暃的，“因为我说谎了呀。”
“说谎怎么了。”司暃不以为然。
代黛耐心和他解释着，“他们关注我，喜欢我，信任我，我却欺骗了他们。说谎的确不会怎么样，却会让喜欢变淡，让热情变冷。用谎言辜负真心的人，不值得被爱。”
所以她被骂是应该的。
无论那群人怎么骂她，她可以坦然接受。
代黛还特意告诉司暃，她学不会说谎，更讨厌谎言，不过现在看来，司暃并没有将她的话放入心里。
“好啊。”这间出租屋内，到处都是她与司暃生活过的痕迹。
代黛没办法做到完全狠心，所以她打算再给司暃一次机会，“我来帮你想。”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将气氛弄得很糟糕，到了晚上，代黛特意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她还拿出了两只酒杯，将其中一瓶倒满，递给了司暃。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代黛活跃着气氛。
司暃把玩着酒杯，见代黛饭没吃几口，先把自己喝的东倒西歪，伸手将她扶住，“什么游戏？”
代黛顺势坐到他的腿上，搂着他的脖颈吐息，“我们来玩，真心话的游戏。”
她从口袋中掏出了两张纸，一红一黄，红色那张给了司暃，又塞给他一根笔。
她神秘兮兮告诉司暃，“你可以在这张纸上，写下你的秘密，这个秘密可以是任何事，也可以是任何想和我说又不敢说的话。”
同样的，代黛也会在黄纸上写下自己的秘密或是想说的话。她还特意叮嘱，“不管对方看到了什么，都不可以生气！都必须原谅对方！”
司暃的心突兀漏了一拍。
他看向代黛，确认，“任何事吗？”
代黛点头，拉着他与他的小指勾在一起，拇指对着拇指抵了一下，“这样……双方都不可以反悔了哦。”
司暃很快就写好了秘密。
代黛醉得有些厉害了，她藏去了卧室，趴在床头柜前用手掌护住字条，磨磨蹭蹭在纸上写了很久。
直到司暃出声催促，代黛才晕乎乎站起身，“我写好了哦。”
她对着司暃伸出手，“先把你的字条给我。”
司暃瞥她，“你的呢？”
代黛耍赖，“先看你的，看完你的就给你。”
司暃任由代黛抽走了字条。
醉酒下，她的手指有些哆嗦，被折了几叠的字条展开的有些费劲，后来，还是司暃帮她将字条展平，代她将红纸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想和姐姐一起去找自由城。】
【想要永远陪着姐姐。】
【我是自愿休学的，为了姐姐，我愿意付出拥有的一切并决不会后悔。】
【姐姐可以不生气了吗？】
毕竟代黛刚刚说过，不管字条上写了什么，看到后都不可以生气，那么代黛既然看到了这张字条，就不可以再因他休学的事情而生气。
代黛抓着字条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反反复复将上面的内容看了三遍，她的眼泪毫无征兆落下，一颗又一颗……
“怎么又哭了？”
司暃发现，代黛最近总是很爱哭。
把人揽到身边，他抽出纸巾帮她擦拭眼泪，以为代黛是后悔了，“是还在生气吗？”
气他一意孤行的休学，不管代黛怎么劝说都不肯回头。
“不。”
任由大颗大颗的眼泪掉落，代黛捏紧手中的红色卡纸，一字一句告诉司暃，“按照游戏规定，我不会……再因此而对你发脾气。”
“司暃，我原谅你了。”
不知怎么的，代黛明明说着宽恕他的话，司暃却莫名心焦难安，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破土而出。
“……”
“……”
新历年6202年，九月二十五日。
真奇怪。
被病毒感染的莫尔菲斯，会生出人类的心脏吗？
第65章 第四张皮09
“……”
“……”
代黛决定离开了。
不告诉任何人，自己走。
她没有什么需要打包的行李，重要的东西一直存放在空间折叠袋中，那些留在出租屋内的衣物、家具、以及与司暃一起买回来的小摆件，她都不准备带走。
时间进入十月份时，气温已经彻底下落。
清冷的界林镇，因酷暑的消退而变得热闹，街道上的人流量开始增多，偶尔，在一个凉爽的夜晚，代黛会拉着司暃的手出门游玩。
代黛说到做到，看完纸条过后，她再也没对他提起上学的事，似乎是接受了他休学在家当个文盲，不过她也没有将自己的字条拿给司暃看，说这是对他的惩罚。
怎么就惩罚他了？
是他在纸条上写的情话还不够好吗？
他答应过代黛，要将自己所有的视线都给她，自然说到做到。
在代黛拿着卡纸回到卧室时，卧室里的精神丝就盯上了她，偏偏代黛写时特意用手掌捂住了，所以司暃至今都不知道她在纸上写了什么。
可能是代黛虽然长着一张乖巧纯净的脸，却总爱做些离经叛道的事情，所以对待代黛，司暃总是不能做到完全放心，更不要说代黛在他眼底子底下藏有秘密。
司暃不是没要过那张字条，他很好奇，好奇代黛究竟在上面写了什么。
然而无论他怎么要，甚至故意在床上折腾她，代黛都始终不肯给他，还耍赖说字条早就被她销毁了，他永远不会知道她写了怎样的秘密。
真是够会折腾的。
半个月过去了，司暃并没有放弃寻找那张字条，代黛明知他的心思，却故意藏得严严实实不肯让他找到，她越是如此，司暃越要拿到。
“想什么呢？”手指被人轻轻勾住。
今天是界林镇一月一次的山神祭典，前几个月因为天气太热，祭典并没有大办，这个月大家显然都憋坏了，一整天街上都十分热闹。
司暃不喜欢吵闹，原本是不想出来的，但架不住代黛想出来玩。
她早就被憋坏了，一大早就开始挑选衣服。
担心被人认出，她老老实实捂着口罩，还特意戴了一顶假发，与司暃牵手走在热闹的大街，不时在街边驻足。
人群被大街分隔两列，留出中央铺着花毯的大道。
先是舞龙游过，随后是手捧祭品的童男童女列为两队，人群攒动之处，抬着山神的花轿压轴缀在后方，代黛探头看了好久，都没等到山神花轿过来。
司暃不满她对自己的冷落。
戳了戳她的后脑勺，引回她的注意力，“你知道界林镇是怎能来的吗。”
“知道呀。”
代黛回头看他，将从星网搜索出来的介绍重复给司暃听，因街上太吵，两人必须贴近了说话。
司暃听后挑了挑眉，勾手示意代黛再靠近些，“你想知道真相吗。”
代黛乖乖凑近，眨着澄亮的大眼睛问他，“星网上的官方介绍难道是假的吗？”
当然是假的。
司暃讽刺道：“哪有什么山神，不过都是人心作祟。”
老伐木村灭亡的真相是：
一些伐木工得知异兽能够卖钱，开始偷偷抓捕林中兽崽，后来他们的胃口越来越大，开始组团抓捕凶猛的奇珍异兽，某个晚上，他们运回村子里的异兽撞断了牢笼，放出了其他被困的猛兽，于是整个村子遭了殃。
代黛睁大了眼睛，“怎么会这样……”
司暃意有所指，“真相往往都很残酷。”
很多人宁愿相信一些美好的谎言，也不愿去相信残酷的真相。
就像老伐木村为了将自己洗成无辜的受害者，会将所有的不幸归结于神怒，如今镇子上每月一祭的山神祭典，究竟有多少人是出于赎罪，又有多少人是在作秀，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司暃真的没理由不讨厌人类。
“走吧。”代黛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司暃问她，“不看了吗？”
山神花轿马上就要过来了。
得知真相后，代黛哪里还看得下去。
听着人群中的欢呼声，司暃看向代黛有些落寞的面容，摸了摸她的头发故作后悔，“早就不告诉你了。”
果然，没有谁喜欢并不美好的真相。
“不。”代黛抬起头反驳，“我喜欢听实话。”
既然知道真相，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只有得知了真相，她才可以更好的做选择。
“实话是不好听，真相虽然残酷，但至少它是真的。”代黛固有自己的一套理念，“谎言再动人，终究都是假的，是假的，永远都不会变成真的。”
她给了司暃最后一次机会，告诉他，“我最讨厌听谎话了。”
周围太吵了。
随着山神花轿的出现，周围开始洒落碎纸，红色的纸片如花瓣飘落，司暃随手捻去代黛肩膀上的纸片，以为她是在意账号被骂的事情。
他故意逗她，“是因为你学不会说谎吗？”
明明可以维持人设继续拍视频赚钱，偏要在无人所觉时，自曝悔过，告诉所有人自己说了谎。
司暃的回答让代黛有些难过。
看出他没有将她的话听入心里，代黛垂下脑袋，轻轻念出他的名字，“司暃。”
司暃嗯了声，问她怎么了。
代黛说她有些累了。
“那回去？”司暃早就想走了。
代黛摇了摇头，她指着前面那家排起长队的糕点铺，告诉司暃她很想吃，但又不想排队。
司暃看了看她，又看向不远处快要拐弯的队伍，认命帮她去排队。
代黛坐在树下的长椅上，对他挥了挥手，“那我在这里等你哦。”
等。
又是等字。
司暃深深看了代黛一眼，转身走向糕点铺子，他走出很远，紧绷着身体回头，看到代黛还老老实实坐在长椅上。
她手上拎着从摊铺上买来的星星灯，窝在长椅上百无聊赖晃动着。
跳跃的灯光将她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映出剪影，明明整个人都团在不起眼的角落，却像会散发暖融融的光，总能在第一时间抓住司暃的眼球，让他挪不开视线。
似乎是察觉到司暃的目光，代黛抬眸看过来，举着星星灯对着他晃了晃，笑出梨涡。
司暃没有笑，只是对她作出口型，“等我。”
一定要等他。
代黛像是读不懂，继续对着他挥手。
告别。
“……”
“……”
代黛又一次欺骗了他。
没等司暃排队买到糕点，他留在代黛身上的精神丝就出了问题。
脱下用来隔热的外套，代黛举着星星灯在身上来回摸索，终于发现了那根细如发丝的红线。
……与她那日高热昏迷前，看到的东西一模一样。
找到你了。
拎起那根装死的红线，代黛用力扔了出去。
没等司暃反应，视线变得天旋地转，短短一瞬他看到了黑沉沉的夜空、晃动的树影，以及头也不回跑远的身影。
视野在灯光与人群的脚底间穿梭，又被突兀盖来的脚底踩住，视线彻底黑下的刹那，司暃闭上眼睛，等他推开人群匆匆赶回去时，代黛已经不见了。
为什么要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说好了等他，却要再次骗他抛弃他，甚至这次连句话都不肯留了。
司暃黑沉沉的眼瞳渗入缕缕流动的血色，他面无表情看向空荡无人的长椅，久久没有移动。
这一天，代黛已经等了半个多月。
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小区，她冲入地下车库，找车锁门上路一气呵成，直到车子趁夜驶出界林镇，她才沉沉吐出一口气。
代黛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甩掉司暃，但她实在受够了与他在一起。
今天这出戏，她反反复复在脑海里执行了数十遍，在决定实施前，她已经给司暃留了太多机会，一次又一次，是司暃不肯抓住。
所以不是代黛抛弃了他，是司暃从不肯挽留她。
在他心里，她究竟是什么呢？
这句话，代黛在心里压了很久，好多次都想问司暃，又忍住了。
他，真的有心吗？
……如果有的话，在他眼中，代黛应该是个傻子吧。
就像她随口起的名字，戴呆呆，呆呆傻傻，好像别人说什么，她都该相信。
她看起来就那么好骗吗？
车子在路上开了大半夜，赶在天亮之前，拐入了距离界林镇最近的城镇。
没办法。
就算代黛早有准备，但在司暃二十四小时的盯视下，她没有机会准备太多的物资，只能拐入隔壁的镇子里准备。
这段时间，在司暃的帮助下，代黛理出了一条有可能通往白色沙漠的线路图。
一直往北走，途经三座村庄和一座小城市后，会进入一条很长的无人区，开车大概要半个月才能穿出，在这之前，代黛需要准备好充足的物资。
如果把司暃加入计划内的话，从界林镇出发前，他们会先囤一部分物资一口气开车到小城市，然后从市里再备一批物资，多方打听仔细研究过地图后，再开往无人区。
但现在代黛是自己逃出来的，所以计划也跟着发生了变更。
车载电池已经没剩几块了。
代黛拐入邻镇后，第一时间是去囤电池。
不过现在时间太早了，整个镇子笼在灰沉沉的夜色中，大部分商铺还没有开门。
代黛看了一眼天气预警，连续三日有雨，今日更是有雷电暴雨，她其实不该选这样恶劣的天气跑路，可是机会不等人，下一次想把司暃哄骗出去、并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跑，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代黛已经耗不起了。
趁着时间还早，她将车子停入商场的地下车库，坐在车里拿出了终端，准备先处理界林镇里遗留的问题。
先是和林梨发去退租消息，代黛随即打开经营了数月的账号，已经很多天没有登陆，一上线就弹出了不少催更打赏。
可能是代黛的账号还没有大火，也可能是关注她的粉丝都比较平和，在代黛自曝后，她们骂了她两天就熄了火，又开始催促她继续更新视频。
当然，评论区底下也有不依不饶还在谩骂的，说早就看出了端倪，没见过谁家好大儿会和当妈的那么黏糊，两人一看就是情侣，他们所有人都成了他们play的一环。
看到最新弹出来的嘲讽评论，代黛老老实实道歉：【对不起QAQ】
每次上线看到不好的评论，她都会手动回复一声道歉，不解释不狡辩不生气，态度诚恳到让人没话说。
自曝时代黛的账号迎来了一波黑流量，但她并没有像评论说的那般，趁机营销与司暃的恋爱日常，而是开始老老实实拍摄做饭视频，司暃也不再入镜，每天都是掌机对着她拍，偶尔会帮她打打下手，存在感很低。
没有了人设加成，也没有了高颜值媚粉，代黛的做饭视频按理说该乏味无趣，会掉一大波关注量，谁知热度不减反增，除了少量评论要求“好大儿”继续出场，大多数都是对她厨艺的鼓励。
这次上线，代黛原本是想发布停更信息，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会有固定住所，没办法再更新做饭视频了。
然而没等她对着黑评论道完歉，忽然看到评论中出现了自己的名字。
【大家有没有觉得，这个up主的做饭习惯……和代黛好像。】
【我也发现了！！当初关注她时，就是觉得她给我的感觉好熟悉。】
【代黛，是你吗！！黛黛宝宝你在哪儿你最近还好吗呜呜我们好想你。】
【完了好像实锤了，up主好几天没上号了……是不是被你们吓跑了……】
代黛愣住了。
翻看着这些最新涌出的评论，谩骂已经很少了，几乎都是在问她究竟是不是代黛，打赏金额也比往日翻了几倍。
“怎么会……”代黛有些慌了。
她明明已经刻意收敛过了，甚至每隔几次还会故意制造翻车，她想不明白，这群网友是怎么认出她的，直到她又看到一条评论：
【好像是真的唉，我特意去翻了之前的直播课程，大家可以去看，代黛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颗小红痣，这个号主在相同的位置，也有一颗红痣！！】
【何止是红痣，这么粉嫩漂亮的手妥妥是黛黛宝宝呀！！天啊，黛黛谈恋爱了？？科沃斯不是说她被挟持至今生死未卜吗？】
【@科沃斯官v，@共荣派官v，@科沃斯发言人，@共荣派首席外交官，出来干活，快查查号子的主人是谁！！】
终究还是她大意了。
代黛低头掐了掐指根上的红痣，停更信息都不敢发了，火速申请了账号注销。
这要是真让科沃斯顺藤摸瓜找来，她的假ID就废了。
账号注销需要两天的审核时间，第三天才能完成注销。
代黛有些等不及了，想起先前刷到的帖子，说因嘴了两句政党之争，数百万粉丝的账号秒被封禁了，她打算尝试一下。
只是发些什么好呢？
不然就把纯血派和共荣派一起骂了吧。
没等代黛实施，又一条新评论弹出：【up主是在界林镇吗？】
【我刚刚刷到一个帖子，里面的信息和图片似乎和这个up主联动了。】
代黛的手抖了一下，点入评论区推荐的帖子。
贴主名叫一朵小茉莉：
【大家还记得我之前吐槽过的房子吗？发帖没多久就有人私聊我求租，本来还以为是恶作剧，没想到是遇到了财神爷。】
帖子的内容很长，不仅讲了代黛加钱付了房租，还给了她额外的费用帮她采买物资，不过租房几个月来她始终没见过正主，对代黛话里话外充满了好奇。
为了证明真实，在帖子的末尾，特意贴出了代黛与林莉的对话、一些采购单，还有一张房子的全景图，刚好有将厨房拍入。
代黛一眼认出了发帖人是谁。
她看了眼帖子发布的时间，竟然已经是几个月之前。
前几个月只有寥寥几条评论，这几天随着代黛账号的暴露，不少人摸到了林莉这里，还特意询问了林莉的所在地。
林莉大大方方回答：【我住在界林镇哈，不太清楚小租客的信息，我们全程都是通过终端交流。】
代黛眼前一黑。
看得出来，林莉是个分享欲很强的人，她不知道代黛的情况，把她当作趣事挂在网上闲谈，是她的自由，这没什么好指摘的。
但这些分享确确实实给代黛惹了麻烦。
这个时候，再说删贴已经来不及了，还好她已经逃出了界林镇，现在发现这些内容也算不上晚，只是要跑得再快点了。
原本她还在纠结要不要等暴雨过后再发出，现在看来她必须马上离开。
轰——
远处滚来闷雷。
已是清晨，天际却不见日光，沉甸甸的乌云笼罩在上空，整个小镇仍陷在昏暗的混沌之中。
这辆军车内安装的车载电池，因价格高昂受众群体小，所以在一些科技较低的城镇内，并没有设自助更换桩，只能去特定的能量站购买。
大多数能量站都是二十四小时轮班，偏偏代黛拐入的镇子属于私人承包点，营业时间竟然是八点。
余下的电池支撑不到她驶入无人区了，下个镇子还不一定是什么情况，所以今日她必须买到电池，并且是有多少买多少，现在距离营业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等待的时间里，代黛去附近的小店铺囤了些速食品。
天色越来越阴，轰隆隆的雷声也越来越清晰。
八点一刻，能量站的工作人员才晃晃悠悠赶来，是个看起来面相很凶的大叔，光头花臂嘴里叼了根烟，他踢踏着拖鞋走近，上下打量着代黛，“干什么的？”
得知代黛来买车载电池，光头男呦了声，懒洋洋询问：“什么型号啊？”
代黛将电池的型号拿给他看，光头男看完电池又打量代黛，“这款啊，可不便宜，我得先给你查查库存。”
说是帮她查库存，偏偏店里的台式终端还没开。
光头男伸了个懒腰，招呼代黛先坐，“你来的太早了，我得先换个工作服……”
正说着，他点的早餐送到了，又出门去拿早餐，铺在桌子上先咬了一口。
“能快点吗？”
代黛见他不慌不忙还没去换衣服，恳求道：“我赶时间，这款电池有多少我都要了，可以多付你一些钱，麻烦你可以现在就帮我装箱吗？”
“这么着急啊。”
光头男不为所动，反而翻了个白眼道：“外面那辆杂牌车就是你的吧，我给你说啊，这种电池只适合军车用，而且还是那种往无人区跑的，咱们普通的家用车根本用不上……”
“你这小姑娘怎么想的给车上装军用电池呢？烧钱又不方便，你换成普通的内载电池多好……到处都是能量桩，储量快还方便，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小姑娘我跟你说我今天来的还算是早的哈，这种能量站一个月都卖不出一块电池的，要是换做平时，你等到九点我都不一定在……喂，唉你好你好……”
嘴里絮叨着，秃头男的终端响了，他一边接听一边进屋去换衣服，总算没了声音。
代黛在外面等了又等，将近五分钟，光头男才慢悠悠出来，坐在柜台后点开终端，啃起了包子。
代黛看不到男人的终端屏幕，只是看到他一边啃着包子，一边对着屏幕敲敲打打，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代黛催促，“还没好吗？”
秃头男似乎有些烦了，态度恶劣道：“老物件了反应慢，你再急也要等它加载出系统。”
代黛看了眼时间，又等了几分钟后，她见光头男看着屏幕还是没什么动作，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儿，转身就要离开。
“唉……你去哪儿！”男人连忙喊住她。
见代黛头也不回，他急道：“系统加载出来了，我给你查完了，电池还有货，你别走啊，我现在就去给你拿！！”
他不这样说还好，突兀着急的语气反而加深了代黛的疑心，她没再和男人废话，朝着门外跑去，男人连忙跑出来阻拦。
“马的你给我站住！！”
没等代黛摸到大门，男人便扑过来拽她的头发。
他边把人往里扯，一边要撕代黛的口罩，嘴里骂骂咧咧道：“落到老子手里还能让你跑？”
代黛还是慢了。
她并不知道，男人刚刚接听到的终端，是镇上警署打来的，让他一旦发现有人来能量站买车载电池，立刻扣押。
只慢了五分钟，就五分钟。
秃头男用力将代黛往店里拖，他已经上报给了警署，那边正在派人过来。
“放开我！！”代黛敌不过成年男性的力气，好在早有准备，掏出了藏在袖子里的枪。
一看到代黛举枪，男人连忙将手举了起来，“好好好，别冲动，我放你走还不行。”
代黛不敢相信他。
一手举着枪，她缓缓后退，摸索着玻璃门。
直到玻璃门打开，她才转身往外冲去，却不知身后的男人也藏了枪，一等代黛转身，立刻掏枪上膛。
警署那边说了，只要确认了身份，活的价高，死了同样有钱赚。
男人瞄准了代黛的心口，扣动扳机。
【作者有话说】
下章结束这一卷！
第66章 第四张皮10
砰——
代黛听到了枪响。
同一时间，一道黑影朝她扑来，猛力将她扑倒在地。
能量站建在荒僻清幽的拐口，周围都是坑坑洼洼的石子路。
往来车辆卷起尘灰，无人清扫的地面铺满碎石泥沙，有几颗石子磕到了代黛的后背，痛感蔓延，让她眼前一黑痛呼出声。
光头男以为代黛还有帮手，生怕他们反扑，闪身躲到柜台后面，对着他们一连又开了数枪。
砰，砰砰砰砰——
代黛耳边传来刺耳的枪声，持续不绝。
她听到了枪声，听到了子弹没入身体的闷感，却感受不到子弹炸开血肉的痛意。
唯一的痛源，是扑倒她的人抱着她在地面来回翻滚，尖锐的碎石在代黛身上扎了又扎，隔着衣服似乎没入了皮肤。
等到枪声停下时，代黛终于看清了扑倒她的人，是司暃。
呼吸发沉，司暃略长的发梢扫到代黛的脸上，手背护着她的后脑，支着手臂抬身，“你又欠我一条命。”
他的声音极冷。
代黛愣愣看着他，不等回答，光头男举着枪骂骂咧咧从站点出来。
中了这么多枪，后背都被打成了筛子，别说是进化人种，就是纯血种都不一定能活。
远远的，他看到军车驶来，车头标志性的族徽让他咧出笑容，以为财富已经唾手可得。
谁知不等迈出站点，鲜血淋漓的人突然站了起来。
随着司暃起身，代黛才看清他的后背，数枚子弹入体，将他得后背炸的血肉模糊，鲜血已经渗满整个后背，滴滴答答砸在地面。
怎么可能还活着？！！
对上男人阴冷猩红的眼瞳，光头男吓了一跳。
他瞪大了眼睛，第一反应就是跑，然而没等他跑出几步，一根暗红色的触藤卷在了他的脚腕。
砰——
光头男摔倒在地。
身体不受控制地随着触藤后拖，他死死扯踹着卷住他的东西，回头，看到男人身后绽开数条流动布满眼睛的触手，其中一根触藤，化为长满倒刺的尖锥，直直冲着他的方向。
眼看着自己被越拖越近，光头男满眼惊恐，在身体腾空的瞬间，发出凄厉的喊叫。
哧——
是利刃穿透肉骨的闷声。
代黛的面容被一片湿漉扁平的触手啪叽盖住，就像是敷了一层密不透风的面膜，略重的力道堵的她呼吸都窒了一瞬，等她将触手在脸上扒下来时，只能看到光头男被甩飞的身体。
如同绽放的彼岸花，那些触手自司暃的身体里长出，一些绽在半空，一些垂在地面，他像是终于装不下去了，任由这样不人不鬼的躯体暴露在代黛眼前，缓缓转身，看向代黛。
“你……”代黛对上他面容表情的脸，坐在地面没敢动。
没有后退，没有尖叫，代黛的眼睛里甚至没有过多惊恐，她就这么仰面与司暃对视着，轻轻开口：“你的后背……没有事吗？”
她果然，是知道了什么。
司暃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他抬步朝着代黛靠近。
怎么还有胆子来关心祂呢？
司暃身体里的戾气在翻涌叫嚣，她知不知道，祂是来杀她的。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身体里的愤怒烧灼着祂的理智，让祂的每一根精神丝都在疼痛。
没有谁敢这么耍祂，一次一次又一次，她把祂当成了什么？
司暃在代黛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看着她。
祂要用触手将她卷封，要用茎化腕将她贯穿，祂不会让她好过的，祂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当扭动的触手真的朝着代黛漫开时，却是不受控地将靠来的军车掀翻。
“一级戒备！！”一群混种军从车内爬了出来。
这是科沃斯家的军队，但显然不是谢奥派来的。
他们齐齐将枪口对准代黛和司暃，扣动扳机对着他们进行扫射。
扭动的触手，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缠上他们，而是将代黛密不透风包裹。
砰砰——
与光头男手中的枪械不同，这群混种手上的武器更加先进，杀伤力也更高。
数不清的子弹陷入湿漉软绵的触手中，有些被反弹入军队，有的则深入触手中，留下坑坑洼洼的弹洞。
司暃并不畏惧这些子弹，但代黛不同。
随便一颗子弹，就有可能要了她的命，所以他只能将大部分触手护在代黛身上，战力被削弱大半，缠斗的时间也随之拉长。
“靠，这什么怪东西！”
混种军久攻不下，按下支援信号。
火力再次加强，司暃有些烦了。
如果代黛不在场，这些杂种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就算再来几波混血种，打不过祂也能逃，但一旦带着代黛，他的攻击处处受阻，就算逃也逃不太远。
不能让这群杂种派来支援。
司暃眼瞳一红，索性直接将代黛吞入了体内。
随着身体裂出深红的口子，司暃整个人都开始融化，祂化为一滩庞大的红，一会儿形似蜘蛛，一会儿又如章鱼，祂在这群混血种眼前时刻变幻着，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们掠去，枪声响了很久。
代黛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自从司暃出现后，她的记忆在时刻断片。
前一刻，她险些被子弹击中，后一刻，司暃突兀出现，为她身中数弹。
上一秒，司暃拖着触手朝她走近，下一秒，她的眼前一红，等视线恢复清明时，她已经被甩入车内，一滩流动的液体钻入车缝化为司暃的容貌，车子冲出能量站。
隐约间，代黛看到窗外一闪而过的废墟。
车身翻倒冒火，一群身穿军服的混血种横七竖八倒在地上，还有几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对着他们追击。
代黛收回目光，发现司暃抓在方向盘上的手背遍布碎石，双手已经被鲜血染红。
他的后背、手臂、肩膀……几乎说全身都有子弹没入的伤口，代黛惊了一下，不敢想在她的记忆被迫断片时，司暃都经历了什么。
“坐好！”司暃看了眼车载屏幕，将车速飙到了极限。
车内传来一连串的警报，伴着砰砰的闷响，那群混种的支援军追上来了。
这群军人身上都随身佩戴着可视屏，画面能够实时传送到指挥部，司暃中弹不倒、由人变成未知生物的画面清晰传送到光屏上，凯尔特脸色难看，“这是什么东西？！”
自那根触手被送入科研院后，那群疯狂的研究员一直在研究莫尔菲斯。
早些年开始，科研院里大部分都是凯尔特的人了，很快有人将那只不断变幻的生命体认出，激动道：“这好像是莫尔菲斯！！”
莫尔菲斯，一种活在弥拉奇星史神话中的生物。
传说祂曾是弥拉奇的神明，是这颗星球的主宰者。
哪怕是神明，也并非无坚不摧，如果说莫尔菲斯的存在不是神话，那也就说明祂们曾经的灭亡是真的，那么毁灭祂们的方式……
“没想到她还能和莫尔菲斯扯上关系。”凯尔特嘴角咧出贪婪的笑容。
“抓活的。”手指敲上光幕上的莫尔菲斯。
身旁的人有些拿不定主意，“那代黛？”
“她活着，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吗？”凯尔特脸色阴沉。
这些天他和谢奥明争暗斗，吃了不少闷亏。
没想到他这侄子倒是有点本事，先前是他小瞧他了。
科沃斯的家主之位他坐定了，共荣派的指挥权也必须是他的。凯尔特必须要按死谢奥，将死掉的代黛赖到他的头上，对凯尔特没有丝毫坏处。
“明白了。”指令开始一层层传达。
另一边。
追在身后的军车持续发出攻击，代黛死死抓稳扶手，整个人随着车身在弹雨中摇晃，咬着牙一声不吭。
极致的速度会加快燃烧车载电池的能量，因为没有了补给，智脑报出一连串的提醒：【能量储备不足，请立刻更换电池。】
【警报！能量储备不足，请立刻更换电池。】
【电池剩余能量：2%】
以他们现在的速度，2%的电量连十分钟都撑不到。
为了节约能量，光屏已经关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又途径了那片原始森林，代黛扭身查看着身后的追兵，听到天上传来嗡鸣，那群混种竟然连飞行器都弄来了。
“咱们开进去！”代黛艰难拿出终端，想要联系谢奥求救。
司暃正有此意。
猛打方向盘，车头调转朝着森林冲去，同一时间，一颗子弹击中了车子的轮胎。
砰——
电池能量全部耗空，车子失去控制，猛力朝着粗树撞去，火光四溅。
司暃在第一时间包裹住了代黛，所以失去了最佳弃车机会。
在车子的爆炸声中，他裹着代黛从火光中冲出，骨碌碌滚了很远。
代黛被他吞入体内又被吐出，她摔倒在地，浑身剧痛两眼发黑，身上都是湿漉漉的黏液。
“司暃！”恢复意识后，她第一时间查看身旁的人，却发现司暃消失了，身旁摊着一团红色粘稠物。
这滩物体，她曾在泱京的公寓见过，那时她刚与渡纱吵了架，将他赶出了自己的公寓，没多久这滩红色粘稠物便渗入了她的房间，险些将她吃掉。
是渡纱，将她从怪物口中救出，还为此丢掉了一条手臂。
此刻，也顾不上去追究先前那些往事了，见祂身上冒着滋滋火光，已经起了黑烟，代黛连忙伸手去扑。
莫尔菲斯畏火。
如果说，有什么东西能够杀死祂们，灼烫的火焰久烧不灭，能将祂们彻底烧干。
不顾双手的烫伤，代黛着急拍打着司暃身上的火焰，地上的粘稠物似乎已经无法拟出人身了，祂在地面扭动着，用有些发干的触手缠上代黛的手腕，将她拽离，“走！”
莫尔菲斯吐出人声，声线嘶哑难辨，祂听到了那群杂种的靠近，催促着代黛快些离开。
“不要……”
代黛生生用手捂灭祂身上的火，被祂的触手拽开又缠了上去，“要走我们一起走。”
这个时候，又不愿意抛弃他了。
司暃有些想笑，但没能发出声音。
软绵绵的身体被代黛收拢，滑不溜秋挂在她的手臂一直下坠，她急的恨不能将这团红色塞入衣服里，就这么团来团去团的乱七八糟，她吃力拖着司暃往林中跑去。
嗡——
飞行器正在靠近。
这处的植被还不够茂密，不足以遮挡飞行器的视野，失去了军车和防护服作为掩护，就算她跑得再远，也能被红外线捕捉，何况她现在只有两条腿。
深知林中遍布沼泽，代黛挑了条车子难以驶入的小路，拖着司暃藏入一片半人高的草丛。
锋利的叶片刮蹭着代黛的身体，也刮到了司暃的身上，见祂瘫软搭垂着一动不动，代黛磕倒在地，红着眼睛问祂，“你会死吗？”
司暃说：“会。”
永生不代表没有弱点，这世界上没有任何生命体不会拥有克物，高热火焰是莫尔菲斯的死穴。
可是明明畏火，在高热的爆炸来袭时，渡纱还是护住了她。
所以并不是说，全部都是假的，祂对她还是有真情的。
“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代黛眼里的泪砸到司暃软绵绵的身体上。
司暃哑声：“这句话，难道不应该是我问你吗？”
在这场意外发生前，她的逃离已经是最好的说明，代黛认为她已经和司暃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他们已经无话可说。
可现在，代黛有太多的话想要询问司暃，虽然她还是想让祂先开口，但显然这滩软绵绵的粘液嘴巴还是硬的，想要亲口听祂承认什么，太难了。
现在也并不是说这些话的时机。
司暃体表的火虽然熄灭了，但内部被炸开的伤口还在滋滋冒着火星，再这样下去，祂的身体很快就会融化。
代黛一直拖着祂，自然也能察觉到祂的变化，想到司暃说祂会死，代黛紧张抱紧了祂，“我该怎么救你……”
她偷偷对莫尔菲斯有了一些了解，但并不多。
司暃的声音越来越低，快要发不出人声，祂艰难吐字，“等雨，或，找水。”
头顶沉甸甸的乌云已经将天色压成混沌的暗，没有了日夜之分，闷雷滚滚，雨却始终不来。
代黛在这里藏不了太久，也不敢赌司暃能撑到下雨。
“水……”
她只能拖着司暃去寻找水源，口中喃喃着，“你不可以死……我还有话没告诉你……”
代黛不知道，祂当然死不了。
这只是祂的一个分身，只要主体没有被困入高热逼仄的环境，就算这具躯体化了，祂也不过是重新与本体融合。
祂不会死，但一旦脱离了祂的保护，代黛一定会死。
所以代黛必须帮祂找到水源，只有这具身体得到了修复，祂才能护着代黛逃离这群杂种的围攻，“尽快……”
祂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们还算是幸运，没跑多久，代黛便发现了水源。
水源已经近在咫尺，只需再跑几步，代黛就能将司暃放入水中。
司暃感受到体内精神丝的躁动，自己的本体正在逼近、召唤着祂。
砰——
不过是瞬间的感官回收，忽然又有枪声响起。
司暃被代黛摔在了地上，她的小腿中弹，那群混种追上来了。
“不能让祂靠近水源！！”代黛听到身后传来谁的指挥声。
似乎是生怕司暃反扑，他们齐齐将枪口对准了那滩红色不明物，枪口投射出红色的子弹。
“司暃！！”代黛大喊。
这不是普通的机械枪，他们显然知道司暃是什么，也知道祂的弱点是什么，用的是热辐射光束枪。
流星似的子弹埋入司暃的身体，瞬间炸出火星，眼看着那滩黏液要被整个烧起，代黛忍痛朝祂扑去——
“别过来！”这句话司暃未能自身体里发出，也已经来不及了。
不顾光束枪的热辐射，代黛扑向司暃，用全力将祂推入水中。
冰冷的水瞬间将祂淹没，火焰与水的碰撞冒出气泡烟雾，无数根触手在黏液中炸出，浸泡在水中生长、蹿出，卷起水花扑向对着代黛开枪的混种，惨叫持续了很久。
轰——
酝酿了整日的暴雨，终于落下。
洒落在林中的雨水，混着血水将地面染成粉色。
啪啪，啪啪。
雨水砸入水面的声音不绝，四周除了雨声再无其他声音，似乎就连本该存在的呼吸声……都不存在了。
司暃从水中爬了出来。
他看到代黛撑着手臂坐起身，正愣愣看着水面。
脸上染满了脏污，她的衣服被鲜血染红，看到司暃艰难拟出半个人身，对他露出轻松的笑容，“你还活着。”
见司暃只是看着她，不靠近不说话，代黛对他眨了眨眼睛，“真是太好啦。”
司暃看到，有一滩红色的液体，正顺着地面蔓延。
代黛像是毫无所觉，她维持脸上的笑容，从身上翻找出什么，用轻快的嗓音对着司暃道：“我有东西要给你。”
是那张司暃寻了很久，都没有找到的黄色字条。
随着黄色字条拽下的，是代黛挂在脖子上的玉佩。
这个玉佩，她只摘下来过一次，是她为了救渡纱自愿放弃生命，开枪准备自杀。
如今，这块玉佩再次被她摘了下来，她将玉佩和那张黄色的字条一起攥在手中，缓慢递给水中的司暃。
见司暃仍旧一动不动，她催了声：“拿着呀。”
血水还在扩散。
在雨水的冲刷下流入水面，将水源染红。
代黛的手臂越来越晃、越来越低，她的笑容也似乎被雨水冲刷掉了颜色，一滴滴鲜血顺着代黛的指缝流淌，她说：“你再不接住，我就要拿不住了。”
啪——
大颗的血珠砸入水面，涟漪层层。
司暃的臂膀连接的是两条触腕，直到缓缓抬起，才化为白净修长的手指。
雨淋在他的身上，他用猩红的视线一眨不眨盯着代黛。
代黛也在笑着与他对视。
不等他的手指触碰到字条，代黛的身体晃了晃，喷出一大口鲜血。
玉佩连带着字条齐齐掉入水中。
代黛跌落的身体被司暃的触手抱住。
呼吸越来越缓，她仰面躺倒在司暃的怀中，望着灰败的天空，喃喃自语：“好可惜……”
好可惜她要永远留在这般灰暗的天空下了。
好可惜，她没办法再与祂好好说话了。
好可惜，她想去的地方……去不了了。
好可惜……她的愿望，再也无法实现。
代黛张了张嘴，将视线回落在司暃的脸上，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只能咳出一些血水。
她只能无力抓着司暃的衣服，发出艰难的喘息，最后为他指了指水面。
玉佩已经落入水中不见踪影。
只剩那张黄色的字条晃晃悠悠漂浮在水面，上面用圆润俏皮的字体写着两行文字，字迹在水中晕染成花，司暃循着她的手指望向那张薄纸，模糊辨认出上面写的是——
【你好呀，莫尔菲斯。】
【我是代黛，很高兴认识你??????】
“……”
“……”
新历年6202年，十月十三日。
好大的雨。
好安静的弥拉奇。
经反复测试，
死掉的人类无法在水中实现复生。
“……”
“……”
————【憧憧恋人&逃亡路完】
【千重幻海&不灭地??】
第67章 第五张皮01
“……”
“……”
新历年6202年，七月十一日。
代黛趁莫尔菲斯不在，在匿名论坛发布帖子：【急急急，有朋友听说过命泉吗？男朋友出了严重事故，现在兽化回了本体昏迷不醒，让他每日泡命泉有用吗QAQ】
也是在这天，代黛与谢奥取得了联系，得知了渡纱戏耍她的骗局。
同一股异香，代黛在雨街怪物身上嗅到过，在陆斯恩身上嗅到过，她其实不愿意承认，在第一次见到渡纱时，透过浓郁的花香，她也嗅出了相同的气息。
同一股气息，怎么会同时出现在未知生物、纯血异种以及混血异种身上呢？
代黛闭上眼睛不敢细想，宁愿相信是自己闻错了。
就算是一模一样的气息又能怎么样呢？
雨街怪物想要吃掉她。
傲慢的纯血异种憎恶她。
渡纱是不一样的，他欺骗过她，戏耍过她，却也救过她，陪着她。他接受了她的告白，承认自己也很喜欢她，答应了要与她一起逃亡。
代黛信他。
代黛不是个记仇的人。
她缺爱又敏感，比起耗费心力去憎恨谁，她更愿意以爱换爱，渴求得到一份真挚的感情。
代黛不介意渡纱曾经的欺骗，可以蒙蔽身心不去深究那股无处不在的异香，但她无法接受，渡纱所谓的爱与舍命相救都是假的，所以当谢奥将谎言拆穿后，她选择直面现实，哆嗦着在论坛搜索有关莫尔菲斯的帖子。
不是绿眼睛的莫尔菲斯，而是，那位被弥拉奇抛弃的神明莫尔菲斯。
【你们谁听说过Morpheus？】
【前几天我收拾外祖父的遗物，在锁箱中找到了一幅画，上面画的好像就是Morpheus……长得好奇怪。】
【楼上是纯血异种吗？不瞒你说，我外婆家里也挂着一幅Morpheus像，奇怪不至于，但真的好邪性！】
代黛在帖中看到了他们贴出来的画像图，形态各异，但给代黛的感觉是一样的。
流动，深红，不可名状的，让人不敢直视。
代黛看到有人发问，【为什么每幅画都不一样？】
有异种回复：【因为Morpheus无时无刻都在变幻。】
祂们没有具体的形态。
Morpheus可以如水般渗入微小的缝隙，也可以拟变成任何一种形态，且不被察觉。
祂们与纯血异种相似，却高于纯血异种。
祂们嗜水厌火，不需要进食。
祂们变幻出的形态完美无瑕，任何生命体都无法将祂们看穿。
传说，只有祂们的命定能够用气息辨认祂们。
传说，Morpheus参与了星史大战，曾帮助纯血异种以碾压性的胜利，击溃了古地球人。
传说，祂们曾被古地球人伤害过，所以后面古地球人消亡，是Morpheus的屠戮。
细碎的信息逐渐被拼凑完整，最终在代黛眼前凝成了雨街怪物。
祂撑着伞，手背上图腾隐现，自身后绽开的触手将代黛层层包裹，代黛恍惚又听到祂在她耳边低冷发问：“地球人？”
祂说的是地球人，而非古蓝星人，更不是进化人种。
也是。
只有曾经见过最原始的地球人，才能一眼分出这三者的区别。
难怪。
代黛想，难怪祂要幻成渡纱的模样戏弄她，原来是和地球人有仇呀。
可是……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没有伤害过祂，更没有参与过星史大战。
代黛无法安慰到自己，更无法接受这是渡纱欺骗她的理由，所以她留下字条逃离，其实并没有指望能跑多远。
抛弃了渡纱，与莫尔菲斯分手了又能怎样呢，当名为莫尔的覆面异种出现在她面前时，代黛佯装自己什么都没有闻到，奢望莫尔能带给她一丝丝希望。
一丝丝她想要的坦诚，一丝丝她渴求的在乎，一丝丝她自以为是的爱情。
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是个有药可救的恋爱脑，既然祂什么都不愿意给她，那么……代黛只能再次抛弃祂了。
所以，为什么还要出现呢？
当司暃以蹩脚的借口表明身上的异香是香水时，代黛明白，祂也有所察觉了。
可她看起来，真的有那么蠢吗？
蠢到一次次被祂欺骗，蠢到一次次以信任换来蒙蔽，蠢到祂围追堵截，锲而不舍变换着形态接近她……祂究竟想做什么？
新历年6202年，九月二十五日。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却可以反复犯贱爱上同一个骗子，并被祂伤害、下定决心离开。
新历年6202年，十月十三日。
当祂以司暃的身份再次出现，为救她暴露出异变形态时，代黛有预感，她可能这辈子都要与祂纠缠不休了。
代黛不是一个记仇的人。
她渴求得到一份真挚且独一份的感情。
她对自己的认知其实并不清晰，对待感情，她从不是有药可救，而是无药可医。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被弥拉奇供奉的神明，为什么总要执着于纠缠她。
欺骗她，戏耍她，陪伴她，也一次次拯救她，不肯放过她。
无论是真情还是假意，无论是陷阱还是拯救，代黛都认栽了。
她多么希望，后背的灼烧感是一场噩梦，梦醒来，回到代黛塞给祂字条的那天，代黛展开红色的卡纸，上面写的是：【渡纱是假的，莫尔是假的，司暃也是假的，可我想要陪伴你是真的。】
这样多好。
她真的……不会生气的。
这样，她就可以将早就写好的字条塞给祂，告诉祂无论祂是什么，她都可以爱祂。
轰——
好大的雨，大到她看不清祂的形态。
好安静的弥拉奇，静到剥夺了声音，失去了呼吸，停止了心跳。
还有太多太多话，代黛想要讲给祂听。
她想要问清楚祂纠缠着她究竟想要做什么，想问问祂是不是也喜欢她，问问祂为什么宁可忍受烧灼快要焚干的痛楚，也不肯抛下她逃离。
她马上就要死了，祂会不会……有一点点难过。
最终，千言万语，都化成字条上被晕染的两行字：
【你好呀，莫尔菲斯。】
【我是代黛，很高兴认识你??????】
可惜，她与祂没机会继续认识了。
“……”
“……”
代黛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中，她被反复浸泡入水中，被收纳，被包裹，被吐出，又被纠缠着抱紧。
她沉在暴雨不止的冷水中，缓慢朝着深渊坠去，就在意识彻底消散时，好像有什么东西拽住了她。
尖锐的痛感像是划破了她的胸膛、捏攥住了她的心，代黛痛到意识逐渐清醒，呢喃着发出呜咽。
痛。
好痛。
宛如心脏被人生生剖出又被塞入了什么坚硬难以融合的东西，代黛在昏沉中痛苦挣扎，双手胡乱扑腾着，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她扭动的手被人抓住，缓缓睁开了眼睛……
代黛没有死。
又或者说，死了，但是又活了。
颤动着眼睫，她缓缓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阳光暖洋洋投落在屋墙，耳边传来风铃晃动的声音。
这里是……界林镇的出租屋？
窒疼感缓缓回落入胸腔，代黛的意识还有些不够清明，她呆呆望着天花板缓了一会儿，感受到右手被人用力捏了捏。
吃力扭头，代黛看到床前跪坐着一个漂亮少年。
十三四岁的模样，少年银发白肤瞳色黢黑，在阳光的照应下，侧脸的发梢泛着浅浅金色，瞳孔呈现一种幽幽的褐光。
看到代黛醒来，他微微歪头，忽然松开她的手跑了出去。
“你……咳咳……”代黛开口想要说些什么，谁知喉咙发痒，吐出一连串的咳嗽。
心口还有些若隐若现的闷痛，她摸索着衣服掀开，看到自己雪白的皮肤上毫无伤痕，并没有任何异常。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儿。
代黛撑着手臂坐起身，头痛得厉害，总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
直到，她摸到挂在脖子上的玉佩，封存的记忆伴着暴雨浇入她的脑袋，代黛连忙去摸后背的伤口……不见了，什么都不见了。
为了将司暃推入水中，她明明记得自己为祂挡了数枪，心口都被烫穿了。
可如今她摸遍了身体，并没有找到丝毫的伤痕，就好像……一切只是一场噩梦，梦醒了，她没有离开过界林镇，没有遇到凯尔特派来的军队，也没有因救司暃而死。
真的……只是梦吗？
代黛愣神间，刚刚离开的少年又回来了。
他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甜水，重新跪坐在床前，递给了代黛。
代黛看了眼递到眼前的水，又看向少年。
鼻息蹿入一股极为微弱的异香，像是被阳光暴晒有了挥发，不再幽潮，浮动薄弱。
闻着这股熟悉的气息，代黛接过水杯喝了几口，缓和了喉咙的痒痛。
“司暃呢？”等到嗓子舒服了一些，代黛终于能吐出声音了。
少年对着她眨了眨眼睛，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迟缓了片刻，摇头。
接过空掉的杯子，他站起来又走了，很快又端着盛满的甜水回来，递到她手中。
还没被谁这么细致照顾过，代黛有些无所适从，低咳着道谢。
少年身上散出的异香虽淡，但与莫尔菲斯是同一股气息，虽然代黛不想承认，但确实让她很有安全感。
她大概能猜到他是什么了。
不过她想不通，这次为什么会是少年的形态，想了想，她还是配合着询问：“你是？”
少年看着她。
漂亮的眼瞳在某个瞬间呈现出茫然的空洞感，他缓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摆手。
他不会说话。
这次，甚至都没有名字。
忽隐忽现的薄香让代黛生出几分不安，不顾少年的阻拦，她撑着手臂扶墙走出卧室，整个出租屋都空荡荡的，除了她与少年，再无第三人的气息。
司暃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中秋快乐~
第68章 第五张皮02.
代黛感觉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
刚醒来的那两天，身体虚弱的她皮肤干燥，总想要泡入水中。
身为脆皮地球人，尤其正处在抵抗力最薄弱的时候，她竟不适应温烫的热水，喜欢泡在她本无法承受的冷水中。
就这么泡了两天冷水，她心口的疼感消失了，孱弱无力的身体不仅没有病情加重，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起来。
第三天，代黛的精神终于恢复了。
她从水中爬出来，裹着浴巾走出浴室，看到床铺上已经摆好了干净衣物。
听着门外传出乒乒乓乓的响动，代黛换好衣服出门，闻到了面条烧糊的味道。
厨房内，十来岁的少年硬生生捏碎了一个瓷盘，随手丢弃。
他将焦糊的食物倒入垃圾桶中，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偏头看来。
对上少年没什么表情的面容，代黛从最初的不适应到习惯，只用了三天。注意到垃圾桶内快要溢出的焦糊物，代黛有些震惊，不敢想他这是失败了多少次。
三天前，代黛刚醒来时，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踉踉跄跄走到客厅已是极限，最后还是被个小孩子抱回了房间，那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之后的时间里，她不是躺在床上睡觉，就是泡在冷水中补水，吃喝全由哑巴小孩儿照顾，顿顿都是素面。
她以为，少年每天大部分时间待在外面，是在躲清闲，今日才发现，原来他一直待在厨房，每天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才能为她做出一碗看起来不太失败的素面。
除了古地球人，其他种族真的是毫无做饭天赋，看来莫尔菲斯也不例外。
代黛有些想笑，更多的是受宠若惊。
泛凉的身体逐渐回温，她有些没出息的被感动到了，走上前接过少年手中的锅具，“我来吧。”
少年攥着手柄不放。
眼瞳赭赫空洞，只有在映入代黛的身影时，他的眸底才会恢复几分光彩。目光紧紧锁定在代黛的脸上，他忽然抬手去摸她的心口。
代黛愣了下。
少年闭上眼睛，似在通过掌心感受什么。
确认了代黛已经没事，他很快睁开眼睛，将微微捏变形的锅具还给代黛，往后退了两步。
看来这是同意放权让她做饭了。
喝了几天的素面，代黛早就想换口味了，她打开冰箱，看到里面塞着满满当当的新鲜果蔬，疑惑了一瞬，转头问少年想吃什么。
少年始终与她保持着两步距离，闻言继续摇头，示意他不需要进食。
代黛有一点点失落。
相处了这么久，她早就习惯了那个能陪她同吃同睡的司暃，对代黛来说，独自吃饭这是一件很孤独的事情。
大概是察觉到代黛的情绪转变，少年很慢眨了一下眼睛，忽然靠近，拉住了代黛的手臂。
“怎么了？”
见少年指了指冰箱，又点了点头，代黛很快反应过来，“你想吃东西？”
少年点头。
没想到自己一闪而过的情绪，会被少年敏感捕捉。代黛感动之余，想到了一直被自己忽视的一件事，既然莫尔菲斯不需要进食，那么，“你吃人类的食物，会有影响吗？”
少年没动。
他似乎是在思考，思考着该如何回答代黛，代黛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除非是答案并不是她所希望的。
代黛明白了。
同时更加不解，既然人类的食物对莫尔菲斯而言有所影响，那祂为什么还要陪着代黛一日三餐一起吃，就仅仅是为了骗她吗？
“好了，我知道啦。”
看着矮她一头的少年，代黛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我随便吃点就可以啦，不需要你陪。”
少年沉默的跟随代黛回到厨房，像是一个小尾巴。
明知他无法说话，代黛还是忍不住对着他问东问西，“你没有名字吗？”
“我给你起一个名字怎么样？”
代黛在心里数了一下，“你是第五个，不如就叫小五吧，跟着我姓，代小五怎么样？”
代小五动了动手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动了动嘴巴，并不能发出声音。
“司暃去哪儿了？他……”那么久都没有出现，“是消失了吗？”
代小五无法给她答案。
代黛心里清楚，自己的复活绝不是什么意外，身体的种种异样皆能与莫尔菲斯联系在一起，她想……应该是司暃对她做了什么。
就连出现在她身边的代小五，也大概不是司暃的刻意为之，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祂才只能以小孩子的分身留在她的身边。
“对了，你知道我的终端去哪儿了吗？”醒来这么久，代黛还没有与外界取得联系。
她之前的终端，早就在逃跑中碎裂了，代小五拿给了她一个全新的终端，代黛一边吃饭，一边登陆账号，在看到终端上的日期时，吓了一跳，竟然已经过了八天。
也就是说，她死了五天才复活？！
不看不知道，一打开星网，她才发现弥拉奇已经乱了套。
先是她的死讯被传出，网上各路拍下的科沃斯军车驶入界林镇，在凯尔特的故意抹黑下，成了是谢奥带军抓捕代黛，因她拒回中心城，被恼火的谢奥残忍虐杀。
可想而知，这件事一出，共荣派乱了。
谢奥与凯尔特彻底撕破了脸皮，内乱不止，这种时候，纯血派不可能只是看戏。
随着炽热的酷暑过去，战场逐渐朝着纯血异种偏心，如果这个时候，纯血异种上下齐心，一口气吞灭共荣派不是不可能的事，偏偏纯血异种内部不知因何原因，也跟着乱了。
当一向排外的纯血异种开始与混血种合作时，战场不再是一分为二，而是被撕裂成了数个阵营。
以谢奥为主，共荣派坚持初代领袖的理念，希望种族共荣，他们主和平，但也不会任由纯血异种欺凌，继续退让，换来的只可能是混血种的灭亡，所以已经与纯血派宣战。
以凯尔特为主，部分混血种与纯血异种成为同盟，四处挑战，不知在谋划着什么，被纯血派和共荣派称之为叛党。
纯血派内部比共荣派分裂的还要厉害，本以为会趁机主战的塞隆，竟按兵不动消失无踪，在这种混乱无主时候，主战派趁着科沃斯家内乱发动了敌袭，回敬祂们的是海域城池的爆炸。
代黛没想到不过是短短八日，弥拉奇竟会乱成这个样子。
星网上实时更新着各地的战争暴乱，不同的地点都有拍摄到战机低空飞行，还有几处无辜城池受到战争波及，死伤无数。
代黛不敢相信，一切的起点，竟是因为她的“死亡”。
想到什么，她连忙登陆匿名论坛，果然看到了谢奥发来的消息。
内容全部都是八天前：【凯尔特那边有异动，你在哪儿？？】
【代黛快回答我，你在哪儿？？】
隔了很久，谢奥将林莉与她的账号发出，【你在界林镇？？】
【凯尔特已经封锁了附近的村镇，你待在界林镇里不要乱跑，不要开军车不要去能量站点，找个人多的地方藏好，等我去找你。】
看着谢奥字字句句的叮嘱，代黛心情复杂。
谢奥在发出这些消息时，她已经在邻镇了，就算她那时看到了谢奥发来的消息，也很难逃出去了。
凯尔特“捶死”谢奥的证据，大概就是拍下了谢奥亲自出现在界林镇的画面，但他来时，一切都已经结束，凯尔特派来的混种死绝，代黛满身是血没了呼吸，被一只纯血异种掳走了尸体。
【为什么不回答我？】
【代黛，你还活着吗？】
【那个死掉的人，是你吗？】
那个时候的代黛，早已无法回答他。
于是谢奥发来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不回答，我就当你死了。】
谢奥来得太晚了。
他并不知道代黛是死在了凯尔特手中，还是无端出现的纯血异种手中，他只看到代黛死了，凯尔特派来的混种死光了，而那群纯血异种守在附近，阻止着他将代黛的尸体带走。
既然如此，他只能将这笔账同时算在凯尔特和纯血异种头上，这群畜生都该死。
代黛深吸一口气。
一想到眼前的乱局，有一部分原因是因她而起，她就愧疚的喘不上气。
【我没死。】代黛回复谢奥。
时隔八日，她终于能告诉谢奥真相，但愿还没有太晚，【我还活着，是纯血异种救了我。】
【杀我的人是凯尔特。】
谢奥没有回复。
一旦确认了她的死亡，她想，谢奥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登陆这个账号了，他现在应该是在忙着战事。
代黛不敢登陆录绑定了自己真实信息的账号，她担心位置暴露，会被凯尔特再次盯上，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再给任何一方惹麻烦了。
想了想，她决定先离开这里。
“陆斯恩现在在哪？”代黛问代小五。
代小五缓缓眨动眼睫，再次对着她摇头。
知道代黛是想离开了，他拿出一张地图，展开指给代黛看。
这并不是弥拉奇的通用地图，而是一张可以放大或缩小坐标的微缩星图。代黛发现这张星图上，标注了现今很多并不存在的地方。
随着代小五的轻指，纸面上出现代黛此刻所在的位置，具体到了楼层高度，指尖轻轻一划，星图缩小，出现了城镇的名字：老伐木村。
这似乎是……很多年前的微缩星图。
代黛问：“白色沙漠在什么位置？”
代小五没有犹豫，在星图上输入了坐标点，上面显示出来的名称是：森海区。
“森海区？”代黛眼中闪过迷茫，这是白色沙漠早期的名字吗？
为了寻找白色沙漠，她快要将弥拉奇的地图翻烂了，确信地图上并没有森海区的坐标。
代黛将森海区放大，看到森海区的边缘，是一片海域，地图上标注的地点名为：千重海。
与森海区隔海相对，是一处名为不灭地的孤岛。
看着孤岛的名字，代黛愣了一下，隐约记起匿名论坛有关Morpheus的帖子中，曾提到过这个地方。
不灭地，是将Morpheus孕育而出的母海，也是弥拉奇星人用来祭拜神明祈福的神庙。
代黛正要将那片区域点开，一双手捂在了星图上，对着代黛摇头。
代小五将坐标又挪回森海区，将区域放大了数倍后，森海区出现了自由城的名字，这座由古地球人建造的城市，就藏在森林之中。
代黛不需要去找陆斯恩，弥拉奇如今的战事属于星史残留问题，就算没有代黛，这一战也必定要打，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战事并不是因为代黛而起，是凯尔特主动掀起了战争，真正算起来，代黛其实是这场战争中无辜的牺牲者。
不需要去找陆斯恩。
不要去管这场硝烟弥漫的多方混战。
代小五的出现，是为了陪伴代黛去找自由城，如今真正的地图到手，她不该犹豫的，也不需要犹豫。
代小五帮她在星图上找到了与现实地图对应的城镇，守望城。
这是纯血派的独立管辖区，里面住的全是纯血异种。
在代小五的星图中，守望城名为圣域，是距离千重海最近的城池。
想要登陆千重海，驶入不灭地或森海区，就必须从守望城的港口出发。
代黛没有记错的话，以谢奥为首的共荣派，最先攻击的城池就是守望城，那里现在属于暴乱区。
“好。”
思索了一下，代黛点头，“我们就先去守望城。”
临出发前，代黛去了一趟司暃的房子。
在一起那么久，她从未去过他的出租屋，司暃也不肯让她去，本来以为里面藏着什么秘密，今日推门进入，才发现这里面最大的秘密，就是没有秘密。
太空了。
整间房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卧室里甚至都没有一张床。
唯有浴室，有一个占了半面空间的超大浴缸，代黛大概能想象出来，在不来见她的时间里，司暃是怎样在这间房子中渡过的。
咚咚——
门外响起轻微的敲门声。
代小五立在门外，示意她可以出发了。
谢奥送她的军车已经被炸毁了，代小五不知道从哪里又弄来一辆军车，车头挂着陌生的的徽旗，不是科沃斯家的车子，更不像是共荣派的产物，那就只能是……
想到如今的战乱，代黛迟疑，“这辆车可以改变形态吗？”
代小五对她点了点头，又摇头。
意思是可以改变形态，但没有必要。
除了车子，代黛的空间折叠袋中也装满了物资，就连她舍命没能买来的车载电池也被代小五弄回来了，代黛的账户还平白多了一笔巨款，汇款方无法查询。
代黛仔细将物资检查了一遍，代小五就连药物和武器都为她准备了，唯独缺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没有特制的防护服吗？”
虽然现在的温度对代黛来说正合适，但过不了多久，寒冷的雨水加上一日低过一日的严寒，同样会让她扛不住。
代黛用来抵热或抗寒的防护服，都需要特殊定制，代小五不可能不知道，而折叠袋中只多了几套常规防护服，这种衣服对其他种族有用，对代黛而言不仅不顶用，还很可能会丧命。
代小五眨动眼睛的频率很低。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眨不眨的放空状态，只有在对上代黛的目光时，才会学着正常物种，缓慢眨动几下眼睫，不过非人感依旧很重。
听到代黛的询问，他依旧是先点头，又摇头。
今日阳光灿烈，熬过了几天暴雨，气温有所回升，虽不至于让代黛难受，但在阳光下晒久了，还是会伤到皮肤。
仔细算算，在没有遮阳的情况下，她已经在阳光下站了好一会儿了，皮肤竟没有一丝不适症状，甚至她还可以直视太阳了。
咚咚，咚咚——
代黛听到了自己强而有力的心跳声，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再也不似往日的孱弱。
隐隐约约间，她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内，似乎是多了什么东西。代黛下意识捂住心口，轻轻询问代小五，“是……我不再需要了吗？”
这具无法适应弥拉奇气温的身体，不再需要特制的防护服来保命了吗？
代黛看到代小五，再次点了下头。
真不敢想，司暃到底对她死去的身体做了什么，她想要开口询问，但也知代小五什么都不会告诉她，只能将这些话压在心里。
“等我一下。”
离开前，代黛想到，自己还有一样东西没有带走。
明明只有几步路，代小五非要寸步不离跟她回去，代黛只能任由他跟随，回到租房进入自己的卧室，从抽屉中拿出了那瓶小巧的莫尔菲斯香。
代小五身上的气息实在太淡了，淡到好多时候，代黛闻不到他身上的气味，会心慌难安。
她告诉自己，祂的本体不可能出事，如果真的出事了的话，那么代小五就不可能好端端守在她身边，虽然这么安慰着自己，但代黛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最严重的时候，她甚至想过司暃为了救活她已经以命换命了，留下来的代小五，不是他虚弱的分身，而是祂最后的本体。
代黛希望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实在惶恐难安，代黛捏着那瓶香水在身上喷了几下，见代小五一眨不眨盯着她看，于是对他晃晃手中的香水瓶，“要喷一点吗？”
代小五不够灵动的眼睛，从代黛的面容挪到香水瓶上。
看着里面流动的鲜红液体，迟缓点了点头。
哧——
香水被按出几泵。
这次并没有在空中翻腾，薄薄的红雾在接触到代小五后，像是水滴回归了大海，竟直接被他全部吸入了皮肤里。
看着这奇异的一幕，代黛愣了下，忽然反应过来，瓶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特调香水，司暃再次骗了她。
这里面装的是……莫尔菲斯的精血。
只有她才能嗅闻到的精血异香。
祂真是个坏东西。
第69章 第五张皮03
代黛终于知道，为什么代小五不让军车改变形态了。
古地球人没有出现在弥拉奇前，这颗星球由纯血异种统治，并没有所谓的纯血派与共荣派之分。
后来经历了星史变迁，弥拉奇出现了大规模的进化人种与弥蓝混血种，在纯血异种排外欺凌的高压统治下，共荣派逐渐崛起，历经数场权力争夺战，两派将弥拉奇的城池进行了划分，代黛所在的界林镇，就是共荣派的辖区。
平日无战时，其实城池之间并没有明显的区分，一旦进入备战阶段，两派开始进行密集的控城监管，大到城市小到村落，都会有军队驻守，车辆只进不出，但凡与敌派有牵扯，就连平民也会被关入集中营内。
代黛开的是纯血派的军车，按理说不仅会被拦截，还会被抓起来进行细致审问，就算是洗清了嫌疑，在战争结束之前，也要暂时住入集中营，以保证本派安全，纯血派那边同样如此，甚至因为缺失人性，手段更为残忍。
车子被混种军官拦截。
如今共荣派分裂成了两派，代黛并不能确定如今驻守界林镇的是谁的兵，只能戴好了口罩和假发，让自己伪装成纯血异种。
车窗缓缓下落，混血军官看了眼车头的徽印，微微探身看向车内。看着车内的一大一小，他有些迟疑道：“你们是……第一军团的军官？”
代黛心头一跳，总算想起车头的徽章是什么了，那是纯血派第一军团的团徽！
第一军团的指挥官是塞隆，祂所带领的军团直接听命于纯血派最高领袖，也代表着纯血异种最高的战力。
纯血派的领袖一直是很神秘的存在，祂们代代不在人前现身，只会挑选合适的话事人进行传话，塞隆就是纯血派领袖的话事人。
如今纯血派也跟着分裂，塞隆手中掌控着最强战力，却并未在共荣派内乱之时发动袭击，被归为了纯血派内部的主和派，现在成了主战派口中的叛徒。
敌人的敌人就有可能是朋友，只要塞隆一方没有对着共荣派发难，共荣派就没有理由针对祂们，这个时候的中立派，往往是能够影响战局的存在，没有哪方会想着交恶。
代小五给了代黛一枚军徽，她将徽章别在了肩膀上，混种军人一眼就能看到。
登记好了详细的信息，混种军人没有对他们进行过多的盘问，目送他们驶出界林镇。
“他们……就这么放过我们了？”代黛不太敢信。
代小五摇了摇头，帮代黛调整了车内的系统，开启了防追踪模式。
最后看了眼界林镇的方向，代黛心情复杂，她在这里渡过了最为酷热的几个月，但因司暃的陪伴，并不觉得难熬，甚至多了很多美好回忆。
她之后……如果真的能顺利找到自由城，可能不会再来这里了。
想着这些，代黛有些说不出的难过，恍恍惚惚还能记起，司暃与她穿着防护服走过镇中街道，一起仰头看向落霞的画面。
一转眼，物是人非，城中的安宁没有了，司暃消失了，她也再次踏上寻找自由城的路程，陪在她身边的恋人成了小孩子。
似乎是察觉到代黛的落寞，代小五抓住了她的手，塞给了她一块水果味的硬糖。
代黛愣了下，转头看向他没有表情的脸蛋儿，“你怎么还随身带着糖呀？”
代小五给不了她回应，只是剥开糖纸递到了她的嘴边，代黛歪头看了看他，忽然语出惊人，“不然你当我儿子吧？”
代小五指间一抖。
代黛越想越觉得合适，漂亮又乖巧的小少年，虽不会说话，但体贴又会照顾人，祂幻出个这么小的孩子来到她身边，可不就是在给她送儿子吗？
虽然爱人没有了，但她多了一个孩子。
“还好有你在。”代黛揉了揉代小五的头发，心情好了不少。
守望镇在弥拉奇的最西面，也被称之为天尽头，看着微缩星图上的最新路线，代黛又想到她与司暃研究出来的路线，一西一北，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方向。
代黛又有些气了。
司暃明知白色沙漠在什么位置，偏要引导她往北走，她就算走到头也不一定能见到一粒白色沙砾，也不知道祂当时是安的什么心。
因为各个城市都有战事暴乱，导航为她避开了城镇，驶入了深山老林。
入夜后，看着荒无人烟的深山窄道，代黛心里发怵，也幸好身边有了代小五的陪伴，不至于让她太害怕。
就这样一连行驶了五日，第六日，他们再次穿入无人区，代黛打开了终端。
先是登陆了假ID账号，上面的联系人寥寥，只有林莉在三天前发来消息，询问她是否需要采补。
代黛点开消息，发现在她退租后，有人以她的名义再次进行了续租，并且支付了一大笔房费，要求林莉定期采买物资。
代黛点了点屏幕，询问代小五，“这是你发的吗？”
代小五摇头。
那看来就是司暃了。
代黛看了眼日期，看到续租消息是在十月十四日发出，也就是代黛死后的第一天，看来那个时候，司暃就将她的尸体搬回了出租房，并且还没有消失。
【不用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代黛回复了林莉，不出意外的话，她之后不会再去界林镇了。
处理完了租房，代黛又登陆了许久没上线的做饭账号，评论区依旧有不少粉丝求更新，近几日因为战乱，评论少了一些，大多数人都是在问：【你真的是代黛吗？】
【好希望你是代黛，又希望你不是代黛。】
【你一定还活着吧代黛？求求你一定要活着，回应我们一句吧……】
代黛被科沃斯家族苦心经营成共荣派的圣女，她从小就在众人的目光中长大，有不少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并不只是将她当成星网上的电子宠物。
代黛知道，有很多人隔着网络，是真的在意她、关心她，希望她能够好好长大、平安活着。
这次，她没有继续沉默，直接发布了帖子：【我是代黛，我还活着，谢谢你们。】
账户上多了一大笔钱，足够她兑现承诺了，她将自己在账号赚来的酬劳全部捐入了战区，以账号粉丝的名义。
之后，她又登陆了自己的真实ID账号，发布了澄清声明：【我是代黛，我没死，追杀我的人不是谢奥，与纯血异种无关，是凯尔特杀我。】
可想而知，简短几个字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声明刚一发布，就登上了星网热搜，谢奥自然也看到了，他打开匿名论坛，看到了代黛给他发来的消息，狠狠松了口气：【你可真能折腾。】
很快他又拧起眉，【怎么在这个时候澄清？】
【你知不知道凯尔特现在和主战派的纯血异种结盟了，你掀了他的底，他不会放过你的。】
凯尔特想要扳倒谢奥上位，没有什么是杀掉代黛嫁祸到谢奥头上再轻松简单的事了。
他在共荣派内部发动内乱，打的就是为代黛讨回公道的名义，凯尔特摆出悲痛嘴脸，在星网上大肆唾弃谢奥的残忍，说他连代黛都容纳不了，又怎会善待其他进化人种，甚至将与纯血派勾结的叛主行为也按在了谢奥头上，自己反而成了清清白白的好人，将自己的夺位洗白成了正义之战，这些，代黛都在星网上看到了。
就是因为什么都知道，代黛才不可以缩在背后只想着保命。
这些话她在心里憋了好几天，如今随着进入纯血派的辖区，她终于能够现身说句实话，甚至还特意放话：【如果我再次出现意外，那必然是凯尔特害我。】
虽然谢奥不满代黛贸然出头的行为，但她的发声确实帮到了谢奥，不少被蒙蔽的平民开始支持谢奥，当然也有不少人在质疑代黛的真实性，要求她进行全息直播回应，代黛看了眼车窗外的荒景，担心位置暴露，没有理会。
如今谢奥自顾不暇，并没有精力去接管代黛，相反他现在一举一动都被盯着，不时会遭遇刺杀，将代黛接到身边是十分危险的事情。
他希望代黛躲好，又知如今混战之下，弥拉奇没有哪个地方是真正安全的。这个时候，他想起代黛曾对他提起的自由城，以前当代黛是在痴人说梦，如今他却真心希望自由城是真实存在的。
【你打算怎么办？】谢奥需要掌握代黛的位置。
代黛没有隐瞒，直接告诉他：【我要去守望城。】
【？你说哪里？？！】
谢奥秒回：【你是疯了吗？守望城里全都是一群疯子异种！！】
纯血派最先发动攻击，炸了共荣派管辖的一座城市，谢奥狠了心给祂们教训，轰炸的纯血派第一座城池就是守望城。
其他人可能不够了解，但谢奥可是清楚的很，守望城是某部分纯血异种的圣域，轰炸守望城无异于直接给了祂们一巴掌，要不是得到消息，塞隆带领第一军团驻扎在了守望城，谢奥早就将这狗屁圣域夷为平地了。
得知塞隆就在守望城，代黛下意识看了代小五一眼。
代小五目视前方，眼睛虽然睁着，但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你真的要去守望城？】谢奥身为共荣派的临时指挥官，手中握有最新消息。
他不可能直接透露给代黛，他与塞隆一方达成了和平协约，以守望城为中心，谢奥一方不会进行突袭轰炸，塞隆一方也不会加入主战派对共荣派进行围攻。
如今，整个守望城都被第一军团掌控，里面都是一群高阶异种。
谢奥不知道塞隆盘踞在守望城是要做什么，如今也没工夫去研究祂们有什么阴谋，只知道如今稳定战局才是最重要的。
得知代黛需要通过守望城的港口出海，谢奥劝告无果后，只能试着去帮她，【我去帮你交涉。】
【不用了。】
代黛想，既然代小五要陪她去找自由城，就不可能让她进不了守望城，那枚徽章，大概就是进入守望城的凭证。
……会遇到祂吗？
代黛蜷了蜷手指，她的预感一直告诉她，她想见的“祂”，就在守望城中。
“……”
“……”
滴答滴答——
新历年6202年，十月十三日，暴雨。
莫尔菲斯并不会做梦，但失去晶核后，祂开始反反复复回到代黛死去的那天。
雨很大。
电闪雷鸣，整个世界似乎都被泡在了水中。
莫尔菲斯是在水中孕育降生，弥拉奇所有的水源，对祂们而言都有无限疗愈的作用，不管受了多了严重的灼伤，只要泡在水中，总有能够愈合的一天，可祂将代黛泡入水中，代黛的身体只会被水源一寸寸吞噬。
水源救不了她，更不会让死去的地球人重新恢复呼吸。
陆斯恩降生在弥拉奇最辉煌的时刻。
祂曾被弥拉奇星人奉为神明，祭拜祈福，也曾被祂们背叛，见识到了脆弱卑劣的地球人种，是如何吸食着莫尔菲斯在弥拉奇扎根。
战争爆发时，陆斯恩见到了很多死掉的异种，祂们化为灰粒散落在鲜血泥泞的地面，也见过太多太多属于地球人种的尸体，他们会一点点腐烂融化，露出狰狞的骨与肉，与废墟融为一体，散发出阵阵恶臭。
……代黛，也会变成一滩烂肉吗？
陆斯恩发现，自己接受不了那个画面。
他无法容忍代黛会腐烂化脓，不能接受她身上会散发出恶臭，哪怕她只是安安静静沉入水底，陆斯恩都会戾气横生。
祂只能不厌其烦，一次次将代黛在水里捞出，一次次去触摸她的脉络，掰着她的眼皮和嘴巴，奢望能看到她睁开眼睛，再对祂说几句话。
怎么能死呢？
为什么要死呢？
这难道不算是一种抛弃吗？
在代黛蜷在司暃怀中不停吐血时，陆斯恩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司暃掌心黏腻的触感清晰传递到本体身上，司暃无法控制代黛的身体流血，也无法控制司暃作为分身，传递给本体的痛感。
很奇怪。
明明是代黛在不停地流血，明明光速枪击穿的是代黛的身体，明明是代黛的五脏六腑都在被热源焚烧，明明……死掉的是代黛，为什么祂也会有被烈焰吞噬的痛感呢？
宛如回到了封闭的实验室，被烘烤被焚烧，被撕碎被榨取，痛到祂每一根精神丝都在挣扎颤抖，恨不能化为一滩血水。
好痛。
司暃作为祂的分身在痛，陆斯恩作为本体也在痛。
代黛死了，深入他本体的爱情病毒不仅没有解开，反而像是想要了祂的命。
可莫尔菲斯是永生之物，祂不会死，所以就必须活生生忍受情病的反噬。祂不知道自己要忍耐多久，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一百年两百年……不，祂一分钟都忍受不了的。
这个脆弱无用的地球人。
这个满口谎言骗了祂一次又一次的地球人，怎么偏偏在最该放弃祂的时候，偏要扑过来舍命救祂呢？
怎么非要在死前告诉祂，她一直什么都知道。
就这么静静看着祂演戏，随后再一次次抛弃祂。
太痛了。
陆斯恩学不会爱，但代黛教会了祂何为恨。
恨那群该死的杂种怎么还没死绝，恨代黛偏要死在祂的眼前，恨自己没办法将她救活，恨自己……明知她已经死了，却固执的抱着她不肯松手。
人类的情爱，太难懂了，只是稍微触碰，便会痛彻心扉。
可惜莫尔菲斯没有心，祂只有一颗伴着祂降生的晶核……姑且，将它称作是莫尔菲斯之心吧。
晶核还在痛，痛到恨不能裂开，痛到陆斯恩已经忍无可忍。
所以祂将晶核从体内挖出，塞入了代黛的身体里，祂要让她也感受一下，祂所承受的痛苦，最好能够……痛醒她。
“你好呀，莫尔菲斯。”
陆斯恩浸泡在无休无止的暴雨中。
祂缓缓掀开眼睛，恍惚看到明媚如阳的少女撕开雨幕，跑过来对祂伸出手，“我叫代黛，很高兴认识你。”
有什么可高兴的。
是被祂欺负得还不够惨吗？
看着少女干净的手指，看着她没有沾染一丝鲜血的衣裙，陆斯恩慢吞吞将手放入她的掌心，随后用力将她箍入怀中。
“还敢不敢抛弃我。”陆斯恩恨恨呢喃。
祂明明……最讨厌太阳了。
轰——
雷声将陆斯恩在幻梦中拽出。
门外传来敲门声，塞隆告诉祂，“他们进城了。”
陆斯恩嗯了声。
祂听到了。
精神丝与虚弱的分身相连，祂看到代黛趴在车窗边，百无聊赖用指腹在车窗上画出笑脸，她小声抱怨道：“……好大的雨呀。”
比她死的那日，下得还要大。
【作者有话说】
一点点 寡夫感，半死不活的原始皮登场。
谁还记得祂最开始有多嚣张
第70章 第五张皮04
“……”
“……”
代黛抵达守望城时，正赶上飓风。
瓢泼大雨席卷着肆虐海风，代黛坐在车里，能够听到外面呼啸的风声，粗壮的树枝在海风中弯折，连带着厚重的车身都跟着摇晃。
“……好大的雨呀。”看着车窗外的风暴，代黛用指腹在薄雾中画了一个圆，又心不在焉点了两下，如同戳了两只圆溜溜的眼睛。
……好像代小五。
看着只有眼睛没有表情的图案，代黛想了想，给它画上了微笑的嘴巴。
嗡——
车前的城门终于被开了。
在核验过代黛的身份后，纯血军官将徽章还给了她，祂睁着异于人类的兽瞳，目光在代小五身上一凝，恭敬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请随我来。”
守望城不同于其他城市，这里靠海且封闭，城市里带有鲜明的古族特色，像是被高度发达的科技遗忘在了角落，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先进机械，楼房多用矿石铁材垒砌，建筑像极了古地球某段时期的风格。
由前方的军车引导，代黛顶着风暴在城内开了近一个小时，终于抵达了目的地，是一座靠海而建的石筑小楼。
车子一路开入院中，代黛看到了站在廊下军服异种，不算陌生的面孔，塞隆。
没等代黛从车上下来，塞隆就先撑着雨伞走到了车前，祂微微弯身帮代黛拉开车门，态度一改先前的傲慢，很友好道：“圣女大人，好久不见。”
代黛被这个称呼刺了一下。
自她在星网自作主张辞去圣女之位，已经有太久没有听到有谁这么唤她了。
不管过去多久，代黛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都会脚趾抠地，她抿着唇道：“我叫代黛。”
不是什么共荣派的花瓶圣女，只是代黛。
塞隆微笑着改口：“好的，代黛小姐。”
“……”代黛张了张嘴，想了想还是算了。
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房间早已收拾干净。
房间很大，内部同样是石筑建材，因飓风天气，整栋石楼灯火通明，反射着冷冰冰的寒光，没有丝毫的活气。
好在，塞隆为她准备的房间还有那么一点点活人感，盯着床铺上堆满的抱枕，代黛有些走神，听到塞隆说：“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等等……”代黛连忙收回目光，“就只有一间房吗？”
已经走到门边的塞隆闻言收回腿，目光掠过安安静静的代小五，微笑，“是的，只准备了一间房。”
不是没有房间了，也没有找其他什么借口，塞隆算是明晃晃在告诉她，她在哪儿代小五就在那儿。
代黛默了一瞬，扭头问代小五，“你想和我住一间吗？”
房间虽然很大，但只有一张床。
代小五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像是看出代黛的心思，随即指了指沙发。
意思是他可以睡沙发。
在出租房养伤的时候，卧室仅有的床铺被代黛霸占着，那个时候的她意识不算清醒，只知道每次醒来，代小五不是趴在她的床前就是在厨房折腾，想来能够休息的地方只有沙发。
“不用了。”代黛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她牵着代小五走到床前，将满床的抱枕摆成一条竖线，越看越是满意，“床很大的，你睡左边我睡右边，可以吗？”
代小五低眸看着被划分成两块区域的床铺，点头。
“好乖呀。”代黛忍不住揉他的脑袋，软凉的头发像是小动物的绒毛，让代黛有些爱不释手。
代小五大概不适应代黛的举动，挣扎着从她掌心挣出，往后退了一步。
塞隆不知在何时离开了，很快又有敲门声传来，穿着军服的异种推着小推车来给她送饭。
竟然都是一些人类能吃的海产品。
“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异种对她很是恭敬，指给她厨房的位置，说是如果她吃不惯，可以自己去厨房做。
开了这么多天车，代黛手脚发酸提不起一点做饭的兴致，现在能吃上一口热乎饭菜，已经足够让她满足了，只想吃完饭好好睡一觉。
“等一下。”
在异种要离开时，代黛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开口：“你们这里只有一位军官吗？”
异种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团里的长官有很多，但级别不同。”
代黛哪里懂这些。
想到最初她被掳去纯血异种的老巢时，是塞隆带她去的审讯室，她试探着问：“比你们……塞隆长官职位还要高的呢？”
那就只剩纯血派的最高领袖了。
异种没有回答，但看着代黛的眼神变了。
纯血异种都是一群情感淡漠的怪物，从祂们的眼神中就能看出问题。代黛其实很害怕与这群异种对视，每次触碰到祂们的目光，都感觉自己像是被猛兽盯上的猎物，让她打从心里想要逃跑。
“咳。”塞隆的出现打破僵持。
挥退送餐的异种，祂走到门前，显然听到了代黛刚才的问话，用金灿灿的兽瞳盯着她道：“守望城已经被第一军团接管，承蒙信任，我暂居军团最高指挥官一职。”
也就是说，整个军团里祂是老大。
代黛听出了塞隆的潜台词，“那……军团之外呢？”
她提示祂，“还记得那位来自中心城的长官吗？”
当时的塞隆语气恭敬，亲自将她送到了审讯室的门口，还特意嘱咐她不要做蠢事。
塞隆完全不接她的暗示，装傻道：“中心城的长官有很多。”
明面上，塞隆是最高领袖的话事人，实则只有祂们高层内部才知道，话事人早已易了主，与祂平起平坐的异种虽少，但不是没有。
代黛鼓了鼓脸颊。
察觉到塞隆在逗弄她，索性也不在兜圈子，直接道：“我想见陆斯恩。”
“陆斯恩？”塞隆眼中闪过迷茫，“谁？”
代黛只好又道：“陆斯恩·莫尔菲斯！”
塞隆啊了声，“很抱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说着，不给代黛说话的机会，异种迈着长腿快步离开。
回头，代黛看到代小五站在几步之外，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代黛关上房门。
“你都听到了？”她回到代小五身边。
蹲到小少年面前，代黛有些气馁道：“你知道祂在哪里对不对？”
代小五不说话。
代黛继续道：“说消失就消失，什么都不肯交代……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只有距离贴近，她才能嗅到代小五身上散出的异香，太淡了……越来越淡，淡到好似随时会散在空气中，如同司暃般消失无踪。
“我……”好害怕。
代黛这句话说不出口，她至今都不知道，祂对她到底抱有什么感情。
代黛抱紧代小五，抽了抽鼻子道：“……为什么不肯见我呢？”
代小五给不了她回应。
只是指了指桌子，示意她再不吃饭，饭就要凉透了。
代黛有被他气到。
受飓风影响，港口的船舰全部停运，只能等飓风减弱后才能出海。代黛询问后得知，塞隆也有出海计划，她下意识问了句：“你们是要去不灭地吗？”
塞隆眯了眯眸。
金灿灿的兽瞳看向代黛多了一抹审视，祂轻飘飘道：“不该问的不要问。”
只看路线的话，海上有很长一段行程，代黛与塞隆是一致的，塞隆显然也知道她要去哪里，展开海图指给代黛看，“你有两个选择。”
一是跟着祂们一起出海，在分叉处再乘小型船舰前往森海区，“二是……”
塞隆的话还没说完，代黛已经给出祂答案，“我选一。”
塞隆的动作一顿，“不再听听第二个选择吗？”
“不用了。”代黛摇头，“我已经选好啦。”
塞隆幽幽提醒道：“你想见的那位，并不在我们的船舰上。”
代黛哦了声。
“哦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就是知道了，我听见了的意思呀。”代黛不太在意道：“祂不在就不在吧，反正我也不想见祂了。”
如代黛希望的那般，这句话被那位完完整整的听到了。
当晚，代黛在睡梦中，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
她睡得并不安稳，蜷缩在抱枕的右侧，眉头颦起眼睫颤动，窗外嘶吼的风雨传入她的梦中，她在海面中扑腾着挣扎，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拉扯自己的手脚，那东西在黢黑的水底阴冷注视着她，恨不能将她一口吞入肚子里。
好不容易从梦中挣出，她大口喘着气从床上坐起，发现房中昏暗，窗外是肆虐的狂风，有零散的抱枕被她踢到了床下。
另一侧，躺着直挺挺的代小五。
他安安静静躺在代黛圈定的范围内，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吓了代黛一跳，“你、你没有睡吗？”
房间中除了她与代小五，并没有被其他东西入侵的痕迹，听到代黛的声音，代小五空洞的眼瞳动了一下，像是待机重启的机器人，他从床上坐起来，微微歪头与代黛对视。
这大晚上的，怪渗人的。
代黛很快移开目光。
从床上掀开被子起身，她打开屋内的全部灯源，跑去浴室脱掉衣服，开始一寸寸检查皮肤。
虽然很浅，但代黛还是发现了，在她的脚踝处多了一道圈绕痕迹，但凡再晚发现几分钟，这抹痕迹恐怕就要消失了。
代黛确信，有东西进来过。
穿好衣服，她推门走出浴室，借着明亮的灯光，开始仔细寻找着什么，找了近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有发现，回头，看到代小五正坐在床上，安静盯视着她。
“我睡不着，在房间活动一下。”代黛这么解释着，催促着代小五赶紧躺下睡觉，不要一直盯着她看。
代小五也不知信了没有，很听话的躺下了，不过眼睛还是睁着的。
……之前司暃和渡纱躺在她身边时，不记得祂们是睁着眼睡觉的。
代黛有些不适应，找了块毛巾，叠起来盖在了他的眼睛上。
装着沉甸甸的心事，代黛是真的有些睡不着觉。
她搓了搓手臂，披着外套走到窗前，看到不远处的海浪翻涌，夜色与暴雨下，整片海域都是沉沉黑色，像是一只能够吞噬生灵的怪物。
看过微缩星图后，代黛知道守望城的这片海域并不是千重海，真正的千重海域在不灭地，那是能够孕育出莫尔菲斯的母海。
从此处眺望，代黛分不出千重海与普通海域的区别，也看不到所谓的不灭地，更不敢想，在海水的某一处，还有一片名叫森海区的陆地，那里曾是古地球人生活过的地方。
但是为什么……这些地方会消失在现在的地图中呢？
盯着海面看了太久，代黛有些头晕。
正要回身时，余光扫到一抹红影。
有什么东西撑着一把红伞出现在海域，不过受距离的限制，代黛只能看到小小一角，并不能看清具体轮廓。
不过……足够了。
只需一眼，代黛就认出那是曾经在雨街险些吃掉她的怪物，她推开房门，朝着石筑小楼的后门跑去，没等走出长廊，就看到那柄红伞推开后楼的木门，捏着伞骨的手指苍白，手背上是流动的竖瞳图腾。
代黛在走廊上站定。
看着那柄红伞穿过院子，一步步朝她走近，心中竟没有半分恐惧。
祂迈上长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在轻微的脚步声中，祂在代黛面前站定，缓缓抬起伞身，露出一双金灿灿的兽瞳。
“代黛小姐？”
塞隆收起红伞，看到出现在长廊的代黛，有些惊讶。
“你怎么在这？”
风雨斜斜吹入廊中，打湿了代黛的头发，她颤动着眼睫，盯着眼前的塞隆看了又看，有些迷茫道：“我……睡不着，想去吹吹海风。”
这种飓风天气去吹海风，怕不是觉得自己活得太安逸。
塞隆笑了声：“是想在海水中长眠吗？”
代黛没有被祂逗笑，目光看向祂手背上的图腾，“这是什么？”
塞隆抬了抬手，苍白的指骨在夜色下近乎透明，皮肤上的纹路宛如从骨血中透出，泛着流动光泽，“莫尔菲斯称它为体铭，也被称之为神印，圣纹。”
什么都好，不过只是个称呼，说白了，这只是自莫尔菲斯体内生长出来的体纹，就如同人类的指纹、掌纹。
“你也是莫尔菲斯吗？”代黛后知后觉。
“当然。”
塞隆挑眉，“看着不像吗？”
代黛诚实道：“是不太像。”
塞隆没再接话，手臂一伸摆出请的姿态，似乎是要送代黛回房间。
代黛说：“我以为，莫尔菲斯的眼睛都是红色的。”
塞隆嗯了声，轻飘飘道：“看来你对莫尔菲斯还是不够了解。”
她哪有渠道去了解呢？
吹入的斜雨，被塞隆挡去大半，不知是不是夜雨太大了，代黛总觉得今晚的塞隆不太一样。
“你为什么要撑一把红伞？”
塞隆回答：“因为我喜欢。”
代黛道：“我认识一个坏种，祂也很喜欢撑红伞，第一次见……好恐怖的。”
“是吗？”塞隆淡声：“那祂可真够坏的。”
察觉到祂话中的敷衍，代黛闭上了嘴巴，上楼前，她故意靠近了一些，鼻尖蹭到了塞隆的衣角，干干净净，什么气息都没有闻到。
不是祂……
代黛有些失落，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
飓风持续了五日，要不是守望城地势较高，恐怕整个城都要被淹了。
在这种天气里，按理说代黛是不可以出门的，但她不仅能撑伞出门看雨景，甚至被雨淋到也不会生病，胸口处传来源源不断的能量，时刻提醒着代黛，她和曾经的她不一样了。
第六日，飓风终于减弱，第一军团开始往港口搬运物资，塞隆敲开了代黛的房门。
代黛早就收拾好了，她跟随塞隆来到港口，注意到祂撑伞的手背图腾消失了，好奇问了句，“原来还可以藏起来吗？”
塞隆不解，“什么？”
代黛顿了下，改口：“你们莫尔菲斯都好会骗人的。”
塞隆睁大了眼睛。
祂似乎想问什么，但又在顾虑什么，最后只是干笑两声，摸着鼻子道：“其实我们不喜欢骗人。”
那看来就是只喜欢骗她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第二卷 要接的卷名是【 千重幻海&不灭地】.
正文一共四卷，但写第一卷 的时候太忙了，字数更得少拖得时间有些久，原计划是九月写完二三卷的，最近在KUKU赶进度，所以把最后两卷合在一起了.争取早日完结.
写到这一章忽然好想写古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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