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专业 动物直觉告
人类对爱做了千万种解释, 爱太抽象太空泛，每个人都不过是管中窥豹，用自己的一隅所见去寻找答案, 我要如何说服你？你要如何说服我。干脆一起退化成不知廉耻的动物吧，脱掉文明又虚伪的外壳，看见最本质的彼此, 睡觉、觅食、筑巢、打猎、交-配, 人类也不过就是这样。
是不是因为人从羊水里出生, 所以天然迷恋湿润温暖的环境？触碰没有阻隔，所有感觉都通过这个神经末梢高密度集中的器官传递到大脑, 又被大脑无限放大，释放激素, 愉悦翻倍。
性激素被调动, 多巴胺参与进来，内啡肽是亲密依恋的奖赏。触感绵密滑腻, 温热层层束缚，不用说话，动物直觉告诉我你也不冷静。
“别出去……”周韵之挽留。
“弄习惯了怎么办……”
他不受控制地跳动, 死死地抱着她，指节分明的大手捏着她的脖子，动脉血管生机勃勃，他因为激动无法很好地控制力度，手也在抖。他去找她的唇，含住她的唇珠吮吸。她的反应出乎他预料，好像享受这样粗暴的对待，双眼失焦，浑身发颤, 宛如开闸。许缙心动地欣赏着周韵之这样难得的反应，也因为这是对他的反应而觉得幸福。
过了很久，周韵之在另一间房间，装死地把自己卷在被子里，思考到底为什么她刚才竟然迷恋被强势压制的感觉。
许缙若无其事地洗衣服，换洗床单被套，拖了两遍地板，把房间收拾得看不出任何动物的痕迹。又因为讨厌酒精的味道，他把客厅周韵之没喝完的酒全倒了，把垃圾收拾干净送到楼下。一切都处理完，他回房间看周韵之，一动不动，只有一小颗后脑勺露在外面，连脸都埋进被子里。
他用手揉揉她的头发，趴下去说：
“都弄干净了，可以出来了，别害羞。”
周韵之干脆把整个头都埋进去，更用力地翻了个身，在被子里滚来滚去。许缙也躺过来，打开手机看论文，他要看看她能在被子里憋多久。
闷了会儿，周韵之还是自己爬出来了，听见他问：
“压力有缓解一点吗？”
“嗯……”
她闭着眼睛敷衍地回答，旁边人发出轻笑，她怎么听都觉得是在笑她，气得往他胳膊上咬了一口。
又躺了会儿，她说：
“事情好多，一个月没见毛毛了，我实在没空过去，你把它送回来吧。”
“我装了宠物专用空气净化器，换了恒温猫窝，我还每天陪它玩，你忙你的吧，别折腾了。”
“啊？”周韵之傻了。
许缙把手机里的监控画面调出来给周韵之看，历史动态里，毛毛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在那个大型猫爬架上撒欢蹦跳，还有许缙用逗猫棒逗它的画面。
“明天给你授权，你就能随时看到毛毛了。”许缙说。
“好啊，你不会不穿裤子在客厅里走吧？”
“……”
“你是不是想看啊？”
“滚！”
·
九月，医生会诊讨论，决定全面停用朱月珍的抗肿瘤治疗药物，因为靶向药注射收益极低，而且过程很痛苦，开始注射吗啡。
老人双腿肌肉力量骤降，下肢接近瘫痪状态，行动靠轮椅，已经完全卧床，连靠自己翻身都做不到，只有两个状态，嗜睡和烦躁。
徐英二十四小时陪床，擦拭身体，给母亲翻身，挠痒。几个子女商量后，签署了不插管、不施行心肺复苏同意书。
这次出院后，周韵之带着许缙去外婆家吃饭，她没有表现出悲伤，一直叽叽喳喳地聊各种趣事，把场子聊得热热闹闹，逗得朱月珍呵呵笑。
说呵呵笑，不是哈哈笑，因为老人已经做不了哈哈笑这样的大动作了，骨瘦如柴，下身瘫痪，上身大量皮肤破损，一动就浑身疼。
今天周韵之让张姐不用来上门做饭，钱还是照给她。上个月她来了几次，察觉到张姐似乎有些躲着外婆，像是害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似的。她觉得很难过。外婆是那么好的一个人，癌症也不会传染，竟然会被做饭阿姨避之不及。
一方面她理解人会因为愚昧而对疾病产生恐惧，另一方面她忍不住地生气，外婆从没有苛待过张姐。但张姐做饭很棒，现在换人伤筋动骨，外婆也会疑心。周韵之私下找张姐，提出每个月多给她八百块，私人转账不走公司不抽成，让她做好工作，好好煮饭，但请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再被她发现对外婆刻薄她立马换人并且找她公司投诉再举报她私下收款。
张姐当即高兴地应承下来，也不怕癌症传染了。
徐英在厨房里备菜，周韵之故意对朱月珍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妈炒的小炒肉就是比外婆炒的难吃，外婆炒得香多了！”
“你嘴刁！我炒肉就是你外婆教的，有什么不一样？”徐英从厨房探出头来冲周韵之吼叫。
“就是不一样，你剁肉大坨大坨的，外婆剁的肉细多了！味道也不一样！”
“好好好，我炒，你好好地看看哪里不一样！”
“第一步这个肉你就剁不碎！”
朱月珍半躺在床上，心情不错，听女儿和外孙女斗嘴，有点躺不住了。
“小英，你抱我起来，推我过去看看。”
徐英马上过来，要从床上把母亲搀起来，许缙动作更快，先一步扶住老人，用科学的姿势把朱月珍挪到轮椅上。
“麻烦小许了。”朱月珍说。
“不麻烦。”
瘦到四十公斤的人，有什么麻烦的呢。
“外面机器绞的沫肉不好吃，要自己剁，我现在是老了，没力气。”
许缙接过话：
“我来吧。”
“你坐着吃水果，哪里要你动手哦。”
“没事，外婆您指点指点，我来学一学。”
秋末了，许缙穿了一件灰蓝色拉链针织衫，白色内搭，牛仔裤，袖子挽起，接过砧板上的菜刀。
“肉再剁碎一些对吗？”他问。
“是是，搅搅你给小许穿个围裙，别把衣服弄脏了，小伙子穿着怪好看的。”朱月珍在旁边说。
周韵之看得一愣一愣的，回答：
“哦。”
找了一件围裙，送到许缙面前，他竟然把头低下来，意思是要她帮他。
行吧。
垫一垫脚，围裙套进脖子，绕到后面在腰上给绳子打了个结。
有力的小臂握着菜刀，姿势颇为熟练，动作麻利。
朱月珍今天精力格外好，坐在轮椅里，一直在指导许缙：肉要剁碎，姜也要剁成碎末，葱花选哪一段，干辣椒捏碎到什么程度，猪油和香油各自放多少，什么时候小料下锅，什么时候肉下锅。
许缙全听老人的安排，说一步做一步。
小炒肉，普通的家常菜罢了，许缙一个人生活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会。不过是配合着哄一哄老人开心而已。
外婆确实开心，竟然坐了这么久，说了这么多话。周韵之从背后看许缙，由衷地谢谢他。
·
温主任联系了周韵之，两人达成一致，半年后他退休，以顾问专家的形式加入云州泰安动物医院；余楠又去旅游了，她从马赛马拉给周韵之发动物大迁徙的视频，周韵之恶狠狠地给她回了一个忙晕了的表情包，说：
[试营业前你必须回来，九月底！]
[一定~muma~]
事情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麻烦，周韵之感谢陆小姐和泰安派到云州的职业经理人，三个人经常对材料对到凌晨，光管理制度就有二十几项，泰安不愧是成熟企业，诊疗服务制度、疫情报告制度、兽医处方管理制度等等，在国家和地方的管理标准之上进一步提高了要求，明确各项标准。如果没有现成的基础，自己从头开始干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时间。
周韵之和陆小姐沟通，觉得她效率高又能干，有时候觉得她很有魅力，有时候又会晃神，想起她拎着的那个包，不由得多想几分。
是她猜测的那样吗？
装修和设备都到位，周韵之向农业农村局提交了《动物诊疗许可证申请表》，执业兽医师资格证都满足，硬件设备满足，诊疗场所设计、设备清单、各类许可证、管理制度等等材料都准备得非常扎实，等待实地考察后审批。
工作人员次日就上门了，资质齐全，设计规范，各个检查项目都合规，预计三到六十天审批的《动物诊疗许可证》只用了四天就拿到手。
陈兆丰的话有几分微妙：
[学妹有点东西啊。]
医院新招牌挂上，有模有样。
整个九月都在运营准备阶段：建立医院信息系统，接入总部数据库，和药品、耗材、饲料供应商沟通，完成采购，调试设备，员工培训。
最后是营销，周韵之在高德和百度地图里更新了商户信息，拍了十几张清晰的门店照片上传；在美团、大众点评、抖音上架了成本价的疫苗、绝育、驱虫、宠物洁牙套餐；拜访周边的救助站、犬舍、宠物店，挨个留下了名片和医院介绍册；让睿睿找了十几个便宜大学生去周边小区发传单、投广告。
周韵之每天都很焦虑，常常焦虑得睡不着觉，对抗焦虑只有一种办法，就是干，最忙的时候她两天没睡觉。压力大的时候就想摄入劣质碳水：奶茶，可乐，薯片，油炸食品，垃圾快餐，这么高压地过了一个月，竟然胖了三公斤。
试运营颇有成效，虽然来的都是基础病例，但好歹看起来热热闹闹的。
她很久没干过这么基础的活了，余楠航班延误了，要比预计的时间晚一天到，第一天客流远比想象得大太多，院里十几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第二天余楠终于来了，小团队效率高，快速办完入职程序后立马被周韵之安排上手术台。
“靠，什么黑心企业啊？”余楠夸张地骂骂咧咧。
新招的小兽医陈雪在极短的时间里被逼着快速成长，第一天全妆来报道，第二天只涂了口红，第三天开始只把刘海用魔术贴往头上一粘，撸起袖子就是干。她之前的工作主要是给猪牛羊打针，现在每天要给猫狗开刀紧张得不行，老板还是个不近人情的工作狂，站在她身边冰冷地指出她操作的问题：
“止血钳夹住再切，没人教过吗？”
陈雪吓得手更抖了。
晚上，周韵之累得一动不想动，打开手机看到陈雪发了一条朋友圈：
[入职一个星期已经想跑路了，压力太大了，天天加班，老板真的很吓人，说话也难听。]
周韵之要心梗了，她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对陈雪太严格了，可能确实是她压力太大了，潜移默化把这份压力传导给了别人，许缙很成熟，可以承接她的情绪，但别人不行。
再刷发现这条朋友圈被删了。
第二天，周韵之若无其事地上班，接诊了一只母泰迪绝育手术，术前检查一切正常，护士完成麻醉后，周韵之叫陈雪：
“小雪，你来。”
陈雪满脸抗拒，但不得不上。
开腹后，先找右侧卵巢，位置比较深，用卵巢钩拉的时候，因为紧张拉得太猛，卵巢蒂被拉紧，血管清晰可见，吸取上次的教训，她这次先用了止血钳。
可止血钳夹的位置太靠外，只夹住了一部分，而且滑脱了一次，再夹的时候血管开始渗血，她有点急，用剪刀剪断卵巢蒂，出血突然止不住，腹腔开始积血。
陈雪彻底慌了，求周韵之：
“周医生，我真的不行，你来吧。”
“你可以，吸引器吸干净，找到断端。”周韵之说。
见陈雪发呆，周韵之又说：
“愣着干嘛？动手啊，我说你可以你肯定可以，如果我判断你不可以我会马上接手的，我给你打下手，没事。”
陈雪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照做。周韵之当助手，把子宫角往对侧拉，露出断掉的卵巢蒂，一边操作一边说：
“看到没？现在能看清了吧，找回缩的血管断端，上止血钳，再双重结扎。”
陈雪觉得周韵之的声音有镇定的力量。
“左侧也是一样的，先暴露，再结扎，再切断，注意不要只夹一部分，你上，我看着。”
她按照要求操作，后续一切很顺利。
这场手术结束后，周韵之说：
“是不是很简单？慌什么？你是国家认可的执业兽医，面试的时候基础业务也很好，多练练就行了。”
陈雪差点哭了，眼泪已经涌到眼眶里，周韵之朝她笑笑，转身走了。
晚上还是不可避免又加班了，周韵之暂时没法判断客流一直会这么大还是只是开业低价引流的结果，为了控制成本只能先这么再坚持坚持，最近晚上加班的时间都按两倍时薪算加班工资。
余楠哪怕到了新城市，也能快速找到玩的地方，都很晚了还要溜进酒吧。
剩陈雪一个人。
“小雪，我送你吧，你住哪？”
“哦……周医生，不用了……我打车就行。”陈雪摆手拒绝。
“没事，太晚了不安全。”
“好吧……”
陈雪坐上这辆车，心里涌起难言的羡慕，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她斟酌字句鼓起勇气说：
“周姐姐，还是叫你韵之姐？我好羡慕你，你好厉害，才三十岁就有自己的医院，你技术这么好，又有钱，开这么好的车……”
周韵之如遭雷劈，想起了实习时候的自己。
那时她羡慕陈兆丰，觉得他年轻有为，有自己的连锁医院，说话有魅力，有钱，女朋友不断。但自从知道陈兆丰家是某老牌设备在国内唯一的代理，加上这几个月她做的所有工作，她发现不是这样的。
人与人的起点的确不一样，世界就是不公平的，陈兆丰大学毕业就开了第一家动物医院，不是因为他能力有多牛，是这个行业上下游的每一个环节都在他进场前就被他家人打通了，生意场上的游刃有余也是因为从小耳濡目染，他资源天然就比别人强一截。他的确很能干，但同样能干的人只有他有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
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婆罗门。
许缙的爸爸是市医院的院长，许缙的确优秀，从小到大都是毋庸置疑的出类拔萃和认真严谨，但优秀的人也不少，不是所有人都有他的条件。他的父母，舅舅，或许还有其他她不认识的亲人朋友都在给他助力，毕竟普通家庭再好的关系也不能送外甥一百多万的车。
人总是用别人表面的光鲜来折磨自己，总是自怨自艾，羡慕别人被精心装点过的人生。
她三十岁有自己的医院，是靠男朋友支持了一大笔钱，靠学长那一点好感用很低的成本加盟了成熟的品牌，用男朋友的车狐假虎威。说白了她也在靠别人，只有技术是她自己的，可她很清楚，有她这样技术的人很多。
现在，另一个年轻女孩因为看到了她表面东西，说羡慕她。
周韵之一时五味杂陈，她说：
“不是这样的，其实……”
“没事的，韵之姐，是我情绪没忍住，今天是我生日，我觉得自己怎么毕业三年了还这么失败。”
“等一下？你生日？今天几号？”周韵之问。
“二十六号。”
完了。
她太忙了，忘记许缙的生日了，九月二十三号。
今天已经九月二十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伺候 有她在，他
已经晚上十点半了, 周韵之开着车到处找还没关门的蛋糕店，商场店铺大多十点就打烊了，没关门的店蛋糕也早卖完了, 毕竟生日蛋糕都是提前预定，哪有她这样的蠢货大晚上临时要买蛋糕。
打了好几个电话，跑了好多店, 终于问到一家, 周韵之在电话里非常着急：
“什么蛋糕都行, 是个蛋糕就行！”
“有是有一个，是客人定的, 临时又不要了，只是蛋糕上写了字, 您是要自己吃还是送人啊？”
“自己吃自己吃！”
“自己吃那还行, 我可以给您把字抠了，吃倒是能吃, 有个印子而已。”
“要要要，老板您等等我啊。”
周韵之赶到这家店，看到那个被退货的蛋糕, 觉得她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爱心形状的胚子，堆满了玫瑰花点缀，空白处写着“琪琪，我爱你！”。
这太抽象了。
蛋糕店老板也很尴尬，找补道：
“主要是有名字，不过这名字是巧克力做的，要不我给您抠掉？”
“行吧。”她累了。
字抠掉后，老板又用两块巧克力做装饰放在原本“琪琪”二字的位置，看着有模有样, 除了土了点问题也不大。
她其实有在看给许缙的生日礼物，大部分钱都砸医院里了，剩下的钱说白了也算是许缙的，太贵的东西也没必要，看来看去怎么都不满意，突然想起他在床上绑她的那条领带，登喜路的，非常低调的品牌，没有明显的logo，优雅从容的英伦老钱风，和他这个人的气质很像。她挑了几对登喜路袖扣，挑了一枚领带夹。可最近实在是太忙了，还没决定好要买哪一对袖扣就稀里糊涂把他的生日错过了。
她很愧疚，忐忑不安地开车去云玺天珀，像个出轨后心虚买礼物回家讨好妻子的丈夫。
一路上开车都有些分心，快到地下车库升降杆时，她找手机想给许缙打个电话，车速没减，等再抬头时已经来不及了，“砰”的一声，车身震荡了一下，她追尾了前面的车。
·
前车是一辆贴了粉色镭射车衣的SUV，正进入地下车库，就被周韵之撞了。
周韵之崩溃，赶紧下车看碰撞的位置，还好看起来不是太严重，她歉疚地想去同车主道歉，只见前车驾驶位拉开车门，穿着皮靴的长腿落地，再是那张漂亮的脸。
孟澜。
她在许缙家小区门口追尾了孟澜。
孟澜比周韵之更意外，比起被追尾，她更难以接受周韵之这个时间点开着一辆和她怎么看怎么不搭的车出现在这个小区，漂亮的眉毛拧着，五官微微抽搐，盯着周韵之的脸，一步步朝她走去。
“嘀——嘀——”
后面有车在按喇叭，门卫小哥跑过来：
“两位美女别挡路，后面还有车要进！赶紧拍照，双方都拍，前后左右所有角落都拍，拍完赶紧挪，打交警电话！”
“不好意思，我刚分神了，应该是我的责任，拍照吧，我打交警电话。”
“呵……”孟澜好像已经无法自控了，留下一句冷笑，也不拍照，回到她自己车上。
周韵之认命，老老实实把把每个角度都拍了，近景远景，整体局部，拍完后到孟澜驾驶位边说：“好了，可以走了。”
她知道是她全责，按理来说被追尾的人应该更着急责任认定和理赔，但孟澜不想管。她不想再跟孟澜有任何瓜葛，一次性处理清楚，她拍就她拍吧。
两人把车开到地下车库，刚才看车尾看不清车标，现在看车头看清了，玛莎拉蒂，闪亮的三叉戟泛着冰冷的银光。
周韵之报交警，交警说马上到。挂完电话后，她烦躁地站在车边。孟澜似乎调整好了情绪，朝她走过来，方才的尖锐收起来了一些，虽然有点勉强，但还是挂上了体面的笑容。
“在外面这么多年，怎么突然回来了？”孟澜问。
“老人病危了，回来陪一陪。”
“听薇琦说了，那老人现在怎么样了？”
“不太好，数日子了。”这话说得真诚，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
“想开点。”
一来一往，真像是普通同学的寒暄。
“这车不是你的吧？”孟澜又问。
周韵之没接话。
见周韵之没回答，孟澜继续说：
“你真的反差挺大的，高中的时候你说不喜欢他，结果毕业没多久你们就在一起了。”
没人说这个“他”是谁，但都知道是许缙。
“你这么文静的一个人，没想到比我想象的主动，这么晚还跑过来找他。”
这话说得不是很好听，像在暗示周韵之和许缙走到现在全靠周韵之上赶着。
周韵之很慢很慢地吸了一口长气，又很慢很慢地呼出来，忍了又忍，学着孟澜的语气，漫不经心地说：
“没办法，他真的很会缠人，我抵挡不住他的魅力，你这么喜欢他，你应该能懂吧？”
“你！”
孟澜的脸一瞬间气白了，她真的没想到周韵之这么不要脸，也为被挑破心事而难堪。
看着孟澜破防的表情，周韵之觉得有点解气。下一秒，孟澜看向周韵之身后。
周韵之转身，看到许缙。
他穿的很居家，应该是从家里过来的。她没告诉他追尾了，所以这人只能是孟澜叫来的。
实在是太灾难了，在情敌面前耀武扬威还被当事人听见了，周韵之有点想死。
“你女朋友追尾我的车了。”孟澜大大咧咧地对许缙说，语气有点像撒娇，又有点像兄弟之间开玩笑。
“报交警了吗？”许缙没理孟澜，问周韵之。
周韵之不敢看许缙，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回答得很精简：
“嗯。”
孟澜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说：
“没事儿，走保险就行。”
许缙一直站在周韵之身边，等交警这会儿，孟澜拉着许缙闲聊，还是他们医疗系统里的那点破事，那些政策。周韵之屏蔽声音一个字不想听，打开购物车，重新浏览了一遍那几对袖扣和领带夹，快速决策，立马下单。
她发誓以后绝不拖延，今天的破事都是因为她拖延才搞出来的。
交警很快到了，磕碰其实不严重，两辆车的前后保险杠都非常结实，只擦破了一点，孟澜的车尾瘪下去一小块。让两位出示事故现场照片时，孟澜满不在意地笑着耸肩说自己没拍，周韵之把照片给交警看。
“后车全责，有没有异议？”交警问。
“没有。”周韵之答。
“驾驶证，行驶证拿出来。”
周韵之从手机上调自己的电子驾驶证，许缙去车里拿行驶证。
“不是本人的车？”
“不是。”
孟澜在一边微微讥讽地看着周韵之。
“有保险吗，哪家的？”交警例行程序问。
“中国人保。”许缙在答话，周韵之不知道。
“签完字可以走了啊，七个工作日内有异议可以申请复议。”
事故认定做得很快，交警骑着摩托车离开了。
许缙对孟澜说：
“车你自己开去修，保险我会报。”
“嗯。”孟澜抱着双手，淡淡地答。
许缙拉开驾驶位的门，见周韵之还傻站着，叫她：
“愣着干什么？上车啊。”
周韵之跟上。
地下车库弯弯绕绕，拐了几个弯才到许缙家楼下。
“对不起。”周韵之看了许缙一眼说。
许缙的语气很平静地问：
“嗯，对不起什么。”
周韵之硬着头皮说：
“我忘记你的生日了，我买了生日礼物但是还没到；还有我刚才开车分心，追尾了，把你的车弄坏了；还有就是……”
“还有什么？”许缙心情很好，嘴角上扬着问，但周韵之没看见，一个劲低头忏悔。
原本觉得忘记许缙的生日已经是灾难了，结果还撞车了，还是撞的孟澜，她可能这几天真的压力太大，被孟澜阴阳两句就生气，想都没想就用他来怼她。
一件比一件糟糕。
“还有我刚才不该那么说。”
车熄火，许缙说：
“下车。”
周韵之跟着下车，许缙问：
“你的蛋糕不要了？在车上放一夜就坏了。”
好吧，她还以为蛋糕放在副驾伸脚的地方他看不见，经过一晚上的折腾她已经没有勇气拿出那个写着“我爱你”的丑蛋糕了，本想糊弄过去，结果被发现了。
她硬着头皮把蛋糕拿出来，两人一起进电梯，难得见她吃瘪一回，许缙看着她这副头低得像鹌鹑的样子就很想笑。
到家后，首先冲过来的是毛毛，猫一个多月没见到周韵之，扯着嗓子鬼叫，在她腿上使劲扒拉，绕着她转来转去，像在怪她不要它了。周韵之把蛋糕随手一放，把毛毛抱到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哎，我太不负责了……”
猫油光水滑的，好像更好摸了，她不想面对许缙，一直陪毛毛玩。
许缙动手拆蛋糕，越看越奇怪，他把那两个突兀的巧克力装饰拿开后，看到下面字的痕迹，他被气笑了：
“周韵之，琪琪是谁？”
“啊？？？”
心虚地把猫放下，她跑许缙身边。
很好，巧克力的“琪琪”两个字是被抠掉了，但下面的痕迹还在，像一块疤痕，她更加理亏，半蹲半跪，把下巴放在许缙腿上，眨着可怜的眼睛解释：
“就……我觉得对不起你，忘记你生日了，想说买个蛋糕我们补过一个生日，但是附近买不到蛋糕了……只剩这个，我去之前也不知道长这样……也没看到老板把字扣下来还有痕迹……”
越说越惨，说着说着干脆把这个丑蛋糕往旁边一推，说：
“哎，算了，你别吃了，反正我也没吃晚饭，我来吃……”
生日不生日的许缙其实不在乎，他知道周韵之最近忙，过不过都无所谓，刚才原本想趁她愧疚的时候逗逗她，可听到她说没吃晚饭一下就心软了。
“都快十二点了还没吃晚饭？”
“没事，我不饿。”她瘪着嘴，讨好地看他，很假，很可爱。
行吧，他真的没招了，她真可怜装可怜都能拿捏他。
“点蜡烛吧。”他说。
“什么？”
“不是说给我补过生日吗？”
“哦哦哦，好！”她又开心了。
周韵之把蜡烛点上，积极地把灯关了，有模有样地唱了首生日歌，许缙也配合地做出许愿的样子。
她真的饿了，切了一块蛋糕狼吞虎咽，许缙随便吃了两口。
“你许的什么愿望？”
“不是不能说吗？”
“哦。”
周韵之洗了个澡，吹头发，躺回床上已经十二点半了。
她总觉得今天得做点什么，因为她忘记了他的生日，她想讨好他，也因为好几天没见他了，总之不管什么原因，得做点什么吧。
她靠近他，讨好地往他脖子里蹭了会儿，他没反应，她又趴到他身上，吻他的额头，吻他的嘴唇，舔他的耳朵、喉结，她感觉已经上来了，他还很克制，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扶着她的脑袋。
“你不要吗？”她委屈地问。
“太晚了，弄完得两点了，你累了一天，明天也还要忙，不做了。”
“你是不是生气？”
他打她的屁股：
“我气你瞎折腾，饭不好好吃觉不好好睡。”
周韵之确实很累，刚才提着的几股气全松下来了，行吧。
可感觉来了一时半会儿下不去，她又去吻他，主动把舌尖探进去，对面克制了会儿，很快把她的舌头卷过去，进行了一个漫长的深吻。
她把手探下去，不甘心地控诉：
“装货，你明明也想！”
许缙平复了会儿呼吸，问：
“要不要按摩？”许缙贴着她问。
“按摩什么？”
“头，肩颈。”
“哦……”
就这样吗？好失望。
“按摸会儿好睡觉，放松。”
许缙的手指像梳子一样插进她头发里，指腹温热，从发际线开始一点点向后按，力道不轻不重，让她越来越舒服。
“孟澜为什么在这啊？”
“她也买了这个小区的房子。”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又不重要，距离挺远的，平时也碰不到，来我这往西门进比较近，你今天走了北门，所以碰上她了。”
拇指按住太阳穴，其余四根手指在头上来回揉捻，实在是舒服。
“我把你的车撞坏了……”
“刚开始开车都这样，人没事就行，磕碰两次就知道小心了。”
“我刚才跟她说的都是气话……”
“厉害得很。”
周韵之确实快没力气了，许缙的手落在后颈，掌根在斜方肌上打着圈地揉。
“我今天是想来讨好你的，怎么变成你给我按摩了。”
“你就是被伺候的命。”
“那你碰上我挺倒霉的……”
浑身肌肉和大脑皮层都被放松了，周韵之很快睡着了，她真的累坏了。
许缙瞧着她的睡颜，凑过去亲了她一下。
·
怎么会是倒霉呢，有她在，他觉得生活格外有盼头。
许缙前几天回家了一趟，许国华问他是不是停药了，他说是；又问他邓主任看过了吗，能停吗，他说能。许国华说是小周回来了你就行了，是吧？他下意识说不是，这个责任太大了，不能推到她身上，但想了想，可能也是。
他要身体健康，可以随时出现在她身边；要精神稳定，接住她的焦虑，安抚她的崩溃；要好好工作，认真赚钱，可以给她最大的支持；要饮食健康，让自己体味干净；要保持身材，因为想看她在他身下舒服满足的样子。
“可能是吧。”许缙笑了一下，改口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开业 她觉得他就
学东西从来没这么主动、迫切过。
也许长期做一线, 周韵之清楚不懂业务的老板非常容易被下面人忽悠，强迫自己必须了解医院的所有事情，至少刚开始必须了解。她白天接诊、上手术台、亲自带陈雪；晚上学着看财务报表, 一笔笔看白天的流水账，算各个项目的毛利，预估盈亏平衡点, 算现金流, 了解报税、开发票、缴纳社保的流程。
财务叫赵莉, 三十六岁，是一个生完二胎在家带了两年孩子的脱离就业市场的宝妈, 之前的履历挺漂亮，但自从生完二胎又gap了两年, 加上注会证随着经济环境的变化慢慢不吃香了, 她找了很久工作都没合适的。
周韵之理解女生要在婚育和工作之间平衡不容易，理解现在就业市场的萧条, 最终在能力差不多的一位男生和赵莉之间选了赵莉，赵莉也确实很珍惜这份工作，做得很认真。
她不想打扰赵莉晚上的生活时间, 有家庭，有两个孩子，晚上看到老板的消息肯定烦。所以看财务数据时，遇到问题先自己查，研究不明白的问何睿，睿睿也是会计专业毕业，只是没什么工作经验。
何睿现在的工作很杂，一边跟着赵莉做基础的财务工作，整理会计凭证之类；一边打杂, 搬个东西，取个快递，全是何睿去。
白天，周韵之抽空问何睿：
“毕业这两年你没考注会吗？”
“考过两门，主要还是在考公……”睿睿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越往后杂活越来越少，需要专精的人，你尽快把注会考了，跟赵莉姐搭AB班，等你考过了，工资提到跟她一个水平。”
“我爸妈还在让我考公……”
因为事情太多，周韵之最近情绪越来越直接，她失去了耐心：
“这个你自己考虑。”
除了财务，周韵之还得处理薪酬绩效、培训带教，这些事情虽然泰安有现成的体系，但落实到一个新的医院仍然需要磨合；她也重新学了一遍各类法律规定，以前做员工的时候觉得规定都是摆设，现在做老板生怕哪里踩线被罚款，最离谱的是还有投诉，特么的才开业两个星期不到，居然就有投诉了。
试营业三周，发现了很多问题：
比如急诊收费流程需要优化。挨的投诉就是因为陈雪某天晚上收治了一个猫尿道梗阻病例，陈雪给猫做了检查、导尿、输液，处理得很漂亮。患者家属事后嫌体检多余，说陈雪没提前告知价格，还说早知道这么坑不来这里了，陈雪哭了很久。周韵之重新梳理了急诊流程，也明白了很多无奈的规定都有由来，为了避免更多的麻烦，就得先谈钱。
她和赵莉一起重新进行了成本核算，开业引流做太狠了，这段时间真是把所有人忙得够呛。她们把之前忽略的一些细节重新计入项目成本，调整套餐价格，把超低价套餐都下架了，价格回归正常水位。
比如重新梳理了交接班清单，住院动物喂药、输液、排便排尿情况都需要记录清楚，试营业期间两个护士把一只急性胰腺炎住院的比熊喂了两遍处方罐头，结果吃多了刺激胰腺分泌，比熊呕吐不止，大家都吓坏了。
再比如，之前因为太忙，医疗废弃物分类混乱，现在重新按照不同属性分开，用颜色垃圾桶标识清楚，一切都更加规范。
人为了自己的事业干活的时候倍儿有劲，周韵之连续三周差不多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就这样竟然还不觉得累，靠一口仙气吊着，还保持每周两次去外婆家吃饭。
·
每次去朱月珍那，周韵之都叭叭叭说个不停，说今天接诊了什么动物，遇到什么情况，优化了什么管理流程。
“你别说了，你外婆现在没有力气，一天净说你那个动物医院！”徐英打断周韵之。
“给她说……我爱听……”
外婆当然听不懂，甚至能不能听清都成问题，但周韵之知道她愿意听，她给她三十万就是希望她能把自己的事业做好，不要像她两个女儿一样，因为钱在婚姻里磋磨半辈子。
临走前，朱月珍说：
“你的医院什么时候正式开业啊，我怕我没几天就死了。”
“婆婆，你说的什么话啊！？”
“我知道，已经快了。”
从外婆家出来，周韵之哭了，可哭着哭着余楠给她打电话让她赶紧去店里。来不及收拾情绪，每天都高强度处理各种突发事件。
·
周韵之刚坐进异宠专科诊室，快速调整自己面对工作。前台小姐指引一位满脸焦急的男士进来：
“这是周医生，我们院长。”
男士把小鸟笼打开：
“医生，您赶紧看看它！屁股突出来一块红的，站不住了都。”
周韵之戴上手套，把鹦鹉轻轻拿出来，问：
“玄凤鹦鹉吗？多大了？”
“三岁，母的。”
她把鹦鹉放在小型体重秤上称重：
“九十克，她最近有没有产过蛋？这样努责多久了？”
“上周产过一个，今早开始就一直用力，但没生出来。”
“最近有没有配种，有没有摔过或者被惊吓过？”周韵之很轻地抚摸鹦鹉的肚子问。
“没有，我们上周搬家了一次，可能空调有点冷。”
“母鸟没配种也会产蛋，温度变化是有可能导致蛋位异常难产的，你们在家有没有硬拉过它的蛋？”
“没有，我们哪敢啊……”
“对，不能拉，先体检吧，心率偏快，腹部触诊能摸到硬物，需要拍X光确认蛋的数量和位置，您看有问题吗？”
“鸟也能拍片啊？”
“能的。”
“它会有危险吗，它这么小？”
“会有应激，我们做好保温、给氧，尽量减少它的应激吧，费用也得跟你说一下……”
X光显示一枚蛋在泄殖腔附近，另一枚在子宫内，血检显示血钙偏低，血糖也偏低，确认这只鹦鹉是难产了。
“现在就是得给它做阵痛，用润滑辅助先取第一枚蛋，第二枚蛋补钙补液后，上一点催产素，看看有没有效果，蛋位好不好，能不能自己排出来，不好的话就得手术。”
男士烦躁地摇头，觉得流程太复杂了。
“吹个空调吹成这样，手术风险大吗？”
“风险肯定有的，麻醉风险、生殖腔撕裂等等情况都可能，您去医院也会有一个知情同意书嘛，但我们肯定会尽力的。”
“费用大概多少啊？”
“如果取蛋顺利，不住院和手术的话，急诊处理大概一千五左右。”
“哇，还挺贵的……”
周韵之笑笑。
男士想了想，无奈叹气：
“行，做吧。”
“您去前台缴费，我们处理。”
“我能看着吗？这么贵我倒要看看怎么弄的，鸟还拍X光还做手术了。”语气有点讽刺。
“玻璃房外面看。”
护士给鹦鹉腿上下针，这位护士是从总部过来的，手法非常娴熟，按周韵之的要求，给鹦鹉补液，监测心率，按体重给阵痛。
润滑做好后，周韵之仔细观察，泄殖腔这枚蛋，壳完整，位置比较浅，她没有硬拉，轻轻夹碎蛋壳，分块取出。
第一枚蛋取出后，冲洗泄殖腔，检查黏膜，没有明显撕裂，挺好。
“补钙，给催产素。”
“好。”
周韵之离开手术室，对男子说：
“今晚它得住在这儿，观察排蛋情况，也要观察有没有感染，我们这有保温箱，护士两小时会记录一次它的体重、呼吸、精神状况、排泄，要不您先回吧，有情况我们会通知您。”
“你们这整得有模有样的，挺专业哈。”
第二天一早，鹦鹉自主排出第二枚蛋，X光复查没有残留。
“回家注意墨鱼骨补钙，环境温度控制好，别再冻着它了，不要频繁搬动，一周后复查，再查一次血钙和X光。”
“你们能看家养蛇吗？”鹦鹉没事了，也只花了一千五，这位男士笑得乐呵呵的。
“能看是能看，但具体得带过来看。”
“我朋友养的蛇，有点毛病就要去旁边市看，我回头推荐他过来你们这看看。”
“行，谢谢您啊。”
·
“靠，异宠病例客单价真高。”陈雪在一边看得眼馋。
“那是，你周姐当初给雪雕切肿瘤，全周期费用两万呢，她可贵了。”余楠朝陈雪眨眼睛。
陈雪更羡慕。
“现在太缺人了，等稳定下来可能会再招人，半年后还要来个超厉害的主任，到时候不缺人了送你出去进修。”周韵之对陈雪说。
“啊！真的吗！”
“对啊，还有行业大会也可以去，交流机会都挺多的。”
“周姐姐……”陈雪眼泪汪汪。
“周姐姐~”余楠也学着陈雪的语气朝周韵之抛媚眼。
前台又叫号了，陈雪的号，还是绝育。
“忙死了，姐！我们低价绝育套餐卖太多了！”
陈雪走了，她现在干劲十足，余楠揉揉周韵之的肩膀：
“也是好事，这两天我刷小红书看到好几个我们店的自来水推荐，都在说装修好，看起来专业，干净，价格便宜，也是慢慢把知名度做起来嘛。”
·
想送许缙的袖扣和领带夹快递在家里家堆了一个多星期了，她实在没空去给他。恰巧他这阵子也很忙，一周都没过来找她。两人只能每天晚上在微信里聊一聊，第二天继续各自忙。
正式开业前一天，该做的准备工作都做完了，周韵之终于有空去找许缙，许缙不在家，加了会儿班，到家的时候十点了。
她把礼物拿出来，很精美的盒子，递到许缙面前。
“想送你的东西拖了半个多月，我觉得跟你很配。”
许缙拆开，蓝色徽标的银质袖扣，珍珠贝母镂空领夹，他很喜欢。
“之之真会挑。”
“是吧是吧！”看到许缙满意，周韵之更高兴了。
“明天我们开业，其实也没什么仪式啦，就是放一点礼花，我学长和他助理过来剪彩，我们家人会送花篮过来，时间在早上，你那会儿应该要上班，可能来不了了。”
“我来。”
“医生早上不忙吗？查房什么的？”她高兴得过去跨坐在他腿上，两只胳膊搂着他的脖子。
“再忙也得有个人空间吧，可以请假一会儿。”他用鼻头碰了一下她的鼻尖。
“我也希望你来，这个医院是你托举着走到现在的，我想让你见证它开业。”
“是你自己能干，跟我无关，你比我想的还能干。”
周韵之开心，主动地去抱许缙，这样快乐的时刻竟然脑子里是干净的开心，像小朋友一样纯粹，想紧紧抱着自己的小伙伴，和他分享自己的喜悦。
第二天周韵之起得特别早，她要早早去店里做准备，陆陆续续有开业庆典的花篮送来，徐英和周文良做了个特别喜庆的，连外婆都以自己的名义送了，大概是徐英帮着办的；之前见过一次的许缙的几个朋友，周晗宇、李文杰、裴东也都送了，也看到了孙浩鹏、林薇琦、朱琳的名字。
难怪人喜欢热闹呢，再内向的人面对人群盛大的祝贺也会忍不住快乐。
许缙的花篮很雅致，上面的字让她害羞：
右飘带写：事业长虹，所愿圆满
左飘带写：恋 许缙 敬贺
恋，一个轻巧的恋字，温情缱绻的一个恋字。
说男朋友太俗气，说恋人太直白，小小的恋字让周韵之大早上在所有人面前破防，心动不已。
“恋？”余楠勾着周韵之的肩膀：“这小子当众要名分啊？”
“什么啊……”
余楠眼神往远处瞟了，说：
“你的恋来了，啧啧，真帅。”
许缙穿了海军蓝色西装，英式剪裁，平驳领，戴了她送的领带夹和袖扣，好像还特地选了一条色系相称的领带，长身玉立，吹了头发，露出好看的额头，风度偏偏地走到周韵之旁边。
“几点开始？”他问。
“快了……你怎么穿得跟结婚似的……”
许缙胸口微微起伏，被那两个字逗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周韵之说完就又去迎接其他人了，他在身后无奈地看她的背影，气她随意说这么严肃的话。
他之前没来过门店，员工们都悄悄多看了几眼。
·
陈兆丰看着许缙那个花篮上的字看了很久，周韵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走神：
“学长？过来剪彩！”
她真像一株劲草，一开始以为摇摇欲坠风吹就倒，没想到这么硬，这么坚韧。他一直相信她做兽医的业务能力，但没想到她新开一个店能推进这么神速，管理和运营也悟得很快。
恋，许缙。
他认识她的时候她明明单身，之前之后都是单身，如果他那个时候不那么目中无人，是不是现在自称“恋”的人是他。
“三、二、一！”
周韵之站中间，陈兆丰和余楠站她左右，三个人把红色绸缎剪成四截，两边放礼花，周韵之瞧着，许缙连鼓掌祝贺的动作都很好看。
许缙回医院上班，他走后，陈兆丰问周韵之：
“你很喜欢他吗？”
“嗯啊，学长你看一下这个月的成本，我还是觉得先暂时不要排夜班了，目前看下来晚上九点以后没多少客户，成本高收益低，我现在人也不够，之后……”
“……随你。”他被气得够呛，懒得回她。
陈兆丰走了，心情不是太好的样子，甚至没参加晚上的聚餐。周韵之提前一周发了这个月的工资，带着全体员工去吃饭，所有人都开心极了。她不喝酒，所有人也都不喝酒，无论男女，陈雪带头点奶茶，大家用奶茶干杯，一片喜气洋洋，预祝医院长虹。
三个执业兽医，七个护理和助理，五个支持岗位，她现在有十四个人，已经有种打江山的兴奋感。周韵之把白天开业剪彩的视频发给了徐英，告诉徐英一定要拿给朱月珍看，她今天没空，明天再去看外婆。
·
[晚上我过来。]
聚餐结束，她开车冲到许缙家。
她觉得他就是在勾她，她想了一天他穿西装宽肩窄腰的样子，鼓掌的样子，想他戴着她送的领带夹和袖扣，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在阳光下看她。
快一个月了，见面次数很少，躺在一起也只是抱着睡觉，或者他帮她按摩。压力大的时候什么想法都没有，今天正式开业，她突然放松下来，也亢奋起来。
许缙已经健身完又洗过澡了，穿着舒适的居家服坐在沙发上，头发蓬松。周韵之进门后，没理会在地上嗷嗷叫的毛毛，径直扑到许缙怀里。
“你去穿白天的西装好不好？领带也戴上，领夹袖扣都戴上……”
许缙从周韵之脸上看到了一点害羞，又看到了一点大胆的兴奋，他一下就明白了，瞳孔地震。
“你真是！……”
“头发也弄一下好不好？今早那样……”
她眨着眼睛，期待地望着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荒唐 周韵之，你
许缙去衣帽间, 周韵之在他身后屁颠屁颠跟着，在门口探出一个脑袋兴致勃勃地看他换衣服，许缙觉得被盯得有些不自在。
“你转过去。”
“小气, 又不是没看过。”她扭头。
那能一样吗，被凝视的感觉总是怪怪的，他有种此刻他正在自己给自己拔毛, 自己下锅供她享用的奇异感觉, 但因为人是周韵之, 他又觉得很愿意。
白天穿的衬衫洗了，换了一件, 西装外套和领带都没变，戴上她送的领带夹和袖扣, 按照她的要求弄头发。
等他弄好, 发现周韵之在洗澡，淅淅沥沥的水声传来, 她这个澡洗得极慢，等待的时间很煎熬，他一直处于轻微亢奋状态里, 坐在床边，觉得自己像个精心打扮等皇帝的妃子。
水声终于停了，吹风机声音响起，他有点不耐烦，敲敲浴室门，得到回应后推开。
周韵之只有一条浴巾围在胸口，整个人湿漉漉的，看到他打扮齐全，满眼喜欢要露出来了。
看得他又高兴又不好意思, 说：
“别这样。”
接过吹风机帮她吹头发，长发穿过五指，从发根吹到发尾，脖颈堆积的头发不容易干，他重点吹了会儿。
周韵之一直看着镜子里的许缙，头发吹干，她贴过来，脑袋靠在许缙胸口蹭，脸红红的，肩膀裸着，像动物一样撒娇。
“等一下，我先把浴室弄干净。”
许缙真的开始打扫卫生了，穿着一身矜贵的西装拖地板上的水，把周韵之掉在地上的头发卷起来扔掉，拖完又把洗漱台收拾干净，把洗漱台前的镜子擦干净，周韵之站在旁边，他还叫她挪挪脚。
怎么回事啊，什么死洁癖，嫌她把浴室弄脏了是不是？一点都不冲动，对她视而不见吗……
周韵之挪到他弄干净的地方傻站着，开始回想之前她洗完澡吹完头发有没有每次都把头发捡起来，好像没有……
所以她的头发都是许缙后来清理的吗？
哎好烦，死洁癖。
洁癖打扫完，认真地洗了个手，转身看缩在角落里的人，把她抱起来放到洗漱台上。
两人差不多高了，他两只手撑在洗漱台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两人呼吸缠在一起，谁也没主动。
周韵之用手把许缙的领带挑起来，把玩那只珍珠贝母镂空领夹，问他：
“你上班的时候会不会戴它？”
“不会，上班简单点就行。”
她两条胳膊伸出来虚虚地搂着他的脖子。
“哦，那你今早打扮得那么帅去上班有没有人偷看你？”
“没注意。”
“别人看你你怎么可能没注意！”
“真的没注意，乖，不闹了……”
他觉得她太香了，搂着他的手臂又白又嫩，他头一低，亲她叭叭的嘴。
这个月她一直很忙，他怕上头了刹不住车，连接吻都很克制，今天是她自己要的，她高兴，他也不能忍了。
她刚洗过澡，嘴唇软软的，他含了会儿，舌尖探进去舔她的牙，她的上颚，吮她的舌头。周韵之手臂没力气地往下滑，拽着他的领带，缠在手里。
吻着吻着，他停下来说话，用手摸她的脸。
“最近皮肤好像更好了？”
“我不是吃优思悦治多囊吗，皮肤出油都少了，还能顺带避-孕。”
许缙胸口剧烈起伏，说：
“毕竟是激素，对肝肾有损伤，记得要定期去……”
“哎呀你烦不烦！你还要不要啊！”她用脚踢他。
他又吻她，吻她的嘴唇，在她仰起头时轻轻咬她的下巴。
周韵之先是拽着许缙的领带，觉得这个动作像牵狗绳，又改为揪着他的头发，谁料他突然就着她手的力度蹲下去，她的手失去了能抓握的东西，只能往身后的洗漱台上撑。
西装面料很滑，没一会儿，她踩不稳了，从他肩头滑下去，又被他用手捏着。
周韵之心跳过速，太阳穴直跳。
他起身时，用手抹了抹脸，西装革履，衣冠楚楚。他把她从洗漱台上抱下来，贴着她耳边呢喃：“转过去。”
她知道他刚才为什么要打扫卫生了，为什么要擦干净镜子。
太热了，周韵之刚洗完澡，现在浑身是汗，许缙穿了衬衫，又穿了西装外套，更热，他解开扣子要把外套脱了，周韵之偏要为难他。
“不许脱，这样好看。”
许缙有点无奈。
行。
他听她的，真的就只拉开了一点，看起来整整齐齐，不仔细看什么都看不到。
为了报复她非要让他热的坏心思，他一点都不温柔，不过今天也不需要温柔，她状态好得很。
周韵之两只胳膊撑着洗漱台边，越来越觉得没力气。
“周韵之，你得锻炼，体力太差了。”
“哼……”她只知道哭。
“你得增肌，吃优思悦只是暂时的，你的多囊和胰岛素抵抗要增肌，加强糖代谢能力才行。”
“你非要现在说这个吗……”
浴巾根本不稳，周韵之央求：
“你眼睛闭起来！”
“好……不看……”
可她再看，这人眼睛明显睁着，两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把他眼睛捂起来，把他的领带解开，领带夹取下来放在洗漱台上，用领带蒙住他的眼睛，打了个结。
“只许你看我，不许我看你啊？”许缙眼前一片黑，只有领带下方有一丝余光，余光里只能看到她的脚。
“对。”
“不讲道理，明明是你非要让我穿那么多。”
眼睛看不见，触觉更加敏锐，他一会儿拨弄她，一会儿捏着她的脖子，一会儿抬她的腿，质感极好的西装裤腿扫着她，她崩溃得很快。
“不要这样……”
“哪样？我又看不见。”
“可以了……”
“你要讲道理，我得找地方扶着，什么都看不见摔了怎么办？”
他看不见，但她什么都看得见，她喜欢的这套西装，他好看的骨节分明的手，她自己离谱的样子。
她不争气地抖，他俯身过来说：
“放松，你在浴室，没事。”
荒唐。
·
周韵之脱力地躺在床上，留下许缙打扫卫生。她不想管，随便他，反正都怪他。
她这会儿没事，用他的电脑查了点资料，十几分钟看完了，关电脑时，她发现书桌下的抽屉没关严实，她随手想帮他关上，但瞥了一眼，发现了熟悉的花纹，拉开抽屉，看到了那个信封。
“喂！你别动！”
越不让她动她越要动，周韵之眼疾手快地把信封拿起来，许缙已经来不及抢了。
他又洗了个澡，干干净净的，走到她身边，双手把她圈在书柜前，低头吻她，想趁机把信抢回来。但周韵之这时精着呢，扭头不让他亲，往下一蹲从他胳膊下面钻出去，跑到卧室。
信封很旧，起了毛边，一看就是经常翻。打开是三折叠的信纸，是她以前的字迹，她现在字体都变了。
逐字逐句读着自己写的表白信，觉得恍若隔世。
她知道自己给他写过信，引用了《窄门》，但这么多年过去，信的内容她已经忘记了。
后背暖暖的，他在抱她。
周韵之把信折叠起来塞回信封，说：
“我现在觉得我是个俗人，《窄门》的男主一直在读书、考试、升学、旅行、服兵役，女主就在家读抽象文学和宗教书，搁谁身上谁都得钻牛角尖啊。”
许缙在她身后轻笑。
“用我现在的眼光看，我觉得那个写了畅销小说的男主的朋友就是最幸福的人，这本书的口吻说他庸俗。高中的时候太傻了，不事生产，搞搞文艺。现在觉得都是扯淡，要是能写畅销小说赚钱，谁要蹲在家里看抽象文学啊！我那会儿也就骗骗自己了。”
“没有啊，你还骗到我了。”许缙说。
“什么啊……”她锤他。
他又调戏她，他为什么随时调戏她？
“我觉得你会看书很厉害，你给我写的信，我一边高兴，一边觉得我文盲，都看不懂，赶紧买书回来补课，越看越看不懂。”他
周韵之耸耸肩开始胡扯：
“我现在比较喜欢福楼拜，《包法利夫人》的女主也是在家呆着得了文艺病，但是福楼拜就挑明了时代的局限性，女性不能出去工作，脑子里又很多浪漫幻想，欲望越来越大，欠债越来越疯狂，最后把自己逼死了。这两本书女主的问题都一样，解决办法也一样，出去上班就没事了，说来说去都是时代的错。”
“知道了，你最喜欢上班，最喜欢挣钱。”
“因为我没有，所以我才很想要啊！哎，你不懂。”周韵之激动得手脚并用。
“我懂，我懂。”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俗？”
“不会，我喜欢你这样，你以前不会跟我说这些，现在你肯说我高兴。”
“我觉得两个人想走下去得坦诚，我现在的确最想挣钱。”
“明白。”
他们接吻。
·
十月底，徐英打电话给周韵之哭，说她已经受不了了。
朱月珍的身体濒临衰竭，需要有人每天在床边做口腔护理、翻身拍背，皮肤上的疮也需要处理。反复发热，出现吸入性肺炎，气管痰液堆积，免疫力低下，痰液样本里检测到了铜绿假单胞菌；进食进水极度困难，每天只能喝一点点水，开始做肠外补液来维持水电解质平衡。
不想再让老人受罪，没上呼吸机，也没用高级抗生素，只是肌肉注射药物抗感染。
和确诊之前相比，体重已经掉了十八公斤。
周韵之去看外婆，外婆正在昏睡。
“大部分时间就这样，要么昏迷，要么醒着但是不舒服，你叫她她能回应，但是说不了话，只能用头，用眼睛比划比划，你要自己猜她想干什么。”徐英说。
外婆手仿佛只剩下一个骨头和一层皮，已经没有肌肉，更没有脂肪了。
“搅搅，我不行了。”徐英坐着胳膊肘撑在腿上，捂着脸哭。
“没事，你太累了，我们找个护工，我来找。”周韵之很冷静。
人面对衰弱、失能和肉眼可见即将到来的死亡时会本能地回避。照顾濒死的病人本身对家属来说就是巨大的压力，失禁、痴呆、澹妄、异味都会把照顾的人压垮。徐英陪了这么久，现在才崩溃已经很坚强了，周韵之有点自责自己没早发现妈妈的状态不对。
“你外婆以前力气相当大，我读小学的时候写字写不好，她就用手砸我的头，你不知道有多疼，所以我特别讨厌读书。
“她脾气太怪了，动不动就打我。
“但是她死了我就没有妈妈了，我后悔这些年对她不好。
“现在睡在那里喊也喊不答应。”
人还没去世，但是贴身照顾的人正在经历失去。
“妈妈，你躺会儿吧，我们等着护工来。”
周韵之找了一个长期做临终关怀的护工每天陪床，接替了徐英大部分工作，张姐已经不干了，因为外婆已经吃不下去任何东西。
正式开业后她比开业前时间稍微充裕了一些，她每天都抽一点空去外婆那，多的时候一两个小时，少的时候半小时。其实什么都做不了，就是静静地坐着，脑子里走马观花很多事情。
和母亲对外婆爱恨交织的情绪不一样，周韵之记忆里的外婆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做饭好吃、给她零花钱、带她坐公交车去公园玩、用柳条给她编草帽、接送她学跳舞、恭喜她考上好大学、好奇她有没有男朋友，在快死的时候还给了她一大笔钱。
而她什么都没做。
·
也是十月底，云州泰安动物医院开业大半个月，最初低价吸引来的客流慢慢消化完毕，自然客流逐渐稳定，开业前联系的异宠宠物店、动物救助站也陆续开始来合作。
附近宠物救助站的负责人是个很可爱的年轻女孩，叫文文，齐刘海，娃娃脸。她有个五百多万粉丝的账号：文文的猫，合作商单一分钟广告报价好几十万，周韵之狠狠羡慕。
文文把郊区自家的地改造成巨型猫乐园，救助了八十多只流浪猫，每天光喂猫、铲屎都是大工程，她会定期办领养活动，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把受伤的、生病的，以及不想养的猫遗弃在她的猫乐园门口。
文文找周韵之，提出一起设立一个救助动物绿色通道项目，费用共担，也就是五五开，文文会在账号里顺便宣传动物医院。
周韵之笑：“五五开我们覆盖不了成本。”
文文也是长期接触动物医疗：
“差不了多少了，按你们的定价表，手术项目五五开距离成本差的不多，我的帐号体量很大，可以给你们做宣传，救助的时候把医院门头拍进去，带定位，再拍一些手术的过程，作为置换你们不会亏。”
周韵之想了想问：
“你们之前应该有合作的医院吧？”
文文说了个名字。
她秒懂，周晗宇和她提过，这家医院最近因为处置诊疗废弃物问题被罚款了，罚得很重，之前也有过使用不合规兽药的前科。
“我们是连锁，定价不太自由，总部还得抽管理费用。这样吧，具体项目具体算，我两天内给你答复可以吗？”
“好，跟你谈事情很干脆。”
周韵之拉着赵莉和睿睿一起重新核算了流浪猫常见问题治疗项目的成本价格，主要是外伤残疾、口腔病、传染病、寄生虫、生殖病项目。她每天睡前都刷文文的账号，看她以前做的项目。这么大体量的账号，不商业化是不可能的，但很明显，文文真的在很认真地做流浪猫救助工作。
最残忍的是，因为猫太多，她不可能一直接收，得定期举办领养活动。然而被领养的猫都是身体健康、长得漂亮的猫，留下的全是长得丑和残疾的，慢慢的，猫乐园里全是丑猫和残疾猫，但文文也没弃养，给每只猫起了名字。截肢的那只叫三条腿，眼盲的那只叫阿炳。
周韵之和陈兆丰商量，说自己想做一个救助项目，成本价救助，差的那部分钱用文文的用自媒体曝光来置换。
陈兆丰也只有两个字：
“随你。”
她就当总部同意了，让睿睿写方案她校对，两天后她去找文文，给出了一份非常有诚意的方案。
“大部分项目可以六折，有一些不太行，我单独标出来了，我们是专业的连锁医院，用药和设备都非常好，确实成本很高。我不是想撬同行的墙角，但你之前合作的医院受处罚需要整改，一时半会儿喘不过气来，你就算帮他们引流他们也接不住，而且他们之前还出过其他问题，你的救助基地五公里范围内，从医院规模、专业度等等方面看，跟我们合作是最好的。
“除了救助，我们也可以一起合作做专项护理，比如处理流浪猫的牙结石和口腔炎；还可以做绝育马拉松之类的活动。”
“绝育马拉松？”文文问。
“就是到你们那里集中处理绝育。”
“周医生，还是叫周院长？你挺专业的。”文文夸。
“你也很厉害，我把你所有视频全看完了，很喜欢。”
都是脑袋聪明的年轻人，谈事情很直接，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什么价格，怎么合作，一清二楚。
没有一件准备工作是白做的，文文的救助站是周韵之一开始自己去走访过的，异宠宠物店也是她去跑的。一开始大家都在观望状态，现在看到医院做得很专业，客流看起来也很好，前期联系过的资源陆续有了回应。越来越忙，得再招人，需要再招一个医生，两到三个护理。
流浪动物救助项目计划总部也审批通过了，几乎按成本价救助，且这些项目总部不抽诊疗费和管理费。
周韵之给这个项目命名：月珍流浪动物救助计划。
月珍，月珍，朱月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白事 外婆走了，
十一月, 秋天进入尾声，白天依然温暖舒适，但入夜后气温骤降。
朱月珍进入深度昏迷, 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呈潮式呼吸，因为循环衰竭, 四肢末梢发凉。
起初, 徐英发现朱月珍呼吸突然没了十几秒, 手脚冰凉，一动不动, 以为朱月珍已经死了，吓得赶紧去叫人, 结果过了会儿, 老人又喘气了。
像潮汐一样，先又浅又慢, 再又深又快，再变浅变慢，最后出现呼吸暂停, 暂停后又恢复浅而慢的呼吸，像潮汐一样循环往复，这是生命末期的呼吸表现之一。
所有不必要的输液和注射都停止了，只保留了阵痛的吗啡和减少呼吸道分泌物的贴剂，全力关注无痛和舒适，宋林烨偶尔会来说一些宽慰话，周韵之知道，这算是家属心理辅导。
余楠来看了朱月珍一次，带了水果, 留下一点钱表达心意，朱月珍笑眯眯的，对余楠说谢谢。
朱月珍的脸颊和太阳穴凹陷严重，眼窝变得很深，锁骨突出，四肢肌肉萎缩，肋骨一根根分明可可见。前几天一个不知道哪里的远房表姨带着小孩来看朱月珍，小孩看到老人的样子，惊叫着抱着大人的腿大哭了起来，远房表姨一边道歉一边把小孩抱出去，那以后，外婆再也不肯见任何亲戚了。只有徐英、周韵之，小姨还有护工在身边。
怪不了小朋友，外婆现在的样子的确吓人，亲戚来道别也是好心，可是周韵之还是觉得外婆死之前又被羞辱了一遍。
·
周韵之坐在床边抱着电脑看进销存报表，外婆的手慢慢伸过来，搭在她胳膊上。
干枯的、松弛的、只剩一张皮的手。
许久不说话的人突然说话了，声音不大，有痰卡着，也说不太清楚：
“搅搅……”
“嗯嗯，我在，婆婆。”
“你不要太累了……”
“没事，开始累一点，之后会越来越轻松的，进展得比我想的顺利呢，好多人帮我，订单也越来越多；最近都是余楠在盯着，余楠你记得吗，我在临安的同事，她现在跟我合伙，两个星期前还来看过你呢。 ”
“离婚那个？”
“您倒是怪记得住这些有的没的的……”
“她长得漂亮就记住了。”
“是的~”周韵之被逗笑了。
“你也漂亮，你小时候不好看，越长大越好看，现在最漂亮了……”
“外婆~！”周韵之哭笑不得。
她真不知道外婆怎么体力这么好，突然能说这么多话了。
“你小时候皮肤黑，眼睛大，贼精精的……一看就心眼多，你妈妈不准你吃人家卖那个炸火腿肠，说脏，你跑来找我，拉着我过去看，问‘婆婆，这个是什么啊？’，我告诉你是火腿肠，过了会儿你又问我‘婆婆，这个是什么啊？’，我说是火腿肠，我知道你想要，但是你偏不说，我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要，最后你又问了一遍，我给你买了，你回去跟你妈说你没有要，是我非要买给你的。”
“噗——”
许缙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床边听，听到这里笑了出来。
朱月珍今晚说了很多话，最后终于累了，让周韵之回家，她要休息。
离开病房，许缙在走廊里就牵她的手，她抽了一下没挣脱。
“喂，在你上班的地方呢！”
“我现在不上班啊。”
“医生护士都认识你！”
“你走快点就少两个人看见了，省得多说这两句。”
“……”
两人手牵手走到停车场，许缙把周韵之塞进她最近开的那辆车的副驾，自己坐上主驾。
“我发现你这性格，从小到大一模一样啊。”许缙说。
“哪样？”
“口是心非、傲娇，明明自己想要但是不说，非要人哄、要人猜，要人主动追着你死缠烂打你才高兴。”
“我才没有！”
“你有，你从小就这么骗火腿肠的。”
周韵之跳起来，两手往许缙身上乱锤，他越过扶手箱抱她，把她的手和脑袋都扣在怀里。
“今晚去我那里吗？”他问。
“我想自己呆着。”
“行。”
“我自己开车走吧，你开你的车回去。”周韵之说。
“我送你，一会儿我打车回来。”
“你瞎折腾什么啊？”
“多跟你呆会儿。”
“……”
·
冬天来了，文文的救助站救助量激增。
小动物冬天在外面很难活，严寒、食物短缺、饮水困难都是大问题，有很多人心疼小猫小狗，但又没法带回家里或者不愿意带回家里，干脆直接找个纸箱子，不打招呼直接打包送到文文的救助站。
对这种爱心外包的行为文文也很无奈。
[两眼一睁，门口又放着三只小猫，有一只还有外伤，好像有点要死了。[图片]]
[送过来吧。]
这个冬天比以往冷得更早，温度更低。周韵之的动物医院生意倒是欣欣向荣，和两个异宠宠物店谈了合作，也拿到了附近动物交易市场的检疫订单，开展犬猫现场检疫工作，给商家出具《动物检疫合格证明》。
周韵之又招了一个人，临床兽医专业硕士刚毕业两年的男生，小林医生。动物医院业务越来越多，有不少需要跑外勤的工作，也陆续有体型大的动物入院，前两天她跟余楠废了老大劲才把一只超大型犬搬上手术台，她们确实需要能干重活的医生加入。
十一月底的一个早上，小林医生入职这天，周韵之正安排陈雪配合文文拍摄救助过程，徐英给她打电话：
“赶紧来医院。”
周韵之没问，但她知道外婆不行了。
她有点麻木了，外婆不是突然不行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变这样的，软刀子磨肉，这一年的时间，所有人都慢慢做好了心理准备，以至于真的看见的时候内心已经没太大悲伤了。
朱月珍好像只吊着一口气，见周韵之来，拉着她的手叫了一声：
“搅搅。”
“婆婆，我在呢。”
没有更多的话了，只是叫了一声她的小名。
外婆最终因呼吸循环中枢衰竭、肺淋巴管炎症、肺栓塞，在睡眠中安静去世。
去年十二月，外婆确诊，医生说外婆这个情况可能就是一年到一年半，今年十一月底，外婆去世，前前后后竟然真的只有一年。
小舅舅哭得很惨，徐英和小姨很平静，周韵之更是看起来像没反应似的，她手机一直在响，不得不离开病房去处理自己工作的事。
说起来真有意思，人前脚刚走，后脚就有殡仪馆、墓地销售人员、白事销售前来推销。体贴备至地为家属介绍后事的流程，介绍火化套餐、墓地价格，场面有几分滑稽。
·
朱月珍的身后事是三个子女一起操办的，医院签发死亡证明，殡仪馆把遗体运走，预约告别仪式时间，火化结束后回老家下葬。
墓地早就买好了，买在了老家县城，按外婆的意思，用的就是外婆自己的钱。
虽然有余楠在主持大局，但动物医院刚起步没多久，最近还各种业务暴增，很多事情要周韵之亲自确认，她一直在低着头回消息，接电话。
殡仪馆一群人吵嚷的声音让她让她烦得要死，又是为了买什么骨灰盒这点破事吵。
骨灰盒真他娘的贵啊，便宜的快一千，按照销售的说法，体面点的家庭得买个两三千的，还有上万的，什么金丝楠木，紫檀木；名字也起得考究得很，福泽万代、金玉满堂。
小舅舅在销售的忽悠下大男子主义爆棚，硬是要买六千多的骨灰盒，小姨说没必要，徐英不说话，看起来在神游。
吵吵吵半天，周韵之处理工作觉得他们吵得她头疼。
“舅舅，听小姨的吧，买一千的可以了，外婆不是说了从简吗？就一盒子而已，人都死了。”
小舅舅脸红了一下，终于找到台阶了，对销售说：
“就基础的吧。”
骨灰盒的事终于拍板。
周韵之想笑，觉得这些长辈还挺有意思的，明明自己也想要便宜的，但面子就那么重要。
许缙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来了外婆的告别仪式，非常得体非常规矩，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余楠也来了，余楠说医院里其他人也说要来，她把大家都劝住了。周韵之心想，还好，她最怕这套，手下的小员工和外婆非亲非故，她从前做员工的时候不想讨好领导，现在当老板也不希望自己的员工讨好自己，大家各自把事情做好就行，不要浪费精力在这些事上。
火化结束，一周后回老家下葬。
周韵之提前安排好了动物医院的工作，她得离开云州三天，余楠可以挑大梁，小林医生是很成熟的兽医，只需要熟悉熟悉规章流程就行，陈雪已经很稳重，没什么好担心的。
·
意外在许缙身上，她压根没想过许缙也要一起去老家，但许缙非常坚持。
“你去干嘛？开车接近两百公里，还得过两天夜，你还得上班。”
“请两天假就行了，谁家没个事？”
周韵之真的不理解。
“办白事一般都自己家里人办的，你去干什么呢？你又不是我们家的人，你已经去过殡仪馆告别仪式了，心意外婆已经收到了，下葬不用去了。”
“我跟你的关系，我不能去吗？”
“不是，你怎么听不懂好赖话？都十二月了，冷得要死，农村也没空调，路也不好开。”
“路不好开我更得陪着你。”
周韵之觉得心累，搞不懂，哪有男朋友非要去女朋友家老人白事下葬的。
“那些人你都不认识，别说你了，我都不认识，我外公外婆农转非进城很多年了，我长这么大也就回去过两次。”
“我认识你爸妈，你小姨，你舅舅，你表舅，加上你已经认识六个人了，怎么就不认识了？”
“不是……你？”
“是你说的想走下去得坦诚，才几天你又想推开我，不想带我了是不是？”
“带你？你幼儿园小朋友吗还需要人带？我是真的觉得太麻烦了。”
“不麻烦。”
“行吧，随你。”
周韵之崩溃了，觉得很烦，说不上来哪里烦。
·
三天后，一行人开车回老家安葬朱月珍的骨灰。
说是老家，其实是外公的老家，那个年代，嫁出去了家里就算没这口人了，外婆的老家已经不是她的家。
周韵之跟许缙一辆车，她一路都很忙，许缙开车，她在副驾处理事情，许缙反而很得意，说她忙成这样，还好他来了。
流水席铺满了村公所广场，敲锣打鼓唱唱跳跳，花圈堆在外公和外婆几十年前的老房子门前，这房子已经没人住了，徐英和小姨收拾了一整天才勉强收拾出几个房间。周韵之躺在一股霉味的床上，担心许缙会不会受不了。
第二天下葬，仪式很早就开始，周韵之在心里骂骂咧咧，就这么一块小墓地居然要六万六，真是抢钱啊。
家里请了一个做法事的先生，在墓地前翻出他的道袍，嘴里不知道念念叨叨些什么，提着两只大公鸡当场放了几滴血在墓坑里，骨灰盒放进去，封墓地，念念有词，意思是小辈可以跪拜了。
星星和小宇都回来了，站在周韵之身后，听着指示挨个磕头。周韵之站起来，发现许缙也在排队，她拉住他。
“喂，你不用。”
“我也是小辈。”
“什么小辈？你不需要做。”
来不及拉扯，他已经上前，在星星和小宇之后恭恭敬敬地跪拜，香火缭绕，周韵之看着他跪着的背影觉得很想哭。
身上都弄脏了，膝盖更是一团灰。
仪式结束也就这样了，最后变成吃吃喝喝，活着的人相互说点吉祥话。
“你知道吗，白天那个道士，就念那几句神神叨叨的词，一早上这两个小时，两千五！我都想去干了。”周韵之和许缙调侃。
“我是一点都不相信这一套，死了就是死了，死了什么都没有，活着的时候好好活最重要，对身边活着的人好就行了。”
她这么说的时候，许缙轻轻地捏了一下拳头，又慢慢松开。
两人站在田边看落日。
“我要是死了，希望烧成灰直接站楼顶扬了，别买什么墓地了，折腾人。”周韵之继续絮絮叨叨，她今天话很多。
“那不行，骨灰撒散要在规定区域进行，还得提前申请，你站楼顶撒骨灰是妨碍公共秩序，可能被行政处罚的，你倒是自由了，楼下的邻居们要是知道那不得吓坏了。”
“也是。”
“许缙，太辛苦你了。”
“我什么都没做，你两个表弟还洗了两天碗呢。”
“不是，从我外婆生病开始的种种都辛苦你了，谢谢你。”
周韵之提前叮嘱许缙，穿简单朴素一点，可他的气质太突出了，个子高、身材好、沉默内敛，一看就有文化，加上家里暴脾气的大姐徐英对他客气得过分，没几个人敢跟他说话，周韵之担心的亲戚们烦他的场景也没发生。
“明天我们就回云州，委屈你睡这里了。”
“叔叔阿姨给我单独收拾了一间屋子，很干净，不委屈。”
晚上，周韵之怎么都睡不着，翻来覆去，觉得被子有股霉味，身体很疲惫，但大脑血管突突跳，就像前几个月她压力大到想喝酒的那天一样，她起身去敲许缙房间的门。
开门后，她说：
“我想跟你一起睡。”
“不行。”他坚决拒绝。
“我睡不着。”
“不行，今天不行，明天回去再说。”
“为什么不行？”
“别胡闹……”
“我没胡闹。”
她两步跨进去，钻进许缙的被子里。
许缙有点无奈，重新关好门，回床上躺着。
周韵之果然缠了过来，搂着他，暖融融的气息喷在他脖子上，他没反应，她干脆吻下来。
“之之，外婆刚下葬，我们这样太不敬了。”
“你不了解我外婆，她不会介意的，我也根本不相信这些乱七八糟的。”
“这是在你妈妈老家，你爸妈知道会弄死我的。”
越是不许她反而越来劲，她觉得脑袋快炸了。
她吻他的耳朵，舔他的喉结，从他衣摆处探进去摸，又往下摸，觉得他紧绷又温暖。
“你不想没关系，我自己来。”
“之之，你精神状态不太好。”他说。
“我精神状态很好，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我现在想要了。”
“胡来……”
“没让你动，我自己来。”
她扯他的裤子。
他深吸了口气，按住她的手。
“穿衣服。”他命令她。
不在她家做是他最后的底线。
“干嘛？”
“去车里。”
周韵之磨磨蹭蹭披上外套，被他牵着手，两人小心翼翼地推门，悄摸摸地到屋后停车的空地。
农村的月亮特别亮特别圆，没有路灯也把周围都照得特别亮，坐进后排座位时许缙说：
“我也真是疯了。”
夜里温度在零下，许缙把车内空调温度调高，前排座椅往前挪，给后排留出空间。
周韵之把自己的外套脱掉，要脱许缙的。
“等一下。”
许缙又去后备箱拿前挡风玻璃遮阳伞，挡上后还是觉得前后两侧的车窗玻璃不安全，但周韵之明显脑子已经不清醒，坐在他身上摸他吻他，他理智上觉得他们不该这样，但又没办法拒绝她，他知道她这会儿需要发泄。
他很方便，往下拉一点就行，她褪掉一半，用很别扭的姿势自己进去。
她抱着他，长久地沉默。
他没动，问她冷不冷。
她摇头。
他还是抓了一块小毯子盖着她的腿。
周韵之自己动了动，感觉到许缙不热情，她眼泪突然流下来，抱着他，眼泪流进他脖子里。
“我想哭，你能不能掐我？”
“不行。”
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撕心裂肺。
许缙怜爱地摸她的头发，从后脑勺摸到后背。
“之之，你最近太累了，一直压抑，现在是太难过了。”
两人就这么胡乱地抱了会儿。
许缙一点点吻周韵之的眼泪，觉得她真可怜，爹不疼娘不爱的，就跟外婆亲一点，外婆还没了。
混沌间，他突然生出一点警觉：周韵之就跟外婆亲，她外婆希望她有个男朋友，正常恋爱，那外婆走了，她自己还愿意吗……
这个想法让他微微慌乱，他往上顶了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冬天 她睡着了，
白天好多人哭, 好像哭的阵仗越大越光荣，越能证明对逝者的感情。周韵之没哭，她甚至磕完头又去接了个电话, 忙得要死。亲戚里有两个颇有微词，说现在的小辈真是感情淡薄，她那会儿没听见, 许缙听见了, 冷瞥了那俩人一眼。
这会儿四下无人了, 周韵之哭了，哭哭停停, 一阵一阵地抽泣，但哭也不专心哭, 偏要拉着他胡来。坐着含着他, 他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难受得很, 也只敢小幅度地磨一磨。他觉得对外婆不敬，心里头始终有点别扭，放不开动作。
她哭累了, 哭声停下来，呼吸终于平稳了，像睡着了一样趴在他肩头，如果不是她一下一下没规律地咬着他，他真以为她睡着了。
他觉得够了，想把她抱起来，她突然收紧。
“嘶……”他倒抽了一?凉气。
“别出去……”
“可以了……哭完了舒服点了吧？”
“它一直在跳，你自己没感觉吗？”她问。
太可怕了，月光皎洁, 透过车窗侧面的玻璃照到周韵之脸上，还挂着泪痕，像极了装作无依无靠，继而色诱路过书生的女妖。
她用手摸连接处，他觉得酥酥痒痒，她把手放到他眼前，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拉出细长的丝，又缩了一下。
认了。
他先退出去，把她抱起来，给她腰后垫了个垫子，她的腿没法伸直，晃晃荡荡地勾着。透过车窗玻璃，他能看到外面墙根的裂缝、草垛，沉睡的田地，夜里太安静了，远处还有狗叫声传来。
因着刚才脑子里闪过的念头，不确定她外婆走了她会不会还像现在这样和他好，他觉得他得满足她，方方面面，现在她要，那他必须让她满意。
白天他在她外婆墓地上磕头承诺永远照顾她，晚上竟然就照顾到她身上去了。
空间狭小，她热情得像火，哼得好听，求人的声音更好听。
车内外温差太大，玻璃很快起了雾，周韵之被捞起来转身跪着，手撑在车窗上，手指一滑，水痕就顺着玻璃流下来。
腿上也有什么流下来。
“别把车弄脏了！”她又担心。
许缙把自己的外套铺开垫在她膝盖下，掐着她的腰：
“有衣服。”
“这件外套贵吗？”她哼着问。
“你刚不是胆子挺大？现在怕这怕那。”
“……”
非见她再哭一次才算完，搞得这件外套彻底不能穿，她又一副委屈样，像是他欺负了她似的。他伸手去前排找湿巾，反反复复擦到不能再干净，擦掉了半包湿巾，又打理他自己。他那件脏掉的衣服塞进一个纸袋子里，纸巾扔进车里的垃圾桶里，又把垃圾袋打了个结。她还是觉得车里的空气一股靡靡的味道，闷得很，使唤他开窗通风。
一开窗，见一个女人在墙根处伸着脖子瞪大眼睛偷偷摸摸看他们，周韵之对上她的眼睛吓得直哆嗦，赶紧又把车窗关起来，这边车窗雾气蒙蒙，方才两人背对着都没注意，这会儿把水汽擦掉，看到那女人似乎看够了，又猫回屋里了。
“好无语，好像是我妈的堂嫂……”
“……”
“哈哈，随便吧，爱看看。”
车里没法睡觉，两人又回屋里，周韵之终于能睡着了。
·
十二月，湿冷的空气像冰针，穿过衣服刺痛人的皮肤。
朱月珍的房子很快被小舅舅挂到房产中介要卖，毕竟这房子从徐富才死之后就过给了小舅舅，要怎么处置都是他的事。
“本来你小舅舅早就想卖了，让你外婆去跟他住一起，你外婆死活不同意才没卖，拖到现在不错了。”徐英阴阳怪气。
周韵之从很小的时候就在想，外婆的名字比外公的名字好听多了。
月珍，月珍，听起来像有钱又有文化人家的小姐，富才这两个字，一听就是朴实家庭起的。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外婆说过几次，在她出生前，家里的场面大极了，外婆的姐姐甚至过了几天地主小姐日子，有人用轿子抬的；但外婆出生的那年，土地改革全面展开，废除了地主土地所有制。
朱月珍小时候也读书了，在刚建国的年代读到了初中已经算非常厉害了，初中毕业后她开始在田间地头劳作，接着遇上特殊时期。
她没享受过一天地主的日子，但成分还是被划为地主，为了安全不得不嫁给家庭成分是贫农的外公，接着生儿育女，一个、两个、流掉一个，第三个，刚生完孩子就要继续干活，往后的老毛病都是那时候落下的。
外公还算能干，当时是泥瓦匠，家家户户盖新房都来请外公；再后来外公进了厂，跟上国家发展的脚步，带着外婆和三个孩子一起进城。几个子女虽说都资质平庸，读书一般、工作也一般，但都陆陆续续成了家，外公是技术工，退休了还被返聘。
周韵之上初二那一年，外公一条手臂被卷进厂里的大机器里，抢救也不及时，人就这么没了，外婆没工作，厂里念及外公几十年的付出，给外婆按工人办了退休待遇，又赔了一大笔钱，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人人都说朱月珍赚了，虽然死了老伴，但以后都有退休工资领，还拿了一大笔钱。外公在世的时候天天同外婆吵架，在家吸水烟筒，把整个屋子弄得臭味熏天，夫妻感情并不好，都说他死了也好，就连周韵之小时候也不喜欢外公。
之后，外婆一个人生活了二十几年，敏感多疑，记挂每个子女，每个子女都和她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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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房子找到了买家，但房子太老了，哪怕地段好面积大，还是卖不上价格，但小舅舅坚持要卖，说这里没人住了，让大家去看看还有没有要的东西，他要清空房子了。
衣服、床上用品全烧了，用过的东西人人都嫌晦气，徐英把朱月珍的几本相册带走了；周韵之留下了外婆的镯子，不是什么好材质，普通的银镯子。小舅舅找了个上门家政，把所有东西一样不剩全扔了，几十年的实木老柜子，锅碗瓢盆，还有外婆死活舍不得用的新拖把，连周韵之刚买一年不到的小洗衣机也扔了。
人死之后，除了钱和房子，其余所有东西都没人要，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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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天气太冷了，周韵之做什么兴致都不高，她不想去许缙家，许缙来找她她也提不起劲，余楠约她去逛街，说她来云州还没好好逛过，她也不想去。
许缙一直在逗她开心，说这一年他们都太忙了，问她要不要出去玩，周边自驾，或者请假几天去去个阳光灿烂的海岛，还是去个音乐节？
她哪里都不想去。
每天除了家里和动物医院，她哪里都不想去。
徐英打电话让她回家吃饭，说她多久没回家了，回去有话跟她说。
做了很多好吃的菜，周韵之虽然情绪还是不太好，但也没表现得太明显，但徐英没看出来，在她看来周韵之从高中开始就是这副死样子，每天垮着脸不知道给谁看。
吃完饭，徐英悄悄问周韵之：
“你跟小许什么时候结婚啊？”
“啊？”她懵了。
“你们不是小时候就谈过吗，这么多年感情，这次你回来，你们又在一起那么久了，他还跟着你去老家磕头了，这不得商量商量结婚啊？”
周韵之立马不高兴了，脸直接挂下来。
“不考虑，你少管闲事。”
徐英着急得不得了，粗壮的眉毛挤在一起。
“怎么是管闲事呢？你都满三十了，转眼三十一了，再这么耗下去可不行啊。”
“你叫我回来说有话要说就是说这个吗？”
“不是，你们这样算什么，哪有一直谈恋爱不结婚的，你们俩不清不楚地睡在一起，在车上就搞起来了，都被你堂舅妈看见了！人家当着我们的面没说，但背后都传成什么样了！赶紧结婚，不然人家怎么看你！”
好家伙，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个事。
周韵之脸色非常难看，说话也一点不客气，用上了她最擅长的尖声细语和阴阳怪气：
“什么堂舅妈，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我管她怎么看我!”说完翻了个白眼。
“你不要怪妈妈，妈妈真的是为你好，小许工作好，人品好，人家那家庭，现在看上你都是你烧高香了，再过两年搞不好就没你事了！你们赶紧把婚结了，他也能安安心心打拼事业，不会被外面的花花草草影响。”
周韵之被气得脑袋上的血管突突跳，反过来问徐英：
“怎么只有他要打拼事业，我不打拼了？妈，你知道我医院现在每个月流水有多少吗？”
“什么？”徐英不知道周韵之怎么突然换了个话题。
“我今年确实还在起步，有前期成本要填，但照这么下去，明年我挣的就比他多了。”
周韵之突然又委屈了，想到这么多年自己一个人念书，工作，创业，好不容易到现在，她妈妈竟然还是觉得她的价值是赶紧结婚，爸妈什么都没帮过她，反而是外婆……
想到外婆，她哭得更凶。
“哎呀，我们知道你能干，你别哭了，别哭，妈妈也是女人才跟你说这些话，你跟许缙不清不楚地在一起，在车上，我简直不敢想我女儿会做这种事，你以前多乖啊，小许他也是没分寸，必须得对你负责！”
周韵之笑了：
“你觉得丢脸吗？好，我告诉你，是我要的，是我主动的，他说外婆刚下葬，我们这样做不敬，是我非要的，还要他负责？笑死了，什么年代了？我不需要他负责，我跟他搞在一起是因为我想搞他，不是他想搞我。”
徐英觉得天都塌了，脸色煞白地坐在一边。一直以为周韵之只是性格倔强一点说话冲一点，但还是乖巧文静的，怎么能说出这么疯狂……这么开放……这么……放荡的话……她被气得头晕，苦?婆心地劝：
“你还小，你不懂，这种事对男人来说无所谓，男女之间的事传出去，男人风流一点是有魅力，但你是女人，你不一样，传出去太难听了。”
周韵之抽了一张纸擤了个鼻涕，冷静了一下，问：
“我跟他正常恋爱，没出轨没插足别人感情，我不知道哪里丢脸了？还是你觉得我跟他上床本身就丢脸？那我们家聚餐的时候你非要叫他，吃完饭你们一起走了，把我留给他，那时候你不知道我会跟他上床吗？你不就指望着我赶紧跟他搞到床上去吗？那天我本来在跟他冷战，我不想跟他走的，但你们把我丢下了，可你们想过我的想法吗？我愿意吗？”
“你！你这个姑娘！那能一样吗，你们小情侣私底下做什么是你们的事，你们搞得给亲戚都看见了成何体统啊？”
“什么亲戚，堂舅妈算个什么东西？她算哪根葱也想来管我？”
“我都跟人家说你们马上结婚了！”徐英哀叹。
周韵之沉默了会儿，拎起包，出门前笑着说：
“那你等着吧，你自己乱说的自己负责，我现在不可能结婚的，你爱咋咋，我一堆事要忙。”
太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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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韵之进入更深的封闭状态，她直接把徐英微信删了，电话拉黑，当然她那个爹也不可能无辜，就知道装死，说这些话绝对是两?子共同的决定，只是派徐英出来说话罢了，周韵之顺手一起删了。
陈雪和文文一起拍的救助视频流量确实很好，周韵之一个多月没关注，文文的账号竟然从五百万粉涨到七百万了。视频带上云州泰安动物医院的门头，带上了定位，医院的客流量暴增。
被文文的账号流量惊呆，周韵之开始做自己的账号，经过患者家属同意后，她开始拍自己接诊的异宠门诊视频，一开始素材很少，鹦鹉、乌龟、兔子之类的，还算常见，直到接诊了一个绿树蟒肺炎病例，视频莫名其妙爆了，流量量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给蛇做雾化，我在抖音就差没见过鬼了。]
[蛇TM也能下呼吸道感染。]
[不懂就问，蛇肺炎也是打头孢吗？]
一条视频爆了以后，许多本地ip的账号私聊她，问她这个能不能看，那个能不能看，奇奇怪怪的动物越来越多，门诊越来越热络，泰安的异宠专科小小地打出了一些名气。
周韵之更忙了，要出诊、做统筹管理、看报表，现在还多了一个剪视频的活。自从外婆葬礼后她再也没去过许缙家，她知道许缙肯定会把毛毛照顾好，而且那臭猫在大房子里开心得很，从客厅这头撒欢地跑到另一头，还有大猫爬架玩。
许缙偶尔会来找周韵之，一周两次，她话很少，他们几乎是各忙各的，再躺在一起睡觉。
唯一的不对劲是她死气沉沉。
她安静地躺着，连呼吸都没什么声音。他从后面抱她，她没反应，他把她转过来搂着，她也没反应。
“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他问。
“天太冷了，有点抑郁。”
已经一月份了，确实到了最冷的时候，天冷也确实会影响人的心情。
“要做吗？”他轻声问，有点勾引的意思。
“不要。”她懒懒地回答。
OK，不做就不做，他也不是非要做不可。但许缙很担心周韵之的状态，她除了工作什么都不干了，不出去玩，他不知道是天气影响人的心情，还是沉浸在外婆走的悲伤里出不来，还是外婆走后她就觉得他没用了？……
他只能吻她一下作罢，她睡着了，他忐忑地失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了解 “我担心他
余楠的生日在腊月, 周韵之给她挑了一条Tiffany的黄金双链环手链，通勤风，很干练。比当初她离职时余楠送她的项链还要贵一些, 余楠当场试戴，很喜欢，抱着周韵之的脸猛亲。
“有点贵啊, 周姐, 你钱不是都砸院里了吗？”
“我想送你, 祝你二十九岁生日快乐，也谢谢你肯来帮我, 钱嘛，医院运营情况你能看到, 没那么缺钱。”
周韵之真诚坦率。
外地员工春节得回家过年, 比如余楠；只有周韵之和陈雪是本地人，两人包揽了春节值班, 周韵之给自己排了大年三十到大年初三，就是不想太长时间回家跟父母呆一起。
年前，小姨给周韵之打电话：
“你怎么把你爸妈都拉黑了啊？”
“嗯。”她不咸不淡地回答。
“过年还是得回家吃饭的, 你外婆刚走，看见你跟你爸妈这样较劲心里肯定不舒服。”
“外婆人都走了哪里还有心不舒服啊？”
“你别抬杠，今年我们都在你家，早点回来吃饭！你爸妈急死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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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韵之年三十这天穿了一身黑色羊绒大衣，头发盘着，一副高冷、生人勿近的样子。徐英像是从来没跟她产生过龃龉一样，一见她进门就叫她过去帮忙。她觉得神奇，徐英到底是什么性格？如果她是超敏感人，徐英就是超不敏感人, 怎么会跟女儿吵完架被拉黑了一个月还能当无事发生？
她把大衣往沙发上一扔，到厨房里蹲下来剥蒜。
“搅搅越来越漂亮了啊，你的新医院生意怎么样？”小姨问。
“还行，刚起步嘛。”
“太能干了，小宇今年考研，过几天就查分了，但愿他像你一样不要人操心啊。”
“小宇肯定没问题的。”
几个女人闲扯了几句家常。
“把这盆面糊糊抬给你爸去炸酥肉。”徐英指挥周韵之。
争辩的成本远大于执行的成本，周韵之懒得说什么，直接接过来，她离开厨房时听见小姨和徐英悄悄说：
“我就说吧！搅搅还是懂事的！”
周文良热了一锅油，用筷子把周韵之端来的掺着肉的面糊糊一团一团送进锅里，面糊糊一会儿就膨胀起来，变成金灿灿的小酥肉，周文良夹了一个给周韵之：
“尝尝盐够不够？”
周韵之嚼着。
“可以了。”
看着炸酥肉觉得还挺有意思，她也学着周文良的动作，用筷子夹起一条肉，裹上面糊放进锅里。
星星和小宇在打王者荣耀，外放的声音特别大；小舅妈、小姨和徐英在厨房忙；周文良在阳台炸酥肉，小舅舅和小姨父一个抱着膝盖，一个翘着二郎腿，聊中东局势、俄乌战争和美国经济军事发展。
周文良那边的兄弟关系松散得很，过年只会在后几天走一走，从来不会在年三十聚在一起。几个叔叔都当领导，虽然不是什么大领导，但一个比一个官威大，周韵之总觉得他们讲话弯弯绕绕，话说得客气，姿态上却是瞧不起人，加上从小徐英就拉着她说爸爸那边的坏话，她也不想跟他们接触。
但徐英这边的凝聚力强很多，每年过年都是三姐弟妹一起，往年还有外婆。周韵之想，也许真的是徐英的性格，火辣，直接，没有弯弯绕绕，能干，天然地就能把弟弟妹妹聚起来，这样的性格让她容易跟人当面起冲突，但她不记仇。
罢了。
饭桌上一片热火朝天，酒酣耳热，连上高中的星星都喝了一点酒，周韵之还是只喝了一瓶可乐，经过尝试，她再次确认自己不喜欢酒的味道。
大家祝酒，先祝外婆在天上好好，又祝小舅舅公寓酒店兴隆，祝周韵之的动物医院生意兴隆，最后扯到小辈身上：
“都是搅搅带头带得好，下面的几个都跟着会读书。”小姨客套。
“小宇马上查分啦，等着看家里再出个研究生！”小舅舅应承。
“现在就等星星啦，马上高考了，星星以后读大学想学什么？”小姨问。
“我想学医。”高三的孩子回答。
“学医苦得很哦。”小姨说。
“学医越老越吃香嘛，而且学医以后有我姐夫罩着！”小孩子口不择言，甚至觉得自己开了一个姐姐的玩笑很兴奋，以为姐姐也会像高中班里那些女孩一样，被开男同学的玩笑就害羞。
周韵之不悦地瞅了他一眼：
“你哪来的姐夫罩着你？”
星星被周韵之的眼神吓到了，突然不敢笑了，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徐英，周韵之接收到了信号，面无表情地转头用目光质问徐英。
“哎呀，跟小朋友说笑的嘛，”徐英慌忙解释：“星星想学医，我找了小许咨询。罩着是跟星星开玩笑的。”
周韵之表情更冷了，也许是她今天把头发盘起来显得凌厉，也许是因为她气质确实变了一些，总之看起来挺吓人。
小舅舅也有些不高兴，但没说话。
“你脾气怎么就这么臭？小许都没说什么，你在这里发什么脾气？”徐英觉得在弟弟和侄子面前丢了面子，转头就骂周韵之。
周韵之觉得母亲面目可憎，用她做人情就罢了，现在连许缙都被她拿来做人情。但多说无益，就是那几句话车轱辘来回说。
她年纪大一些，跟下面三个表弟本来就有代沟，一生气几个小孩都怕她。星星已经吓得不敢动，没想到去年还可以开玩笑的姐姐今年这么吓人。
她尽量调整情绪，说：
“妈，你别一点事就去找许缙，他真的很忙，而且外婆生病的时候我们已经麻烦他很多了。”
“不需要你说，我知道分寸！我还不都是为了你！人家小许态度比你好多了，你不要在这里跟自家人发火，有空多去陪陪人家！”
“哦。”周韵之敷衍。
她确实有话想问他。
春节前的这个月她情绪比较低沉，许缙又作为课题负责人申请了一个省卫健委的医学科研项目，每天都很忙，两人见面次数也少，很多话都没说。
她给他发消息：
[除夕夜你回自己家还是在你爸妈家？]
许缙暂时没回，她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小姨打圆场：
“睿睿现在是不是在搅搅那里上班啊？”
“嗯。”周韵之懒散地回答。
“也好，他妈非要逼着他考公，考两年了都没个影，还是得找事情做。”
许缙的消息来了：
[回云玺天珀，想不想出来放烟花？]
[想。]
[我十五分钟来接你。]
“爸妈、舅舅舅妈、小姨小姨父，小弟们，你们吃，我先回去了。”
“大过年的你跑哪去？”徐英冲周韵之吼。
“跟许缙放烟花去啊，你不是最喜欢看我跟他在一起了？”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周韵之悠哉穿上大衣，提上包离开。她在小区门口等，因为她爸妈这边不好停车，所以她也没把车开过来。
没有等很久，十来分钟，许缙把车停到她面前，她想起去年的除夕他来接她放烟花时她又不知所措又怦然心动的心情。
周韵之一上车就抓过许缙的右手，把自己冰凉的手往他袖口里塞，故意冰他，半真半假半撒娇地抱怨：
“你怎么这么慢，冻死我了。”
许缙幽幽地看着她说：
“后面有小朋友。”
她转身，果然后排座位坐着两个小不点，看起来也就五六岁，一男一女，乖巧，满脸好奇，许缙刚好把车停在阴影里，周韵之刚才压根没看见。
“姐~姐~好~~”
俩小孩像培训过似的，奶声奶气、整整齐齐地叫她，像叫“老~师~好~”一样。
“我舅家的小外孙，龙凤胎。”捉弄到了周韵之，许缙脸上有点笑意。
“你们好呀~”
她掐了一把许缙胳膊上的肉，怪他不早告诉他，他回握她的手。
她从冷风里进来，觉得这只手暖融融的。
他们去了去年放烟花的那块工地，房子大概是烂尾了，居然一年都没盖起来，许缙把烟花一箱箱搬出来，周韵之负责暂时照顾两个小孩。
小孩真是核武器，嗓门大，体力好，跑起来不会停，他们害怕烟花炸开的声音，但又爱看。
小女孩躲在周韵之怀里，她用手掌捂住小朋友的耳朵，小朋友竟然也信任她；她给小朋友点仙女棒玩，小孩又蹦又跳。
“舅舅，我还要再看一个红色的！”
“红色的呀？”
“嗯嗯！”
“你跟舅舅一起去放好不好呀，舅舅一个人害怕。”
还挺会哄小孩，周韵之想。
许缙把小女孩抱起来，翻出一个礼花筒，一手抱小孩，一手提礼花，到远一些的地方，周韵之牵着小男孩远远看着；许缙用打火机点燃引线后抱着小女孩往回跑，小女孩的笑声嘎嘎嘎的，清脆可爱，远远地传来。
礼花在天上炸开，是红色，两个小孩跟小狗一样高兴得转圈圈。
烟花都放完了，两个小孩恋恋不舍。
·
把小孩送回家，许缙开车和周韵之回云玺天珀。他没问她要不要来，她也没说她要来，但两人就这么默认了。
又两个月没见毛毛，毛毛没有像之前短期不见后突然再见的那种热情了，在她脚边闻了闻，高傲地离开，周韵之不服，一把把它抓过来抱身上。
“小坏蛋！你不认识我了是不是！”
毛毛不情不愿地被撸了一会儿，挣脱了周韵之的怀抱，去磨它的爪子。
周韵之心里有点惆怅。
“我还是把它带回去吧，一直在你这里也不是个事儿。”
“不用，我习惯了，它很乖，我晚上看东西它还会来我身上躺着，怪暖和的。”
“许缙。”
“嗯？”
她还没说话，他已经把她的手牵起来带着她往里面走，窗外真的有人在放烟花，她突然就说不出口了，脑子里乱转，换了个话题：
“给我看看我没见过的你的照片吧，你那七八年的照片，毕业照也想看。”
许缙把毕业照拿给周韵之，人实在太多了，周韵之找了一遍竟然没找到，她有点心虚地看他了一眼，他果然脸色难看得不行，她又认真重新找，一个一个认真找，终于看到一个……凌乱的……狼尾鲻鱼头……好像是他。
“不会是这个吧？”周韵之指着，眼睛睁得老大。
“嗯。”
“我还是太不了解你了。”她自以为幽默。
“确实，”他沉默了会儿说：“我也觉得不太了解你，你好像跟我隔着一层什么，你说我们要坦诚才走得下去，但你还是老样子，莫名其妙就不理我了，我都不知道原因。”
周韵之低下头，过了会儿问：
“我妈最近是不是找你了？”
“找了两次，一次帮你表弟问国内各个大学医学院的情况，一次问她从抖音上看来的泡水喝的中药方子靠不靠谱。”
周韵之无语地摇头：
“那你干嘛不告诉我呢……”
“不是多大的事，你这两个月话都不想说，告诉你你也烦。”
周韵之往前靠了一点，把脑袋顶在他胸口。
“你以后别理我妈了。”
对面的人笑了一下：
“怎么不理？”
“删了就行，我都把她删了。”
许缙轻轻捏着她的脸：
“你把你妈删了？”
“嗯，也把我爸删了，都删了。”
“为什么？”
“真的很烦，你别管，我都懒得管，我妈太没分寸了，你这么忙还为了一点破事来烦你，我真的觉得很过意不去。”
她闭着眼睛，眉头皱着，有些痛苦的样子，两人本来坐在床边，周韵之顺势瘫下去。
“你太敏感了。”他挪了挪位置，用手揉她的脑袋。
她没说话。
“之之，你想不想去我家吃饭，见见我爸妈？”许缙一边按她的头，一边问。
“什么！”周韵之听清了，翻身坐了起来。
上次许缙提的时候，她以动物医院装修太忙为理由拒绝了，这次实在没理由了，她脑袋木木的，又躺了下去。
“他们人都挺好的，你肯定会喜欢他们。”许缙说。
周韵之碎了，到底什么人介绍自己父母的时候这么骄傲，这么肯定，这么认可，这么确信自己的朋友一定喜欢自己的父母，为什么是先让自己的朋友来评价自己的父母，而不是让父母先评价自己的朋友，做父母做到这份上死而无憾了吧，难怪许缙有这么健康的人格，为什么有人能有这么健康的人格啊……她嫉妒她扭曲她发疯。
“我担心他们不喜欢我。”
说这话的时候闭着眼睛，有点哭丧着脸。
“没有这种可能。”
作者有话说：
这周上了个字数要求很多的榜单，从今天开始往后的七天会更五天。
谢谢大家，辛苦大家~
第48章 焦虑 我不想结婚
大年初六, 周韵之跟许缙去了他家。
许缙父母住在文教政务区，靠近市医院，距离文联也很近。周韵之之前自己路过的时候一直以为这片只是个大公园, 公园背后是大学城，竟然没注意中间还藏着住宅。
周韵之从答应要来许缙家开始就一直处于轻微焦虑状态，她拉着许缙问他爸妈喜欢什么, 他妈妈平时穿衣服是什么风格, 她要带什么见面礼。许缙说真不用, 她是小辈，过年去还得收压岁钱的, 真要带买一篮子水果就够了。
水果？不行，绝对不行。
她觉得他父母的名字一定能在各种政务公众号里搜到, 让许缙把名字告诉她, 她要去搜。
果然，许国华有百度词条, 这些年亮瞎眼的临床成果、论文、履历、人物事迹、荣誉成就全搜能搜到，满眼都是“牵头撰写”、“完成亚洲首例”、“主持国家及省部级科研项目”这样的字眼，社会任职里是各种各样的“主任”、“会长/副会长”、“委员”, 写了三行才完。
赵丽芬的照片很多，形象好气质佳，看起来很年轻，脸上有大气的棱角，穿的衣服多是西装、套裙，颁奖的时候穿的偏新中式。出现在各种各样的公众号里，出席文艺家协会工作座谈会，为各类书法、摄影、美术展致辞，出席艺术奖项的颁奖典礼, 牵头文艺团体做下基层惠民演出。
周韵之买了一枚花束型胸针，镶嵌着一颗大溪地黑珍珠，余楠也回临安了，都没人帮她参考，她忐忑地问许缙这合适吗。
许缙把盒子打开，哭笑不得：
“花了多少钱？”
“四千多，不算贵，你妈妈会喜欢吗？”她焦虑。
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许缙胸口闷疼，去他家吃饭那么大压力吗？
“会喜欢的，很适合她。”
“真的啊？”她眼睛亮晶晶的。
“嗯。”
这是个密度很低的小区，绿化好、光照足、门禁严格，房子都是一户一梯的大平层。周韵之本来一直被许缙拉着手，快到他家时她挣开。
“怎么了？”他问。
“太不端庄了，在长辈面前还是规矩点。”
他戏弄她：
“哟，我看你什么都敢，在你家的时候我说了我心里过不去，你还非要……”
“我靠你不许说话了！”
周韵之抬起手捂许缙的嘴。
许缙刚要指纹解锁，门就从里面开了，赵丽芬颇有兴致地看着自己儿子和旁边女孩打闹，两人拉拉扯扯。
“妈。”许缙顺势牵着周韵之的手。
“在楼上就看见你车了，进来。”
“阿姨好。”周韵之礼貌地打招呼。
“小周，听缙缙他爸提了好几次了，今天才见到，真漂亮。”
周韵之觉得心跳都加速了，连忙把另一只手上的袋子递上去：
“阿姨，第一次见面，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你是小辈，跟着缙缙来家里玩就行，带什么东西呀？”
“妈，收着吧，之之选的胸针。”
赵丽芬笑了，欣然接受，当场打开盒子。
“行吧，缙缙你带小周转转啊，我去试戴看看。”赵丽芬转头往里间去了。
不管是真心的还是场面话，赵丽芬的态度极大地缓解了周韵之的焦虑，非常给她面子，更让她觉得就该送礼物，幸好没听许缙的带个果篮完事。
许缙能看懂周韵之的微表情，知道她终于放松下来了。
“不紧张了吧？”
“嗯。”
“走，转转。”
完整地参观他的家，新中式风格，客厅跟她家差不多大了，窗外是景色极好的公园，公园尽头能看到市医院；客厅有一整面书墙，放了书和一些艺术品摆件，书架看起来像黑胡桃木，一张同材质的大茶桌。
中西厨房分隔，快到饭点，有个阿姨正在下厨，见到许缙，笑着说了一声：
“缙缙回来啦？”
“嗯，王阿姨。”
墨绿色丝绒沙发，中古黄铜落地灯，盆景、字画、茶器，书房甚至有香味，卫生间的石材纹路很漂亮，五金手感很棒，灯光很舒服。
许缙带周韵之绕了一圈，坐回客厅。
赵丽芬换了一条裙子，戴好胸针，走出来主动问周韵之：
“怎么样？”
“好看，阿姨气质好戴什么都好看。”
“嘴真甜，这是海珠吧，光泽真好，小周破费了。”赵丽芬笑。
“不贵的。”
“我叫你小周吗？怪生疏的，像是在叫我们单位里的小孩，缙缙叫你什么啊？”
周韵之脸腾地一下红了，求救地看着许缙。
“之之。”许缙懒洋洋地答，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看着周韵之窘迫。
“那我也跟着叫你之之可以吧。”赵丽芬说。
“可以的，阿姨。”
许国华从书房出来了，因为在医院见过周韵之一次，直接跟周韵之打招呼，饭菜还没准备好，四个人坐在客厅闲聊，许国华亲自沏茶。
“小周，回云州啦？”
“是的，叔叔。”
周韵之想到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就崩溃，手无意识地抠着沙发。
“听缙缙说你开了家动物医院，规模还不小。”
“是的，才刚起步。”
“你还亲自做临床吗，还是做管理？”
“我上临床的，现在主要看异宠专科，业务还是不想荒废，现在一半时间出诊，一半时间管人、管采购、管财务。”
“这倒是，一停下来就手生。”
许国华歇了一个气口，又问：
“听缙缙说你们设备都上得很专业啊？”
“这必须的，比如遇到老年动物，麻醉风险大，肯定更得做全检查，我们设备都很齐全，只是有些主人嫌贵，不一定全上。”
“理解，动物跟人还不一样，没有医保走。”
“也有，但是动物医保市场还不太规范，很多养宠人也不太信任这个东西。”
“慢慢来吧，合规这块呢？这块可得注意了，诊疗许可证、兽药、医废、辐射安全。”
“医废和污水我们盯得紧，兽药和麻醉药品也管得严，辐射安全许可证我们开业前就办了。”
“太能干了，你这么小的年纪这么能干，很辛苦吧？”
“前几个月特别忙，现在稳定了就还行。”
“缙缙找到你真是烧高香了，”许国华用脚伸过去踢了一下懒洋洋躺在沙发上的许缙：“是不是？臭小子。”
“嗯，是。”许缙掌心撑着半边脸看周韵之，觉得她现在老老实实的模样很可爱，跟个学生似的，在长辈面前乖得很，在他面前张牙舞爪。
“缙缙有个朋友，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现在在农业农村局，跟你一个姓，叫周晗宇，回头让缙缙介绍你们认识认识，以后多打交道。”
“已经见过了，他已经帮了我不少忙。”
“那行，那家伙挺不错的，三十不到就副处了。”
许缙给她解释：
“他博士毕业走选调，速度快点。”
阿姨做好了菜，叫一家人去吃饭，把饭菜摆好后离开了。
清蒸鱼、油焖虾、汽锅鸡、黑松露刺身……整体算是清淡，都很家常，看来许缙的爸爸妈妈吃的菜还是正常的，但到许缙那里变成了一袋一袋的冰冻蔬菜狗粮。
席间许国华和赵丽芬又聊了一些各自单位系统里的事，偶尔问问周韵之动物医院的事，许国华见多识广，兽医也能跟周韵之聊得起来，又问了周韵之外婆的情况，宽慰周韵之让她节哀。
话不算多，但没有让周韵之尴尬，没有冷场，和乐融融、殷殷款款、妥帖周全。
·
吃完饭阿姨过来收拾，又在客厅闲坐了会儿，许缙去上卫生间，许国华接了个电话。
赵丽芬笑眯眯地从屋内拿出一个精致的布红包，递给周韵之：
“现在还在过年，你是小辈，这是阿姨给你的压岁钱。”
塞到周韵之手里，她捏了一下，太厚了，太吓人了。
“阿姨，太多了。”周韵之有谱，这确实多了。
“不多，也是我一点心意，”赵丽芬一边沏茶，一边对周韵之说：“你愿意回云州跟缙缙在一起，我跟他爸爸都谢谢你。”
周韵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阿姨，你们真的太客气了……而且我回云州是我自己的职业选择，跟许缙……”
“我们知道，但如果不是你回来了，缙缙就要去找你了，我希望他在我们身边，所以还是要谢谢你。”
“什么意思？”周韵之很茫然。
“你不知道？”
“什么？”
“缙缙前几个月到处找人打听临安的医院的情况，都跑去面试了，差点辞职了，你刚好这时候回来了他才没去。”
周韵之觉得信息爆炸了。
“妈。”许缙回来了，用眼神让赵丽芬闭嘴。
“怎么了，你是以为我们还不知道是吧，小季早告诉我们了！人家之之根本不知道，你不长嘴我替你说！”
周韵之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她不认识什么小季，也不知道许缙想过去临安，但她终于听出来一丝不太对劲了，许缙妈妈语气里多多少少有一丝怨气，好像在抱怨她把他儿子害惨了似的……
“好了妈，别说了，这不是没去吗。晚上还要值班，我跟之之先走了。”
赵丽芬愁死了，但看自己儿子一副没出息样又无可奈何：
“你等你爸出来打个招呼再走啊。”
“他电话会，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赵丽芬把红包塞进周韵之包里：
“之之，红包拿着，回头再跟缙缙来家里玩。”
周韵之大脑混乱到已经来不及想推辞红包的事了。
“阿姨再见。”
“走了，妈。”
“拜拜，你们俩路上小心。”
周韵之发愣，许缙牵她的手进电梯，上了车，许缙转头望着她：
“怎么不说话？”
“脑子乱。”周韵之闭着眼睛靠在头枕上。
他凑到她脸颊旁，也闭着眼睛，用鼻尖碰她，脸埋进她颈间，不轻不重地吻，让她本来就不清醒的脑子又乱了一点。
“小季是谁？”
“在我们医院规培的，她叔叔跟我爸是大学同学，本来是跟着我，后来让她去跟别人了。”
好一个不打自招。
“女生吗？”
“嗯。”
“哦，你干嘛赶人走？”周韵之问。
“烦人。”他像小狗一样蹭她，轻轻咬她的耳朵。
“她喜欢你吗？”
“不知道，不关心，除了工作没跟她说过几句别的话。”
亲着亲着有点上头，他捏着周韵之的脸让她把头转过来，想吻她的嘴唇。
“你给我坐好，你妈妈说你差点去临安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不是回来了嘛。”
“说你都快辞职了，所以前面的步骤你一点都没告诉我？”
“……”
那个时候她没松口认可他们的关系，两人糊里糊涂地吻了几次，又糊里糊涂地睡了个素觉，他怕给她压力，不知道怎么告诉她，但又实在无法再忍受分离的痛苦了，无论如何他要先去她身边，一腔热血，先去了再说，去了再死缠烂打。
“我错了。”
“……”
他都认，他不解释，真是让人没招。
他又想吻她，她躲着不让他亲，他就吻她的下巴，脖子，碰得到哪里亲哪里。
“你妈妈好热情。”
“热情不好吗？”
“说不上来……你……”他得寸进尺地把她的毛衣领往下拉，吻她的锁骨，咬锁骨下面的软肉。
情潮打断了周韵之的思考，什么都思考不了了。
他把他抱起来坐在腿上，两人挤在主驾狭小的空间里接吻，许缙一会儿要去值班，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隔着衣服捏捏眼前的绵软。
·
两人的感情更好了，没有其他要操心的事情，空出来的时间都可以出门约会了，之前几个月不是各忙各的就是在家吃饭，毫无约会氛围。
说是约会，其实也就是逛逛商场，看看电影，两人都不是紧跟潮流的冲浪达人，路过文化路时发现了一家超可爱的店，门头是深粉红色，门口有一只巨大的hello kitty，好多女生在拍照打卡，周韵之搜了搜，原来是三丽鸥旗舰店开业，拉着许缙进去逛。
各种各样的可爱小玩意，周韵之以前觉得这些东西没用，一个小挂件卖八十那不是抢钱吗，现在也觉得可爱，可能是年纪大了，自动喜欢可爱的东西了。人来人往，周韵之的后背贴着许缙的胸口，她拿起一个穿着粉色小裙子、头上顶着小草莓的玉桂狗，往后仰头问许缙：
“好看吗？”
“嗯，买一个挂车里。”
可能店里灯光把人照得更好看了，他心里一动，俯身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嘴唇。
人来人往，亲昵的动作挺明显的。
“卧槽……缙哥……”
听到声音，周韵之吓得抖了一下，回头看到孙浩鹏和他老婆带着孩子。
许缙安抚地揉了揉周韵之的肩膀，去和孙浩鹏说话，孙浩鹏的太太牵着孩子来和周韵之聊天。
“真可爱啊这些小玩意~”
“就是，我们小时候哪有这条件。”
两人不走心地社交着，周韵之听到那边许缙和孙浩鹏聊天的声音。
“你很狂野啊，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别瞎说。”许缙敷衍，但语气还是高兴的。
“我看是快了，提前告诉哥们儿，等着喝你跟周姐的喜酒了。”
“……”
孙浩鹏的太太拿着一只美乐蒂对周韵之说：
“天哪，这个好可爱哦！”
“嗯……”周韵之心不在焉地敷衍。
·
许缙买了那只头上有小草莓的玉桂狗，一上车就拆掉标签挂在车内后视镜上。
“会不会挡视线啊？”周韵之问。
“还行，不会。”
许缙心情好像很不错，一路上嘴角一直挂着点笑容，也在哼歌：
“City of stars
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
City of stars
Theres so much that I cant see”
周韵之转头看着窗外的街景没说话，云州确实建设得很好，主城区看起来好繁华。这几个月她想了很久很久，一直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现在她好像想通了。
许缙真的心情很好，下车进电梯的这几步路心血来潮非要背她，她由着他去，进家门后，他很眷恋地吻过来，周韵之用手推他：
“我有话想说。”
“嗯？”
两人额头相抵，周韵之又往后退一步。
毛毛跑过来，跳到门口的玄关柜上看着两人。
“我不想结婚。”周韵之说。
许缙反应过来，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加速，不理解周韵之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如果你没有这个想法的话就当我自作多情吧，但是我不想结婚，至少现在不想，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我没想清楚，而且我想先把……”
“等一下。”许缙打断她。
他的手机在振动，是医院科室值班电话。
许缙接电话，周韵之往后退了两步，能听见隐约的几个词，“呼吸困难”、“心包积液”、“坍塌”，还有让他回医院的要求。
挂了电话，他深深地看着她的脸，表情痛苦：
“我得回医院。”
“嗯……”周韵之低着头。
“周韵之。”他叫她。
“嗯？”
“你就在这儿不要走，困了你先睡，等我回来我们再聊。”
“知道了。”
许缙去医院的路上想，他刚才不该唱《爱乐之城》主题曲，这个片子的结局一言难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童话 那不一样，
患者是五十五岁的女性, 肺癌加上恶性心包积液导致急性心包填塞，这是肿瘤急症，进展很快, 有短时间死亡的风险。许缙在路上已经电话沟通值班医生，协调超声科、心内科、ICU，等他赶到立即进行心包穿刺。
已经快零点了, 一群人还在奋战, 穿刺针进入心包腔, 留置引流导管，缓慢、分次引流, 持续观察，患者血压终于回升, 心率降回正常范围, 呼吸困难明显缓解，引流结束后, 送检血性液体，患者转ICU继续监护。
许缙一开始在市医院工作的时候，知道他是许国华儿子的人都对他既谄媚奉承, 又暗暗轻蔑，尽管他用能上清北的分念了北城大学医学院，学位课程、临床轮转、论文都没靠过他爸，科研基础扎实，从职业平台看，回云州市医院已经是次优选择了。但他入职后一直严格按要求工作，夜班轮转、急诊收治、床旁操作抢救，琐碎和高风险的一线工作都做，和其他人无异, 也持续学习，跟进文献和指南更新，临床和科研都没落下。时间久了，连护士们都快忘记他爸是谁了，只会私下聊几句许医生蛮帅的，就是有点冷淡。
折腾完已经快天亮了，第二天早上要查房，中间两个小时回家没意义，两个小时也聊不出什么名堂，许缙干脆在值班室躺着，妄图睡会儿，但又睡不着，就这样枯等着，看家里客厅的监控录像，毛毛隔半个小时在客厅跑酷一趟。
他没有非要结婚生子的瘾，但周韵之医院开业那天，她不走心地夸他，说他穿得跟结婚似的，他突然被勾起这个念头了：想跟她住在一起，一起吃饭，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各自看论文、看书，或者一起看电影，一起睡觉，第二天醒来吻她，再各自出门工作；她随他回父母家，相处也很融洽；孙浩鹏问他是不是好事将近，他喜不自胜，兴奋得不得了。
但她说她不想。
许缙越想越睡不着，硬生生熬到八点，客厅监控又有动态提醒了。周韵之把毛毛抱起来，塞进航空箱，拎着毛毛出门了。
他内心警铃大作，如坠冰窖。
什么意思？说好的好好聊呢，怎么把猫都带走了？
·
周韵之没开车，提着猫在路上等车，许缙给她打电话：
“喂？”她先答应。
许缙一开始没说话，周韵之只能听见几声呼吸，过了会儿他问：
“你把毛毛带走干什么？”
“它一年没体检了，我带它回院里做个体检。”
无懈可击的理由。
“晚上一起吃饭？”他说。
“晚饭我约了余楠，饭后见可以吗？”
“你跟她结束了告诉我。”
“好。”
一起装傻，假装无事发生，冷静地约见面时间。成年人的生活就是这么扯淡，白天处理工作的麻烦，晚上处理生活的麻烦，大部分时候都在处理麻烦。
其实许缙可以不过这种生活，小时候一起玩的家里情况跟他差不多的几个朋友，有移民的，有表面上搞艺术但实际上什么都不干的，有去澳门一趟输了两千万的。他从小受许国华影响，觉得治病救人很有意义，也迷恋解题；迷恋解题这个恶习延续到了恋爱里，他觉得复杂的人才有趣，周韵之的阴晴不定让他又爱又恨，刚觉得把她了解透了，她又杀他个措手不及。
·
“这叫PUA！她在PUA你！”孙浩鹏严肃地教育许缙。
“不是，她没有PUA我。”
“她克你，她有毒。你换个人吧，看看你这个鬼样子。”
“没有，是我昨天夜里抢救了一夜，没睡。”
孙浩鹏恨铁不成钢，许缙差不多半年没出来跟他们聚了，算算就是周韵之回来以后，今天奇了怪了主动约他，但开口就说些疯言疯语。
在孙浩鹏看来，许缙跟周韵之本身就不合适，他觉得周韵之小家子气，觉得这半年许缙没出来聚会了都是因为周韵之太作、不懂事。他做政府工程，应酬免不了，碰上爱玩的领导他也要配合，他老婆体恤宽容，无条件信任他，他觉得这才是女人的美德，这几年生了两个孩子，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出门也给他面子，他觉得他老婆就是天下最好的女人。
女人要么像他老婆这样温柔如水，要么像孟澜那样家里有实力人又漂亮，他搞不懂许缙怎么就不喜欢孟澜，他老岳父要是厅级他得笑死，但许缙这小子非要在周韵之身上找罪受。看在许缙的面子上，场面上他也会叫周韵之一声周姐，但许缙被折腾成这样他觉得实在是不该。
吃完饭两人正在闲聊，许缙突然说要走，说有事。孙浩鹏觉得好笑，立马跟孟澜吐槽了一遍，顺带阴阳了两句周韵之有手段。
·
周韵之告诉许缙她跟余楠吃完饭了，正准备回家，许缙立马跟孙浩鹏结束，开车往周韵之家去。
快到的时候，孟澜突然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这会儿很烦躁，不想接，但她锲而不舍打了三次。
“有事吗？”许缙问。
“我有话想跟你说。”
“说。”
“你在哪，我们当面说。”
许缙有点烦了，找了个地方把车停下。
“电话里说吧，这会儿没空。”
“你要去找她吗？”孟澜讽刺。
昨天一夜没睡，他觉得头有点疼，用手按摩自己的太阳穴，没回答这个问题，还是问：
“你有什么事？”
孟澜一阵沉默，接着说：
“我没有跟你正式表白过，我现在表白，我喜欢你，之前我太骄傲了……”
孟澜拉不下脸，说这些话好像鼓足了勇气，说得很僵硬，最后几个字带了哭腔。
“大二那会儿大人开我们玩笑，我当时私下跟你说了，我对你没别的感情，我以为你能懂我的意思，骄傲也是你的特色，我不喜欢会有别人喜欢，你应该去找喜欢你的人。”
孟澜哭了，一边哭一边问：
“我现在不骄傲了可以吗，你喜欢她是不是因为她不骄傲，她比我主动？她先跟你表白，她能大晚上主动去找你，我也可以的……”
许缙想，周韵之可不是不骄傲，她骄傲得很。
孟澜一直哭，许缙看时间，在想周韵之是不是已经到家了。
“你以前还背过我……”孟澜啜泣。
“十三四岁的事也要扯吗，那是你摔了，膝盖磕得流血了，把你换成任何人我都会背，把我换成任何人都会背你，要是那天是孙浩鹏在他也会背你。”
“好，那现在呢，她说不想跟你结婚你也认吗？你这都要认吗，你不怕叔叔阿姨不高兴吗？你这么上赶着……”
“这是我的事。”
……
许缙想，孙浩鹏真是个傻逼，大嘴巴。
孟澜情绪失控，胡言乱语，彻底破防，一会儿说她这么羞辱你你还要她？说她根本就不爱你，说她真的很有心机，从高中就看得出来；一会儿又说你能等她我也可以等你。
许缙好像耳鸣了，手机连了车里的蓝牙，他双手给自己的头部做按摩，大脑嗡嗡作响，孟澜说了些什么他实在是听不清了。
最后一个说累了，一个觉得时间真的来不及了，在孟澜小声啜泣的时间里，许缙说：
“孟澜，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你不要走死胡同。”
“你这些年不是也在走死胡同吗？只是你运气比我好，你等到她了。”
“那不一样，她爱过我。”
“她爱过你，那现在呢？她还爱你吗？”
许缙安静了几秒，说：
“爱啊。”
听他这自信的语气，孟澜笑了：
“许缙，你精神不正常。”
不等他再说什么，她觉得尊严受辱，自己挂掉电话。
他启动车子，往周韵之家去。
·
周韵之回家，把毛毛从航空箱里放出来，毛毛又应激了，这个家它还没来过，说来离谱，从她回云州开始，毛毛在她爸妈那呆了几天就去许缙家里了，到现在已经七八个月，竟然一直在许缙家。
猫缩在沙发的角落里，这个沙发陪周韵之在临安好几年，有毛毛的味道，它好像找到一点安全感，好歹没躲在沙发或者床底下，但在沙发上也是一动不动，警惕地盯着周围。
今晚跟余楠吃饭，她问余楠自己是不是不识好歹，余楠说是的；她说她喜欢许缙，但如果是结婚那可能是另一回事，她很害怕，余楠说你说得没错；她说如果许缙对她失望了要放弃她她也接受，余楠说没毛病；她说她很害怕许缙的妈妈，余楠说人之常情。
“你能不能走点心！！怎么两边话你都说啊？？”周韵之吼。
“这种事又没有对错，而且每个人情况不一样。”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是过来人。”
“我只有失败经验，但我不知道是婚姻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你自己看呗。”余楠隔岸观火，咬着奶茶吸管，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你们云州这个奶茶品牌真好喝啊，没全国开连锁可惜了！”
“跟你说真是白说……”
余楠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
“女人就是很容易进入婚姻的美梦里，我们女生从小看偶像剧，看童话故事长大，公主的裙子很漂亮，婚纱很漂亮，和王子一起住在城堡里很幸福，而且你男朋友完美得没得挑，你说他爸妈也没刁难你，你自己跳出来说不结婚，一般人看来确实是不识抬举了。
“但是谁知道呢，毕竟童话故事写到公主和王子结婚之后就没了，谁知道他们结婚后怎么样，你想结婚没错，你不想结婚也没错，只是选走的人少的路，肯定就会走得比较辛苦。”
·
许缙来了，他敲门了，没用指纹进门。
周韵之往里退了一步，让许缙进屋，见到他本人，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许缙自然地换拖鞋，走进客厅，自然地坐在沙发上把毛毛抓过来抱着。
“它体检怎么样，都好吗？”
“特别好。”
许缙的若无其事让周韵之放松了下来。
毛毛没反抗，刚才她想抱它，它可是挣扎得要命，周韵之在心里吐槽，这才七八个月，小臭猫就跟他亲成这样了。
“昨天孙浩鹏那样说，你不舒服了吗？”
周韵之在他身边坐下来，隔着一点距离。
“是害怕。”
许缙抱着毛毛看了周韵之一眼，又把眼神挪开，低头看着毛毛。
“我昨天听到他那么说，立马就就很高兴，”他停顿了一下：“是不是吓到你了？”
周韵之没想到许缙这么坦诚，愧疚涌上来。
“我看出来了，其实你这样我很开心……”
许缙把头抬起来，无语地看着她：
“你别钓我了，昨天虐我今天钓我啊。”
周韵之严肃摇头。
“不是的，你去我家很从容，但我去你家很紧张；你不用研究我爸妈的喜好，轻轻松松就让我全家都喜欢你，喜欢你本人，但我看得出来你爸妈对我态度好是出于对你的尊重，不管你女朋友是周韵之王韵之李韵之他们都会这样。
“我很怕你妈妈，我生怕给她买的东西她不喜欢，你妈妈真的很厉害，太周到了，我看不出来她是真的喜欢还是假的喜欢，如果我们一直在一起，我会无时无刻不去猜她的心思，你爸爸气场很强，我看他总感觉跟读书的时候看见教导主任似的，他们俩我都……我会忍不住去想要怎么讨好他们。
“我跟你可以尽量对齐，但我们俩的父母永远没法对齐；这个胸针四千多，对你妈妈来说不算什么，但我不会给我妈妈买这样的礼物，她也不会要，我妈妈不需要出席活动，不需要颁奖，不需要戴这些东西。她更喜欢我给她点钱或者超市购物卡。
“反正去了你家一次，我就觉得……如果以后都得这样，我马上就要失去自我了，人格萎缩了。”
许缙闭着眼睛瘫在沙发靠背上：
“你跟我在一起会有这种感觉吗？”
周韵之被噎住，干巴巴地答：
“没有。”
“那没事了，我爸妈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他们，你们都在礼貌客气，你平时不会这么拘束，我妈平时也更随和，退一万步，我们又不跟他们住一起，真到那天，合适多呆几天，不合适我们各过各的，你是跟我谈恋爱又不是跟我爸妈谈。”
许缙用手顺毛毛的毛，轻描淡写。
“还有问题吗？”
周韵之跟哑巴似的瞪着他。
他轻轻松松地笑。
“我今晚还能留在这吗？”
“你不生气吗？”
“昨天气疯了，今天觉得没办法，你是人，我有想法你也有想法，我们分开了那么多年，中间你有很多变化，可能看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书，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我不知道的事，我没那么了解你。
“你刚才说的这些我能理解，也大概能猜到你还有其他的顾虑，你想先好好运营你的医院，可能还有别的，慢慢了解吧，双方的习惯，想法，价值观。”
周韵之彻底说不出话了。
“帮我找一下我的衣服好不好？我去洗个澡。”他用小指头勾她的手指。
周韵之面无表情去拿他的衣服，他去洗澡了，浴室里水声在响，她傻坐在床上。
事情的发展跟她想的不一样。
就这样结束了？
许缙洗完澡，随便吹了吹头发进卧室，觉得周韵之心虚又疑惑的样子实在好笑，他躺到她身边，把她搂在怀里。
安安静静地抱了会儿，周韵之说：
“我们慢慢相互了解，如果你觉得我的想法没法接受，或者觉得跟我三观不合，或者对我没感觉了，你都告诉我，我们……”
他微凉的食指和中指合并，轻轻落在她嘴唇上，阻止她再说话。
“我四十个小时没睡，你别把我气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自我 漂亮又聪明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 周韵之知道她的爸妈放眼全国绝对不算最差，毕竟互联网人均原生家庭创伤，还有很多真正吃不饱饭的小朋友。但痛苦无法比较, 轻视精神的痛苦也是种傲慢。她自青少年起养成了沉默、封闭自我的恶习，大学明白了人只能靠自己；她在临安工作时工资并不低，但从来没有真的挥霍过, 在养自己之外, 她始终记得要存钱。
如果没有许缙给她的这笔钱, 她原计划是用自己的存款加上创业贷款，开一个小型动物医院。
她相信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等价交换, 陈兆丰肯帮她是因为对她有好感，以及一点愧疚：她上一份工作被隐形欺负, 她点破他的袖手旁观后, 他产生了一丝愧疚，但他们之间依然是商业行为, 周韵之自觉不欠他什么。可许缙对她的好、对她的包容和支持总让她一边惴惴不安，一边得寸进尺。
在许缙父母面前她不得不装乖乖女，她能想象, 孟澜在许缙父母面前不需要像她这么局促。这不是她的错，可也不是许缙的错，许缙何其无辜。她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她这些敏感的自我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值得说出来吗？
她好爱他，但也好想做自己，想让许缙看到并且接受她真正的样子：
她有严重的成功焦虑，她自卑又傲慢，她还有好多想做的事，她不想把自己修理成温顺听话的样子。
·
周韵之一夜没睡, 许缙睡成死猪。
第二天许缙补休，周韵之还得上班，她闹钟响了，许缙被吵醒，睁开眼睛发现周韵之一动不动盯着他，他立马清醒了几分。
“你干嘛？”
“看你的眼屎，我好想抠，又怕把你弄醒。”周韵之说。
许缙无语。
她伸手轻轻拨弄他的眼角，抠下来还用手指搓搓，硬硬的，放在眼前看了会儿才侧身扔进垃圾桶。
“……”
“怎么醒这么早？”许缙问。
“我没睡着。”
“一夜没睡着？”
“嗯。”她闭眼瘫在床上。
“那你还要去上班吗？”
“要。”
许缙笑：
“周院长，周老板，你自己的医院上不上班还不能做主？我看你那学长自由得很。”
“他不干一线当然自由了，我还得出诊，我今天早上有十个提前挂的号，下午一场之前预约的手术，我还得拍视频素材做账号！”
他抓着她的头发在手上把玩，又把脸埋进她脖子里。
“怎么这么拼？”
“没办法，创业不易，披荆斩棘。”
“十个提前预约的号？你们也搞线上预约吗？”许缙好奇，周韵之做的事太多了，他确实没每个环节都关注。
周韵之立马来劲，也不困了，坐起来把微信小程序给许缙看：
“对啊，你看专业吧？跟三甲医院的预约小程序差不多，可以选科室，选医生，只是我们现在就四个人，这是我，我的号还挺热门的，看这个业务量我可能还得再招人。”
一说起这些事周韵之就力气满满，两眼放光：
“生意比我想的好很多，首先总部一直在线上投流；文文的救助站也在给我们引流；我的账号也三万粉了，后台有好多咨询。”
“怎么这么厉害，还不会累，我看出来了。”许缙伸手把周韵之拉回床上，又抱了会儿。
周韵之一点都不像一夜没睡的人，说起未来的计划就停不下来：
“挺累的，之后等现金流稳定一点我想去找找企业客户，再看看能不能做政府专项动物防疫项目，慢慢来吧。你什么时候帮我约一下周晗宇？我们开业快满半年了，可以申请挂牌宠物防疫示范点了，其实申请这个不找他也行，但我想请他吃个饭，真的很谢谢他。”
“行。”
“你上次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副处啊？”
“不重要，都是一起长大的朋友。”
两人又腻歪了会儿，周韵之说：
“哎，我得走了，好舍不得你。”
“……”
许缙想，她现在说这些话是一点都不带犹豫，轻飘飘地捏着他的心。
“拜拜~~”
“嗯，我等你回来。”他说。
周韵之穿好衣服，回床边捧着许缙的脸亲了一下。
·
这样的感觉很奇妙，周韵之真的一点不困，她觉得自己像出门工作的丈夫，离开家的时候给太太一个吻。她这一整天工作状态都非常好，觉得家里有人在等她。
“所以你跟许缙说不想结婚，他没什么意见吗？”余楠问。
“看起来没生气。”
余楠满脸慈爱：“真好啊。”
周韵之还是加班了一会儿，给许缙发消息，让他等等她。到七点，她立马飞奔回家，许缙系着她的围裙在厨房里炒菜，她偷看了一眼，还好不是胡萝卜炒西兰花，他竟然做了个水煮肉片这样的重口味，其他菜她看着也蛮喜欢。
家里看起来也里里外外都被打扫了一遍，回家就干干净净，家里有热菜的感觉真好。
她从后面抱他，问：
“你出去买菜了吗？”
“盒马送上门。”
“你帮我做大扫除了吗？”她又期待地问。
“叫的家政。”
“……”
好吧，白感动了，他是少爷，哪是什么田螺王子。
饭后周韵之窝在沙发剪这段时间拍的接诊视频，她找到流量密码了，越小众的病例大家越爱看：仓鼠打架，一只把另一只眼皮咬伤了，需要缝合的；家里的金刚鹦鹉和狗打架，被狗打到骨折的；兔子从沙发上往下跳，磕到茶几，把门牙摔断了的。
许缙清理餐具，扔进洗碗机，把厨房收拾完，坐到周韵之身边看她剪视频，她短暂地把手机放下一会儿，过来抱他蹭他，黏糊糊地说：
“等我忙完我们那个好不好？”
“你不困吗？”他斜眼看她。
“不困不困！”周韵之兴奋得很，抱着亲了一下许缙的下巴又继续去剪她的素材，怎么会有这么爱工作的人呢，许缙没办法，也拿出平板看指南。
周韵之忙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忙完了，发出去一条视频，快十点了，她兴致勃勃：
“我先去洗澡！”
许缙能确定两件事，第一，周韵之喜欢他，和他喜欢她一样多；第二，周韵之有比小时候更强的自我、更鲜明的个性、更坚定的事业心，以及……更蓬勃的性-欲。
这些特质通常会被认为是对秩序和权威的挑衅，在男人看来有野心的女人并不可爱，难以掌控，性-欲旺盛的女人也不够矜持，不能满足男人的征服欲。但谁知道呢，他不讨厌，甚至把话说开后，他心里的石头彻底落地了，他确定周韵之对他的感情，他们就这样就很好，什么结不结婚都不重要。他觉得她太有魅力了，漂亮又聪明，缠绵又热情，她对他不加掩饰的欲望也让他很享受，他喜欢她热情。
毛毛只适应了一天就习惯了，又开始在新家里跑酷。
周韵之洗完澡，吹完头发，蹦蹦跳跳扑进许缙怀里抱他，香气袭来。
“等我洗一下。”他忍着说。
周韵之不高兴地嘟嘴：
“你今天都没出门有什么好洗的？？？”
“我炒菜了。”许缙耐着性子解释。
“炒菜？炒……你不是系围裙了吗？炒菜难道脏吗？”
“有油烟味，那个水煮肉片最后淋热油炸得到处都是，等我一会儿……嗯？”许缙把周韵之抱上床。
“死洁癖！”周韵之抓起床头的纸巾往他身上砸。
他能闻到自己衣服和头发上的油烟味，很细微，但隔一会儿飘出来一丝，他受不了，必须洗掉。他洗得很快，把头发吹干后着急地回卧室找周韵之。
·
她睡着了。
她躺在被子上睡着了，都没钻进被子里，一看就是累坏了。
甚至换了一条他没见过的丝质睡裙，裙摆堪堪遮住大腿根，打眼看去没个遮拦，漂亮的长腿交叠，侧躺着，胸口被双臂挤压，形状很明显，长卷发散落在床上，嘴唇微微张开。
很刺激，但她睡着了。
四十个小时没睡，高强度工作，太累了睡着了情有可原。
分不清是心悸还是心动，把被子掀开，把她塞进去。
他刚才在矫情什么！！！
·
熬夜后补觉的感觉并不舒服，周韵之第二天醒过来觉得浑身都酸，哼了两声，伸了个懒腰，许缙把她搂住，晨起的声音有些沙，他在她耳边问：
“你的药还在吃吗？”
“嗯？……嗯，在的……”
……
“喂！我定的闹钟是卡点的，你！”
话说一半说不出口了，她想抗拒，但又说不出话……
“我也得上班，不会耽误你，好不好……”许缙哄着她。
“许缙，你……”
“什么时候买的裙子？”……
“哼……”
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真丝的吗，质感好极了。
早起这么来一下实在是提神，但还是磋磨久了，又得洗，许缙毫无诚意地道歉，说下次会控制好时间，周韵之懊恼自己禁不住诱惑，只能瞪他。
这死洁癖昨晚不来，今早又非要折腾。
·
春暖花开，四月，温主任以顾问的形式加入云州泰安动物医院，主要进行疑难病例会诊、优化物种特异性麻醉和手术方案、手术带教、定期开展复盘教学，同时帮医院培养出新的异宠方向骨干。
周韵之问陈雪：
“想不想参加临安大学教学动物医院的兽医异宠专科培养？”
“我想！我可以吗？韵之姐！我看你接那些复杂病例觉得好厉害！”陈雪激动。
“本科毕业要有五年临床经验，小林医生也要去，他研究生毕业需要三年临床经验，你临床经验不够，他也还差一年。申请材料还要提交近三年的异宠诊疗病例，你想的话先跟着温主任好好学习，正好一起积累了。这个培养得三年，大部分时间你们还在我这里上班、完成线上课程，中间会有几个月需要去临安集中临床实习，到时候你们去就行了。”
陈雪没忍住，哇哇哭出来。
“谢谢韵之姐！”
“你培养出来别跑了就行。”
“不会的，我要跟你干到死！”
周韵之总是想起试营业的时候，陈雪情绪崩溃说羡慕她，这么长时间了，陈雪一开始在朋友圈喊着要辞职，可半年下来工作认真，业务扎实，勤学好问，吃苦耐劳，买了一辆电动车每天骑着上下班。周韵之开给陈雪的工资比她上一份工作高50%，也高于云州兽医的市场价，陈雪从第一个月拿到工资就老实了，再也没喊过要辞职。
她被人托举过，现在她也想托举别人；其次她需要更多有兽医异宠专科医师资质的员工。
温主任的加入让她有了新的想法，她想好好运营云州泰安动物医院的品牌，打造成区域异宠转诊中心，把周边医院的疑难异宠病例都转过来。
异宠专科壁垒高，粘性强，客单价高，只有这样才能优化收入结构，要是成天给猫狗打疫苗噶蛋蛋她要猴年马月才能盈利三百万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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