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羞耻 她不想许缙
春节后到端午的半年内, 徐英隔一段时间就给周韵之送点西：白菜、土豆、番茄、一罐猪油、一袋丑苹果。周韵之没给徐英她家的密码，徐英就把这些东西放在她家门口，隔两三个星期, 她就能发现家门口堆着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端午小长假，她春节后第一次回家，周文良没在, 徐英一个人备菜, 周韵之随口问：
“我爸呢？”
“他开网约车去了, 今天说会早点回来，应该快到了。”
周韵之满脑子疑惑, 音调提高：
“网约车？他开什么网约车？他都六十岁了他开网约车？”
“哪有六十！五十八，你爸身份证改大了两岁！”徐英避重就轻地纠正。
周韵之非常警惕, 大学假期回家时, 亲戚、周文良的同事粗暴地敲门，上门要钱的场景历历在目。
“为什么要去开网约车, 不会是……又欠钱了吧？”
徐英把菜板放回架子上，着急忙慌地解释：
“没有！你爸爸早就不玩了！”
“那开什么网约车，你们俩加起来一万多退休工资不够花？”
“我们这不是想着为你打算打算嘛！我跟你爸这些年一直在还钱, 好不容易还完了，去年你外婆生病又花了些钱，你跟小许现在感情好，他们家条件也好，我们想给你多攒点嫁妆，所以你爸去开网约车了，我也在给人家看茶室。”
太久没回家她总是偶尔会觉得愧疚，加上那些放在她门口的白菜和土豆，她觉得自己不该这么绝情, 可回来一次要么跟徐英吵架，要么被这两口子的骚操作气死，周韵之觉得自己在家才是真正的情绪无法稳定，轻而易举就能爆炸。这个过程反反复复，她死不悔改，永远无法真正断绝跟家里的联系，也永远无法心平气和当他们的好女儿。
“嫁妆？我什么时候要嫁妆了？！你们俩这么大年纪双双去打工也不怕累出毛病，还拿我当借口，为了我是吧！我什么都没做又欠你们俩了？”
徐英把刚才备的调料下锅，一边炒菜一边骂周韵之：
“要不是为了你好，我们打什么工？”
周韵之气得脸都麻了，她能感觉到自己嘴唇和脸上的肉在抖：
“你们少自我感动了，为我好？我现在好得很，不需要你们为我好，我需要的时候你们俩没一个指望得上！”
“你回来不跟我吵架浑身不舒服是不是？从进门开始没一句好听的！”
周韵之气得头晕，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光靠几句话就让她血条秒空，那就是她的母亲大人徐英了。
她转身回客厅，避免跟徐英再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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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分钟，周文良回来了，几个月不见，他变得跟个小老头似的，黑了一大截，可能真是开车晒黑的，主动问周韵之：
“回来啦？”
“嗯。”
菜端上桌，三人到齐，周韵之问：
“去哪开网约车啊，咱们家那破车也能拉客？”
周文良小心翼翼：
“不是不是，是租的，租的电车，一个月租金三千六，赚的剩下的归自己。”
饭菜很好吃，但周韵之现在吃不下。
“三千六，什么车租金这么贵？……还得充电吧？停车费、违章罚款，一个月还能剩吗？”周韵之问。
看女儿没生气，周文良也安心了一点：
“网约车都是这个价，要么就自己买个车，买我觉得风险大，一个月开下来赚个三千多。”
周韵之阴恻恻的：
“了不起，您还知道把控风险了。”
徐英连忙找话题：
“我给你拿的梨你吃完了没？”
“放院里分给睿睿他们吃了，以后别送了，还要我费劲搬。”
“你自己怎么不吃？”
“我从小到大就不爱吃梨，我说过一百次了。”周韵之回答。
“哦，那我下次拿别的。”
“都不要拿了，省点劲吧，我不差这点水果白菜土豆，几块钱的东西费劲巴拉搬来搬去。”
周韵之这么说徐英不高兴了，筷子往碗上一拍：
“我是你妈，还不是为你好，我爱你才给你拿东西，都是老家自己种的好东西！”
“你爱我怎么净给我白菜土豆？你给我点黄金行不行？”
“嫌弃你爹妈了是不是。”徐英也杠上了。
“吃饭吃饭！”周文良赶紧打圆场。
每次回来，都有种一打二的错觉，这两口子一唱一和轮流和她吵，一个吵的凶了另一个马上劝架，搞来搞去真就她一个是外人。
“大过节的回来垮着脸不知道给谁看，你要改改你这个脾气，也就小许能忍了！”
周韵之恍惚了一下，想起朱月珍说徐英的话，说她这个脾气也就周文良能忍。
太可怕了，可怕的性格遗传，可怕的说话风格遗传。
今天是周韵之生日，她三十一岁的生日，许缙原本说找个漂亮餐厅一起吃饭，再逛逛街，她非要回家，结果回家就是这样不愉快。
离开父母家时，周韵之给了徐英一千块超市购物卡，徐英又给了她一袋土豆，说是老家亲戚送的，她懒得辩驳，上一袋土豆已经长芽了都没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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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韵之从小就知道，压岁钱不是属于小孩的，是长辈们之间的人情交换，小孩把钱接过来，回头转交给爸妈，还要感恩戴德可可爱爱地说谢谢叔叔谢谢阿姨。
二年级的春节，一个叔叔给了她一百块压岁钱，徐英和周文良当场大方地告诉她，这一百块钱给她自己留着花。
周韵之高兴懵了，一百块简直是天文数字，对小朋友来说五块钱都是巨款。她把这一百块放在抽屉里，每天早起晚睡，上学放学都要打开看看，她一分钱没花，光看着这张钱就高兴。一个月后的某天，周韵之放学回家习惯性打开抽屉看，发现那一百块钱不见了。
她跑到客厅里大哭，说钱丢了，徐英连忙说没丢没丢，她还小，管不住钱，妈妈先保管着，等周末带她去商场里用这个钱买新鞋子。
新鞋子的确买了，价格比一百块多，但周韵之还是不高兴，她一直哭，哭到徐英不耐烦了，骂她小小年纪气性这么大。
失权，这叫失权。她很多年之后才知道童年的自己那天为什么那么悲伤，自己掌握一百块钱，和被父母支配着，奖励一百块钱的东西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父母在亲戚面前假装大度，告诉她可以自己支配一百块钱，回头又偷偷没收，再给她买一双等价的鞋子，对大人来说金钱上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小孩子从小就无能为力，学会了仰人鼻息，看父母脸色，不高兴了还要被骂气性大。
她不知道要怎么去爱父母，愧疚、责任、厌恶交织。
他们爱她吗？他们说给她白菜土豆是爱她，但这份爱错位了，她已经三十一岁了，不是给她两颗糖她就高兴的年纪了，七八岁的时候她想父母信守承诺，可以自己支配一百块钱，十几岁的时候她需要合脚的鞋子，二十几岁的时候需要父母帮她扎根立足，这些她都没有得到，现在她三十一岁了，什么都不缺了，给她两颗白菜，几个土豆，一罐猪油，就说爱她。
好容易的爱。
她只觉得委屈，觉得他们只是想用最低的成本来绑架她，她现在长大了，有能力了，甚至给睿睿解决了工作，每次回家他们三句话不离小许，动不动就提嫁妆，周韵之卑劣地想，这些蔬菜水果只是他们的讨好和示弱。
的确很有用，她一听父母退休了还去打工又心痛。
晚上睡觉，周韵之情绪非常低落地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明白为什么她都三十一岁了，还是在为七八岁的事情难过。
“怎么了？”许缙手搭在她背上轻轻地拍。
“没事。”
许缙最近常常赖在周韵之家，理由是舍不得毛毛，他自从把微信头像换成毛毛后再也没改，周韵之的开花仙人掌也一直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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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睿睿认真地跟周韵之请假，说要去考注会，他白天上班，晚上学习，周末也硬学两天。毕业后待业的两年虽然一直在备考，但一会儿学行测申论，一会儿学税法经济法，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认真过。
周韵之招了五个实习生，趁着暑假开展了一些列公益活动。
首先是社区义诊，免费给小动物做基础体检、口腔及皮肤检查、健康咨询，为了避免拥挤和交叉感染，需要在小程序预约，虽然不赚钱，但快速普及了泰安动物医院的小程序，除了疫苗、绝育等常规项目，小程序商城里的宠粮、玩具订单也有明显的增加。
文文的救助站还在合作，需要定期去给几十只猫做体检、驱虫，新来的猫需要绝育，这些活陆续交给实习生干，陈雪牵头，成了有模有样的小管理层。
周晗宇让周韵之关注近期云州市年度警犬医疗防疫项目和边防警犬巡回诊疗项目，都是公开招标，不保证能拿到。周韵之当然明白，她已经十分感谢周晗宇，认真研究这些项目的要求，越看越兴奋，余楠是犬类专家，有五年以上犬类临床诊疗经验，其他条件也都符合，再带几个实习生刚好！
周韵之每天都处在微微的兴奋里，政府项目拿下一个就是大几十万到百万的收入，虽然利润不太高，但政府订单可是大订单，有助于医院口碑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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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韵之最忙的时候，徐英给她打电话，让她有空来医院看看周文良，他要动手术了。
“咋了？”没听说她爹哪儿不舒服啊。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爸一直有痔疮，上个星期开始便秘、便血，来医院看发现还有肠息肉，就说一起做了，明天手术。”
周韵之冷嘲热讽：
“谁让他非要去开那个网约车啊？本来就有痔疮，开网约车一坐坐一天能不严重吗？”
她觉得很烦，这么大人了为什么不知道照顾自己，为什么非要没事找事？她本身就对周文良有怨气，现在心平气和说话已经是极限。
“明天看吧，我最近忙得很。”
“你要是忙就算了，我们在市医院，也不是什么大手术。”徐英也没勉强。
市医院三个字让周韵之敏感了，她警告：
“缺人的话让叔叔过来帮着看看，我有空了过去，还有，你们不要去麻烦许缙。”
“知道知道，不麻烦他。”徐英连忙答应。
周文良手术这天周韵之实在没空，她在和余楠一起做投标材料，余楠忙疯了，说：“本大小姐来你这真是当牛做马了！”
手术的第二天，周韵之终于忙完，去医院。按照徐英给的楼层床位，周韵之一间间找门牌号，越看越奇怪，最后发现这是一个单间。
快到门口时，听到两个护士讨论：
“里面谁啊？”
“好像是许院长的亲家！许医生昨天都来看过，态度可好了。”
周韵之周身瞬间冷了下去，推门进病房，周文良那叫一个脸色红润，神清气爽，和表舅聊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聊医保如何惠及民众。徐英坐在床边笑眯眯地听着老公和表弟聊天。
单间很大，空荡荡的，干净又温馨，外婆之前一直住的都是三人间，死之前都在三人间。
“表舅来啦。”周韵之淡淡地打招呼。
“诶诶。”表舅因为睿睿在周韵之这里上班，对周文良的手术也上了心，殷勤地过来帮着。
“爸爸恢复得挺好啊，还住上单间了？”周韵之调侃。
“第一天没在这的，后来裴医生给换过来了，说反正都空着，裴医生厉害啊，跟小许一个学校的，说是隔壁县的高考状元呢！这几天多亏他，小许昨天也……”
周文良完全没看出来周韵之有什么不高兴，喜不自胜。
徐英看出来了，拉了周文良一把，让他别说了。
“什么时候出院呢？”周韵之又问。
“再过几天吧，还要观察观察。”徐英接话。
“行，您好好享受吧。”
周韵之来了不到三分钟就走了，来的时候脸色差，走的时候脸色更差。
她觉得羞耻，给许缙发消息问他有空没，他直到快下班才回，说刚才在忙。
两人一起吃饭，周韵之浑身都透着一股厌倦和疲惫。
“最近是不是很忙？听晗宇说了。”许缙问。
周韵之没回答，反问：
“我爸手术，他们是不是找你了？”
许缙摸不准她的想法，折衷地说：
“在医院碰到了。”
周韵之说：
“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许缙被她这一下刺到了：
“闲事？”
“是你跟我说恋爱是我们谈，不用跟老人牵扯在一起，他只是得痔疮切个肠息肉，不是得绝症了要死了，用不着这么大阵仗去照顾他。”
“不是我，是裴东刚好在，你见过，我们一起吃过饭。”
“要是没有你的原因他会照顾吗，我爸就一普通退休老头，你闲的没事干吗？”
许缙这次没回答。
周韵之想到那两个小护士的对话，想到周文良似乎真的觉得自己是院长亲家的洋洋得意，因为羞耻忍不住哭了出来，转身抹了把眼泪。
她自己被父母拿捏，爱不起来又恨不下去，她不想许缙被他们当成资源，时时刻刻被摆弄被利用，她也为自己的父母感到羞耻。
“对不起。”她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成长 之之，搬过
云州市青湖区区政府已将TNR（诱捕—绝育—放归）列入年度公益基金项目, 提供部分免费绝育名额，由政府出资，定点宠物医院按公益价格收费, 参与定点动物医院有十余家，云州泰安动物医院在列。
九月中旬，云州市电视台对文文和周韵之做了一次采访。近一年来, 文文的救助站和云州泰安动物医院一起成为了以动物医院为原点, 五公里半径范围内流浪动物TNR的心脏。救助站负责诱捕和运送, 动物医院负责绝育和剪耳标记，最后放归, 从源头减少新生流浪动物。
电视里，周韵之大方得体：
“我从小在青湖区长大, 希望用自己的所学为家乡贡献一些力量, 加上看到像文文这样的爱心救助机构一直在努力，志愿者们很辛苦, 连夜蹲守诱捕，救助伤残流浪动物，我也会被这份爱影响。目前政府也把TNR列入了公益基金项目, 能看到对流浪动物的救助从民间自发行为慢慢制度化……”
许国华看着电视里周韵之的采访，问许缙说：
“什么时候再带小周来家里坐坐？我挺喜欢跟她聊天的。”
许缙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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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快到许缙的生日了，周韵之今年没忘，她买了一对14K金笔尖的钢笔，笔尖有精美的雕花，一支黑色一支酒红色，酒红色那支她已经在用了，黑色那支打算送给许缙。
可他们半个月没联系了。
那天她说完“对不起”后没管许缙，自己转身走了, 许缙也没来追她，他们再次陷入冷战。
双子座和处女座需要磨合才能相配，到底要磨合到什么地步才算够呢，难道要把内心最羞耻最不堪的部分掏出来给对方看才算行吗？她知道她情绪上头口不择言了，是她没调整好，许缙很无辜，可她还是觉得难过，要如何告诉他她不想他参与她家的事呢，要如何从头解释呢，要把她自己都不想面对的事翻出来吗，那她这么多年勉力维持的自尊心算什么呢？
许缙不联系她，她也不联系许缙，谁也没给对方递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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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三号这天，徐英给周韵之打电话，说小姨家送来了好多大闸蟹，让周韵之回家吃饭。她无处可去，正好周文良手术完快一个月了，她犹豫了会儿答应了。
幸福花园不好停车，她也就把车扔在医院。
一到家就听见徐英叽叽喳喳的声音，她指挥着周文良调大闸蟹的蘸料，周韵之往客厅里走，发现许缙正端坐在沙发上。
真行啊，二十几天不理她，现在连沟通都没跟她沟通就悄咪咪坐在她家等着吃饭了？她男朋友和她爸妈关系可真好，她今天答应徐英回家吃饭是心血来潮，要是她没答应，是不是她爸妈打算单独跟他们心里的好女婿和和美美、把酒言欢了？
周韵之转身回厨房质问徐英：
“他为什么在我们家？”
徐英还没来得及说话，许缙过来坦白：
“阿姨说要给我一点腌肉，我过来拿。”
徐英支支吾吾，周韵之被气笑了，对着她老娘说：
“腌肉？你自己问问许缙他吃不吃腌肉，高油高盐高致癌风险的玩意儿，他根本就不吃！他就爱吃胡萝卜西兰花新鲜蛋白质，您二位能不能别强人所难啊？人家每天够忙了还要来配合你们演戏。”
剧烈反应吓到徐英了，她没想到有许缙在场周韵之说话也这么呛。
徐英确实是故意的，她联系了许缙三次，前两次他都说没空，说东西给之之就行，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个小孩是不是在闹别扭，今天她又给许缙打电话，说他没空的话给他送到家，许缙最后说他下班顺路过来拿。徐英趁势叫周韵之回家，周韵之又恰好答应了，她都觉得意外，叫她七八次她能来一次不错了，所以许缙到的时候她硬是把人留下，一定要让两个小孩见面。
周韵之有种被算计的感觉，还想说话，感觉到胳膊被许缙轻轻握住，他说：
“偶尔吃点也行，阿姨拿的不多，你把我说成什么了？胡萝卜西兰花，我又不是兔子。”
一顿饭吃得非常诡异，徐英和周文良一唱一和，偶尔拉着许缙关心一番，许缙客客气气的，不热情也不冷漠，周韵之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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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周韵之背上自己的包离开，许缙紧随其后，周韵之能听到他和她爸妈道别的声音，但她没回头，边走边打开手机银行，给许缙的卡转了一百万，转完把手机扔回包里，自顾自往前走。
她没开车，一直走，从她家走到附近的公园，绕着公园走了一圈，两圈，三圈。她知道许缙在后面，她快一点他就快，她慢下来他也慢，保持着距离，走了两个小时，她累了，停下来转身，看到他在她身后，一只手捏着她的外套，一只手提着腌肉。
她脾气彻底没了。
快到十月了，天气转凉，她出门的时候光顾着赌气，提着包就走，都忘记外套了，现在冷了才反应过来，双臂环抱着，气鼓鼓又有点委屈地看着许缙。
许缙摇头，看着天笑，她总觉得许缙在笑话她。两人又相对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许缙先往前走了一步，把她的外套给她披上。
外套一直被许缙抱着，有他的体温，周韵之穿上马上就觉得温暖了。她心里一酸，伸手搂住他的腰，脑袋埋在他胸口。
“我烦死你了，每天都很烦，上班不舒服，吃饭不舒服，睡觉也不舒服。”
又来了，又撒娇。
“小的哪儿惹大小姐不痛快了？”他学着她惯用的阴阳怪气，但心里已经开始爽了。
周韵之羞愧，隔着他的衬衫往他胸口上乱咬了一口。
拉开了一点距离，许缙说：
“阿姨最近找了我三次，说要给我腌肉，前两次我都说没空，确实也没空，今天她又找我，说我没空的话就给我送到我家，我只能说下班了顺路过来拿，可一来她就说你一会儿到，我以为你知道我在，结果你不知道。”
周韵之说：
“我本来计划今天吃完饭去找你，但是看到她自作聪明我就来气。”
“你计划吃完饭来找我？我还以为你要再跟我犟个七八年呢，等我们四十了再谈一次。”
周韵之恶狠狠地瞅了他一眼，低头把包打开，拿出长长的礼品盒递给许缙。
“祝你三十二岁生日快乐。”
许缙打开盒子，观赏了会儿，拉着周韵之到树下的长椅上坐着，说：
“很漂亮。”
“买了两支，还有一支是酒红色，跟这支是一对。”
“为什么转钱给我了，你周转得开吗？”
“我们现在现金流健康得不行，今年赚的比我预想的多，一开始钱也没全花完。”
长椅前方是湖面，湖边有塑胶跑道，有人在夜跑，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聊天散步。
四目相对，许缙先是用大拇指揉了一下周韵之的下唇，接着轻轻扣住她的后脑勺往自己这边压，嘴唇相碰，不轻不重地吻了会儿。
“妈妈！那边有人在亲嘴！”不远处孩童的声音很明显。
“你个小屁孩，赶紧走！”
周韵之挣脱了这个吻，低下头靠在许缙肩上。
“我看到你电视台的采访了，也看到你们在小区里的义诊活动了，知道你也在忙，”停顿了会儿，他说：“我没有不找你，只是想缓一缓。”
“你累了吗……”周韵之问。
“累，最近三个星期只休息了一个完整的二十四小时，好几个夜班和急诊，还走了个病人，觉得自己很无能，面对具体的人很耗费心神，很累，这跟做科研的累不一样，本来这些都是正常的工作，没什么好抱怨的。
“但是……一想到你我就静不下来，抓心挠肝，我不想继续跟你这样了……”
周韵之听到他说这句话时，瞳孔缓缓放大。
许缙观察着她的表情，说：
“如果今天我没去你家，你按计划吃完饭来找我，然后呢？”
“我向你道歉，是我的错，我不想跟你冷战。”周韵之说。
许缙搂着周韵之：
“不是你的错，没这么简单。我当然也会高兴你来，你一来我又心软，我们俩睡一觉，第二天继续各忙各的，这次矛盾解决了，那下一次呢？我们会不会又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小事情吵起来，又开始冷战？”
话说来说去又回来了她想逃避的问题上，周韵之颓然地靠在椅子上，但许缙没想放过她，继续说：
“这次发生的都不是多大的事，如果我们好好沟通不至于这样，你没告诉我不要管他们，我也没告诉你我管他们了。”
“对你来说不是多大的事，对我来说是很大的事。”周韵之弯下腰，把脸埋在膝盖上。
许缙拍她的背：
“真的不是什么大事。”
“你什么都不懂……”周韵之开始哭。
“我懂。”
“你不懂。”
许缙没打岔，过了会儿叹着气说：
“我以前不懂，我又蠢又傲慢，现在我都知道了。”
周韵之把头抬起来，满脸都是眼泪，许缙的眼神让她觉得无处遁形，她又想转身躲起来，但他倾身过来抱她。
“大三的时候我提议一起出国玩，你没答应，那个假期你没回来，你回我消息越来越慢，到后来一天都不回，你还说我烦，我以为你不喜欢我了。再后来林薇琦说你假期在临安打工，我只觉得你要强得过分，气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觉得你是想偷偷攒钱，觉得你自尊心就强成这样，宁愿自己打工也不肯跟我一起出去玩。
“之后你要跟我分手，说跟我在一起累，我什么都不知道，竟然还以为是我给你压力太大了，我太蠢了，都没去了解，只觉得没面子。我那会儿仔细想了想，我发现我送你什么，你都得送个差不多价格的东西回来，我以为你的压力来自于这个，觉得自己无能，我喜欢一个人，竟然喜欢到让人家觉得压力大，人家累得要跟我分手，我觉得太可笑了，感觉我在勉强你，我想既然你要分那就分，我也没坚持，结果我们俩真的就这么分了。”
周韵之默默流泪，眼泪浸湿了许缙的衣领。
“一年前，应该是一年半，把毛毛从你家里接到我家那天，我又问你当初为什么跟我分手，你说你爸妈不给你生活费和学费了，轻描淡写地说你那时候自尊强，我才去查。”
周韵之一只手抓着许缙的前襟，一只手抓着他的后领，尽量让声音平稳：
“你查到什么了？”
“都查到了。”许缙淡淡地说。
“所以你都知道一年多了？……”
“是，叔叔现在也确实没玩了，我觉得不是事了，所以没告诉你。”
周韵之觉得头皮发麻，双手都捏紧，又忍不住哭起来。
“你觉得这点钱不是事，但是对我影响很大，我们家因为他一直没换房子，我大学学费都得靠自己，我恨死他们了，我压根就不想理他们，你为什么还要对他们予取予求！你知不知道他们天天拿你来逼我？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他们你为什么还要顺着他们？”
周韵之彻底崩溃了。
“我没予取予求啊，没帮什么大忙，也没浪费公众资源，只是给参考参考志愿，帮看看网上的偏方而已……”
“你有，你答应一点小事都是对她的鼓励，你今天参考志愿，帮她看偏方，明天她就能要求你管那个学医的表弟……”
“你表弟考上了云州医科大学，超了一本线好几十分呢，没你想象的那么差，你也把我想得太厉害了，我哪来的本事管他，现在什么都很透明。”
周韵之是真的不知道星星录取到哪个大学了，听许缙这么说一时无言。
仔细想想，徐英只会把压力堆在她身上，催婚，PUSH她讨好许缙，但许缙本人并不知道这些事，她那个妈在许缙面前大概表现得像个热心善良淳朴的普通中年妇女，每次所求的都是一点小事，让人无法拒绝，也不至于太反感。
非常会见人下菜碟的人，她只敢催周韵之，绝对没胆子催许缙，因为她真的怕一催给催没了，所以只能给自己的女儿压力。
“如果不是外婆生病了，我压根不会回来。”
说到外婆，周韵之又一阵哀伤，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
“我讨厌他们耍小心思，你觉得都是小事，但我觉得羞耻，我想到你爸妈看到他们这样子就觉得羞耻。你轻而易举满足他们，他们就更觉得你好得不得了，要我赶紧跟你……我就是不喜欢被摆弄被催促被算计的感觉，以后她如果找你，你得告诉我，不然我会觉得你在跟她一起算计我。”
许缙心抽了一下，他之前确实是这么想的，在他不够了解她的时候，他以为她没那么爱他，他真的想过借她的父母、她的外婆的好感来让她离不开他。
是他把她想得太简单了，是他太浅薄了，他以为这样就能拥有她。但一个人要面对的、处理的，除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多的是人与自己的关系。横亘在周韵之和他中间的的，不只是八年的时间，不只是简单的爱与不爱，还有彼此复杂的内心纠葛和成长伤痛。
他要把傲慢自负改掉，学着理解她；她要把敏感尖锐改掉，学着接纳他。
“好，我错了，以后我知道了。”许缙靠在周韵之的肩上，靠在她长发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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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勾着小指傻坐在长椅上，从日落到月升。
“之之，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吧。”
“嗯？”周韵之堆满眼泪的眼睛很迷茫。
“我三十二岁了，你也快了，我们不要像小时候一样为了一点小误会再吵架了好不好？我想跟你好好的。你的动物医院发展越来越好，我也得做项目做科研，我们住在一起，白天各自工作，晚上说说话、看看书、看看电影，假期一起出去旅游，有什么都好好沟通，好不好？”
周韵之先前哭得脑袋有些麻，现在还没缓过来，一年前他让她和他一起住，她什么都怕，怕相互厌倦，怕孤立无援。现在突然觉得不怕了，她慢慢觉得，她跟许缙的感情不是靠激情维系的，有一些更牢固的东西了。
“我也想毛毛了，家里的猫爬架空着，我每天都觉得不习惯。你之前说怕我们吵架了你没地方去，但我家空得很，吵架我睡次卧，跟你隔的远远的，你哭我都听不到，好不好？”
“那你想多了，我是不可能哭的。”周韵之把下巴仰起来。
许缙用拇指把她的泪痕抹掉。
“是，你不会哭，刚才是小猫在哭。”
“你爸妈知道我爸的事吗？”她又想起这茬，难受地问。
许缙没说话，继续擦她的眼泪。
“行，那就是知道。”周韵之认命地说。
“不是你的错，都过去了，我爸还问你什么时候再来家里吃饭呢。”
何止是知道，知道得太细致了，赵丽芬把周文良的征信记录和银行流水全都看了，许缙和许国华一起看电视上周韵之的采访的那天，许国华说：
“小周不容易，她爸那个事儿是运气好，那会儿政策还不严格，单位都没管，放现在工作都保不住，只是小周那会儿还在读大学吧，估计受到的打击不小。”
许缙愣住，问：
“您知道？”
“你这么多年都不恋爱，她回来了你又非要找她，你妈这个人，她肯定得知道女方家的情况。”
许缙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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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周韵之搬到许缙家。
他的衣帽间空着一半，刚好给她用；她的书、零零碎碎的个人用品一点点填满他的房间；她的护肤品放到他的洗漱台上；毛毛回到熟悉的猫爬架，兴奋得上蹿下跳。
“我的沙发和柜子怎么办？”周韵之舍不得。
“柜子能放下啊，客厅放一个书房放一个，沙发扔掉吧，求你了，被毛毛抓得惨不忍睹破破烂烂的，你从上班开始都用了多少年了，我都不想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盈利 小周那个多
周韵之也想过, 为什么她永远是和徐英吵架，不是和周文良吵架呢？为什么她能心平气和地无视隐身的周文良，但徐英一句话就能挑起她的怒火呢？为什么想起受过的委屈, 浮现的永远是母亲的脸呢……
大概是因为她真的试图拯救过母亲。
其实最开始不是这样的，在她更小的时候，在爸爸和妈妈里选, 她永远更喜欢爸爸。
周文良是学汉语言文学的大学生, 是语文老师；爱看金庸武侠小说, 书柜里有《三国志》、《悲惨世界》、《茶花女》，爱看翻译腔很重的外国电影；爱看台球足球网球排球各种各样的体育赛事；会打乒乓球、排球, 会踢足球。
周韵之在外面玩的时候，经常跑到乒乓球室打断周文良, 拉着他的裤腿问他要一块钱买零食。
周文良从来不打她也不骂她, 给她钱、带她买漫画，在徐英打她的时候出来护着她。她逛街要牵着爸爸, 吃饭要挨着爸爸，去哪里都想着爸爸。
到初中，学校让填写父母的信息, 她骄傲地在父亲的学历那栏填“本科”，为母亲只是中专生感到局促。她觉得周文良见多识广、有文化、脾气好，给钱大方；徐英什么都不懂，只会做饭洗衣服织毛衣，脾气又差。
事情是从她意识到母亲是女人、自己也是女人开始发生变化的。
人在小时候近似于没有性别，也不懂女性、妻子、母亲这些身份带来的是什么，自然而然地更喜欢精神世界相对更丰富的父亲。
长大后才意识到，任何人在做完全家的饭、洗完全家人的衣服、做完所有家务后都不可能保持情绪稳定，徐英也没什么兴趣爱好, 带着毛线团出门和姐妹一起织毛衣是她唯一的消遣，所以母亲成了“学历低、没见识、脾气差”的人，而那个什么都不用做的，当然可以看武侠小说、打乒乓球、看电影、看球赛。
长大后，她从小孩成了女人，成了适婚女性，亲戚们说她性格好、人漂亮，一定能找到一个好老公。她觉得不舒服，明明小时候都在夸她学习好，一定能考个好大学，长大了怎么就变成夸她性格好，奖励也从好大学变成了好老公？
连徐英也骂她不会做家务，说她这样以后嫁人了要怎么办？可真的嫁人了又怎样呢，像母亲这样吗？这和再上一份班有什么区别，女人为什么要上两份班呢？
上野千鹤子和田房永子的对谈里，田房说：政治、经济、就业是社会的A面，生命、育儿、看护、疾病是社会的B面，男性几乎一直呆在A面，但女性却必须往返于AB两面。
大三的时候，周文良爆了个大雷，周韵之劝母亲离婚，他们确实离婚了，但仍然住在一起，债务共担；工作以后，她劝母亲要学会合理分配家务，但她依然能看到母亲在给父亲搓衣服。她无能为力，一边和徐英吵架，一边心疼母亲囿于这样的困境里，在她自己也不宽裕的时候就隔三岔五给母亲打钱，一直持续到现在。
徐英选择和周文良风雨同舟、伉俪情深，周韵之慢慢意识到，人只会不断强化自己选择的路，要改变很难很难，为了证明自己的选择没错，她甚至会进一步劝自己的女儿和自己走一样的路。
人各有命，她承认自己也没能力承受母亲生命的重量，如果母亲自己没有离开的意愿，硬逼她，她只会把寄托从丈夫身上转移到女儿身上。
她放弃了。
许缙家里每个星期有两个保洁上门做全屋清洁，换洗床单被套，如果脏衣篓里有衣服也会一起洗了；家里有两台扫洗地机器人，也没什么需要特别打理的；厨房和卫生间因为他洁癖，用完他自己会打扫。
因为劳动外包和现代科技的帮助，周韵之除了参与采购生活用品和易耗品，洗完澡顺手把头发捡了，把卫生间的地板拖了之外，好像也没什么事要做。她之前一直非常恐惧的关于家务劳动的矛盾几乎没有发生。
如果徐英和周文良也随时定期保洁上门、全屋智能家居、阿姨做饭洗碗，是不是也没那么多问题？虽然周文良确实不干人事，但说到底还是怪该死的阶级矛盾！因为阶级矛盾无法解决，所以男女矛盾格外突出。要是让许缙他妈来做一个星期徐英的家务她也得炸。
多的事情做不了，她也不想掺和太深，但小事还是能做的。她立马回家了一趟，确认上下水安装位置，下单了一台扫洗拖一体洗地机。徐英嘴上说哎呀别破费啦，但装上以后高兴得不得了，拍了好几个视频给周韵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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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招的五个实习生最终转正两个，都有执业兽医资格证书，现在整个医院有七个执业兽医，小林医生和陈雪开始进行兽医异宠专科培养，和周韵之一起坐诊。
三百平的面积想做全科综合医院不现实，做异宠专科正好合适。温主任作为顾问进行指导，三十五年资历坐镇；周韵之作为异宠专科带头人，有名校本硕学历，五年异宠专科临床经验，完全具备转诊中心管理能力；小林医生和陈雪作为异宠专科医师，一人主攻鸟类和小型哺乳动物，一人主攻爬行类；麻醉师、检验师在处理日常犬猫病例的工作之外，也都被逼着学习异宠麻醉方案、异宠血液学。
为了做异宠转诊中心，周韵之用一个月的时间挨个拜访全云州市区所有有异宠接诊能力的宠物医院，逐一建立联系，介绍自己医院的医生资历、配置、设备，谈转诊分成。当然并不是所有医院都态度好，有把她轰出去的，有阴阳怪气她抢生意的，有冷漠地说不需要的，她都接受，虽然不容易，但最后还是加到了十几个微信。
十一月已经很冷了，她每天要接诊，要培训小林医生和陈雪，要抽空去拜访潜在客户，经常不能在家吃饭。被一个彪形大汉骂的那天回家抱着许缙哭了会儿，第二天继续拜访下一家医院。可不管白天怎么忙，加不加班，晚上都能两个人一起说说话，抱一抱，吐槽吐槽白天的事，她觉得很好，很满足，第一次对住在一起这件事有了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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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北市区一家宠物医院转诊过来一只母鬃狮蜥，十岁，体重从五百三十克降到三百八十克，主人是个有二十万粉丝的宠物博主，在原来的医院已经投诉过一次，原医院的医生也战战兢兢地跟着过来。
周韵之看了原医院的报告，X光显示腹腔内有七枚卵，尝试催产素无效，后出现腹胀、拒食、泄殖腔分泌物恶臭。
“能救吗？”鬃狮蜥的主人全程录像，趾高气昂，脸色像吃了屎一样臭，好像就等着周韵之搞砸，他马上要发到网上，再狠狠进行一个投诉。
“我们尽力。”周韵之露出无奈的笑，她也只能这么说。
接诊后，周韵之立马把鬃狮蜥送ICU保温箱，控制环境温度和湿度，减少应激。入院后陆续做了体检、血检、血气、超声，确实很不乐观，卵滞留引起了卵黄性腹膜炎、败血症、急性肾损伤、代谢性骨病、严重脱水贫血。
主人来者不善，这只鬃狮蜥是他账号的摇钱树，他从头到尾都在录视频，问周韵之各种刁钻的问题，但好在给钱爽快，只要是提前说清楚的项目他付款都不磨叽，于是周韵之彻彻底底给这只鬃狮蜥做了最全面的体检，用了最好的耗材和药品。
第一天主要是稳定鬃狮蜥的生命体征：保温、吸氧、补钙、止痛、摄入营养。
第二天进行手术，所有人都严阵以待，除了主人本身，周韵之自己也安排了人录像，用作后续教学。
麻醉师麻醉，接异宠专用麻醉机与呼吸机，持续监护；护士消毒三遍，铺上无菌洞巾。
周韵之操刀，沿腹中线切开皮肤五厘米，刚切开腹膜，就有黄绿色的恶臭液体涌出，液体里混有卵黄凝块和破碎卵壳，她用眼神示意护士用无菌吸引器吸除，护士也配合得很好。
探查腹腔，七枚卵里面三枚已经破裂了，卵黄污染，卵巢表面有多个坏死卵泡，输卵管轻度充血，肝脏表面有纤维蛋白渗出，肠道浆膜面充血。
用温生理盐水纱布保护切口，逐一取出完整的卵，再用吸引器吸出卵黄液，用镊子一点点取卵壳碎片；钙化的卵壳先剪开，取出内容物，将卵壳完整剥离。
取出所有卵后，腹腔内仍残留大量卵黄凝块，用镊子逐一夹除。
最后用大量温生理盐水反复冲洗腹腔，如果冲洗不彻底术后很有可能引发腹膜炎；冲洗液从最初的黄绿色浑浊、恶臭，逐渐变为淡红色，最后变为清亮。
腹腔视野终于清晰了，周韵之冷静地切除坏死组织，结扎牢固，放置引流条，缝合伤口。
手术进行了两个小时，最终鬃狮蜥生命体征平稳，麻醉复苏顺利。
手术后，周韵之去了一趟卫生间，听到陪着转诊过来的那家宠物医院的医生在打电话：
“不是啊老板，他们医生的资历确实挺厉害的，而且人家三台设备的钱就够买我们整个诊所了……”
·
术后第一天，鬃狮蜥出现了呼吸急促、血氧下降的情况，主人气急败坏，又开始录像。护士二十四小时轮班，调整氧气、加强止痛、做引流护理。
术后第三天，这只鬃狮蜥终于能自主进食，恢复排便。
术后第七天，引流拔出，伤口愈合良好。
术后第十四天，血检指标，尿酸指标显著改善。
术后第二十天，鬃狮蜥出院。
其实也不是一定要呆那么久，但周韵之非要让它彻底痊愈才肯放它走，她可不想出现什么意外，别这人以后又把屎盆子扣她头上，加上这家伙不在乎钱，那她必须好好照顾这位贵客。
主人原本录像是打算追责，但看着鬃狮蜥一天天好起来，彻底闭嘴了。上传的视频也意外成了一次宣传，部分又关注他又关注周韵之的用户发现竟然是同一个人，周韵之的账号又火了一次。
异宠转诊中心逐步建立，越来越多的病例往周韵之这里转，异宠疑难杂症客单价能到五位数以上，医院的收入在快速提升。
·
年底，云州泰安动物医院和其他两家医院一起拿到市年度警犬医疗防疫项目，全市划分为三个区域，每家医院负责一部分。余楠带着两个新来的医生，轮流到各个公安分局给警犬做疫苗、驱虫、体检、犬舍消毒、药品保障。政府项目利润不高，但项目金额很高，九十万的入账瞬间让今年的财务报表很好看。
异宠转诊中心带来的病例客单价都很高，在三百平门店的限制下，今年的年营收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陈兆丰不可思议：
[我们也调研过，你们这地方不是超一线城市，潜力其实也就中游，按理来说利润不该这么高。]
[能不能不要只看地理条件和经济水平，多关注个人努力！这都是我拼了命宣传来的！做这个转诊中心，本市区、周边市区、下辖县份我全都跑过了，而且我抖音账号也在引流异宠病例。]
[学妹棒棒，但适可而止，人心难测，别用力过猛。]
周韵之听不进去一点，干劲满满，年前按份额给朱琳和余楠分红，给所有员工都发了很厚的年终奖。
朱琳说：
“这么多啊？早知道房租再让你一点了。”
余楠马上得回家过年了，周韵之躺在她家的沙发上，年前最后一次聚餐，余楠懒洋洋地说：
“宝贝，我想辞职了，好像再来一年我就回本了？”
“不行，你不能躺，我没你不行！”周韵之死死地拉着余楠的手。
余楠咯咯笑：
“放心吧，暂时不会罢工的，我快爱上你们云州了，也舍不得我的一米九。”
一米九是个代称，是余楠去给警犬做防疫时认识的特警，每天都要念叨：一米九、那一身肌肉啊、逗一下就害羞，才二十三岁，余楠不喜欢叫名字，喜欢叫一米九。她每天可有事干了，跟一米九出去玩，跟一米九逛街，跟一米九睡觉。
·
年前，许缙回家吃饭时，赵丽芬拉着他悄悄问：
“小周那个多囊会不会影响怀孕啊？”
许缙把赵丽芬的手扒开：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您又去查什么了？”
赵丽芬解释：
“不是啊，今天去医院慰问作协退休老领导刚好在妇科碰上小周了，她跟我说她在定期检查呢，说是多囊。”
许缙觉得赵丽芬很烦，心里也有波动，他的之之实在是太坦荡了，他完全能想到她是怎么考虑的：他妈妈是人精中的人精，所以周韵之选择比坦荡更坦荡，在妇科遇到熟人本来就容易引人遐想，所以她实话实说，否则他妈一定会继续打探。
周韵之跟他在一起也在尽力适应他和他家人，以她的性格，就算是她自己的妈妈问，她大概也只会回一句“少管闲事”。
想到她的语气，许缙有点想笑，跟赵丽芬说：
“她好着呢，多囊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赵丽芬不优雅了，也不矜持了，终于催了：
“你们都三十二了，翻过年去三十三，孙浩鹏孩子都上小学了，你奶奶还念叨着你呢，什么时候考虑结婚呐？”
“先不考虑，我跟她都忙。”
“结了婚把小孩生了再忙啊，我再一年退休了，正好给你们带。”赵丽芬非常来劲。
“行了妈，您可别管了。”许缙轻飘飘地敷衍。
·
晚上周韵之趴在床上不知道在忙什么，许缙问：
“今天碰到我妈了？”
“嗯。”
周韵之这个嗯字听不出来情绪，许缙又问：
“她跟你说啥了，是不是挺烦的？”
“没有，就问我怎么在医院，我简单跟她说了一下，这都不是事儿，现在烦人的是我小舅舅拿着外婆的死亡证明去银行查流水了，哈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满足 原来快乐不
大年三十, 周韵之值班到饭点才回家。徐英、小姨、小舅妈在厨房里忙，周文良在整理餐桌，小舅舅和小姨父就当前的国际政治形势进行深入讨论, 四年级到研一年龄不等的三个表弟正在一起打王者荣耀。
见到周韵之，两个大人抬起下巴冲她打了个招呼，三个小孩老老实实地抬头叫姐姐。
周韵之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沙发上, 去厨房帮忙。
春晚一年比一年难看, 今年上了一堆机器人又唱又跳, 年轻的艺人明星也好多都不认识。饭吃到一半，小舅舅端起酒杯, 满脸笑意对着周韵之：
“搅搅现在是做得越来越好了，家里出了一个带头的, 你后面的弟弟们都跟着沾光, 我这个当舅舅的也沾光，来！”
周韵之端着饮料杯子浅浅地笑了一下。
小舅舅干完一小杯酒, 又说：
“你婆婆还是疼你，钱都留给你了，星星就没这个福气了, 小伙子只能靠自己啦。”小舅舅伸手用力揉了一把星星的头，力道不小，星星被推得晃了晃，他再傻也看得懂桌上的氛围了，吓得不敢说话。
小姨出来说：
“一家人不要说这些了，搅搅对妈怎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妈都走一年多了，别提了。”
小舅舅被点燃了：
“二姐，你们是姐夫家条件好, 两个儿子以后不用愁，我愁星星以后怎么办啊！现在生意也难做。”
周韵之看了小姨一眼，小姨说的话看起来是站她这边，但也把话彻底挑破了，想到外婆和她说过的小姨和小姨父的关系，周韵之觉得小姨大概也想要这笔钱。
其实她钱都取好了，三十万现金，三大坨，现在就在包里。她真是不想跟家里人扯，外婆给她钱的时候她就觉得难受，但又觉得是外婆给她的凭什么分给小舅舅他们，尤其是小舅舅，真不要脸啊，几个月前还找许缙去咨询星星高考报医学院志愿，现在就来找事，她也没想过能指望她妈。她恶狠狠地想大不了把钱分了，她不欠任何人，以后谁都别来找她，她也不回来吃饭了，赶紧滚，以后都滚远点！
脑子里一堆戏，她刚要说话，徐英在桌下按着她的手，说：
“本来不想大年三十扯这些的，妈在四月份还是五月份就把钱给搅搅了，那会儿妈身体还好，意识也清醒。你也看了，是妈自己去柜台转账的，很明显就是妈的意思；后来妈身体不好了，说墓地钱、办白事的钱用完以后，剩下的我们平分，没说之前的钱也要分，妈没跟我们提就是要给搅搅的意思。”
“姐，搅搅都隔辈了，遗产哪有隔辈继承的啊，怎么看都应该是我们三个平分嘛。”小舅舅表情已经怂了，但还在挣扎。
徐英接着说：
“如果要分啦，也行，小弟，爸爸走的时候把房子给你了，妈走了以后你又把房子卖了，卖了一百大几十万了吧？你把卖房子的钱也分一分，搅搅就把这笔钱拿出来。”
听到这里，小姨稍微坐直了一点。
小舅舅脸红着说：
“爸都死多少年了！”
徐英笑眯眯的，开玩笑说：
“那不管，都是爸妈的，我跟小妹也要。”
一阵死寂后，小舅舅笑着说：
“我说着玩的嘛，搅搅拿着钱创业，做大了我这个当舅舅的也为她高兴。”
春晚终于演到一个稍微能看的小品，一家人又一起被逗得哈哈笑，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小舅舅一家和小姨一家吃完饭就走了，留下周韵之，徐英用力拍她的手：
“我发现你就是清高，假清高，穷清高！三十万是树叶啊？说分就分？”
“我！”周韵之被堵住，怂怂地问：“你怎么知道？”
“你这个性格我还不知道？你就要你那点死面子！自尊心强得不行！你进来提的那个包鼓囊囊的，我看着就不对劲！”
周韵之在心里叹气。
徐英脾气差，所以她镇得住弟弟妹妹，有凝聚力，连老人走了也能把全家人聚在一起过年；
徐英没文化，所以她不要面子，什么话都撕开了直接说，这一次护住了自己的女儿；
徐英很无趣，没什么别的兴趣爱好，年轻的时候爱织毛衣，老了就爱刷抖音，别的没学会，短剧里那些智斗恶婆婆和重生摆脱吸血弟弟的吵架技巧学了不少。
人就是这样复杂吧。
·
周韵之心情变得很好，也很想许缙，发消息问他：
[今晚有烟花放吗？]
[你想放吗？]
[想想想！]
[十五分钟来接你。]
周韵之高高兴兴地跟爸妈道别，出门等人。
不上班的时候，许缙经常穿得很年轻，牛仔裤、卫衣、每天打理胡子，人看起来干干净净。
车停在面前时，周韵之隔着车窗看他，突然觉得好开心。就像小时候，她课间百无聊赖地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抬头时发现他靠在走廊围栏上，隔着教室的窗户玻璃正在看着她，脸庞的线条比现在柔和，让人心动的俊朗男孩。
那时候她不敢跟他对视，吓得赶紧扭头，过了几秒再回望发现他已经挪开眼神，和旁边人说话了，她又觉得失落，怀疑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
现在这双眼睛一直看着她上车。
周韵之往后排看：
“今年没小朋友吗？”
“我舅舅家今年在马尔代夫过年。”
“好吧，我还给他们准备红包了呢。”
“烟花没准备多少，我从我叔叔家的小朋友手里抢了一点。”
“那我们快速放完然后赶紧回家？”周韵之眼睛亮亮的，在期待着什么。
许缙只看她一眼就读懂了她的意思，说：
“那别放了，现在就回家。”
“啊……倒是也……不用这么着急。”被挑破心思，她又有点害羞。
许缙气定神闲地说：“我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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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一起以后发现，原来快乐不只是靠追求刺激得来。
激烈的性的确让人上头，哪怕只靠自己也能快速爽到，但这样的激烈结束后，又总觉得没真正满足。
但有爱就不一样，抚摸对方的肌肤、深深地拥抱、像动物一样闻对方颈间的气味、在对视里确认彼此的心意和欲望、带着爱意地进入，这些行为让人觉得无比幸福，满足感远超短暂的激情。
许缙背着周韵之回家，周韵之负责按电梯和开门，进门后，毛毛在脚下转悠了两圈又回去玩它的玩具。
两个人从门口就开始接吻，细水长流。大衣脱掉扔在沙发上，他抱着她，让她胯坐在自己腿上。
周韵之闭着眼睛感受，吻从眉心开始落下来，到嘴唇和下巴，接着耳垂被含住，濡湿的触感卷着她的耳垂和耳朵内侧，她敏感地躲。
难耐地想回吻他，但一直拿不到主动权，只能伸手去摸，摸他的脸，他的眉毛，他的耳垂和喉结，另一只手从他衣摆处往里探，摸他结实的肌肉。
许缙的生活真的很简单，社交很少，除了上班就是加班夜班急诊；不加班的日子在家锻炼；小时候练了很多年钢琴，现在也不弹了；偶尔打一打单机游戏；周末在家做他的蔬菜包，周韵之来了以后他还给她做了一些，他的身体很温暖，味道很干净。
吻越来越往下，他把她的衣领往下扯，在她肩上和锁骨上流连，越吻越往下，叼住一块软肉。
“呜……你别把我衣服扯坏了……这件很贵的……”她哼唧。
他整理了一下她的衣领。
“脱掉吧。”他一个个解她羊绒小衫的扣子。
他们连接着拥抱。
他穿得整整齐齐，就往下拉到刚好可以的程度，她只剩一件吊带和小衫，偏偏他还要低头看着，每一下都看得清清楚楚，看一会儿又和她对视一会儿。
每次他们亲密，毛毛都要来围观，一开始许缙觉得别扭，时间久了也习惯了，小蠢猫每次都好奇，眼珠瞪大地看他们，还要把鼻子凑过来闻。
小猫冰凉的鼻尖碰到周韵之光滑的小腿，她突然缩了一下，许缙停下来，难耐地说：
“差点缴了。”
换了个地方，把毛毛关在外面，毛毛立马不高兴了，在门口扯着嗓子嗷嗷叫，两人在里面边做边笑。
身体折叠成回形针，都有点疯，许缙觉得周韵之的叫声很好听，含情的眼睛很好看，她一叫他更收不住，按着人折腾，手也不闲着，每一处都照顾到。
她哭得惨兮兮，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他感受她的频率，缓了会儿去吻她，在她耳边说：“侧过去，嗯？”
连抓枕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胡闹了一整个晚上，外面的烟花就没断过，到了零点，炮仗声集体都响起来，周韵之窝在许缙怀里抽抽，炮仗声结束的时候，她抱着他温暖的身体，抬起头撒娇：
“我好爱你。”
“那我更爱你。”他含住她的嘴唇。
·
开春时，有人突然向农业农村局、市场监管、消防、税务、药监局轮番举报云州泰安动物医院，什么理由都举报了一遍：说医院无资质、麻醉药品管理不规范、医疗废物处置违规、偷税漏税，每一项都要命。
还在抖音贴了向政务网站举报的截图，这样的举报谁都可以写，普通群众根本搞不清事情的真相，不需要等回复，光是被扣上这些帽子，查几个月就能拖垮口碑和现金流。
线上平台突然出现了大量差评，先前有人带着濒死的动物过来就诊，来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当时客户没说什么，现在也被打差评，还挂到小红书，说云州泰安动物医院治死了动物。
还有用户出来说价格贵，其中一个就是那位卵滞留鬃狮蜥的主人，这位网红晒出了收费单据，一项一项，加起来的五位数很是吓人。
坏事很容易出现群体效应，人非常容易被煽动，有已经就诊了的客户回过头来补评价：
[治疗没问题，但价格太贵了，我朋友也是开动物医院的，说我家鹦鹉这情况根本要不了这个价。]
影响很快，已经入院的病例已经有主人要转院了。
一家供应商悄悄联系周韵之跟她摊牌，云州市好几家规模不小的动物医院在联合给供应商施压，告诉了周韵之是哪几家医院。其中一家是之前和文文合作的，周韵之在对方整改期间把订单抢了过来，还有一家是转诊鬃狮蜥的，还有几个她不认识。幸好背靠大型连锁品牌，供应链是稳住了，为了保证现金流健康，她囤货并不多，要是供应链出问题才是真完蛋。
在她最烦的时候，陈兆丰笑话她：
[跟你说了别那么急你不听。]
[少说两句吧。]
[哈哈。]
这种事反应必须快，周韵之在医院的官方账号上发布了动物诊疗许可证、执业兽医备案、辐射安全许可等等可公开的证明，小幅度地控制住了舆论。其他零散的吐槽她管不了，但那位网红影响很大，不得不处理，她又在官方账号贴了鬃狮蜥转诊前的病例，上一家医院明确写了“拒绝收治”，周韵之严谨又诚恳地写了这场手术的复杂，写清楚每一个项目和价格都是事先和客户沟通过的，最后放出了门诊录像和部分手术录像。
官号下场不太体面，但她想到了徐英要求小舅舅分卖房子钱的场面。徐英说她假清高也没毛病，她不能清高了，绝对不惯着看她倒霉了出来踩一脚的人。
次日，研究生时期的导师发了一条微博，写当前异宠医疗市场现状，写重视度不够，重点列举了云州泰安动物医院接诊的鬃狮蜥病例，分析定价合理性。
导师也是互联网红人，很大程度扭转了舆论，加上那位网红鬃狮蜥主人本身就口碑两极分化，立马有一部分围观群众倒向周韵之。
三天后，各个单位联合突袭检查，周韵之出示了所有合规材料、证件、许可证，除了提前放到网上的那些，也拿出了麻醉药品台账、数字病例等等，标准得不能再标准，消防、药监局、农业农村局等等单位挨个查了一圈都没查出什么问题。
“打扰了，您理解理解，我们收到投诉必须过来检查。”一个同志对周韵之说。
“没事，辛苦各位领导，可以的话能不能尽快公布调查结果？”
她需要用官方的调查结果来澄清。
举报她的人当然不是真的觉得她有问题，如果碰巧有不合规的最好，没有也没事，这样的举报处理流程都很慢，从调查到内部审核，到回复举报人，上网公示。整个过程快的话一两周，慢的前后可能得拉扯两三个月，两三个月没结果口碑就够难看了，人家没想弄死她，但就想让她一段时间喘不过气。
对投诉的处理很快，半个月后，各个单位都做出了回复：执业兽医备案齐全、消防设施配备齐全、疏散通道畅通、环保手续齐全、申报纳税情况正常、现场抽查未发现违规经营药品情形，未发现举报反映的问题，决定不予立案/不予处罚。
她给澄清帖买了大投流，但看澄清的人比看黑帖的人少太多，她继续做自己的账号、继续接异宠转诊、做社区义诊、做流浪动物救助，医院客流量两个月后终于慢慢回到之前的水平。
·
五月，孟澜带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黑白奶牛猫到周韵之的医院。
她用一条logo很明显的大牌老花披肩包裹着小猫，披肩已经被沾满了血，猫的身体软塌塌的，琥珀色的瞳孔放大，右后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悬着，鼻腔有血沫。
犬猫类原本是余楠和两个新医生接诊，但孟澜点名要周韵之处理，跟前台说她们是同学，好久不见，想叙叙旧。
等着拍X光的时候，周韵之在整理病例，孟澜话一直没停：
“一年半没见，你又变了一些。”
“嗯？”周韵之很忙，没太理她。
“动物医院现在生意挺好的？我看挂号屏幕上患者好多呢。”
“凑活吧。”
“薇琦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哦，不知道。”
“我还以为她会告诉你呢，你跟其他同学还联系吗？”
“不太联系。”
“好吧，你跟许缙后面怎么打算呢，都这么久了。”
“走一步看一步。”
“前天跟许叔叔和赵阿姨吃饭，他们也提起你了，问我你是不是高中的时候性格就这么强。”
护士正好把X光片送进来，周韵之接过片子，跟孟澜分析：
“左侧股骨中段横骨折，骨盆坐骨支骨折，右肺挫伤，得手术，股骨需要做内固定，骨盆骨折可以保守治疗，但是得等它体征平稳下来，先住院观察吧，如果胸腔出血不加重，呼吸能维持，我们就做骨折手术，你看可以吗？”
“行，可以手术了通知我，我来陪它。”
“你养的猫吗？”这只猫不是小猫了，身上也脏脏的。
“没有，流浪猫，喂挺久了。”
这只猫孟澜确实喂了很久，准确地说是从许缙换头像开始喂的，那段时间她很烦躁，她在父母家小区看到这只黑白流浪猫时立马想到了许缙的头像。
她心情好去喂一喂，心情不好不管，也不知道冬天怎么活下来的，她觉得这猫脏，也没想过带回家。
·
第二天，周韵之通知孟澜可以手术了。孟澜如约而至，她做不了什么，就在玻璃窗外看着，周韵之切开皮肤，护士在打配合，都是血，她看不下去，转过身。
手术后，周韵之说：
“指标还不错，但得观察几天，可以带走了我通知你。”
“谢谢你哦。”孟澜甜甜地说。
“不谢啊，你给钱了。”
孟澜尬住。
术后第二天，小猫可以自己舔罐头，第四天能撑着前腿站起来，第七天，周韵之通知孟澜可以接它出院了。
·
许缙说周韵之体力太差，运动量为零，带着周韵之在外面慢跑，已经逼着她运动一个月了，她从一开始的走走停停哭哭闹闹，到现在已经慢跑三公里不痛苦了。
两人跑完，牵着手围着小区散步闲聊。
“林薇琦要结婚了吗？”
“嗯，你见过，我们吃饭的时候她跟她男朋友过来跟我们打过招呼。”
“她男朋友哪里不对劲吗？上次感觉怪怪的。”
“你上次就觉得怪，怎么不当时就问。”许缙笑。
“懒得管别人闲事。”
“也没什么，邵总是药企的人，年轻的时候比较……风流，单身带着个七八岁的女儿。”
“好吧。”周韵之确实对别人的八卦不太有兴趣。
路过一片花坛时，周韵之凑近了点：
“好几圈了，我感觉这里好像有只猫在叫。”
“野猫吧。”许缙说。
“野猫不会一直在一个地方叫。”
扒开草丛，黑白奶牛猫好像是认出了她的味道，叫得更凄惨了，后腿的绷带又渗出了血，前肢力量撑不起整个身体，狼狈地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周韵之愣愣地看着它。
“你认识？”许缙问。
认识，手术是她做的，伤口是她缝的，绷带是她打的。
她给孟澜发微信：
[小猫手术后还适应吗？]
[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心跳 小时候在一
两人把这只猫带回家安置在阳台, 把毛毛的猫粮和闲置的猫砂盆分给它，这只猫像饿鬼一样把整个脑袋都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地嚼。
晚上周韵之睡不着, 许缙的头埋在她脖子里，她一边用手抓许缙的头发玩，一边发呆。
孟澜带猫来医院那天, 用大牌披肩裹着受伤流血的猫, 一遍遍请求护士务必用心把猫照顾好, 孟澜走后，护士感叹道：
“长得好漂亮, 那么有钱还那么善良，好羡慕哦。”
周韵之心情复杂。
她想到高中时期的孟澜, 从那时起她就非常擅长用小恩小惠笼络人心, 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策略，展示自己的美丽和善良, 所有人都觉得她好，觉得她有魅力。但周韵之经历过，她会针对她不喜欢的人组织小团体搞冷暴力。现在想来, 这不就和随手喂流浪猫，带猫去手术，但手术完又扔掉差不多？
“头发被你薅没了。”许缙说。
“哦。”周韵之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头。
“还在想孟澜？”
“嗯，”过了会儿，她又说：“也想到刚捡毛毛的时候了。”
周韵之是在工作第二年捡到毛毛的，那天还下雨。毛毛在垃圾桶边的一个纸箱里，呼吸微弱、身体冰冷僵硬，缩起来只有拳头那么大，脐带发黑腐烂, 还挂在肚脐上，散发着甜腻的臭味。
大概是先天体弱，生下来就被猫妈妈遗弃了，如果不管它，再这么下去没几个小时它就得死了。
她刚在摇摇欲坠的生活里站稳，有了一些余力，看着这只比自己弱小的小可怜突然就产生了怜爱，她把猫捡起来带回医院，给它保温、输液、做检查。
脐带感染引发了败血症、黄疸、脱水、低血糖。看症状，从被遗弃到被捡到，它已经扛了两三天了，已经是非常勇敢的小猫了。
周韵之用最小号的留置针刺穿它细到快看不见的血管，对它说：
“你要是能活下来，我就养你哦。”
小猫发出了今晚第一声气若游丝的声音：
“喵…”
她像照顾婴儿一样照顾毛毛，用奶瓶喂它喝奶，每天记录体重、体温、进食量。毛毛慢慢长大了，会吃猫粮了，毛发越来越漂亮，脸也越来越漂亮，它会用头蹭周韵之的手心，蹭一会儿就在她臂弯里躺下打呼噜睡着，毫无防备。
周韵之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人在付出爱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有能力有价值，比被爱的时候更满足。
最开始是救世主心态，毛毛的存在让她觉得被需要着、被爱着；但后来不是了，对毛毛的爱已经不来自于毛毛需要她了，毛毛只要好好活着，哪怕只在地上打滚她也喜欢。
林薇琦给她发消息，说许缙回云州了，在市医院工作，还挨个和她聊各个高中同学的现状，孟澜现在怎样、孙浩鹏现在怎样，她内心没什么波动，没回林薇琦的消息，但突然想到林薇琦大学的时候说过许缙家和孟澜家关系好到要结亲，他们现在在一个地方，是不是水到渠成，一切刚好了？
她早就对许缙没感觉了，但还是失眠了一整夜，刷了一夜手机，最后把头像换成了毛毛的照片。
那个时候她真的接受这辈子不会跟许缙再有任何关系了。
许缙抱着周韵之，听她说这些话，抱着她用的力越来越大。
“你勒死我了！”她控诉。
“你气死我了。”他说。
怀抱稍微松开一些后，周韵之说：
“本来就是这样啊，我觉得你俩天生一对，所以你要我跟你一起敷衍你爸妈的时候我觉得特别好笑，真想问你怎么不去找孟澜。”
“你问啊！怎么不问呢？”许缙黑着脸，“你要是问了我们哪能耽误那么多时间，什么误会都没有，从头到尾就没她的事。”
“跌份儿，懒得问。”周韵之翻了个身。
“对，你骄傲，你觉得跌份儿，对我冷冰冰的，我真的以为你对我已经没感觉了，结果是吃醋。”
“吃你个大头鬼醋！”周韵之恼羞成怒，手脚并用地扑腾，但被许缙用更长的臂展，更大的身体包裹住。
“之之，我们浪费太多时间了。”
她挣扎了会儿不动了，又过了会儿，默默回抱他。
·
八月，周韵之带着小林医生和陈雪参加云州小动物医师大会。在异宠转诊分享环节，周韵之上台系统介绍了云州泰安动物医院异宠专科转诊网络中心一年来的运行情况，列举了相关数据：
目前转诊病例已占医院总病例的50%，来源有十几家医院，涵盖多个区域的宠物诊所和中心医院。
她还详细介绍了三种转诊合作模式：基础病例可以由上游做检查，泰安出方案回传，上游执行；需要手术的病例，在泰安度过急性期、手术完毕后，回上游医院康复；更复杂的病例，上游医院直接转诊，泰安进行兜底。
PPT的下一页是转诊协议模板，条款一目了然，病例依然归属上游、费用分成透明，术后方案回传，绝不联系客户做二次销售，同时深度开放住院部夜间观察位供合作医院轮转学习。
讲到这里，场下有人陆续拿起手机拍照。
她穿着阔版黑西装和平底鞋，妆很淡很淡，但沉静、稳重、大气。
分享结束后，不少同行主动前来交流，询问合作细则。
小林医生和陈雪逐渐独当一面了，病例来源越来越稳定，合作网络不断扩大，影响力也日渐增强。
周韵之开始准备美国兽医实践委员会专科认证的材料，因为需要六年临床实践经验，她中间gap了小半年，拖到了现在，从工作开始所有的复杂病例总结、从研究生开始的所有论文、推荐信，还要准备考试，她每天晚上都在学习。
周韵之几乎每天都加班，有时候还会被夜间急诊电话叫走，下班回家要剪视频，要备考；许缙那边加班更是常态，还要忙项目、上夜班、出急诊，两人过得比高三还辛苦。
徐英已经麻木了，在周韵之三十岁的时候还催一催，现在三十二岁都过了，她彻底放弃了，催也没用，催不动，现在也管不了她，干脆随她去了。
赵丽芬只有几个月就退休了，觉得孩子太上进了也不是啥好事，好多朋友家的小孩都不成器，但家里也不是养不起，人家早早把孙子孙女生了，老人退休直接含饴弄孙，许缙都三十三了，一点没打算，真是愁人。
·
九月，许缙三十三岁生日，周韵之没买礼物，给他转了一百万，许缙调侃周韵之：
“你这一年赚我好几倍工资了。”
“我厉害吧！”她抬起头，骄傲得不行。
“厉害。”他吻她。
日子开了加速键，充实又幸福，又到冬天。
周韵之一直很讨厌冬天，她觉得冷空气有股特殊的奇怪的味道，每次闻到这股味道都会让她的大脑闪回不舒服的记忆：她读研的时候得荨麻疹，过敏原就是冷空气，冷风一吹，小腿和胳膊马上爬起一片片疙瘩。冷天还很容易让人抑郁，让人忍不住思考一些宏大的、抽象的、悲观的、无解的命题。
其实荨麻疹都怪念书的时候抵抗力太差，工作以后慢慢就好了。她一个人生活的时候，给自己安排了非常全面的保暖设备，空调、暖风机、热水袋、毯子、厚实的羽绒服，冬天终于稍微不那么难熬了，但她对冬天的记忆永远好不了。
她身体不怕冷，但四肢总是冰凉。她喜欢把手揣进许缙胸口，脚塞进他腿间，凉得他龇牙咧嘴她就特别高兴。云州没有集中供暖，许缙自己装了全屋地暖，在温暖的空气里，周韵之每天早上都昏昏欲睡，起床困难。
毛毛也不要猫窝了，肚皮敞开躺着。
·
最近几个月，周韵之问过孟澜两次小猫恢复得如何，孟澜都回复很好，周韵之明白了，她也不用再顾及孟澜了，给这只猫做了绝育，打了疫苗，决定给猫找个领养人。
毛毛和这只新猫相处不太好。它性格软趴趴的，没有戒备心也没有攻击性，但新猫可能在外流浪时间久了，敏锐、霸道，毛毛什么都抢不过它。
猫很漂亮，来咨询的人不少，周韵之简单筛查了一遍领养人的条件才觉得文文的工作真不容易，要有稳定的经济来源的成年人、稳定的住所、有责任心。最终确定了一个领养人，约定好在小区楼下见面。
周韵之提前到了一会儿，猫可能知道要被送走了，一直很不安。周韵之用手摸它，安抚它，等了一会儿，她面前停下了一辆车，一个女生走过来，两人对视后双双都愣住。
张妙妙。
高中同学、孟澜的小跟班，被男朋友在单位工作群里发私密照后社死离职的张妙妙。
“周韵之？”张妙妙先开口。
“没想到是你。”周韵之说。
“是啊。”张妙妙把猫航空箱接过后问：“要不要坐会儿，聊一聊？”
·
张妙妙让开车的男子先把猫带回家，周韵之看了一眼，宝马X7，心里松了口气，希望猫在他们家能过得好。
两人到附近的一个咖啡馆坐了会儿，张妙妙看了会儿周韵之，说：
“高中的时候很抱歉。”
周韵之什么都没说，浅浅笑了一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怎么会没关系，站在三十二岁的年纪往回看，十七八岁的那些小龃龉好像确实算不了什么，人生往后走，还有数不清的大困难，可十七八岁的少女世界就这么大，但被班里大部分女生联合排挤就是天大的事，要花很大的力气和勇气才能走出去。
只是高中已经过去太久了，她不想再回忆了，她已经往前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了。
见周韵之没回答，张妙妙也没强求，又问：
“你跟其他同学还有联系吗？”
“几乎没有。”
周韵之想到了张妙妙的八卦，猜测她大概不愿意多年不见的老同学知道她的近况，选择性隐瞒了和林薇琦联系的事实。
“我也没联系了，挺好的，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朋友，走散了也正常，况且高中时候一起玩的那几个本来也就是塑料姐妹，都算不上朋友，我只能算她俩的跟班和笑料吧。”
周韵之没说话，她觉得和张妙妙实在没熟到能说这些的地步，人生无常，被孟澜丢掉的小猫被张妙妙领养走了。
“你跟许缙后来怎么样啦？”张妙妙又问。
“哪个后来？”画风突转，周韵之莫名其妙。
“大学以后，听她们说你们大学的时候在一起过又分了。”
不说和林薇琦有联系是因为林薇琦是出了名的大嘴巴，如果让张妙妙知道她们还有联系，她必然会想到她已经知道她的八卦了，尽管不喜欢张妙妙，但一码事归一码事，她不想让张妙妙觉得难堪。
但跟许缙的关系已经公开很久了，她觉得也没必要隐瞒。
“又在一起了，”顿了顿接着说：“现在还在一起。”
张妙妙难得地长长地沉默了会儿，说：
“真好。”
周韵之没说话，张妙妙轻轻晃动咖啡，说：
“十几年了，孟澜从一开始带着我们孤立你就是因为许缙喜欢你，没想到这么久你们还在一起，哈哈，也算是孟澜的福报了。”
周韵之错愕：
“他喜欢我？谁说的？”
“孟澜跟我们说觉得许缙很关注你，后来她去问许缙是不是喜欢你，不知道许缙怎么说的，她回来以后脸色特别难看。”
周韵之没再说话，跟张妙妙叮嘱了一些养猫要注意的小细节和这只猫的脾气特点。张妙妙加了周韵之的微信，隔一段时间给周韵之发一次小猫的照片，照片里能看到小猫吃的猫粮是很贵的进口粮，猫砂盆猫玩具都买得很好。
周韵之放心了，但她还是不想跟张妙妙多聊，除了猫以外的话题她一概不回。
·
十一月，注会考试成绩公布，睿睿全都通过了，加上他自己备考的一年，前前后后一共考了三年。周韵之按承诺给他涨了工资，涨到和赵莉姐一个水平，睿睿特别高兴，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周韵之回临安参加泰安的年会，因为单店盈利能力出色，被迫上台做了分享，台下掌声雷动，陈兆丰气定神闲。
她觉得他看她的眼神已经没有别的东西了，挺好。
和陈兆丰单独吃了个饭，陈兆丰还是穿得很有品位有腔调，但周韵之觉得他没以前那么意气风发了。
“学长好像老了一些。”她开玩笑。
他没反驳，笑着说：
“三十八了，该老了。”
“那哪儿行啊，你可是自信满满地说到四十岁也不差漂亮女孩的人。”
“那都是以前了。”
两人静静地坐了会儿，陈兆丰说：
“我要结婚了。”
“恭喜。”周韵之说。
“跟小陆。”他直直地看着周韵之。
“猜到了。”
“怎么猜到的？”他往后靠，翘了个二郎腿，灯光半明半暗照在材质很好的西装外套上，确实是很有魅力。
“陆小姐提的包。”
陈兆丰恍然大悟。
“我还是觉得跟你很可惜。”他又说。
“没什么可惜的，我们就算真在一起也长不了。”
“确实，你性格很差。”陈兆丰点评。
“家境大概也入不了您的眼。”周韵之自我调侃。
“但你还是不喜欢我。”他说。
周韵之笑了一下。
陈兆丰喝了点酒，说：
“你跟你男朋友影响了我很多。”
“怎么说？”周韵之好奇。
陈兆丰慢慢摇摇头：
“就是觉得活着挺累的，得找个跟自己知根知底的，信任的，在她身边能放松的人。”
“是这样的。”周韵之接茬。
“小陆跟我一起工作十几年了，一开始是前台，后来做我秘书，再后来帮我处理私事，替我给女孩送礼物，在我要断关系的时候出面谈判安抚。
“她很稳重，工作能力也很强，于公于私都做得很好，后来有一次都喝了酒，我跟她睡了，我觉得很抱歉，提出给她一笔钱，她想干什么都行，但她说想继续做我秘书。”
周韵之后悔没早点打断，一不小心听到这么多私事，好尴尬，最尴尬的是她就是陆小姐替陈兆丰送礼物的女孩之一，她硬着头皮问：
“您让她来给我送包的时候，你们……”
“给你送包在那之后。”
周韵之倒抽一口凉气，翻了个白眼，用手扶额瘫在椅子上。
“她知道你这么多私事怎么还能跟你在一起？”
“所以我说她是知根知底的，我信任的人，在她面前我不用藏什么，很放松。”
“那以后呢？”周韵之问。
“什么以后？”
“你既然跟她在一起，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了，别伤人家心。”
陈兆丰没想到周韵之会这么说，看着餐厅里的小提琴手拉完一整首曲子又下台，最后说：
“知道了，学妹。”
·
周韵之在临安呆了一个星期，回云州那天觉得特别特别想许缙，世界上的感情千奇百怪，有妥协求全的，有利益结合的，有被时间耗疲了的。但她对许缙是从小时候在教室偷看觉得心怦怦跳开始，到成年后一起第一次分享彼此的身体，经历分离和颠沛，到现在每天相拥而眠，各自在各自的领域里努力，小时候在一起是因为喜欢，现在也是，没有任何杂质。
许缙到高铁站接她，她从来没那么兴奋过，一见面就冲到他怀里抱他，上车后一直勾着他的小指。
到家后，她快速洗澡刷牙，许缙最近很忙，把她接回家又回书房看论文了。周韵之洗得干干净净，到书房坐在他身边，问他在干嘛，乖乖坐了不到两分钟，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实在忍不住，突然低下头去含住他的小指。
许缙握着apple pencil的手一松。
“周韵之，你……”
她换了一根手指继续，温暖的舌头在打转，湿漉漉的嘴唇在吮吸。他忍不住用手指拨弄她的舌头，又被她的口腔裹得更紧。
许缙觉得要疯了。
周韵之眼睛水蒙蒙的，舔了会儿他的手指，趴在他膝盖上，伸手扯他裤子上的带子。许缙本来以为和以前一样，直到她把头低下去。
“靠，你别……”
作者有话说：
下周没申请榜单了，没字数要求，所以会更新少一点。梳理梳理准备完结了，再修一修前面的文，写一个puppy love番外~谢谢大家~~
第56章 灵魂 世俗的成功
糟糕的技术, 胡乱的操作，心理的刺激远大于生理的刺激，就这样许缙还是心跳不已。
“可以了。”他沉着脸把她拉起来。
“你不喜欢吗？”周韵之问。
“没有, 很喜欢，但我不想你做这个。”
“可你也帮我啊。”
许缙憋半天，最后说：
“不用你弄, 而且你又不会, 磕磕碰碰的……”
“哦哦哦, 不舒服是吗？那你又是怎么会的呢？”周韵之擅长发现问题，谦虚又好学。
许缙很无奈：
“我观察你的反应揣摩的……”
“那我也可以学啊。”
周韵之努力、认真、学习能力强, 上学是这样，工作是这样, 连做这种事也是这样。
“再试一次好不好？让我也学一学？”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许缙神情复杂, 这诱惑太大了，此刻他觉得自己确实不是什么君子, 周韵之又低下去仔细观察。他没法看她的脸，闭上了眼睛。
学习能力很强的一个人，只一次就领悟到了精髓, 学会了把牙收起来。
……
许缙觉得酥麻，也觉得自己很下流，他动了几下，摸着周韵之的头引导着她。
她突然打开喉管，放得更深。等他被刺激到收不住已经来不及了，他想往后撤但她不松开，她握着他，抬眼眼看他，好像在问他“这样做对吗”, 他实在没忍住。
弄得到处都是，他慌不择路地去找清理的东西，回头发现她已经咽了。
太荒唐了，太完蛋了。
“笨蛋，脏啊……”
“你不是也咽过我的吗？”她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还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许缙觉得自己此刻可能是甲亢了，手在抖、心也慌，他把她抱起来回房间踢上门，压在床上，和她接吻。
有味道，他自己都尝到了，太可怕了，一想到她咽下去了他就觉得崩溃，崩溃化作更没有章法的吻。
“味道真的不好……”一吻停下来，许缙气喘。
“还好吧，你每天吃那么健康，没什么怪味，其实这就是蛋白质的味道。”
许缙打起精神，今晚一定要好好回报周韵之，要让她里里外外都满足个透。
时间拉得很长，他故意的，周韵之已经跪不住了，脱力地趴下去，迷迷糊糊地问：
“你刚不是在看论文吗？不看了吗？”
“不看了。”
身后的人好像不会累。
两年没用套了，周韵之一直在吃药，两人都没这个意识了，弄进去的时候周韵之猛地想起来，她去临安出差前忘记带药了，临时买了一盒，但也想不起来最后一颗粉片到底是周几吃的，在临安换过一次酒店，她又蠢得把药给忘在原酒店里了，她懒得再折腾了，药彻底断了，她打算先停一个月药观察月经情况再说。
许缙什么都不知道，紧紧地抱着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呼吸还不太平稳，隔一会儿又动一下。
她犹豫了一瞬间要不要去买药，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子里转：她这本来就混乱的激素再乱吃药那更乱了；况且她的卵泡发育本来就不好，哪有那么容易有，下次记得戴吧，或者继续吃药好了；如果真的有了呢？哎，好复杂，再说吧，还是那句话，哪有那么容易。
周韵之要去洗澡，许缙抱着她不让她去。
“漏床上啦！”她踢他。
“一会儿我换。”
两人又抱了会儿。
“三十三岁还这么沉迷这事儿正常吗？”周韵之问。
“不知道，管他呢……”许缙像快睡着了一样。
“那你还看论文吗？”
他睁开眼，意识回归：
“不看了……”
·
许缙问她：
“世俗的成功有没有让你幸福一点。”
“有，有的。”她点头。
“那你满足了吗？还有更大的野心吗？”
这个问题把周韵之问住了，她认真想了会儿说：
“好像没有了，我这两年想了很多，我更喜欢上临床，不喜欢做管理，不喜欢和人周旋。我只想把这三百平的医院经营好，今年是被阴了几个月，明年稳定下来的话，利润肯定……”
她没把话说太满，不好意思地偷看了许缙一眼，但许缙听懂了，他笑了。
她坐到许缙腿上搂着他的脖子：
“这个盈利水平我已经很满足了，传统行业没那么多热钱，再做大就得往我学长那个方向走了，做连锁，做集团。
“但是看他的生活状态，我觉得并不喜欢，要耗费大量的精力和供应商、政府、投资人周旋，要找新的市场增长点，一直在出差、应酬，我对钱也没那么那么大的欲望……还是想有自己的生活，我想之后去读个博之类的，还没想好……你觉得呢？”
两人四目相对，好像看到了对方的灵魂里。
他又多了解了她一分。
“我觉得很好。”许缙说。
从周韵之高中毕业到现在过去了十四年，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她高中的时候，没人知道未来什么专业就业前景好，高考志愿是乱蒙的，看到临床兽医学，觉得跟许缙想学的临床医学也很像，一个治人一个治动物，她闭着眼睛选上了。
稀里糊涂学了临床兽医学，一个在网上被喷毫无前途的专业：本科毕业进宠物医院做助理月薪两千，工作时间长、内容繁琐，给人打工月入一万五顶天，自己开医院成本对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
相比进入互联网、芯片、无人机、大模型产业里跟着时代浪潮起飞的同龄人，她的收入实在不算什么，她没能在超一线城市扎根立足，没能年少成名，没能挣到很多钱，只是成为了一个普通的大人。她从事了一个非常传统、挣钱非常笨的行业。可回到云州后，她竟然一天比一天觉得安心，觉得自己的工作的的确确很有价值，世界除了AI，除了让人眼花缭乱的新科技，也要有人给流浪猫狗绝育、给难产的蛇蛇手术、给鹦鹉包扎断骨。有人去超一线扬名立万，也要有人建设家乡不是？
·
农历春节前，云州泰安动物医院被授予“动物诊疗示范单位”称号，并获批省级“小动物临床重点专科”；周韵之获得美国兽医实践委员会专科认证；小林医生和陈雪都在进行异宠专科进修。
云州泰安动物医院今年也竞标拿到了年度警犬医疗防疫项目，余楠依然带队辗转在各个公安分局，她和一米九突然分手了。看不出来余楠有什么伤心，她继续嘻嘻哈哈地上班，逗一逗小朋友们，但明显发呆的时间变多了，周韵之去她家住了一周，陪着她吃饭逛街，但好像还是没缓解。
忍了半个月，周韵之和余楠逛商场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了：
“所以你们为什么分手啊？”
“看看这个，”余楠面无表情地让店员拿一枚戒指，她要试戴，又对周韵之说：“他让我过年后跟他去他家。”
“所以呢？”周韵之没听懂。
余楠无力：
“你傻啊，过年去他家，下一步就得谈结婚了，他真的跟我提过，我怎么办啊？”
周韵之哑巴了，想起来她第一次去许缙家也是在过年期间。
“你觉得我能跟他结婚吗？”余楠戴上戒指，从镜子里欣赏自己的手，又和周韵之对望。
“我哪儿知道……我前面还问你呢……”
“我觉得不行，我都结过一次了还结，搞笑呢？”余楠现在情绪很不稳定。
“好看吗？”余楠问周韵之。
“好看。”
“哎，我都没兴致买东西了。”余楠把戒指还给店员。
“你喜欢吗？”周韵之问。
“喜欢，但是现在没心情，都分手了买个屁的戒指。”
“我给你买，谁说单身不能戴戒指了，心情不能被他破坏啊，买！”
“这！”
“正好今年你生日我还不知道送你什么。”
周韵之示意店员开单，余楠心里暖融融的，好像分手也没那么难受了。
付款后，周韵之给余楠戴上戒指，玫瑰金链环形状的戒指，她赞叹了一句：
“你戴它真好看。”
余楠搂着周韵之开玩笑：
“哪有像你这样随便逛街闭着眼睛给旁边的人就花两万的。”
“不是随便啊，你才不是随便，你对我来说特别重要……你是我……”
算了。
周韵之原本想说，你是我成年以后最好的朋友，可再一想，这样的话分量太重，成年人之间的相处需要边界，太浓烈的感情会让对方有心理压力。
“你是我员工啊。”周韵之笑。
果然余楠放松下来，追着周韵之打：
“我就知道！黑心老板！分我的钱都那么多，你自己今年到底赚多少啊？！”
·
春节前，周韵之给徐英和周文良报了一个巴厘岛旅行团，当然，为了避开高峰，周韵之给他们选在腊月二十出发，旅游回来刚好过年了。
海岛的天气很好，徐英给周韵之发了几百张照片和视频，有几张确实美得可以当壁纸。还有好多徐英和周文良的合照，徐英笑得阳光灿烂，她的纹眉和纹唇都已经很自然了，戴上草帽、穿上红裙，美颜一开，笑得跟二十岁一样漂亮。
“搅搅，今天我们来这个，叫什么？精灵崖？”徐英给周韵之打视频。
“精灵坠崖。”周文良纠正。
“好，精灵坠崖，哎呀，真的好看得不行哦，你跟小许下次可一定要来。”
“知道啦，你们好好玩儿。”周韵之笑，懒得多说啥。
·
腊月二十七，周韵之去医院例行检查多囊，发现自己怀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还钱 我最后剩下
周韵之看着化验单发愣, 喃喃道：
“不应该啊……”
“指标这不清清楚楚的吗，你上次撤退性出血到现在都四十五天了，怎么不应该了？”
“我没吃药的时候月经一直就很乱, 四五十天不来是正常的，而且我这多囊……卵泡发育也一直不好，再说不是停药一到三个月才恢复自发排卵吗？我以为……”
“多囊不等于不排卵, 你服药二十天, 停药七天, 优思悦的保护作用已经没了，如果刚好进入排卵窗口, 没什么不可能的。”
周韵之又神游了几秒，问：
“那孩子会有影响吗, 我一直在吃这个药。”
“没有证据证明有影响, 不需要因为这个药终止妊娠。关键得你自己考虑，你要不要？”刘主任推了一下老花镜, 抬眼问周韵之。
“我考虑考虑。”
“行。”
周韵之犹豫了几秒，说：
“那个，刘主任……能不能先帮我保密？”
刘主任是许缙推荐的医生, 说话很严肃的阿姨，五十岁的主任医师，妇科老专家。她是真没想到今天来检查会发现这个情况，早知道换一家医院看了。
·
朱月珍还活着的时候和周韵之闲聊过，她每天都要吃点通便的东西，番茄水、乳酸菌片、酸奶之类的，千万不能便秘，否则用力大便的话子宫会掉出来。
“子宫还能掉出来？”周韵之震惊。
朱月珍有点不好意思：
“子宫脱垂，我们小时候上旱厕, 我外婆一蹲下来就有一坨肉掉出来，老人管这个叫吊茄子。”
光听听周韵之就崩溃了。
“为什么会这样啊？”
“娃娃生得多，以前条件也不好，生完就要干活，加上年纪大了肌肉没力气了，子宫就往下垂了。”
时代在进步，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在网上分享自己的生育损伤，劝年轻女孩子们要慎重。产前产后都要面对各种各样的问题，更别提生产本身就剧痛，不可逆的伤害可能会伴随女性一生。
周韵之对生育的排斥还不止来源于对损伤的畏惧，更因为对自己没信心。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太穷了，担心孩子想要的她给不了，这个可恶的社会越来越卷越来越现实，从幼儿园开始攀比，要上好学校、要上兴趣班、要文化体育特长样样精通，她真的很讨厌这个氛围，无论比赢了还是比输了都好痛苦，她自己不想比，也不愿意自己的孩子进入这个无聊的游戏。
她担心自己照顾不好孩子，她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也并不喜欢小孩，公众场合小孩一吵闹她就觉得烦躁；她稍微一不高兴就想发脾气，越是亲近的人她越这样，她觉得这是遗传了徐英，徐英对她没耐心，她很担心自己以后也对小孩没耐心。
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担忧，小孩智商低怎么办、长得丑怎么办、性格跟她不合怎么办、在学校被欺负怎么办。
在外面看到熊孩子和熊家长的时候，她经常会想，如果是她会怎么教育小孩呢？她的幻想里，她一定要做一个讲道理讲逻辑的妈妈，好好把小孩教育好，过一会儿又质问自己，她难道是很健全很优秀的大人吗，真的能教育好小孩吗？
这些怀疑在二十六七岁的时候达到巅峰，那时又看了很多女性主义文学，她坚定地要不婚不育。再往后她对生活有了更多的掌控感，不那么尖锐了，但也没遇到心动的人；再往后慢慢不再想了，所以现在突然真的有孩子了，只觉得脑子一片茫然，这些担忧又一点点涌上来。
·
大年三十，周韵之回家吃饭，和往年一样，做饭的做饭，做家务的做家务，俩国际政治专家依然在发表真知灼见，小孩们围在一起打王者荣耀。
最小的表弟小博六年级了，眼睛近视得厉害，没自己的手机，用的是小姨的，打完两局后小姨不许他再打了，把手机给没收了。
小屁孩气得耍赖，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原地打滚，哭着闹着要手机，闭着眼睛乱跑的时候撞到了刚好从厨房出来的周韵之，臭小孩力气还挺大，把周韵之撞得踉跄了一下。
她手下意识地护着肚子，紧张得不行，站稳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小博撞到了表姐，吓得不敢动，怯生生地瞪着眼睛看周韵之，周韵之不轻不重地揍了一下小孩的屁股：
“能不能稳重点，马上就是初中生了！”
小孩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不说话了，大人们在笑。
徐英在饭桌上一遍遍眉飞色舞地聊巴厘岛多好多好，周韵之在发呆，她在想自己刚才怎么就第一反应是护着肚子呢，好神奇的直觉，明明肚子里面的小东西连指甲盖那么大都没有，竟然瞬间激起了她的保护欲。
·
[放烟花吗，今年俩小孩准备了好多。]许缙给她发消息。
放烟花？
不行，噪音太大了，还会释放二氧化硫和各种颗粒物，全是有害的玩意。
[不放了。]她回。
[那我陪小朋友玩一会儿，晚点来接你回家？]
[我自己回吧，我开车了。]
她以前很不屑于“人一怀孕，大脑就被激素控制”的说法，但她真的觉得自己好像变了，许缙说的回家两个字，她觉得好柔软好温暖。
·
周韵之回家后洗了个澡，吹干头发，在沙发上处理了会儿抖音后台的私信，给睿睿打了个电话，又在沙发上傻坐了会儿许缙才回来。
今年过年不算冷，他穿了一件冲锋衣，很年轻，完全不像三十三岁的人，他换完鞋后到沙发上抱发呆的周韵之。
周韵之立马闻到了他身上的硫磺味，扭着头用力推开他：
“你赶紧给我洗澡去，衣服也洗了，里里外外全洗干净了才准碰我！”
“那么难闻？”他笑。
“超级难闻！”
周韵之爬到床上躺着，许缙在洗澡，她想，看他这样子应该确实是不知道她有孩子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格外来劲，关了灯就开始缠着她，吻从耳侧开始，辗转到嘴唇和下巴，头发都没太吹干，水汽笼罩着她。
在他把她睡裙脱掉之前，她制止了他。
两人都挺喘的，许缙不解地看着周韵之。
“我明天得值班。”她开始找借口。
这个理由显然站不住脚，尤其是他现在某处明显抵着她。许缙就这么定定地看了会儿她，最终还是没坚持，帮周韵之整理了一下她的裙子，躺回枕头上。
“今天回去发生不高兴的事了吗？”他问。
“没有啊，哎呀，你，别多想。”她挪过去一点，伸手揉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抱在怀里。
“只是有点累，今天不想做。”她说。
“好吧。”
说着好吧，但周韵之还是觉得他的语气莫有股委屈劲儿，心立马软了，凑过去主动跟他吻了他一会儿，他没乱动，只是抵着她而已。
一吻完毕，周韵之说：
“我过几天要去一趟临安，陈兆丰大年初六结婚。”
“好。”
“我打算红包包大一点，包八万，你觉得行吗？”
“行。”
“唔，就是跟你说一声，睡觉吧。”
她确实困了，很快迷迷糊糊睡着了。
·
周韵之从大年初一到大年初五都在上班，初五下班后直接坐高铁去临安了，许缙大年初五回家吃晚饭，一进门就被赵丽芬按着肩膀问话：
“急死人，这么大的事你不告诉妈妈？”
许缙转头：
“什么事？”
“什么什么事？还装，爸爸妈妈也不是老古董，怀了就怀了，是好事，别拖着了，赶紧安排跟小周爸妈见个面，领证拍照往后推进了，等显怀了就不方便了。”
许缙在换拖鞋，猛地抬头：
“妈你说啥？”
赵丽芬没想到许缙是这个反应。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小周怀孕了，腊月底检查的，今天跟你刘阿姨打麻将她才告诉我。”
许缙坐下来，快速回忆这段时间周韵之的表现，他们挺久没做了，中间有两次他想做但她不让，他以为她是太累了，她还嫌弃他身上的烟花味……
为什么不告诉他……
“你们俩怎么回事？她真的没告诉你吗？”赵丽芬又小碎步跟到许缙面前。
许缙没说话。
“她现在人在哪呢，叫你带她来吃饭你也不回消息。”
“去临安参加婚礼了。”
赵丽芬两手一摊，不敢相信：
“这……不是，这么大的事她怎么不说呢？我跟你爸刚才还商量给你们再买套房。”
许缙还是没说话。
赵丽芬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问：
“她……她不会是不想要吧？”
许缙眉头彻底拧了起来，摘掉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我的天哪，没孩子的时候也就算了，真有了也不要吗？”
“妈，别说了。”
赵丽芬气坏了，下午她还高高兴兴，现在只觉得荒谬，本来许缙找的这个女朋友她就不是那么满意，但尊重自己的儿子，看他们俩相处很好也就没多插手，女孩子性子强一点没关系，但如果有了孩子都不要那就太过分了。
“缙缙，两个人能长久走下去不能只靠一个人付出，如果这个孩子真的不要，我不知道你们俩以后要怎么过。”
许缙浑浑噩噩，在思考周韵之不要这个孩子的可能性。
她讨厌她的父亲，不认同父母的婚姻模式，提起童年多是不开心和焦虑……
……
怎么会怀孕呢，她不是在吃药吗，这两年都没事……
晚上他给周韵之打电话，她语气没有任何异常，两人瞎聊了几句就挂了；第二天周韵之说她要在临安多呆两天，要跟几个供应商见面，他的心狂跳，在想她是不是想跑去外地做手术？太荒唐了，就算真的不要这孩子，要流掉也得他在身边两个人一起吧。
“什么时候回来？”
“初八？”
“不行，最晚初七回来。”他极少数地要求她。
“我看情况吧，尽量。”她妥协。
“之之，早点回来好不好……我很想你。”他恳求。
“……哦，……那好吧……”
初六，周韵之给许缙转了一百二十三万，许缙觉得五雷轰顶，好精准的一个数字，他仔细回忆当初她非要写的那个欠条，年化率3%。
很好，三百万本金，年化率3%，借款两年半，二十二万多一点的利息，前面转过两百万，现在转剩下的一百万，加上利息凑个整刚好一百二十三万，这是把钱全还他了。
周韵之是初七晚上回来的，许缙这两天心神不宁，心如死灰，他在书房瘫坐着，回忆到底什么时候怀上的，想来想去，觉得就是在书房，她非要帮他弄的那次。
密码锁突然开了，听到声音许缙从书房跑出去，周韵之提着个购物袋，背着一个包。
头发剪短了，从齐腰的卷长发剪到了肩头。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更觉得难过。
“剪头发了？”他问。
“嗯，头发太长了，洗澡吹头发累死我了。”
“我帮你吹。”
“神经，你能天天帮我吹啊，”她笑了一下，侧身把包露出来给他看，问：“我的新包好看吗？”
“好看。”他木木地回答。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讨论包。
“我第一次买这么贵的包，哎，两万多呢，我一直觉得包跟首饰不一样，包是磨损品没必要买太贵的。”
“小事，我给你买。”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想哭。
“我有事情想跟你商量，你坐下好不好？”周韵之一边脱大衣，一边对许缙说。
许缙坐下，静静迎接审判，脑子里全是嗡鸣。
周韵之走到他面前，看着她平坦的小腹，他觉得很舍不得，有点想哭，她肚子里面是他的孩子，是他们的孩子，他把脸贴到她肚子上，静静地靠了会儿，她在摸他的头发，摸了会儿拉开一点距离。
“最近花了好多钱，送礼、买东西，哈哈。”
“你不用给我转钱。”他说。
“要的，说了还给你必须还给你。”
她突然半蹲半跪下来，从背后掏出一个丝绒小盒子送到他眼前，里面立着两只对戒。
“最后剩下的钱全都用来买戒指了，你愿意跟我结婚吗？”她笑着问。
作者有话说：
我很不喜欢在标题里剧透，如果标题就叫怀孕、求婚，看起来就没啥惊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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