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S级 我绝不能让
一年后。
临近毕业季, 三年级的离别氛围日渐浓厚。
瑞吉走在学校里，看着四周熟悉的风景，心中不由生出许多感慨。
犹记得很久之前, 她还和当时远在珈耶星的桑落聊到, 说毕业前的研学, 她想去珈耶星好好玩一玩。
没想到如今时过境迁, 她们一分别竟也这么久了。
桑落离开的时候, 发了很长的消息和她告别, 还留了许多笔记给她。三年级教授的新内容不多，那里面全都预习到了, 让她有需要可以看看。
瑞吉看完以后, 特别没出息地躲在寝室里偷偷哭了一整天。
在学校里同进同出那么久，她怎么都没想到, 分别竟然会那么匆忙，还伴随着桑落的“抱歉”。
有什么好抱歉的呢。
一直以来给她补习尽心尽力, 不管她多吵闹烦人，桑落从来都是包容的。
再没有人会那样认真地听她讲话了。
瑞吉边想边在心里叹了口气。
一旁有同级同学路过, 看见她同她打招呼，瑞吉抬手回应。
相熟的特招生问：“你去哪啊？”
她道：“去交意向表！”
各大军团都派了人来校招, 虽然智脑上也能提交表格, 但现场面谈可以沟通更多。
那边正热闹着呢，瑞吉今天正好有空，便打算干脆自己过去一趟。
到军团招新驻扎处, 广场上挤满了人, 瑞吉从路口进去，一路接收了好些招新资讯光码，一边在智脑上看一边找自己的目的地。
人太多需要排队等候, 她提交完基本信息就往旁边一站，等着叫到自己。
乌泱泱的人，说话声嗡嗡嗡的。
那样嘈杂，不期然间，瑞吉还是听见了熟悉的名字。
又有人在聊桑落。
不远处的那群学弟学妹明显是来凑热闹的，聚在一块聊起她聊得不亦乐乎。
桑落刚离开学校那阵，论坛天天都被她刷屏。
一开始还有人说些难听的话，但后来只要是说到她不好的内容，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封禁不让讨论。
有人抗议过，学校给出的说法是他们的言论对第九军不尊重，会让一直奋斗在星海一线的战士们寒心，表态并惩治过几个刺头后就没人敢再哔哔了。
不过也有人说，是原骋烈在背后发力。
后来还听说有人因为骂桑落，被原骋烈打爆头送去抢救，事情传开，其他人提起桑落便更加谨慎小心了。
渐渐的，她在后几届学生心中就成了一个“传说”。
此刻那边那群提起她的学弟学妹，对她就很是好奇，从语气就听得出来。
“毕业也不回来参加吗……”
“第九军还没回来，在执行任务呢，怎么参加啊？”
“那档案封存怎么算啊？完成任务，回来以后要继续从二年级读吗？到时候要是已经换了好几届了，是算毕业生还是在校生呢？”
“很难说欸，这个得问学校吧？”
“……”
她的一点点小事，被他们热切地讨论了半天，随后又说起原骋烈。
提到这个，他们言辞就小心了许多，毕竟这话题有点微妙。
原骋烈自从和桑落“分开”后，几乎没在校内露过面。他们的双人课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他甚至连毕业典礼都没来，也不知他是算毕业了还是没有。
隐隐约约的，似乎还听到其中几个女生在说他们这段感情可惜。
瑞吉脑海里浮现那张熟悉的脸，忍不住怅然起来。
没再继续听下去，这些话听多了早就没了新意。正好那边叫到她，瑞吉打起精神，走到接待台前，将智脑上的资料信息发送给对方。
交接的人看完信息，抬眸瞥了她一眼。
“你的志向是第九军？”
“对。”瑞吉点头，也没在意对方眼神微妙。
第九军的文职而已，待在研究室能危险到哪里去？很偶尔才有可能跟随队伍出发去往星海一次，大多时候甚至根本轮不到年轻的菜鸟研究员们。
搞不懂那些人，一提起第九军就说得好像是什么龙潭虎穴一样。
自己怂的很，还要对鼓起勇气的人指指点点。
都待在联盟里混吃等死，等哪一天人类面对不了的星潮再次席卷而来，大家一起完蛋就好啦！
没骨气的东西们！
当然了，瑞吉自知也没什么骨气。
就那么一点点，上称未必有多少斤两。
但刚好足够，够她追随朋友的脚步，去做一些，有那么一点点勇敢的事情。
瑞吉想起很久之前桑落和她说的，没底气的时候，怕紧张，就盯着对方的眼睛看，直到自己镇定下来。
耳边好像响起了那道温和坚定的声音，她挺直腰板，迎上对方目光，语气笃定起来，像是获得了不可动摇的勇气：“我要报第九军！”
因为她朋友也在那儿。
……
距离出发一年又三个月的时间，第九军派出的舰队终于返程。
出发时桑落只想着能顺利完成任务就很好，等回来时，却已经开始频频被叫到长官面前问话。
这次任务带队的舰长是第九军内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主攻科研研究，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文武双修”。舰长年轻时经常出任务，但这些年已经半退居幕后，这次任务是他自己申请，坚持要来。
桑落是在航行一半的时候被注意到的。
那次他们几支队伍在一个陌生星球遭遇了异生物袭击，桑落反应及时，护住了他们队里的成员。回到星舰后，只有他们一个队毫发无伤，在一堆伤情各异的队伍衬托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舰长当即把她叫过去问话，他是个很和蔼的老头，没什么架子，平常巡视走到哪里跟谁都能聊。
但那天一见桑落，难得板起了脸，开口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知不知道随便将精神力外化当作防御罩使用很危险？”
尤其是在陌生星球这样的地方。
桑落当然知道，在学校都学过。但小时候遇见蜂群那次使用过后，这些年她其实并没有完全放弃这个防御方式。
她其实一直也有点想不通，为什么她使用精神力防御时，并没有像正常认知说的那样伤到内里，虽然有时候被攻击是会很痛，但休养好了就好，精神力用作攻击和防御，在她看来没什么不同。
甚至多年下来，反而越用越熟练。
她这样如实说了，舰长听完相当诧异，就这个话题和她聊了许久。
从那以后，不仅对她出任务时的表现格外关注，时不时还会把她叫到面前考校一番。
因接触得多了，桑落对这次任务了解得也越发清楚——
第九军在上一次出动大型舰队执行探索任务时，从未知星域获取了一种能够抵御星潮的神秘物质。
只要充分掌握这种新物质，这个新的能源将大大提高人类在星海的生存能力。
他们这一趟便是来寻找并大量捕捉这种能源的。
舰长提起这个话题时分外怅然，他背着手走到墙边，问她：“你知道第一军几年前差点失败的那场战役吗？后来靠原家那位3S扭转战局的那次。”
桑落顿了下，脑海里浮现一道熟悉的身影，面上不显，轻声回答：“知道。”
他说：“那一次，第一军在那颗星球上，发现了进化物种。”
桑落错愕地抬头。
舰长的表情非常沉重，哪怕那场战役早已结束。
“在我们人类的认知里，那是一种虫子。可能乍一听觉得没什么，毕竟变异星兽里也有虫类，但那个星球上的，和迄今为止我们发现的所有变异星兽都不一样。”
“它们进化出了智慧。”
“有组织，能通过虫族的感应联络，加上智慧……那一次第一军派去的队伍差点全军覆没。如果不是原家那位3S孤身直入，找到了躲藏在深处的虫王，局势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舰长脸上的皱纹好似都随着讲述忧愁了起来。
“那一场战役结束后，军部第一次批准了对探索地使用反物质武器，那颗星球，是第一颗在探索阶段被完全摧毁的星球。明面上看第一军是带回了价值不菲的战利品，获取的能源后来在各个领域都研究出了大成果，但那颗星球，当时实在是狠狠给我们敲了一记警钟。”
“就在这样的距离内，一颗原本没有智慧生物的星球，受星潮影响，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进化出了智慧物种。星海之大，不知道其他地方还有多少智慧生物和高维生物……”
桑落明白了舰长的意思。
人类面对的从来不是一个安定的环境。
宇宙广阔，唯有保持进步一直发展才有未来可言。
是以，能否抵挡星潮就成了至关重要的一点。
否则人类一遇见乱航的星潮就歇菜，根本在宇宙里走不远，还谈什么发展。
桑落沉默了一会儿，问：“所以这就是您一定要来这趟任务的理由吗？”
她听到过好多次其他长官聊天，舰长这样年岁长又德高望重的长官，还身兼研究职责，第九军其实是不太想让他来这一趟的。
舰长闻言笑了笑，没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只道：“我都一把老骨头了，能多干点就干点吧。总不能危险的事情都让别人上，这多狡猾。”
他看向星海，透过他办公室这一大面可视墙，能看到外间茫茫宇宙。
谁都没再说什么。
桑落看着他的身影，又望向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之后的好一段时间她总会想起这次对话，执行起任务来越发认真。
她也形容不出这种情绪，总之，就以这样的心态度过了整个去程。
待回来时，再看着茫茫星海，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稍微有点不同了。
舰队抵达联盟边境，很快就要进入联盟领域内。
这天休息时间。
桑落又如往常一样站在廊下看星海。
舰长处理完事情，带着几个亲随经过，看见她，笑了：“你又在这？”
桑落闻声回头，连忙立正行了个军礼。
摆摆手让汇报事情的亲随先离开，舰长含笑背着手走过来，看了眼外面，温声说：“看了这么久还没看腻啊？”
桑落有点不好意思，就像贪玩的小孩被大人撞见，抿唇笑了下，没说话。
舰长在她身边站定，没有马上离开。
察觉出他好像有话要说，桑落看了看他，很快，舰长就开口：“你总是看着星海，有看出什么来吗？”
她怔了下，没料到舰长也注意到了她这个习惯。
微垂眼睫，她道，“没……”
“桑落。”舰长叫了她一声，慈祥的语气，听起来却莫名有些怅然，“你是为什么想来到这里呢？”
她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有点不会回答。
舰长看向她，仿佛一瞬间的错觉般，那双久经岁月满是风霜的眼睛温和但犀利，很快又变成了只有笑意的模样，“每个人来这里都是有理由的。有追寻真理的，有向往未知的，有坚定梦想的，有喜欢冒险的，有想要为联盟为人类出一份力的……”
“你呢？”
他问，“你是为什么来到这里？”
桑落怔怔眨眼。
为什么？
为了……
为了爸爸妈妈，为了一家三口团聚，为了来看一看埋葬了他们的地方。
还是，为了执念？
她一时哑然。
突然回答不上这个问题。
舰长呵呵笑了声，没再多说，“今天晚餐有特级星兽肉，早点去。”
他笑眯眯地弯着眼，转身离开廊下。
……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桑落全程都在走神，莫鲁尔叫了她好几次，她回过神没多久又开始放空，弄得他都没办法了。
“你在想什么啊？”莫鲁尔疑惑不已，就差把脸怼到她面前。
桑落道了声抱歉，脑海里的声音挥之不去，都是舰长问她的那个问题。
还好晚餐没取多少，她小口吃完没有浪费，在莫鲁尔关切的眼神中回了房间。
躺下休息后，思绪还是无比纷乱。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舰长那些话。
辗转反侧好久，一看时间，离要起床训练的点没几个小时了，她叹了口气，转身闭上眼逼着自己入睡。
房间里静悄悄，杂乱的想法慢慢平息，她迷迷蒙蒙有了点睡意，但好像又没睡沉。
眼睛刚要完全阖上，忽地响起一阵刺耳的警报——
“特级预警！特级预警！全体成员请注意，立即装备战斗服，请立即装备战斗服！”
桑落蓦地苏醒，只愣了一瞬就飞快起身，一边穿战斗服一边联系其它成员。
警报声响彻星舰，激得人汗毛直立。
她打开房门，走廊上到处都是人，不同分队的成员都在根据指令行动。
“桑落！”莫鲁尔焦急地冲过来抓住她的胳膊。
“你怎么在这？”她诧异。
“我刚下值，来不及了！跟我去休眠区！”没等她再问，莫鲁尔拉着她就往外跑，“十个星区外有星潮在靠近！”
桑落一愣，什么话都说不出，被莫鲁尔抓着在人群中疯狂穿梭奔跑起来。
……
巨大的爆炸光芒湮灭了一切——
原骋烈猛然从床上惊醒坐起，面色煞白地急喘气。
眼瞳睁大，还残留着噩梦中的恐惧情绪。
漆黑的屋子里不见一丝光线。
胸膛起伏许久，他闭了闭眼，勉强平息后立刻起身收拾，一秒也不耽误地往外走，脸色无比难看。
一边去搭乘飞行器，一边使用权限，联系第一军内部：“查一下，第九军派出去的舰队有什么最新消息。”
那边应下。
等他抵达军部，消息正好传回：
“第九军派出的舰队情况不明，但是今天，第九军接收处收到了舰队领航舰发出的紧急信号，以及若干个小舰的紧急信号，都是同一时间在相同区域发出的。”
原骋烈早已从第一军高层得知了第九军这次任务的大致情况，第九军虽没有完全对外披露，但军部还是很了解内情的。
这次的任务非常重要，各方都在等着结果。
舰队刚抵挡联盟边境，这个距离传送信号回来，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不到危机时刻不会随便使用。
他们肯定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原骋烈立刻转身往外走。
还没等离开第一军，先碰上路则铭。
路则铭今天是来第一军办事的，听说原骋烈也在，忙完过来找他，了解了前后经过，见原骋烈不管不顾要往第九军总部冲，连忙拦他。
“你发什么疯！上次擅闯人家基地，挨骂还没挨够，你真的想被军部处分是不是？！”
他上次大闹第九军预备基地，差点跟人家干起来，第一军高层跟第九军那边好一番交涉，回来后气得骂了他个狗血淋头。
现在又要闹，是生怕惹不出乱子来？！
原骋烈此刻听不进去任何一句，路则铭上来拦他，被他猛地甩开，不一会儿就动起手来。
路则铭哪够他打的，几下就蜷缩着嗷嗷叫起来。
才刚甩开这个，原骋烈没走几步，又来一个。
千彻真和路则铭是一道来的，只有事耽搁了，比他晚了些上来，一见这狼藉情况，还没说话，就听路则铭在地上嚷嚷：“阿彻！他要去第九军，拦住他！”
千彻真一顿，没等搞清楚状况，只是下意识往原骋烈那走了一步，就被他毫不客气地放倒。
路则铭见状立刻叫道：“靠！你连阿真也打，你真不是人！”
千彻真已经没空管路则铭到底是要叫自己“阿千”“阿彻”还是“阿真”了，他难得狼狈，被原骋烈用胳膊卡着脖子摁在地上，皱眉吃痛，试图制止：“阿烈——”
但看清他的表情，话音瞬间顿住。
原骋烈那张脸已经阴沉到快要扭曲，额头青筋都爆出来，“你也要拦我？”
千彻真眉头更深地皱了下，不消多想，转念就明了。
八|成是第九军的事。
刚刚他也收到了有关第九军舰队的新消息。
“他们在联盟边境，第九军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就会做出反应，这会儿估计已经有应对了。”不像路则铭一样废话，千彻真直指重点，“况且如果真的发生什么情况，你现在过去也赶不……”
“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那！”原骋烈厉声打断。
千彻真一愣。
那双眼湿润成了赤色，俊朗的脸狰狞，手背青筋毕显，已然濒临理智崩溃的边缘。
原骋烈不管什么规矩制度，他只知道，他不能把桑落一个人留在那里。
每一次，每一次他突然出现的时候，她都是很高兴的，看向他的眼神，那样的亮。
她其实很怕孤独。虽然她从来不说，但他看得出来。每次他在她耳边絮絮叨叨说话，缠着她耍赖撒娇，她其实都很开心。
她一点也不喜欢一个人待着，更不喜欢被遗忘。
她渴望被找到。
“不管她在哪，我要把她带回来。”
原骋烈咬牙颤声说出这句话，那张一向高高在上对什么都不以为意的脸，涨得发红，额边血管像是要爆了，双眼更是赤红得可怕。
滚烫水迹在他眼眶里摇摇欲坠。
好像下一秒，就会随着他的声音，颤抖着重重坠落下来。
“我绝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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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SSS级 没来得及恨
这场星潮来得措不及防。
舰队已经抵达联盟边境, 谁知道这时候竟会变故突生。
随着全舰警报，星舰上所有人都迅速动了起来，原本正在睡觉休息的也都苏醒穿上了战斗服。
除了驾驶区留下的人员, 检修组和能源后勤组也飞快赶到星舰底部。除此之外的其它人都被催促进入休眠区, 做好休眠准备。
如果星潮一再接近, 他们很可能要强行提速。
但还有更坏的可能——如果星舰速度不够, 没能在被星潮抓住之前逃脱, 整个舰队都将面临巨大的危险。
桑落被拉着朝休眠区快速跑去, 警报声响彻，周围都是吵嚷动静, 各种通讯声、下达命令和接受命令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心跳无比剧烈, 不止是因为运动，更因为这突发情况。
局势似乎越来越不妙。
当他们赶到休眠区时, 广播内容已经变成通知所有人，包括驾驶区的成员们, 都得在完成指令将星舰交给紧急系统运行后，就近进入休眠舱。
她来不及和莫鲁尔多说什么, 这样的情况没有时间给他们赘言。各自找到分配的休眠舱，动作迅速地操作智脑, 整个空间其他人也都如此。
只在进入休眠舱前, 他们隔着几个位置对视看了一眼，像是一种感应。
这一刻无关任何男女之情。
只是作为同袍和战友，在祝愿彼此好运。
躺进休眠舱后桑落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唯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在寂静得像是真空的舱里，被放大无数倍。
安静到让人无法不紧张。
躺着面对的正上方在休眠模式完成前都是透明的，她还能看到外面, 耳边仿佛也听见了越来越急促的警报声。
不知多久，舱内接到通知，所有成员开启休眠模式。
桑落心重重一跳，就像等待又恐惧了许久的那一刻终于到来，血液缓慢地滞流，她有些呆愣地完成指令，自己都想不起全程是怎么操作的。
休眠气体开始灌满整个舱，桑落数着自己心跳的拍子，等着意识被暂时剥夺的瞬间。
然而没等她闭上眼，一股剧烈的像是遭受了冲击的震动来临。
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震荡起来。
星舰在剧烈地晃。
她躺在舱内，抓住两边支点，试图透过上方透明面板看向外间。
什么都没有。
桑落试图操作智能系统，手才刚伸出，那震动和摇晃越来越强烈，整个人都像是要随着休眠舱一同被甩出去。
猛地一瞬——
巨大的光芒在面板外亮起，伴随着剧烈的爆炸气流，视野被剥夺，桑落适应不能，用力闭上眼，耳边响起剧烈炸响后贯彻的忙音。
大脑受到剧震，耳膜里听不见任何，只剩摇晃和闷滞的呼吸，一下一下，一秒又一秒。
恍惚间，桑落看见了前所未见的景象。
星舰碎裂，四周漂浮充斥着舰体的材料碎片，但还没完全破碎，他们处在一个半暴露于宇宙中的状态。
这处休眠区所有休眠舱都在下坠——说下坠也不准确，没有重力，他们只是被巨大的爆炸能量冲击，从星舰内散落而出。
一个又一个休眠舱从她面前的透明面板外飞过，而她的这个休眠舱，也是旋转漂流的其中之一。
浩瀚星辰，无尽星芒，洪荒宇宙无边无际。
他们变作小小的尘埃。
一切节奏都被拉慢，像一场无声的默剧演出。
心跳也变缓，呼吸变得更慢更重。
时间不存在了。
她不知道从躺进休眠舱到发生后来的变故中间到底经历了多久，只觉得一切好像都在瞬息之间。
星潮还是追上了他们，它抓住了这一支承载着人类前路的舰队。
这一刻，他们在宇宙里是这样的渺小。
还好。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这一趟的收获，早在刚开始返程时就发射运送了回去。
专门用来运送物质不荷载其它东西的工具，速度会比星舰快上许多。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成果。
桑落有些滞愣地庆幸了一瞬。
思维因眼前的一切变得迟钝，她怔怔看着透明面板外，像是失去了任何反应能力。
会怎么样呢？
结束了吗？
休眠舱是他们最后的保命手段，大家还能活下来吗？
对这一切，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从决定要来到星海追逐星潮开始，她就做好了总有一天会牺牲的准备。
但当这一切真的来临的时候，她突然无法形容她的心情。
其他人能不能平安呢。
一起出任务的队友们，有的总是喜欢哈哈笑着拍她的肩，有的总在她和莫鲁尔说话时突然冒出来调侃，有的把“好可怕”当成口头禅，可每次任务却都冲在最前面……
还有其它队伍的战友。
一小队每次开饭吃肉跑得最快，二小队计较用时，一直在挑战完成任务最短时间记录，三小队和四小队私下较劲在比任务完成率，五小队队长偷偷来问过她好多次要不要去他们队里，每次被她队友听见就要围上去痛殴他一顿。
那些熟悉的陌生的，打过交道的和只碰过面的，星舰上所有的人，还有舰长和长官们，好多好多鲜活面孔在她眼前一一闪过。
她突然无法面对，这么多人都牺牲的惨烈情况。
如果能只让她一个人离去就——
好吗？
念头戛然而止。
在这一刻离去，真的好吗？
是真的愿意就到这里结束吗？
漂浮的碎片中，桑落突然看见从莫鲁尔那要来的那个小摆件飞过透明面板外。
慢悠悠的，在无声中游荡。
然后，下一秒，碎裂在她眼前。
就像那一场和原骋烈看过的星潮尾群，又一次在她眼前炸开。
她想起那一天，想起他的脸。
想起了很多画面。
成承，成恩，孤儿院的育导师，从小到大遇见的人，瑞吉，学校里的同学老师，还有……
晕眩感开始将她包围。
她好像置身在一场梦里。
虚虚幻幻，但很快她又意识到，不是梦，这是太空。
她在宇宙里。
那场星潮尾群过境已经看完了。
无害的，美好的一切都已结束，璀璨冷歇，星舰的碎片飘散在四周。
一切都要结束了。
要结束了——
这四个字重重砸进她心里，剧烈的痛感一瞬间钝入脑海，像是炸开一般头痛欲裂。
她在休眠舱里痛得面目狰狞，蜷缩不得，这无法承受的痛仿佛要撕裂一切。
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交织。
她想起所有对她好的人，她喜欢的人，想起所有自己笑过的瞬间。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突然想流泪。
就到这里了是吗。
就到这里了。
脑袋像要炸开，彻底陷入黑暗的瞬间，她又想起原骋烈的脸。
好可惜。
她想。
我都没来得及恨你。
……
尽管路则铭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最后也没能阻止原骋烈奔向第九军。
如果算上被摁在地上的千彻真，可以说是两人一起吃了个“败仗”。
路则铭被甩开后一瘸一拐地抱怨：“为什么不拦着他？！”
千彻真倒是比他想得开，只说：“没必要。”
拦也拦不住。
不知道原骋烈是怎么和第九军交涉的，他最终还是跟着第九军一起出发了。
他们私底下是如何谈妥无法得知，总之，第一军那边给出的官方说法是“联合救援”。
原骋烈带着他自己的手下和第一军增派的队伍，同第九军的救援队一起前往舰队发出信号的地方。
每艘星舰都用上了最新能源，力求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资料显示，第九军派出的舰队装备了最新的休眠舱，使用的材料是特制的，专为遭遇星潮的情况而准备。
其防护能力比星舰还要强，其中加入了某些可以抵抗星潮的物质，虽然无法让休眠舱化身小星舰逃走，但能一定程度保证其在星潮中不被湮灭。
至于为什么不把这种材质用在星舰上，当然是因为能源太紧张，而星舰太大，不够用。
“现在就看休眠舱的效果到底如何了。”毕竟是新研究出来的，谁都不能打包票。一同出发的第九军救援队长面色沉重，想到整个舰队的战友，下令再次提速，“再增加能源，加大动力。”
属下领命，随后，有人来汇报：“队长，旁边那艘星舰一直在给我们发信号，催促我们加速。”
“跟他们说我们已经提速了。”
“说了，他们就是一直在催，据说那位一直在驾驶室盯着。”
队长顿了下，“他还没休息？”
回话的人摇了摇头，几次通信都是那位直接跟他们沟通的。
第一军那位声名赫赫的3S，自和他们一同出发起，到现在几乎都没怎么阖过眼。
队长默了下，略有些头疼。
“你回信那边，就说我们会加速，有什么要求他们可以提，只要是为了救援任务我们都会配合。顺便也提一句，让他们轮换着指挥。”
要是把那位3S累出什么问题就糟了，他可不想被第一军找麻烦。
原骋烈确实已经好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即使被身边亲卫劝着去睡觉，也总是睡不到两个小时就醒了。
自从上了星舰开始，他就一直紧绷着神经，或者说是在听到桑落出事后，脑子里的弦就再没放松过。
他现在谁都不信。
在这种状态下，救援队伍保持着加速状态，用最短时间抵达了信号发出的区域边缘。
“从检测结果来看，舰队应该是遭遇了星潮。”
小型机器先行探索回来，得出的结论并不令人轻松。
救援队气氛沉重，队长不再耽误，立刻下令开始搜索。
另一边的星舰上，原骋烈亦是全程守在操作屏前，一刻也不曾离开。
随着逐渐靠近信号发射的中心，搜索开始有了反应。
“捕捉到两个休眠舱信号段！”
原骋烈几乎是在听见声音的第一瞬间就直起了背。
舰队放慢速度，搜救机器开始出舰执行任务。
救援队各星舰之间打开了沟通频道，方便随时联络，不时有捕捉到新休眠舱的消息响起。
第九军在设备上确实大手笔，就比如说用的这休眠舱，除了特殊材质以外还加入了一种能散发信号波段的物质。搜救队伍到达后，根据信号就能找到位置。
若非如此，那可真是如同大海捞针，别想轻易找到了。
一个接一个的，这些以静止状态漂浮在太空中的休眠舱被陆续“回收”。
随着越找越多，救援队的成员们不由开始惊讶。
“多少个了……这么多？”
不是他们不想战友被救回来，而是着实对休眠舱“存活”的数量感到惊讶。
休眠舱的材质虽然是专为星潮准备的，但也没有百分百的作用，况且遇上的还是能把整个任务舰队都撕碎的星潮，能量之大非同小可。
军部原本对这次伤亡的估计是至少一半到三分之二，休眠舱能够留存这么多，不得不说，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计。
在惊讶声中，不断有休眠舱被星舰捕捉，原骋烈他们这艘也回收了好些。
每有一个休眠舱上来，他就亲自去看一次，可全都不是桑落。
救援队队长干脆将名单共享给其它星舰，根据编号和成员名字，每救回一个，核对完，其后就会显示标志。
原骋烈在光屏下，看着那海量的名字一个一个被勾选，心跳如鼓擂，连呼吸都不会了。
直到最后。
“还差一个。”救援队队长的声音透过频道传来，“还有没有信号波段？听到请回答，还有没有信号波段？”
“2号，暂无新信号。”
“3号，未搜索到新信号。”
“4号，未搜索到新信号。”
“5号，本区域内无新信号。”
“6号，本区域暂无新信号。”
“……”
原骋烈站在光屏下，心口猛然窒息。
他觉得自己可能眼花。
最后的一个名字，孤零零悬在那里。
怎么会是桑落。
怎么会是她的名字呢。
她肯定在别的星舰上，肯定已经被找到了，他猛地冲到沟通台前，让其它星舰再重新核对。
频道静了一会儿，随后，依他所言，一个个核对完汇报。
“2号，已核对，名单无误。”
“3号，已核对，名单无误。”
“4号，已核对，名单无误。”
“5号，已核对，名单无误。”
“6号……”
每响起一声，就像在原骋烈心上捅一刀，见他脸色煞白，亲卫忙不迭上前扶住他摇晃的身体。
“队长……！”
他置若罔闻，看着光屏上唯一没被勾选的名字，失了魂一般。
半晌，亲卫出声询问他：“队长，我们……”
“继续找！”原骋烈猛地回神，咬牙吩咐，“扩大搜索范围！”他说着摁下通话，对救援队队长那边道，“还有一个没有找到，让所有星舰继续！”
救援队队长知道些内情，知晓这位3S来这一趟的原因，更知道他在他们第九军发的那些疯，过了会儿，回了两个字：“收到。”
舰队散开，继续扩大搜索范围。
原骋烈的心随着时间流逝，一点一点沉下。
他好像快不是自己的了，灵魂漂浮离开身体，仿佛要沉入这宇宙之中。
如同一尊雕塑怔怔立在原地，他眼里只有光屏，和光屏上那个迟迟未被勾选的名字。
茫然无边的漆黑，在星舰外包围了他。
流经身体的血，冷到让人发颤。
在这无垠的宇宙中漫无目的找寻，所有人渐渐都不抱希望。
但这艘星舰上，谁都不敢说丧气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忽地，响起惊喜的一声：“有个微弱信号！”
原骋烈猛地抬头，冲到说话人身边，看着面板上忽闪的信号，整个人都呆住。
不敢置信，生怕是梦境，心跳控制不住地加快，他强忍着情绪道：“过去！”
星舰立时朝目标点驶去。
前进到一半，突然响起警报。
“有星潮在靠近！”
“旁边星舰发出了警示！”
“救援队通知撤离——”
四周滴滴作响一片慌乱，原骋烈面色一紧，让亲卫询问：“问问星潮距离我们多远。”
那边很快给了个数据。
“还来得及。”他心下一瞬计算完，“让他们先撤，加快速度到目标点！”
亲卫顿了下，“是。”立刻一丝不苟地执行他的命令。
越靠越近，监视面板上已经出现那个休眠舱的影像，原骋烈下意识屏住呼吸。
亲卫的提醒又在耳边响起：“星潮在加速了，回收机器有点慢……”
原骋烈想都没想：“我出去。”
其它亲卫们纷纷一惊：“队长！”
他不管别人怎么说，连睡觉时都没有脱下一刻的战斗服直接调到适应模式，装备上最新的传送装置和其它武器，二话不说就要出星舰。
其他人拦也拦不住。
一进入宇宙，失去重力，瞬间就没了上下左右，只能以星舰为锚点。
原骋烈眼里看不到其它，只一心往目标点加速。
那里静静漂泊着一个休眠舱。
他已调到了最快模式，随着越靠越近，星舰内的催促也越来越急。
“队长！时间不够了！”
“队长——”
在那一迭声的催促快要绷不住的时候，他猛地加速，紧紧抓住休眠舱边缘，一手按下传送装置，另一手也紧攀住休眠舱。
“咻”地一下，装置将他和休眠舱一起瞬间从太空送回星舰内的传送器里。
几乎是他回来的下一秒，星舰就开始了加速逃逸，成功在星潮来临前脱离。
亲卫们连忙冲过来围住他查看，原骋烈脸色苍白，两手始终紧抓着休眠舱不放。
星舰顺利进入返程，亲卫们对照编号和名字，确认休眠舱里的人是桑落无误，悬着的最后一口气落下，汇报的声音都带着点雀跃。
他们都是知道的，他们队长执意要来这一趟是为什么。??
先前紧张的气氛一下冲淡，几个跟原骋烈关系亲近的忙不迭搀起他，“队长，你先去休息一下，唤醒程序还要一会儿，医生马上就来了！”
原骋烈不肯，“我就在这。”
他起身到休眠舱前，看里面的人。
面板是可调节的，他们动用了第九军给的救援权限，这会儿已经被他们转为了可视模式。
桑落脸色苍白，静静躺在里面。
眼眶一热，他有种喜极而泣的冲动，好半晌才忍住了汹涌情绪。
其他人连拉带劝，又是说他脸色这么差，万一她醒了会吓到人，又是说他这么久不休息，怎么撑得到唤醒程序结束。
好一番劝说，勉强将他劝回了休息间。
他却没阖眼，以最快的速度冲了澡换了身衣服又出来，刚出房间，立刻有人来找他。
“队长！”亲卫面色焦急，一改先前的轻松状态，忐忑道，“休眠舱那边出了点问题……”
原骋烈脸色猛地一沉，步伐加快往那边走，“什么问题？”
亲卫一边追赶他的脚步一边道：“我们回收的休眠舱都成功唤醒了，医生们正在救治，但是……”
停了下，说。
“……最后那一个没有动静。”
原骋烈脚步一顿，下一秒，提步就朝那边冲去。
每个休眠舱外都三三两两围着人。
最后那个休眠舱在单独的区域。
一见他来，几个医生和亲卫都露出了为难表情。
原骋烈脚步慢下来，心慌乱地剧烈跳动，他怔怔看着休眠舱，一步一步走过去。
“她怎么了？”
“原队长。”负责的医生面色沉重，对他道，“唤醒程序不起作用，我们暂时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具体情况可能需要回去再研究。”
他声音发颤：“什么意思？”
医生默了默，说：“这个休眠舱里的女士一直在昏迷，我们叫不醒她，抱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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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S级 她已经有一
救援任务顺利完成, 原骋烈和第九军的救援队带回了舰队全员。
消息一传回，立刻引起了全联盟轰动。
一开始不是没有质疑，包括各军团和民众在内, 不少人都认为他们在夸大其词。
但核实过消息是真的后, 一连许多天, 各大新闻的头条都被席卷。
舰队遭遇星潮, 靠着最先进的休眠舱在太空中得以保全, 救援队及时赶到, 根据信号一个个将休眠舱救回。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教人震惊。
外界进行着诸多议论和猜测，军部和联盟政|府内部也因此次事件, 产生了一场极大的震荡。
——他们确认了舰队存活的真正原因。
起作用的并非只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休眠舱, 最主要的，是休眠舱表层覆盖的精神力。
每个休眠舱表层, 都检出了相同的精神力防御罩残留。
这表示有人开启了精神力防御，挡住了星潮, 使全舰队休眠舱在茫茫星海得以保存，以一种静静漂浮的姿态等到了救援队的到来。
人类的精神力, 抵挡住了星潮。
这一结论带来的冲击和震撼难以想象，联盟内部为此进行了无数争论。
但不管多么让人不可置信, 科研团队一次又一次考证, 结论始终不变。
同时，他们也确认了这些精神力防御罩的来源——那位迄今还在昏迷中的第九军成员，桑落。
……
救援队返回首都星已有一段时间, 陷入昏迷的桑落依然还未醒来。
原骋烈调配了一个团队的医生和科研人员试图唤醒她, 迟迟没有进展。
他哪里都不去了，不去军部也不去原氏，每天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 整个人精神状态直线下降。
路则铭和千彻真来劝过几次，他都充耳不闻。
外界因桑落的精神力防御一事暗流涌动，原骋烈什么都不管，将所有探究全都挡在门外。
不管是谁，不管抱着什么样的目的，谁都不能接近她，更不要想从她身上得到任何。
第九军救回来的成员陆续被唤醒，恢复后也加入了这个阵营。
她的精神力防御保护了他们所有人，被救的舰队成员中有不少大家族出身，无论熟与不熟，欠了这样大的救命之恩，自然站在她这一边。
那位舰长就更不用说，他原本就颇为喜爱桑落。
面对这场暗流涌动，第九军这次强硬地对外表态，不许任何势力试图染指，将护犊子的态度摆得明明白白。
这个强硬的对象当然不包括原骋烈。
他对桑落没有所图，他只是丢了魂一样守在她身边，人都快要疯魔了。
不止第九军，第一军也拿他没办法。
成承和成恩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来了，但原骋烈同样没有让他们进去见桑落。
原骋烈满腔情绪好似找到了一个发泄口，众目睽睽之下，就失控地和成承动起了手。
成承也不甘示弱地还手。
两个人谁都没有使用精神力，就单纯是蛮力，互相泄愤般朝对方挥舞拳头。
成恩阻止不了，也不想管他们，站在一边，朝向门的方向，像是对着里面不知在哪的桑落呜呜地哭。
亲卫见这混乱状况想要阻拦，被原骋烈喝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毫无形象地互殴。
“你满意了？让她去第九军，现在她昏迷不醒地躺在这里，你满意了没？！”原骋烈怒喝地揪着他的领子。
“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成承同样怒意满满地反呛，“现在这个局面你以为是谁造成的？！”
他愤怒地甩开原骋烈的手：“她本来都答应去第一军了——”
一句话让原骋烈动作怔住。
“我好不容易说服她放弃进入第九军的想法，她本来都答应去第一军，偏偏被你搅和了！”
如果不是他反对，桑落不会那么失落。
如果不是他在平局里选了另一个人，桑落不会精神萎靡到那个地步。
原本计划好的三年，计划好一步步让桑落放下去星海追逐星潮的执念，全都被这个人毁了！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质问？是谁造成了这一切？是谁让她变成这样的？都是你——！”
成承满腔怒火，恨意旺盛的拳头挥向原骋烈脸上。
后者没有躲，僵硬如木头一样，被他一拳打得撞向墙壁。
成承又扬起了拳头，旁边亲卫想要阻止又不敢近前，露出挣扎犹豫的神色。
“砰”的一声，那拳头最终却没有再落到原骋烈脸上。
成承的拳头重重在墙上砸出了一个洞。
就在原骋烈脸旁。
他恶狠狠看着原骋烈，看着对方衰败下来心如死灰的表情，咬牙说：“我不后悔推荐她进第九军。如果不是进了第九军，她在这之前就已经死在病床上了。”
“你不是早就做出选择了吗？二比一的局面里，她是你亲手淘汰的那一个。”
“我不知道你跟奥斯家交易了什么，但不管是什么，她都是比不上的，不是吗？”
“你现在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
没有再试图进去见桑落，成承丢下这几句话，冷笑着蔑了原骋烈一眼，转头带着成恩大步离开。
这一出结束，没几天，另一出又闹起来了。
第二位强行闯入执意要见桑落的是莫鲁尔。
原骋烈已经下过命令任何人都不准入内，但这人怎么赶都赶不跑，硬是在门外僵持了大半天，一直闹到原骋烈出来。
亲卫们几个人架着他，还愣是被找到空子，让他一下冲到了原骋烈面前。
莫鲁尔并未做其它举动，只是气恨地怒视他。
原骋烈抬手制止了亲卫过来捉人，面无表情看着面前情绪激动瞪着自己的人。
“你就是桑落之前的男朋友？！”莫鲁尔气哧哧地质问。
莫鲁尔苏醒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被他家人哭天抢地的守着，差点就被眼泪淹没，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出来。
加入第九军后，他常年都在舰队服役，不是去往未知星域，就是驻扎在星海等待命令，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返回联盟。
是以，关于桑落的那些绯|闻八卦，他先前都是不太清楚的。
桑落拒绝他“追求”的时候，隐约也有提到过几句，他知道她似乎谈过恋爱，有个分了手的前男友。
但具体的内容，还是这次回来后才知晓。
莫鲁尔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被追求的人拒绝本该难过，他是很难过，可这种情绪却又不一样。
“桑落会加入第九军，是因为参加第一军的选拔失败了，最后评判那场选拔的人是你，对吗？！”
南部家族的小少爷，想知道点什么轻而易举，这些事也不是天大的秘密，仔细找人打探一下就能得知。
更何况现在桑落这两个字在联盟内风头正盛，谁都乐意讨论几句。
莫鲁尔明显是打听清楚了才来的。
原骋烈表情不变，身上有一种冷淡的死气，面对这样的质问也毫无波动，“你哪位。”
“你是不是男人！”莫鲁尔气得破口大骂，想到在舰队里和桑落的相处，越想越气，骂得也越发起劲，从大大小小的事骂起不带一点重复，最后恨得直嚷嚷，“……你凭什么不让我进去！你凭什么不让人见她！你们早就分手了，你以为你是谁？姓原的，你厚颜无耻——”
亲卫们一脑门汗，连忙上来拉住他，甚至都想把他的嘴堵上了。
原骋烈依然面色不改。
他没情绪地吩咐：“让他出去。”
说完就转身朝里走。
如果不是这些亲卫快要控制不住人，又忌惮着对方是南部家族的少爷束手束脚，他根本懒得出来这一趟。
桑落还没有醒，她躺在特制的疗养舱里，苍白得像一道淡薄的影子。
原骋烈整日整日地待在她身边，对一切事情都失去了兴趣。
“你不过就仗着她喜欢你罢了——”
莫鲁尔吼出的这句话，让原骋烈蓦地停下脚步。
几秒时间，在他再度提步之前，莫鲁尔猛地挣开束缚自己的亲卫，冲到了他身后。
隔着两步距离，莫鲁尔气息沉重，怒道：
“我给她送了那么多礼物，每一次她都拒绝了我，你知道她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他的声音那么的悲伤，听起来像是快哭了。
原骋烈转过了身。
夕阳西下，已是傍晚。
亲卫们止步于原地没有上前。
莫鲁尔身侧的手握成拳，他愤恨地，带着点哭腔痛斥面前的人。
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
莫鲁尔那激动又悲伤的声音也像是被这昏黄填满。
他说完，顶着一双微红的眼愤恨地离开，留原骋烈木然地站在原地。
亲卫们担忧地上前：“队长……”
原骋烈全无反应，思绪像是被那些话，被那些和桑落有关的话带走了。
他沉默许久才吩咐他们回值守岗位，自己转身进去。
背影无声而寥落。
一场闹剧潦草结束。
原骋烈回到建筑里，这是他为桑落安排的地方，集医院和研究所于一体，规模几乎和一个小型基地差不多。
这里的所有人都在为了唤醒她而努力。
门一道道打开，桑落在疗养舱里躺着，他像往常一样躺进去，躺在她身边。
而后，面板闭合，正好能容纳两个人的舱内静静幽幽，隔绝了外间一切。
原骋烈握住她的手。
桑落身上好多地方都贴了无线的箔片，有一整个团队随时在监控和研究她的状态。
原骋烈静静握着身侧那只骨感了许多的手，麻木地看着上方。
不知多少次了。
从星海回来，她一直这样。
没有反应，没有意识，除了心跳和呼吸以及微弱的精神力，宛如一具尸体。
军部和联盟派了多少专家和医生来，都找不到原因，也找不到唤醒她的方法。
“桑落。”
他轻轻出声。
在这寂静的舱内那样清晰。
又因为没有回应，重重落下，砸在他心口，砸得他生疼。
他一天天待在这里，躺在她身边，睡不着，无法思考，睁着眼从白天到黑夜，再从黑夜到白天。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的手瘦了好多，整个人也苍白了好多，身体机能维持着，却无法避免地衰弱，像一朵花在凋谢。
第二次了。
她上一次在病房里沉睡不醒，好像还是不久前的事。
同样都是因为他。
原骋烈从来没有这么恨过自己。
棺材一样的疗养舱冰冷死寂，他紧握着她的手，感觉身体里有钝痛在一丝丝蔓延。
“桑落。”
汹涌的情绪到嘴边，却只化作她的名字。
他突然很想流泪。
胸口像被人攥住，呼吸不得。
他想到莫鲁尔说的那些话，一句句刀割般，又很想问她。
她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回答莫鲁尔的？
方才夕阳的暖意似乎留有残余，但这一点点温暖不足以驱散心底的寒。
莫鲁尔拦下他时说的那些话萦绕在他耳边。
“我追了桑落好久，给她送的礼物她都拒绝了，我送的第一个礼物是什么你知道吗？”
“是玫瑰！”
“我从沿途星球得到的异种玫瑰，她拒绝了，你知道她是怎么说的？！”
少年愤怒而悲伤的表情，在澄黄夕阳下那么生动。
颤抖的声音已经不是在为自己失败的感情伸张，而是为那个早就被他当成了朋友的人不值——
“她说，她已经有一朵了。”
他的桑落，静静躺在这里的桑落，决绝松开手的桑落，没有原谅他的桑落。
他曾捧着荆棘玫瑰和这颗不够成熟的心到她面前。
所以，当面对另外的芬芳，她说，她已经有一朵了。
再没有办法接受其它。
因为那样独一无二的玫瑰，她已经有了一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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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SSS级 属于他们的
原骋烈守在那个为桑落专门安排的疗养处, 一守就是几个月。
联盟内热点换了一个又一个，他仍一门心思待在那里，什么也没法分走他半点注意力。
军部和原家的事都被他搁置了, 谁劝都没有用。
他的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了这一件事。
路则铭为此着急上火, 却也无能为力。
转眼半年过去, 原骋烈破天荒突然从那个疗养处出来, 路则铭得知消息后先是不信, 待知道他的行迹, 不免又开始忧心——原骋烈接触最多的不是军部的人也不是任何一个朋友，而是一个科技公司的代表。
这份担心很快就成了真。
没多久, 原骋烈就久违地上门, 带来了一份文件让他们签署。
路则铭积攒已久的情绪在看完文件后，终于彻底爆发：“什么意思？！你疯了是不是！大半年了, 你到底要发疯到什么时候！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份文件厚厚几十页，全是关于手术的内容。
原骋烈要做一场手术。
除了路则铭外, 千彻真也在场。
他这次特意把他们两个约出来，准备好了电子版和纸质两种文件, 条款再详尽不过。
他们俩作为监督人，被原骋烈赋予了极大权限, 用以保证这个手术可以顺利进行, 以及后续事宜能够准确无误地推进。
“你是不是疯了？是不是疯了？！”路则铭气得脸都红了，将那份纸质文件摔在桌上，恨不得揪着原骋烈的领子给他几拳。
什么东西, 这样的手术他也敢做？！
手术的执行方正是原骋烈这段时间频频接触的那家科技公司。
该公司规模不小, 实力雄厚，这些年来一直走在联盟科技前沿。
路则铭是有听说过他们在做关于精神力的研究，但从前都只是当做八卦听听, 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和自己的兄弟扯上关系。
这个精神力手术，旨在通过一些手段来刺激患者受伤的精神力，以此来达到恢复的目的。
之前有过成功例子。
有受伤的军官因接受不了精神力受创等级下降，接受了手术后，精神力又恢复到了原先等级，虽然不能百分百复原，但也接近百分之九十几了。
可桑落的情况和那些不同，她是陷入了昏迷。
疗养处的人也曾试过刺激她的精神力，收效都甚微。
如今，原骋烈竟然铤而走险，和这个科研公司签订手术合约，要将他和桑落的精神力链接在一起，来对她进行刺激唤醒她。
这方法前无古人，冒险至极。
文件里也写明了，手术很危险，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
若是失败，原骋烈很有可能和她一起昏迷再也醒不过来，并且还会加速身体衰弱，很快就将面临死亡。
面对路则铭的怒意，原骋烈无比镇定。
他当然知道所有的风险，但桑落的身体快要撑不住了，再不唤醒她，她就真的要醒不过来了。
最坏的情况他已经考虑过，大不了就是和她一起死。
“我信得过你们，是朋友就帮我这个忙。”
“帮？！我帮你个大头鬼！你特么真的疯了！”路则铭再忍不住，重新抄起那份文件狠狠往地上砸，嫌不解气，又重重踩了几脚。
原骋烈面不改色坐在椅子上，任他失控地破口大骂。
一旁的千彻真许久没说话，和路则铭激烈的反应不同，他全程坐着，脸色是少见的严肃。
“你知道这份文件意味着什么吗？”良久，他道。
原骋烈看他一眼，“我知道。”
手术若是失败，他和桑落都会有生命危险。
条款里已经注明后续如何处理。
不必火葬，将他们一同放进特制的太空棺里，投入星海星葬即可。
其中还包括他的资产如何分配的事项，都交由路则铭和千彻真处理。
这是将后事一并交代好了，也难怪路则铭看了会发那么大脾气。
谁见着自己朋友准备去死会不动怒的？
千彻真沉着脸问：“你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吗？”
“这个问题你之前问过类似的。”原骋烈语气平静，“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有必要。”
似是也来了点脾气，千彻真忍不住冷笑：“她醒不过来，你就活不下去了是吧？”
“是。”
“跟他废话那么多干嘛！”路则铭气道，“他就是疯了想找死，别理他！”
千彻真气了一会儿，把文件撂开，半晌道：“这个文件我们不可能签。”
原骋烈没有强求，像是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沉默片刻，“那我只能再做别的安排。”
“你就非做这件事不可？！”千彻真听他这语气，火气霎时上来。
不等他像路则铭一样爆发，原骋烈看向他，并不激动，也没有长篇大论，那语气仿佛只是有些累了，“这些年你真的过得开心吗。”
“……”
千彻真一刹默然。
屋里弥漫起一阵沉默。
那口气莫名散去，像是被戳中什么心事，千彻真慢慢卸了劲，往后靠住椅背。
千家何尝不是一堆的烂事，他们做朋友的都知道。
放在这里类比不太恰当，但原骋烈的意思千彻真明白。
他不开心。
万众瞩目的3S，原家板上钉钉的继承人，这些年度过的每一天，他没有真正完全开心过。
十几岁出头就上星际战场，杀变异星兽杀到麻木。
他背负着联盟的期望，背负着原家的未来，但他好像雾里看花，迷迷蒙蒙，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切。
外界爱他的力量，爱他的光环，原家爱他带来的利益。
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好像只是一架机器。
只需要完成别人的期许，高速地运转下去就行。
至于他是怎么想的，他这个人是如何活在这世上的，他这架机器的零件是不是早就走着走着散了一地，并不重要。
千彻真语气无力地低沉下来：“一定要做这件事？”
原骋烈：“一定。”
“哪怕可能会死？”
“是。”
千彻真没再说话。
半分钟的沉默后，他面无表情拿起那份文件，签上自己的名字，又在电子版上签署自己的大名。
“你干什么？你也疯了是不是？！”路则铭一愣，反应过来气得要发疯，“你就这样由着他，这样的东西你也签，他这是在找死——”
“阿路！”千彻真喝止了一声。
路则铭僵住，不说话了，但仍气得胸膛起伏不平。
他看着屋子里这两个人，眼眶逐渐泛红，生平头一次气得要掉眼泪，哪怕从前再被原骋烈气到，也没有这样难受过。
他忍下眼里热意，咬牙道：“行，签是吧，我签！”
他抓起文件龙飞凤舞重重签下名字，又一鼓作气把电子版也签了。
“满意了吗？！”
他冲原骋烈吼：“急着去找死你就去！”又冲千彻真吼，“你要由着他就随便你，老子不管了！”
他扔下话就怒气冲冲离开，连带着椅子被他甩倒，重重倒在地上。
屋子里只剩两个人。
原骋烈收起那两份文件，低声道：“谢谢。”
千彻真深吸一口气，“你真的想好了？”
他“嗯”了声，没多说任何。
听见这反应，千彻真也不想再说话了，签归签了，多少还是有点气恼，他别开头不讲话。
屋子里静悄悄。
原骋烈先起身，离开前，又忽然停下，说。
“我很高兴。”
千彻真看向他。
他那张已经木然了很久的脸庞，久违地有了一点表情，是一丝很淡很浅的笑：“可以自由地选择死亡的方式，我很高兴。”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可他觉得很值得。
哪怕失败了，也能和爱的人一起死去。
要么一起睁眼，要么一起长眠。
同生共死。
他觉得很好。
这次，谁都不能再抛下谁。
……
原骋烈自己做出的决定，路则铭和千彻真改变不了。
但比起路则铭的激动，原正初的反应还要更大。
父子俩久违地见了一面，在原氏大厦办公室里。
和以往的争吵不同，这一次，原骋烈从头到尾都很冷静。
原正初情绪激烈地斥骂了许久，他始终淡淡的。
等原正初骂累说累了，才开口：“说完了吗？说完了的话我就先走了。”
“你站住！”原正初气得脸红脖子粗，“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和责任？放任了你半年，你越来越不知所谓，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做我想做的事。”原骋烈语气毫无波澜，说完就朝外走。
“你为了一个女人就要冒险豁出自己的性命，把一切抛之不顾，不止我看不起你，你母亲——”
“别拿她说事了。”原骋烈打断他，停下脚步。
转身看向桌后那张脸，头一次没有因为他刺激的言论而波动。
原骋烈平静地直直看回去，像是要看进他眼里深处，“我从来没有说过，但你以为我真的不懂吗？”
“她抛下的到底是我还是你，你难道不清楚？”
原正初一瞬哑住，随后，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变得更加愤怒。
他痛斥着怒骂，不停在说些什么，原骋烈已经没有在听。
早就明白的。
其实一直都清楚。
母亲的婚姻维持不下去了，母亲无法面对她的丈夫。
爱屋及乌，恨屋也及乌。
“你痛恨愤怒的，不过是自己被抛下的事实罢了。”
原骋烈把这句判词留下，不再理会原正初。
他大步迈出了那扇门。
离开这里。
离开困囿了他多年的一切。
他要去走他的路。
……
所有文件和手续办好，疗养处也在紧锣密鼓地为手术做准备。
原骋烈趁这个时间回了一趟第一军校，在他和桑落初次见面的训练室里待了很久。
他特意挑人少时回去的，没被任何人打扰。
从桑落跟随第九军舰队出发执行任务后，他就再没有来过学校，甚至毕业都没回来。
毕业那会儿校方还来问过，所有事情都被他一并搁置了，是以，他至今都没走完毕业程序。
没有太多理由，他只是不想去面对那一切。
和他想象的毕业完全不同，他从前没有期待过，但和桑落在一起后，他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毕业的节点她肯定是在的。
他可能会在台上做演讲，可能会和她在学校里逛一逛，带她去看看他们大课的教室，去学校批给他的那几处私人训练场所转转。
他想让她替他整理领口和帽檐，一起在毕业那天合照留念。
一切都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不应该这样潦草仓促，不应该结束得空荡荡。
她不应该，不在他的身旁。
原骋烈发呆般在训练室里待了很久，之后又回了他的住处。
这里有很多他和桑落生活过的痕迹。
他什么都没做，依然像在训练室里一样，只静静坐着。
他其实还想去很多地方，那些他和桑落一起去过的，都想重温。
但他更不想离她太远。
所以首都星以外的他都放弃了，只选了这两处。
在住处待到天黑的时候，原骋烈接到了一通特殊通话。
来自他的母亲，那个，这些年一直被他在心里称呼为兰夫人的人。
“……你让人送来的特殊矿石我收到了，兰恩最近好转了很多。”她说，“我替他谢谢你。”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又很轻很轻地，试探着问：“……你还恨我吗？”
原骋烈没有说话。
说不上恨或者不恨，他只是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
很可笑。
曾经他听到兰家，听到这个姓氏，就愤怒得不可交加。
仅仅只是为了给他们添堵，便那么有闲心和奥斯家做了场“交易”。
可现在，他突然发觉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兰家如何和他有什么关系？
那个叫兰恩的小少爷好不好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痛苦了，然后呢？他会感到幸福吗？
不会。
他的幸福，从头到尾都只是疗养舱里的那个人而已。
整理桑落送回来的东西那天，他看到了旁边一大堆，他从α-fe星球带回来的、甚至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矿石。
她支开他让他亲自去买的那些，每一块都价值连城，可她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看着那些她不要的矿石，再想到兰家因为他而无法从奥斯家手上得到的矿石，他顿时觉得一切都可笑得了无趣味。
那天之后，原骋烈就从自己名下的特殊矿石里选了一块合适的，让人送去给兰夫人。
不是为了和她修好，也不是什么歉意，只是厌烦了这一切，做个了结。
兰夫人久久没有等到他回答，声音有些发颤，又问了一遍：“……你还恨我吗？”
她好像很想听到一个答案。
原骋烈垂下眼，没答反问：“这些年你幸福吗？”
那边似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但这份沉默已经足够。
原骋烈很淡地笑了下，很短的一瞬间，他没有责怪，低声说：“幸福就好。至少，我们这个家好歹有一个人是幸福的。”
那边一刹传来哭声，兰夫人的情绪撑不住，终是哭了出来。
“阿烈……”
积攒了多年的感情似乎都在这一刻奔涌而出。
她呜咽地哭起来。
“对不起，妈妈真的对不起……”
离婚之前那一天，她和原正初争吵被他听见的那些话，这些年她始终觉得对不起他。
他从小那样要强，那时候挂着泪看她的样子，那么的伤心和委屈。
“妈妈不该把情绪转移到你身上，不该说那些……”
兰夫人泣不成声，她试图联系过他，但原氏将所有和她有关的波段都屏蔽了。
后来原骋烈大了能自己做主了，也不愿意理她。
“我知道，我都明白……”
她知道她造成的伤害是无法挽回的。
那个小小的，总是期待和她亲近的孩子，就这样在不被爱的认知和委屈中长大了。
她真的感到很抱歉。
“对不起，阿烈……”
这一个傍晚那样的宁静。
原骋烈想，他应该会记到最后。
这些年的执念都在这一天消弭，他并没有和过去的自己和解，只是平静地从那些遗憾和痛苦中抽离。
那个年幼的、流泪的自己，终于停止了哭泣。
“没关系了，妈妈。”
时隔多年，原骋烈再一次心平气和地叫她，他决定放过这一切。
是他执迷不悟，把事情变得这么糟。
是他的执念毁掉了所有。
所以，他要承担起他该负的责任。
办完这所有的事情，原骋烈重新回到疗养处。
桑落那个宽大的疗养舱已经变成了他的“床”，他每晚都是在里面睡的。
疗养处的人一开始也诧异，到后来见怪不怪。
主要是也拦不住他。
手术的前一天，原骋烈如往常那样躺在她身边。
他将那枚从她退回的旧物里翻出来的戒指戴回了她手上，他一枚，她一枚。
握着她冰凉嶙峋的五指，原骋烈轻声和她说话。
他突然有好多话想对她说。
他说起他们的初见，其实在训练室的第一次见面，他就控制不住被她吸引。
直到她快要错身走过他身边，他才恍然发觉，自己的目光竟然能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停留那么久。
于是下意识叫住她，调试台上不起眼的物件也落进了他眼里。
她慌乱地折返，再从他身边经过。
他就这么生生将这个过程变成了两倍长。
甚至连她离开后他也还在想。想她抬头看向他时那一瞬的眼神，那么的不一样。周围还有那么多人，可她眼里好像只能看见他一个。
她也认识他吗？
她应该知道他是谁吧？
被追捧了这么多年，外界给他加上了无尽的光环，可那一刻，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在担忧自己不够出众，怕不被认得。
“……我是不是很蠢？”
原骋烈握紧她冰凉的手，轻声问。
可惜身旁的人不会回答。
他忍住那股酸涩，又和她说起后来。
她都知道的后来，他们一起经历过的那些。
明明很在意她，可是那时候太愚蠢，并不明白自己的反常是为什么。
于是拉拉扯扯非要让两个人都伤心。
说完这些，又说她离开后这一年的事。
其实他全都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有时整晚整晚睡不着，他就躺在她身边絮絮叨叨和她说话，尽管她从未有过回应。
他没办法控制自己。
回忆的折磨让他煎熬得快要坚持不住。
他只能不停诉说，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保持最后一点清醒。
许久许久，他停下叙述的话语，哽咽着嗓音，像在朝她乞怜。
“……我好疼啊，桑落。”
什么都不做，仅仅是活着，就已经痛到快要死去。
“你怎么还不醒。”
“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你起来骂我吧，好不好，别不说话，别不理我。”
“求你了……”
安静的死寂渺无回音。
他慢慢地，泪眼模糊地沉默下来。
躺在身边的人像一具尸体，原骋烈握紧了她的手。
情绪又一点一点诡异地变得平静。
疼痛到麻木，心跳逐渐缓慢，他说。
“……都怪我。”
都是他的错。
但没关系，他们很快就能重逢了。
无论是一起醒来还是一起死去，总会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共同的结局。
他的语气平静到可怕，甚至有种渗人的幸福感，像是圆满到了无遗憾。
“你别想再抛下我。”
寂静冰冷的室内。
疗养舱里的两个人安详地躺在一起，原骋烈闭上了眼。
她爱看的古蓝星古籍里说：上穷碧落下黄泉。
上穷碧落下黄泉。
找不到也要找。
找不回她，他就和她一起去。
无论天上地下，他都要和她一起。
作者有话说：
“上穷碧落下黄泉”，出自白居易的《长恨歌》。—本章随机掉落红包~
第65章 S级 失而复得
手术进行这天, 疗养处全然变了一种氛围。
和原骋烈签署合约的科研团队早已提前入驻，和他安排在这里的医疗团队、研究人员进行了一场又一场的讨论，调整数据, 确定方案。
会议室从早到晚都是亮着的, 随时都有人在里面。
没办法, 毕竟这是一场如此重大的手术。
涉及其中的两个人, 一个是第一军看重的3S, 另一个则是在星潮中用精神力防御保护了整支舰队的“奇迹”, 尽管这“奇迹”昏迷不醒，仍是联盟和军部重点关注的对象。
且由于这手术的危险性, 一旦失败, 军部和联盟很有可能同时失去这两个存在，他们不得不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来面对。
——其实军部也是想要阻止的, 尤其是第一军，奈何这次原骋烈铁了心, 甚至都搬出了“联盟公民自由意志神圣不可侵犯”的条例，军部也无法凌驾于他的决定之上。
密切关注着手术进展的所有人只能在心里祈祷, 祈祷上天眷顾，保佑这场手术一定要成功。
路则铭和千彻真也是其中一员。
原骋烈找他们签字时他们大吵一架, 但真到了这个时候, 却还是来了。
手术室外的休息区，这两个向来意气风发、走出去谁都要给几分薄面的大少爷，从到这里开始就坐着一言不发。
路则铭的脸色尤其难看, 像吃错了东西一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等下要送进手术室的是他。
紧张。
没办法不紧张。
最可气的是，原骋烈那个家伙却仿佛没事人一样。
和他们一照面，打了个招呼, 都没多说几句话就进去了，气得路则铭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路则铭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紧张过。
这么多年顺风顺水的人生，他几乎想不起来，上一次面临这种无法掌控的恐惧感是什么时候。
但无论怎么煎熬难受，事情都已经发展到了这里。
胡思乱想间，警示灯突兀地亮起，很轻的一声，却让寂静的休息区一霎静止。
“……手术要开始了。”路则铭听见自己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看了眼亮起的光芒，心里堵得慌。
千彻真面色同样不轻松，沉默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
温度极低的隔离室内，一切准备就绪。
这场“手术”不同于以往，针对“精神力”，是意识层面的行为，不需要开膛破肚或是见血，所有步骤都将在仪器链接两人以后进行操作。
室内另一端，一整面透明的墙壁里聚集了这场“手术”的所有参与者们，他们紧锣密鼓地做着最后准备，记录不停。
这一边只有几个穿着特制医疗服的人员在给原骋烈佩戴仪器，贴该贴的箔片，装备该装备的链接仪器。
一切完成。
工作人员退开，和他确认：“原先生，您准备好了吗？”
原骋烈看向不远处静静躺在那儿的人，眉眼平静，毫无迟疑。
“准备好了。”
……
桑落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好像坠进了一片很深的黑暗里。
四周不见天日，没有丝毫光亮。
路长得看不到尽头，她在一片漆黑中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不知道该去哪里，只能不停向前。
走了不知多久，渐渐的，周围开始出现一些熟悉的场景。
她看见了久远的小时候。
年幼的自己被托班老师送回家，静静在门外等待妈妈回来。
她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薄黄天色像一层薄纱，辽阔无声地笼罩下来。
她看见长大一些后在巷子的小食店排队买便宜晚餐的自己。
不远处的邻居阿姨们对她评头论足，说她被丢在家里没人管，说她妈妈挣不来几个钱母女俩饭都吃不饱瘦骨嶙峋，说她从小木木的一看就不聪明，她闷不吭声低下头。
她又看见寂静的家里。
她亦步亦趋跟在妈妈身后，那个向往的身影却从不回头，很少停下来看一看她。
然后她看见离开家进入逸都星孤儿院的自己。
身边围着的小孩个个消瘦单薄，所有人都很可怜，他们叫她姐姐，亲昵地黏着她，而她总是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他们。
但她其实肚子也很饿。
说不清来源的饥饿感时时刻刻充斥着身体，她好像永远无法吃饱，又不想再给育导师们添麻烦，只能忍耐。
她看见自己坐在上学的教室里，身后同学用微妙眼神，小声地议论“原来她是孤儿院来的啊”。
她看见不怀好意的目光悄悄打量，嘀咕着“你说包|养她一个月要多少钱”，轻蔑地将她称量。
她看见沉默的自己，平静咽下非议的自己，面不改色独来独往的自己。
无数个黑夜，消化了一个又一个漫长、逼仄、痛苦时刻的自己。
历历在目。
再然后，是第一军校。
和原骋烈相遇，相识，争吵，冷战。
他从身边擦肩而过时冷下的脸，他毫无征兆不回消息的断联，他陌生的眼神。
所有所有，清清楚楚一一闪现。
她听见一个声音在问她。
是这样吗？
她的人生，原来是这样的可怜，可悲，不值一提。
所以她想要逃到星海里去，抱着总有一天，或许会死在星潮之中的想法，去和父母团圆。
她是想要死去的。
因为太痛苦了。
是这样吗？
是吗？
四周再度漆黑，黑到仿佛空气都被攫夺。
桑落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茫然不知所以。
耳边只有那道声音。
在问她，是吗？
是吗……
不。
不是的。
心跳重重顿了一下，她抓住了否认的这一句，然后，心跳像是找到了节拍，一下接一下，用力地，重新剧烈地跳动起来。
周围的场景又变了。
她又回到了小时候，却和之前不同。
她看见孤单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的自己，久久等不到妈妈回来。她被隔壁的欢声笑语吸引，别人家的窗子里，一群小朋友围着光屏看儿童节目，嬉笑声那么热闹。
她不自觉走到窗外愣愣地看，直到被里面的人发现。
一个小孩问她：“你要进来吗？”
她摇摇头。
里面又问她：“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
她还是摇头，不说话。
那些小孩面面相觑，没有再和奇怪的她说什么，却默默往两边挪了点。
他们让出了更多缝隙，让窗外的她也可以清楚看见那色彩鲜艳的动画场景。
窗里窗外，就这样共享了同一个缤纷傍晚。
她看见自己闷头站在队列里被邻居阿姨们指指点点，说话声延续之间，却突然有人叹了一声。
不知是哪个阿姨先起身，走过来将刚买的糖果塞了一把进她口袋。
回去的时候，她兜里装满了吃食。
她看见家里寂静的晚上，妈妈在窗边看夜空，她在妈妈身旁得不到半点回应和目光。
不知不觉睡去，醒来后，却发现自己枕在铺好的软垫上，掖好的薄被将她包裹。
月光如水洒在身上。
她看见孤儿院里，好饿好饿的自己发着呆，跑来的小孩悄悄给她塞吃的，说是偷偷攒下来的。
几十个小孩子，有的有生日，有的忘了随便选了一个，每个人每年都有那么一天能得到丰盛的食物，于是她一天又一天，总是有被人悄悄塞东西吃的时候。
她看见成恩蹲在花坛边一整天只为摘开得最漂亮的那朵花送给她，她看见被人欺负的时候成承被打趴了也要爬起来挡在她前面，她看见教她的那位老师喝止那些嘲笑她出身的同学，她看见评选优秀学生代表的时候，奖学金依然颁给了她，没有因那些非议言论有丝毫改变。
包括在第一军校里。
总是对她有说不完话的瑞吉，借过她的笔记之后每次都会跟她打招呼的同学，上过擂台以后悄悄对她说她很酷的同级生，在论坛里当她被人贬低时突然冒出来为她说话的匿名校友……
她的人生，也是这样的。
并非那么的不值一提。
而原骋烈留给她的也远不只有那些。
他脾气那样大，可是扯扯他的衣摆，他很快就不生气。
他讨厌麻烦不服管，却会因为她一句话，全心投入去做“浪费”时间的事。
他很难讨好取悦，但她只是说一句想他，他就会高兴一整天。
他毛手毛脚指导机器人做饭，做的奇奇怪怪还不让人说，可她真的皱着脸吃下去，他又开始说“好了好了”要抢过去自己解决。
晚上睡觉她一旦离得远一点，他就开始找她，不管清醒还是不清醒，总是时不时喊她一声，就好像她的名字能让他安心。
每一次他风尘仆仆赶到她面前都很惊喜。
每一个无聊打发时间靠在一起说废话的午后都很开心。
每一条他发给她的没营养的碎碎念她都想回。
那些所有瞬间，都让这漫长、逼仄、痛苦的人生，充实地被填满。
她也曾踏踏实实的，踩在这地上。
在无尽的回忆里，桑落想起了所有一切。
她已经加入了第九军，来到了星海，见到了星潮。
她想起了舰长那天问她的问题。
是为了什么来到这个地方的？
她有答案了。
曾经，是为了父亲母亲，为了和他们重逢，为了死亡。
但她现在明白了。
她想要的不是这样。
她想要的，是不饿肚子，不再孤独，她想要幸福。
她想要好好活着，想要爱。
比起死亡，她更想要保护。
不要消极地闭上眼，而是留住她所拥有的，尽可能去保护她能保护的一切。
黑暗中的所有好像都变得清晰起来。
记忆陆续回笼。
桑落想起了这段时间的全部。
她沉睡在这里，谁都叫不醒她。
她听见原骋烈的声音每天都会响起。
他把这里当成床，每晚都躺在她身边，有时说很多，有时只是几句。
翻来覆去的那些话听得她都能背下。
最后，她听见了他那个疯狂的计划。
他要用自己的精神力来唤醒她，用一种只有一半成功几率的还没完全成熟的技术。
她挣扎着想要醒来，可无论怎么使劲都无法苏醒。
意识开始寻找出路，大脑好像又开始痛了。
那股在舰队被星潮吞没时出现的痛感再度来临，痛感持续了好久好久，终于，一道白光出现。
黑暗中破开了一条路。
她茫然站着，愣愣走上去，沿着路一点一点往前走，慢慢加速，接着开始奔跑。
越跑越快，风呼啸过耳。
心跳声剧烈，她清晰地听见了风的声音，听到了自己的喘息。
呼吸声越来越急，不知跑了多久，那道光线开始弥漫，蔓延至整个世界——
桑落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光芒乍破，她下意识眯眼，皮肤被极低的室温激起战栗，仪器开始剧烈作响，滴滴滴的声音不断。
周遭一片嘈杂。
耳边都是喧闹动静。
冰冷的空气清晰地进入肺里，她听见好多人在说话，纷乱地呼喊着。
“醒了！她醒了！”
“有反应了，快——”
“疗养舱里意识复苏了……”
许许多多的人围过来。
费力的视线中，她看见有人扑到疗养舱边，是一张熟悉的脸。
“桑落！桑落……！”
原骋烈那张总是高高在上的面孔，那么憔悴，无法形容的复杂情绪交织，整个人狼狈地扑在疗养舱边，一张脸似哭似笑，毫无形象可言。
桑落乏力地颤了颤眼睫。
他伸来的手想触碰她又不敢，带着无尽的欣喜与惶恐。
她动了动手指，没什么力气，相差巨大的体温接触的瞬间，他汹涌的泪珠终于夺眶而出。
那失而复得的眼泪落在她脸上。
一滴一滴。
灼热又滚烫。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三章，明天就正文大结局啦！—本章随机掉落红包~
第66章 SSS级 别想再把我
桑落醒来这件事, 除了她身边的人，最激动的当属军部。
不止第九军大喜过望，第一军那边更是松了一口气。
天知道原骋烈执意要做这个“手术”时, 他们一帮高层老家伙有多提心吊胆, 激进些的甚至连强制绑走他都想出来了, 碍于联盟法和内部争吵才没有真正实施。
他们两大军团之间更是互相吵了无数次。
后者认为前者对这件事持放任态度不负责任, 是将联盟和军部的整体利益弃之不顾。前者则认为后者干预太多, 几场会议开着开着差点就打起来了。
现在好了, 事件中心人物醒了，第一军不用担心失去原骋烈, 第九军也能迎来新进展, 谁都不必再吵。
桑落自醒来后就一直在休养。
原骋烈将她从疗养处换到了环境更好更适合调理身体的地方。
朋友们闻讯后一个个赶来看她，成承成恩, 瑞吉，莫鲁尔, 还有舰队其他的成员，其它没有那么熟悉的小队则派了代表前来, 探视的人络绎不绝。
原骋烈虽然不喜欢别人打扰她休息，却也识相的什么都没说, 甚至在她和朋友们叙旧说话时主动让出空间。
不过这种“体贴”也是有时限的。
她这次长时间的昏迷, 让他对她离开视线这件事产生了ptsd，每次离开病房坚持不了多久，就又忍不住回来。
桑落见了一堆朋友, 成承和成恩都瘦了好多, 满腔满眼的担心，即使亲眼见着她安然无事了，情绪依然没能放松。
瑞吉倒是成熟了不少, 说是通过了第九军的考核，正在第九军某个部门任文职。
“我们现在是同事了！！”她激动地说，虽然部门和编制都不同吧，依然念叨着以后要互相串门。
莫鲁尔则是最跳脱的一个，两眼泪汪汪的，一开口就嚎，桑落坐在病床上反倒还要哄他。
他眼泪一抹，缓过劲来马上就开始上眼药，絮絮叨叨说着她昏迷的时候，她那个前男友有多过分，不让人探视她，特别凶地把人全都挡在外面巴拉巴拉。
原骋烈就在他的告状中进门，莫鲁尔牙齿一磕差点咬到自己，立刻闭嘴不吭声了。
吵吵闹闹一天，待送走所有人，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原骋烈坐在她床边，仔仔细细看起光屏上的内容——她的晚餐菜单。
目光认真的像是在看什么绝密文件。
他勾勾减减皱着眉挑选了半天，确认好她晚上吃什么后，又开始调试室温。
桑落醒来那天，原骋烈哭了一通后，应激一般在她身边眼也不眨地守了三天三夜，直到医生和其它科研人员再三确定她没什么问题，他才整理好心情，着手安排之后的一切。
疗养、各种检查，之前的团队职责立刻一变，从唤醒她变成了给她调理身体。
那之后，她身边所有的事，大大小小，事无巨细，原骋烈全都要自己经手才安心。
他们什么话都没正经说，他就那样从善如流地负责了一切，更坚持地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察觉他过于沉默，桑落以为是莫鲁尔说的那些话惹他不高兴，想了想，道：“莫鲁尔的性格就是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原骋烈表情平静地给她掖了掖被子。
他还不至于因为几句话就怎么样，那个莫鲁尔抱怨再多他也无所谓。
他只是有点在意那个称呼。
“前男友”。
她加入第九军前，他们并没明确说过分手。
只是后来事情发展成那样，导致现在一时也很难界定他们现在的关系状态。
她醒来后他们没有聊过这个问题，准确的说，是没有聊过任何需要深谈的话题。
原骋烈当然不承认他们分手了，但多多少少会受到一点影响。
桑落觉得他状态有点不对，不止是因为莫鲁尔。自从她醒来，他整个人就过于紧绷，由各方面因素交织引起，处在一种压抑的不安当中。
但他明面上又表现得若无其事，她想聊一聊，不到切入口，只能搁置。
原骋烈低沉的情绪持续积压，一直到她复健的某一日，终于爆发。
那时桑落已经休养了一段时间，第九军派了高层代表前来探望她，她配合着做了完整的检测，之后便开始了精神力复健。
复健的强度是循序渐进的，一天天锻炼之下，她的精神状态明显好转，一时没有控制住，强度有些过大。
训练中还好，结束后，汹涌的疲惫劲便涌了上来。
原骋烈见她面露倦色，担心地问：“怎么了？不舒服？”
她摇头说没什么，但吃过晚饭，很早便睡着了。
桑落睡得太沉，天才一黑立刻沉进了梦里，全无知觉。
迷迷蒙蒙间被吵闹动静弄醒，睁眼就见一堆医护人员围在床边，她的主治医生正在和焦急的原骋烈解释什么。
见她醒来，原骋烈立时抛下医生扑到她床边，握着她的手贴住自己发白的面颊，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惶恐。
医生在后面无奈解释：“桑小姐生命体征一切都正常，她只是睡着了，真的没有问题……”
桑落后知后觉意识到，他是被她睡得太沉的状态吓到了。
一场乌龙闹得人仰马翻，医护人员乌泱泱离开。
原骋烈也不休息了，坐在她床边寸步不离。
“……我没事。”她哑着嗓子，有点刚从梦中醒来的不清醒。
“嗯。”
他盯着她，应得好好的，握着她的手却不曾松开半分。
桑落心下叹气，知道他这个状态不是她说几句就能缓解的。
她精力尚且有些不济，没法和他长篇大论说太多，只能任他握着自己的手，在昏暗寂静的病房里再次睡去。
半夜时莫名又醒来。
她突然从睡梦中睁眼，四周静悄悄没有声响，床边也没有人。
缓了一会儿循着动静找到浴室，推开门，发现不见踪影的原骋烈就在浴室里。
他没开灯，四下漆黑一片，那高大的躬身撑在洗手台前，背脊紧绷成一线，微微地发颤。
寂静夜里，那压抑的低泣，像是幻听。
桑落愣在门边，喉头微堵，出声叫他，“原骋烈……”
他没有动，也没有抬头，撑着台面的手臂绷出了青筋，像是一时无法回应她，更无法起身。
只有泪水，无声滴在阴暗的台面。
她迈了一步，走到他身边，脸贴上他垂下的肩头。
原骋烈哽咽着抬手，一点一点将她紧紧拥住。
这是桑落醒后，他第一次这样控制不住力道，用尽全力地抱她，仿佛要把她融进身体里。
黑漆漆的夜，他抱着她低声哭泣，哽咽难停。
这个晚上，他们一同躺在宽大的病床上。
原骋烈对她说了很多。
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他有时也会躺在她身边说话，但这次不一样。
他说起小时候，说他的父母和原家，他如何长大，从父母破裂的感情到那天撞破的争吵。
一直说到多年后那个耿耿于怀的小孩因为执念，同奥斯家达成的所谓“交易”。
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第一次全都说出口。
最后，用对不起和眼泪做结尾。
他让她伤心了不止一次，曾经说过不想再看她哭了，结果还是食言。道歉的话听起来没有任何意义，可这时候，他仍然只能说这一句，对不起。
“……我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糟糕的梦。”
没有开灯的室内，一丝光线也不见。他抱着她，声音比夜还沉。
桑落安静地从头听到尾，没有对他的歉意表态，也没有打断。
当所有话音安静下来，慢慢伸出手，回抱住他。
黑夜静静悄悄覆盖，抚平所有梦的褶皱。
都结束了。
所有坏的一切，这场很长很糟糕的梦，已经结束了。
……
桑落的身体逐渐好转，每天进行精神力复健的时间越来越长，根据评估，再过不久她就可以恢复正常生活。
第九军的人之后又来了一次。
关于她精神力的事，他们提出要再做一次检测，桑落问为什么，“之前的检测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有问题。”来人告诉她，“是我们需要第二次数据确定。”
她不太明白这个意思。
对方沉吟了一会儿，道：“你的精神力数据，已经超过了现有的测量上限。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再测量一次，重新对你的精神力等级进行评估。”
桑落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精神力上限”这几个字不需要解释，现今的最高标准每天都在她眼前晃。
3S。
联盟最高级别。
超过了这个上限，就代表着，她的精神力等级不止3S。
桑落被这个消息冲击，足足愣了好一会儿。
来人也知道这话太过石破天惊：“上次检测完，数据一出来，我们也很震惊，当时还以为是机器坏了。”
但后来翻来覆去确认了几遍，机器没问题。
第九军的整个研究团队都为此沸腾起来。
这代表了什么？
如果这个结果没有错，那么就表示，人类在进化，精神力还有上升的空间。
而她就是这个进化的标志。
想想这次舰队的情况，她的精神力防御抵挡住了过境的星潮，让休眠舱在星潮中保持了“静止”状态，她的精神力检测会是这个结果，好像也说得通。
被派来的代表压抑着内心激动，同桑落详细地沟通了一番细节，不论她有什么疑问，全都耐心仔细地解释给她听。
同时也代表第九军和她聊了聊她之后的工作安排。
等他们谈完，原骋烈才进来。
他什么都没问，还是桑落主动跟他提起，说了这件事。
原骋烈听完，露出了这么久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这么说，你的身体很快就能恢复了。”
精神力提升，也会带动身体素质。
比他还强的精神力等级，等她休养好后，只会比以前更健康。
这块积压在他心上的大石终于移开些许。
桑落停了停，又告诉他第二件事：“等恢复后我还是会回第九军。”
原骋烈一顿。
“职位变动和未来规划，他们说等我回去后再沟通。”但回第九军是板上钉钉了。
像是为了宽他的心，桑落讲的很仔细，“我们舰队任务成功，采集回来的能源让第九军的研究有了很大进展。抵御星潮的装备已经就绪，马上要投入实际测试。第九军已经停了其它的拓展任务，全力推进这一项。”
“测试完，军部就会给所有军团安排上。以后不管去哪里，再遭遇星潮，都不用害怕了。”
第九军的任务也将会安全许多，和其它军团无异。
原骋烈轻轻嗯了声。
他似乎不大对劲，但又像个没事人，说完话休息，吃晚饭，再到之后的时间，全程看起来都很正常。
桑落想说点什么也找不到机会。
原骋烈的沉默最终还是没有持续太久，晚上睡觉，他自己主动开了口。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桑落看向他。
宽大的床上，他依然是侧身抱着她的姿势。
从那天她让他躺上病床开始，他就不再歇在沙发或是陪护床上了。
“第九军也好，第几军也好，只要你想去，哪里都可以。”这是她的自由，他不再干涉。原骋烈停了一会儿，“我只希望你在面对危险的时候想想我。”
想想还有一个人在等她，不要以身犯险，不要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你活着我去找你，你死了我也去找你，你活得长，我就和你一起活得长，你活不长，我就跟你一起去死。”
他一字一句清晰的声音无比平静，带着一种无法动摇的认真。
“桑落，你别想再把我扔下。”
“这辈子，下辈子，永远不能。”
桑落愣在他的话音中。
想说话，无从开口，良久，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沉默地抱住了他。
原骋烈低头埋在她颈间，像是在平复自己，平复自己平静表象下，那因为想到有可能失去她就痛苦的剧烈心跳。
拥抱一点点收紧。
他压抑着身体里若有似无的触痛，听两道心跳声一下一下逐渐同步。
寂静之间，只剩他偏执又疯狂的话语，像是警告，像是提醒，又像是一种宣言，融进这包围了他们的幽深的黑夜里。
“你记住，无论你去哪里，我都去找你。”
他的手指，深深地嵌进她的指缝，紧紧相扣。
“我绝不独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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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S级 星海无边
桑落出院的那天, 第九军经过她的同意，正式对外公布了她精神力测试的结果。
S级，SS级, SSS级, 现如今联盟最高的等级也就到这为止, 她的测试结果却远在此之上。
超越了现今已知的上限, 第九军和军部称之为“超S”。
消息一经发出, 整个联盟顿时掀起热议狂潮。
星网各大门户新闻头条, 连着一个月都是她的名字。
关于她的生平，成长经历, 甚至一些奇怪的逸闻八卦, 只要沾边一个字，都被翻出来大书特书。
不止是等级, 她精神力所展示出的“防御”的威力，也引起了无数讨论。
以往“精神力防御”只被当做保命之举, 所有人都认为将之呈现在战斗中是收益很低很危险的事。
她打破了这个狭隘的认知。
她精神力防御外化出的防御罩，甚至能在星潮中将一个舰队的休眠舱保护下来, 这是何等强度，又是何等的神奇？
一时间, 她越发风头无两, 连第九军也备受关注。
桑落说要回第九军并非玩笑，一出院她就正式复档。
第九军也很上道，不仅根据她在此次任务中做出的重大贡献对她进行了表彰, 奖励了钱、各种稀有能源以及房产, 还给她授予了正式军衔。
像是和第一军较劲，人人都知道第一军培养了原骋烈多年，他在第一军是少将军衔, 第九军这次一上来也给桑落授予了少将军衔。
一跃从普通士兵升入将官行列，坐飞行器都没这么快。
但消息一出，外界非但没有半点反对声音，甚至全联盟都在高兴，跟着凑起了热闹。
超S，这可是超S！
还有人私下嘀咕，觉得第九军不够大气。这种时候比着第一军来干什么？应该多多的给才是！
第九军的高层老人们深以为然，就怕诚意不足，被人撬了墙角。
他们可是收到了消息，各个军团都对桑落伸出了橄榄枝，连第一军私下也在压力原骋烈，试图让他走近水楼台路线。
对此，原骋烈的反应很是干脆，一句话不说直接挂断。
桑落好奇问他：“你这样对长官没关系嘛？”
“没事。”他不以为意，“实在不行我就跳槽去第九军。”
他边说边凑到她脸颊旁，脸贴脸很轻地碰了一下，“你给我留个位置，得罪了第一军，到时候我来给你当助理。”
桑落哭笑不得推开他脑袋，“还是算了吧，我怕你们军长找我麻烦。”
第一军把他看得跟眼珠子似得，他今天离开第一军，明天他们就能打上门来。
外界雪花一样的采访邀约桑落全都没有接受，她还在休假中，距离假期结束还有一段日子。
趁这个空，她把该办的事都办了，见了朋友，去看了她的新房产，最后，回第一军校一趟，顺便做了一次演讲。
出任务时暂封的学生档案恢复，她完成了一个简单的考核，拿到了毕业证书。
原骋烈也在同一天拿到了他的毕业证。
“你怎么现在才毕业？”桑落看看自己的再看看他的，很是诧异。
他解释：“那段时间没心情来学校，一直没处理。”
在她沉睡不醒的日子里，他有时躺在她身边，想到他们都一样没有真正地从第一军校毕业，莫名的也会生出一种诡异的幸福感。
是以一直拖到现在。
但这话他没跟桑落说，因为听起来显得他脑子好像有点毛病。
拿了毕业证，干脆把双人课考核也给过了。
虽然这门课过不过都已经没什么区别，但来都来了。
这件对他们来说原本就不是很有难度的事情，现下做起来就更简单了。
记录的老师和闻讯赶来围观的一众老师们，恨不得在旁边拿喇叭大喊让他们悠着点，别把教学楼给轰塌。
忙完一切，桑落应邀出席典礼。
看着台下一双双年轻明亮的眼睛，她突然想到很久前来到第一军校的自己。
想到曾经坐在台下看着原骋烈的时候。
她用余光看向台侧。
原骋烈静静地站在那儿等她。他收敛起轻狂，日光照下来落在他身上，竟也显出几分历经时间后的沉稳。
时间过得好快。
新景覆盖了旧痕。
桑落对着面前那一片熠熠发光的向往目光，轻轻弯唇，给这一场发言做最后的结尾：
“我在第一军校得到的最大收获就是，未来原来有无数的可能。往前走吧，各位。”
“祝福你们。”
……
第一军校还是从前的样子。
花园，小道，凉亭，休息室，每一处熟悉的不熟悉的地方似乎都没什么改变。他们一路走过，后半段，原骋烈变得沉默了许多。
直到快走到路的出口，原骋烈忽然开口：“桑落。”
“嗯？”
他有话要说不说的模样少见地扭捏，半晌，点开了智脑。
桑落收到通知，点开一看，他给她开通了他住处的权限。
他脸上看着平静，却难掩紧张，像是不太敢看她，眼神下意识往旁边移。
她出入他住处早就畅通无阻，这个举动的意思很明显。
“没有一定要你搬过来，就是方便点……”似是怕她拒绝，他默了默，又补充了一句。
气氛静悄悄，桑落有一会儿没说话，而后，抬指慢慢操作智脑。
他那边随即也响起动静。
“我那座房子的权限。”她说，“这样可以吗？”
原骋烈的神色一霎放松下来，没说可以不可以，那双黝黑的眼睛却发亮，近前抱住她。
树叶飒飒被风吹响，他突然腻歪，桑落被他脑袋蹭得脖颈发痒，但也没推开。
她在他的拥抱中，忽地道：“顺便跟你说。”
“什么？”
“你送我的那支玫瑰也在那里。”感受到颈间他一顿，桑落笑了下，抬手抚上他的背。
曾经的她没有合适的容器装下矜贵的玫瑰。
但现在的桑落，已经有勇气牢牢掌握。
……
两人互相交换了住处权限，其它的倒也没什么改变。
在首都星时住原骋烈那儿，桑落在第九军忙的时候，就留在她的住所，原骋烈也会一同来陪她。
他往她的新家里添了很多东西，就像之前他给自己住处添置她的物件一样，挑的全是双份。把两处都布置得成双成对了，他才满意。
路则铭消息灵通，不知打哪听说他们“同居”，立刻找上桑落，说要送她一样礼物。
桑落的列表里有他，但已经很久没说过话，突然被他联系不免有点懵。
阿扶：【什么礼物？】
你爹：【别管那么多，就当是我祝贺你出院还有你们同居！】
他说送就送，没几天，桑落就收到了他让人送来的东西。
薄薄的一份拿在手里，摸起来像是文件。
她摸不着头脑地打开，发现里面还真是几张纸。
待看清上面的内容，不由怔住。
路则铭知道她收到，特意在消息里跟她说：【这都是当时我经手办的，留着也怪怪的，想来想去还是交给你吧。你别告诉阿烈啊，他脸皮薄，我怕他找我麻烦！】
没有对他脸皮薄的形容发表意见，桑落半晌没动。
她看了许久，最后，把东西收进置物的抽屉。
那是她专门用来放东西的房间，那支荆棘玫瑰就在抽屉上方的橱柜里。
傍晚原骋烈回来，眉眼间略带疲惫。
这个星球虽然是第九军总部所在，但同为军部的人，他要忙的事也不少。
晚饭的餐桌上，他说起下周，说要回首都星，问她陪不陪他回去。
桑落说好。
他又道：“我预订了一家餐厅，明天等你忙完，我们去外面吃个饭。”
“好。”
他看她一眼，几秒后说，“……这段时间你忙了好久，过些天一起度个假，去个安静点的小星球，怎么样？”
桑落点头，“好。”
原骋烈看她的眼神一下狐疑起来，“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平时很难说话吗？”
“……”那倒没有。只是最近她刚回第九军，事情多比较忙，原骋烈准备好了一肚子说辞，本来打算她要是不松口就一直缠到她同意为止，哪想一点功夫都没费她就答应了。
桑落道：“可能心情好的时候比较好说话吧。”
“今天心情比较好？”他挑眉，“为什么？”
她故意不吭声，在他即将急了的前一刻，忍不住轻笑，但也没有正面回答。
“就当是你最近表现好，我开心吧。”
桑落说完起身，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转身走向书房。
原骋烈在她倾身过来时下意识伸手，本以为她要抱他，结果她摸了两下他的脑袋就走了。
他啧声，“你摸狗呢？”
她头也不回。
略带不满的撒娇声瞬间在背后拉长：“老婆——”
桑落走的更快了，生怕被缠人精缠上，赶紧去忙正事儿。
……
安静的置物间里，隔绝了一切喧闹。
荆棘玫瑰静静摆在上方的透明格子里。
其下的抽屉，是那份纸质文件。
路则铭送给桑落的“礼物”，是他和千彻真给原骋烈签完手术监督文件后，因为气不过原骋烈“找死”的行为，故意膈应他准备的。
原骋烈让他们签的文件里说了，如果手术失败，他和桑落醒不过来，不必火化，把他们俩放进同一口太空棺里直接星葬，让他们一起在宇宙里漂泊就好。
路则铭回去越想越怒从心起，便又找他说，既然这样，不如一并把死了要刻什么写下来，到时候好给他安排上。
赌气一样的话，原骋烈却真的做了。
“就刻在我们太空棺的正面，刻端正点。”
他认真考虑的语气，差点把路则铭气了个仰倒。
而那份授权的文件，原骋烈最终也真的签下。
把要刻的话写在了最末端，一字一句，毫无迟疑。
那是原骋烈亲手写下，为他和桑落准备的。
属于他和她的，他们的墓志铭——
「星海无边
愿与我爱同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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