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光明未来
九月初的达沃斯，阿尔卑斯山顶的雪线往下退了一些。阳光干净而明亮地照进这间世界顶级医学实验室的病房。
病房里面很安静，只有呼吸机和监测仪偶尔发出几声沉闷的嗡鸣。
“滴滴滴！”突然，那单调的嗡鸣声里，多出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随即，监测仪的节律变了。那串绿色的波形忽然活跃起来，嘀声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均匀而沉缓，变得急切而躁动。
周敬行缓缓睁开了眼。涣散的眼神慢慢收拢，聚焦后，才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他试着张了张嘴，喘着粗气，但呼吸器严严实实地盖在脸上，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增呼吸机上的潮闷。
这时，病房门被人推开，平静有力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他的病床。
随即，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背着光，透着一股沉静慑人的气息，静静站在病床前。
几秒后，男人才缓缓坐下，眼神依旧恭敬，轻声喊了一声，“爷爷。”
周敬行又试着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徒劳地哈出两口气。他缓缓闭了眼，整个人衰败而沉默，再不复往日的精明和严厉。
房间里，阳光依旧是暖的，但气氛却逐渐凝结。
许久后，周敬行重新睁开眼，努力地尝试着抬手，手开始剧烈颤抖，却始终无法抬起。
周自衡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前倾了些身体，离周敬行近了一些。他缓缓伸手，将周敬行那只颤抖的手轻轻拢住，放在了自己掌心。
周敬行有一瞬的惊讶。他们之间，似乎从未有过这样亲密的举动。
周自衡是他寄予厚望的孙子，是他最出彩的作品，更是他倾尽心血培养出来的接班人。周家交给他，周敬行没有丝毫担心，他必定是周家最完美的家主。
可他们，似乎从未靠近过彼此。
他想，这个时候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思来想去，发现竟然无话可说。
他们之间似乎再也没有别的什么可说了。
周敬行努力在脑海里搜索关于周自衡的一切，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什么兴趣爱好，闲暇时喜欢做什么……脑海里空空荡荡，什么也回忆不起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周自衡竟然一无所知。周自衡的名字是他一页一页翻字典取的，也是他一天一天看着长大的，但此时此刻，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未了解过这个亲孙子。
也许是弥留之际的脆弱，或是别的什么缘故，他盯着自己那只苍老，骨瘦如柴的手，试着反手握住周自衡。就这一个动作，仿佛用尽了他所有力气，周敬行的胸口突然剧烈起伏了一阵。
周自衡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涌出一股复杂到无法言说的情绪，似乎要和他确认什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周自衡轻声开口，“你想问我，恨不恨你。”
周敬行的眼神一痛，缓缓闭上了眼。手指在轻轻颤抖，像是害怕听到某个答案。
“我不恨你。”周自衡的声音更轻了些，“因为我和你一样。”
周敬行猛地睁开了眼，定定地看着他。
病房里又逐渐恢复了安静，只有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在响。
许久后，周自衡才继续开口，“你这些年教我的，不只是如何做生意，还有如何管理和拆解自己。”
“欲望，恐惧，爱和不爱的能力统统拆解后，再拼接成整个家族最需要的模样。”
“爷爷，我们都亲手杀死了原来的自己。”
“你这样活了一辈子，而我，也要这样活一辈子。”
周敬行眼神震颤，呼吸加重，喉结上下滚动，却无法吐出一个字。周自衡握紧了手心里那只苍老的手，“我不恨你，因为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爷爷，去吧。”
周敬行听到“去吧”这两个字，神色忽然松了下来，像是一根绷了一辈子的弦终于断开。
周自衡轻轻松开手，然后起身，往后退了一步。他静静地看着周敬行，周敬行也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拥抱，没有哭泣，也没有悲伤。
周家最孤单的两个人，在其中一个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真正看见了彼此。
周敬行缓缓闭上了眼，面容安详。
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开始变慢，一下，又一下……间隔越来越长，直到变成一条直线。
周自衡站了很久才缓缓转身，走向门口，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周家的亲属，浩浩荡荡围了一层又一层，直系，旁系，姻亲……该来的都来了。
周自衡一眼扫过去，众人神色各异。有的悲伤，有的下意识躲避他的眼神，还有的正对着他，挤出谄媚的笑。
他说，“老爷子走了。”
没有说“爷爷”，而是用了“老爷子”这个敬称。意思很明白，他用的不是“孙子”的这层身份在说话。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周家的新话事人。
“十天后，周家祖宅，设灵堂祭奠。”
“各位，辛苦了。”
说完，周自衡转身朝车走去，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赵彦丞朝众人微微鞠躬，以示“节哀”和告辞之意，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上了车，赵彦丞见周自衡脸上露出一丝疲态，这才想起他几乎三天没合眼了，于是问，“周总，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用。”周自衡揉了揉眉心，语气平淡。
赵彦丞识趣地闭上了嘴，转头看向车窗外，假装欣赏沿途的风景。
突然，周自衡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垂眼看去，是姜迎曦发来的消息。
【我今天开题报告，顺利通过啦！】
他没有回复，也没再看第二眼。但那条消息一直挂在通知栏里，他明明可以直接滑掉，却始终没有动手。
入夜，博叔敲了敲周自衡的房门，“阿衡——”话音未落又重新开口，“家主，有客人来了。”
周自衡起身走出房门，目光扫过楼下，来人有大伯周肃，二姑周卉熙，以及四叔周霆。
见他下楼，众人纷纷起身。
“大伯，姑姑，四叔。”周自衡分别打了招呼，“坐。”说着，他自然而然地落座主位，“这么晚了，有事？”
三人缓缓坐下，相互看了一眼。
随即周肃率先开口，“如今老爷子不在了，我们觉着，有些事还是应该摆到明面上讲。”
周自衡虚抬了下手，“您说。”
赵彦丞进门，刚好看见这一幕，他悄无声息地站在周自衡身后，心中暗叹：老爷子刚走，这些人就迫不及待了。
“周家世代，一向家主独断。”周肃说着看了周自衡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便继续说道，“长此以往，容易生出弊端。”
周卉熙适时加入话题，“是啊，一个人的精力再好也是有限的，姑姑和叔伯们也是怕你辛苦，要有人帮衬着才好。”
周自衡看向一言不发的周霆，“四叔，您觉得呢？”
周霆立马接话，“大哥和二姐说的还是保守了些，要我说，就该分割家业。”
话一出口，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周卉熙和周肃不出声反对，也不迎合，像两个旁观者，等着坐在主位上的人开口。
周自衡垂下眼眸，看不出什么表情。
赵彦丞站在他身后，面上神色如常，内心却震颤了一下。
周家的商业版图横跨金融、实业、科技、地产、海外资产以及离岸信托。他们嘴里的家业分割，不是简单的分家产，而是要分割一个商业帝国。
许久后，周自衡抬头，语气冷了几分，“谈条件，总该把筹码放上来才能谈。”
“你这是要撕破脸皮了？”周肃露出厉色，目光紧紧盯着他。
周卉熙赶紧打圆场，温声劝着周肃，“都是一家人，闹起来给别人看笑话吗？”说着又看向周自衡，“阿衡，你也是，好好说。”
周自衡似乎不愿意再浪费时间，或者说，他认为这些人不值得他浪费。
他看向周肃，“大伯，十年前你以家族名义在纳米比亚购置了一座矿山。”稍作停顿后，又说道，“后来经十二层离岸公司层层嵌套，这座矿山就成了你的私人资产。”
周肃的脸色微微一变，想说些什么，又无从开口。
周自衡又转向周霆，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四叔，你八年前对外放风，说澳洲和阿联酋的海外资产流动性枯竭，负债率超过了红线。压低估值之后，你再低价收购。”
他顿了顿，“交易一结束，消息就消失了，增值部分全进了你的口袋。”
客厅里很安静，一时无人接话。
周自衡也不管面前两人的脸色如何，淡淡补了一句，“这些年，你们将家族资产作为抵押物，向外资银行套取大量贷款，资金全部流入了私人账户。”
周肃终于按捺不住，“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周自衡抬头，眼神平静，“只是提醒你们，有些东西还是不要碰得好。”
“时间不早了。”他缓缓起身，“博叔，送客吧。”说完，他抬脚往楼上走去。
周肃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十年前，他才十七岁，难道真查到了什么……”
“不怕他查。”周霆一脸不屑，声音比周肃高了不少，“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就算现在查到点什么，也拿不出证据，掀不起什么风浪。”
赵彦丞跟着周自衡上楼，但他没进书房，只静静地立在门口。
十年前，正是他追随周自衡的前一年。
他不知道那时的周自衡究竟做了什么，但他确定，以周自衡的性格，真要出手，必定会连根拔起，不留后患。
周肃和周霆走后，周卉熙并没有一起离开，而是独自上了楼，走进周自衡的书房。
“阿衡，都是一家人，别搞得这么伤和气。”周卉熙笑着拍了拍周自衡的肩膀，“你小时候可是周家最乖的孩子，姑姑每次回周家都会给你带糖吃，你还记得吗？”
“记得。”周自衡语气平淡，不带多余的情绪，“不过，你的糖我只吃过两次。”
周卉熙的动作突然僵了一瞬，笑容还勉强挂着，“不喜欢啊？怎么不早说，姑姑可以给你换别的。”
“换一种就没有毒了吗？”周自衡没有看她，语气也没有任何起伏。
周卉熙一听，猛地后退两步，惊恐漫出眼眶，又强行压下。她张了张嘴，声音还是控制不住的发颤，勉强笑道，“你……你这孩子，在说什么胡话……”
周自衡神色淡然，不置可否。
一时间，周卉熙分不清他到底是洞悉了一切，还是仅仅在凭空猜测。她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我先回去了。”说完，她转身出了书房，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急。
周自衡当然记得。
小时候，姑姑每次来周家都会悄悄给他塞糖，还特别叮嘱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不能告诉其他人。因为这个糖只有他有，别的小孩都没有。
如今回忆起来，他的内心已经毫无波澜。
两分钟后，他说，“订一张明晚回国的机票。”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赵彦丞干净利落的回应，“收到”。
周自衡转过身，缓步走向窗边，抬头看向夜幕。山风偶尔吹进来，拂过面庞，让人清醒，也带着几分凉意。
姜迎曦下了公交车，一阵凉风刮过，她猛地打了个喷嚏。
这几天下雨，气温骤降好几度。
今天她请假回学校走了开题报告的流程，没想到竟然出乎意料地顺利。结束后，她们宿舍三个人聚餐，吃了一顿小火锅。
张小花因为在医院走不开，选择了线上开题，也算顺利。唯独孙婕的开题有些不顺，但问题不大，她准备暂时先留在学校，把开题完成再去北京。
宋芷微的实习已经接近尾声，最近准备报一个语言类的课程为留学做准备。
每个人都在往自己选的方向走。姜迎曦觉得，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真好。
她忍不住又掏出手机，打开短信界面，中午发出去的那条消息，依旧安静地躺在那儿，没有回应。
把手机塞回包里，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往前一跃，轻盈地跳过了一个井盖。
落地的瞬间，她在心里大骂一声：去你的吧！周自衡。
第22章 再次出现
“早。”
姜迎曦匆匆跟沈萱打了个招呼，然后把豆浆往桌上一放，快速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好在赶上了打卡。
今天早上她起晚了。
路过地铁口的早餐摊上时，她几乎是顺手抓了豆浆和包子，扫了码就走，脚下没停过。
等挤上电梯，被前后左右的人裹挟着往上升的时候，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变成了实习第一天，出地铁口时看到的那些神色匆匆的人。
原来从大学生到牛马，只需要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就能完成蜕变。
她快速喝完豆浆，把纸杯捏扁了丢进垃圾桶。胃里有了东西，上班的精神也就跟着回来了。
今天是周三，销售部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王蕊又出差了，走之前什么也没交代，只撂下一句，有事打电话。
姜迎曦把盛旗的合同准备好了，今天提交到法务部。等审核一通过，她就马上动身去签合同。
她打开手机待办，把需要做的工作同步到了电脑端。这是她上班后养成的新习惯，每天在路上用手机把当天的工作大致梳理一遍，排好优先级，做完一个就划掉一个。
她一向是擅长给自己正向反馈的人。
只是昨晚熬了个大夜，早上的精力实在撑不住。这才工作了一个小时，哈欠就一个接一个地来，眼眶也跟着泛酸。
这时，人事经理岳琳走了过来，身旁跟着一个女生。
那女生穿着一件藕粉色真丝衬衫，配一条高腰半身裙，妆容淡雅精致，头发打理得妥妥帖帖，看起来很清爽。
“给大家介绍一下。”
岳琳笑着拍了拍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这是今天刚办入职的实习生，张楚菱。”说完她侧过头，对着女生温和地笑了笑，“楚菱，和大家打个招呼。”
“大家好，我叫张楚菱，今天入职研发部，以后请多多关照。”
女生的声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晰从容，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说完她的视线落在姜迎曦身上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随即朝大家得体地微笑，显得落落大方。
销售部的同事们都是人精中的人精，见这阵仗哪还有不明白的，三两句话就跟张楚菱热络上了。
姜迎曦和张楚菱之间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两个人都装作不认识对方。
姜迎曦是嫌麻烦，怕同事问来问去。
张楚菱是怕了这个二愣子，怕多说两句她又做出什么举动，让自己下不来台。她显然是吸取了上次坐车的教训，打定主意尽量不跟姜迎曦有交集。
“好了，就不耽误大家工作了。”岳琳亲昵地挽上张楚菱的胳膊，“旁边那个独立的区域是财务部，我带你去见见。”
说完便领着人离开了。
沈萱椅子一滑，连人带椅靠了过来，压低声音问，“哎，你看到她手腕上那条手链了吗？”
姜迎曦抬头看了一眼，“看见了。”
“卡地亚的，四万多。”沈萱啧啧两声，眼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看来是个富家女。”
话一出口，沈萱忽然想到了什么，思绪不自觉地飘回到姜迎曦来销售部报到那天。
那时候的姜迎曦，可没有今天这个女生的待遇。
她一个人从人事部出来，问了两个人才找到销售部，看见一张空着的工位，带着几分局促，问王蕊，“我能坐这里吗？”
沈萱当时刚接完水，就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一路问过来的。
现在回想起来，沈萱心里泛起点儿愧疚。当初她应该主动带她过来，不该晾着她。这可是她的宝贝工作搭子，除了不爱和她一起蛐蛐领导之外，别的简直完美。
一想到这么好的搭子只干到明年五月份，沈萱心里就隐隐发堵。
她下意识地又转头看向姜迎曦，发现她完全没被这种差别对待影响，注意力已经完全落在工作上了。
永远只盯眼前事，专注自身。
佩服。
沈萱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
姜迎曦这段时间比之前还要拼命，因为她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没来由地想到周自衡，哪怕这些事和他毫不相干。
特别是回到家，她明知道里面不会有人，却还是会隐隐升起一丝期待。打开门后，里面果然空荡荡，那一瞬间，心里总会漫过一丝很难言说的情绪。
不算汹涌，不至于把人吞没，但就是会突然来这么一下，轻而准地戳在心口上。
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九月的杭城，气温依旧高，没有一丝减退的意思，只在早晚的微风里，才透出一点点属于秋天的凉意。
今天下班，姜迎曦没有直接去公交站，而是在地铁口的小摊上坐了下来，要了一碗桂花冰酿小汤圆。第一口甜凉的小汤圆滑入口中，她才终于感觉到，绷了一天的神经松了下来。
吃完，她也不急，一个人慢慢往公交车站走去。这个时候最舒服，脑子里什么也不用装。
公交车一路晃晃悠悠朝着城外的方向驶去，窗外是晚高峰的车流，轿车一辆挨着一辆，在红灯前排起长队，尾灯的红光连成一片。
夕阳跟了她一路，橘色的光映在脸上，像是无声地抚慰着什么，让人没来由地，心跟着彻底静了下来。等她下车的时候，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正好隐去，夜色降临。
姜迎曦长长呼出一口气。一抬头，就怔住了。不远处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离她不过五米远。
她整个人定在原地，任风拂过发丝，看着那个身影逆着人潮，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四周的声音好像忽然被抽走了，嘈杂的车声，人声全都模糊成了背景，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周自衡站在了她面前，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展开手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然后越收越紧。
她整个人被揉进他怀里，耳畔是他强劲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好闻的清冽气息。
两边的香樟树，叶子随风晃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姜迎曦没有伸手环抱他，也没有推开他，只任由他抱着。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他低低的一声，像是拼尽全力才把那几个字说完整。
“姜迎曦，我好想你。”
一瞬间，姜迎曦的眼睛就模糊了，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她缓缓抬手，抱住了眼前这个男人。力道很轻，却是她好不容易积攒来的勇气。
周自衡的手臂又收拢了几分。
车站下车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周自衡始终没有松开她，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下来，路灯突然在头顶亮起，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马路上。
他这才牵起她的手，带着她转身往回走。
谁都没有说话，但交握的手心是温热的，步伐也慢慢踩到了同一个节奏上。夜风把白天的燥热一点点吹散，也把刚才那股翻涌的情绪慢慢抚平。
两个人静静地走了一段路。
就在姜迎曦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周自衡忽然缓缓说起了这半个月来发生的事。
“你爷爷走的时候……痛苦吗？”
姜迎曦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她想起了自己的爷爷。他离开后的那三个月里，她几乎没说过一句话。所以她懂，有些伤痛，是需要时间独自吞咽的。
“不痛苦。”周自衡的回答简短而平静。
他对自己爷爷的离去并没有太多波澜，可他看见了姜迎曦眼里的那点哀伤，知道她在替自己难过。
他心里微微一动，便又多说了几句，“周家在瑞士投建了一座世界顶尖的医学实验室，拥有最顶级的医疗设备和团队，临终关怀也是顶级的。”
姜迎曦轻轻点了点头，思绪却不听话地飘回了自己爷爷身上。
周自衡注意到她神色有些恍惚，眉眼间笼着一层说不清的阴郁。他紧了紧手指，像是要把她从那片阴郁里拉出来。
“怎么了？”
姜迎曦从回忆里慢慢抽离出来，垂下眼，浅声说了句，“没什么。”
那段记忆，她不想和任何人提起。
到了家，姜迎曦打开门，一眼就看见桌上摆着两个蛋糕。她有些意外，扭头看向周自衡，“两个？”
周自衡笑了笑，“因为有两件事值得庆祝。”
他拉着姜迎曦走到桌前，语气里藏着一丝孩子气般的认真，“一件是你顺利通过了开题。”说着，他将蜡烛一根根取出来，“还有一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庆祝你开了大单。”
姜迎曦看着周自衡低着头，将蜡烛一根一根小心翼翼地插好，然后一一点燃，神情专注而认真。
她凑近了些，看着跳动的烛火，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又不是生日，干嘛还点蜡烛。”
“值得开心的事，都可以点蜡烛庆祝。”
他没说的是，他没有属于自己的生日，自然也就没过过生日。
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养成了另一个习惯，遇到开心的事，就买一个蛋糕，把蜡烛插满，点亮，再吹灭。好像这样，那件事才算真正被庆祝过了。
只是开心的事，对他来说，太少了。
两个蛋糕的蜡烛全部点上后，周自衡起身走到门口，抬手按下开关。
灯灭了。
客厅里只剩下那几簇烛火在轻轻跳动，橘黄色的光晕柔软地铺散开来。
姜迎曦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站在门口，隔着烛光看了她几秒，然后才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她走来，然后立在她面前，缓缓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周自衡闭上眼睛，动作起初很轻，像是在试探，而后慢慢加深。她仰起头，手轻轻攀上他的肩，回应着他。
烛光在身后轻轻闪烁，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纠缠，跳动。
绵长而温柔。
过了很久，久到蜡烛一点点燃到了底，周自衡才缓缓松开她。可他又舍不得似的，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口。
“你还没来得及许愿。”他的声音有些低哑，额头抵着她的。
黑暗中，姜迎曦拉下周自衡的头，仰头又吻了上去。
她没回答。
她觉得，不用许愿。此时此刻，就很好很好。
第23章 亲密
姜迎曦没想到，和盛旗签合同会这么顺利。下午法务刚审核完合同，她就把文件夹放进包里出了门。等签完字走出盛旗集团大门，一看时间，前后居然连两个小时都不到。
现在离下班时间还早，她便又坐地铁回了公司。
“你怎么还回来了？”沈萱刚打印完合同，一抬头看见姜迎曦出现在办公室，眼神里满是疑惑。
“我看时间还早。”姜迎曦随口应道。
沈萱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早点下班不好吗？咱们干销售的，又没有加班费。”
“蕊姐让我给她整理两份数据。”姜迎曦说着，已经调出资料，手指轻巧地敲了一下回车，资料便发了出去。
她起身去倒水，还没走进茶水间，就听见里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新来的那个实习生，什么来头？岳琳天天嘘寒问暖的。”
姜迎曦听出来，说话的是市场部的范依依。
“你说那个张楚菱啊？那是俞家老二的现任女朋友。”回话的是人事部的王思艺。
“俞淙栖？呵。”范依依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这二世祖隔三差五就换一个女友，有必要这么上赶着讨好么？”
“你可别说，万一两人修成正果，她真嫁进俞家了呢？把关系打好，总不会有错。”
“对了，还有个事，我也是这两天才知道的。”王思艺顿了顿，压低声音，“其实这次招实习生，原本只有一个名额，定的是那个叫姜迎曦的。”
“流程都走完了，名单都报给学校了，结果岳琳在落选名单里看到了张楚菱。”
范依依小声接了话，“所以把研发部的位置给了张楚菱？但名单已经发了，不好撤回，就把姜迎曦也一起招进来了？”
“是这么个情况。”王思艺回道。
姜迎曦没有再听下去。她端着那只空杯子，脚步平稳地走回了工位，坐下，把杯子放在桌面上，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做完这些，人就不动了。
“怎么了？”沈萱探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姜迎曦转过头，看着沈萱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她脑子里转过了很多念头，但最终只问出一句话，“我要怎么做才能转到研发部？”
沈萱愣了一下，一时没转过弯来，“你怎么突然想去研发部了？”
姜迎曦没有解释，只是用那种认真的，不像在开玩笑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沈萱见她神色认真，自己的语气也跟着沉了下来。她直视着姜迎曦的眼睛，“没有。姜迎曦，对你来说，所有路径都不适用。”
姜迎曦听完，默默转回头，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却没有真的在看什么。她就那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屏幕右下角忽然弹出一条消息，是王蕊发来的。
她顿了顿，点开，深吸一口气，指尖重新落在键盘上。
沈萱不知道她受了什么刺激，在旁边悄悄看了她好几眼，嘴唇动了几次，见她已经开始专心整理数据，便没再多问。
姜迎曦一直认真工作，到了下班时间，她拿上包起身就走。
回家路上，天空开始飘起小雨。雨不大，却很密，细细蒙蒙地沾在头发和肩膀上。
到家后她换了鞋，拿上浴巾进了卫生间，热水浇下来，她闭上眼站了一会儿，任由水流把一天的疲惫和那点烦闷一并冲走。
洗完裹着浴巾出来，她站在洗漱台边吹头发。吹着吹着，手里的吹风机忽然被人从身后拿走了。
她微微一怔，回头看去，周自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见她回头，他笑了，“我帮你。”
姜迎曦没说话，只乖乖转回头，透过镜子看着他。
周自衡的手指穿进她的发丝，动作很轻，一下一下地梳理着，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手里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的头发很长，发丝细软，带着微微卷曲的弧度，在他指间滑过时，触感温凉又顺滑。
吹风机的热风拂过，发丝被撩起来，露出一截白里透粉的后颈，上面还带着沐浴后的潮湿水汽。
周自衡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里，停了片刻，随即垂下眼，将她的头发拢了回去。可刚刚拢好，那片被热气蒸得微红的锁骨又露了出来。
他的呼吸，不易察觉地顿了一拍。
“吹好了。”
他拔下插头，视线挪向别处，把吹风机递了过来。姜迎曦顺手接过去，转身朝卧室走去，将吹风机收进抽屉，换了件纯棉的西瓜睡裙出来。
周自衡正坐在沙发上等她。姜迎曦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今天我们点外卖吧？”
“好。”他顺手揽住她。
姜迎曦摸出手机，在外卖界面翻了好一会热，最后落在一家粥铺上，“南瓜粥怎么样？”
“好。”
她快速下了单，把手机丢到一边，整个人窝进周自衡怀里不肯起来。周自衡低头看了她一眼，他感觉到她今天情绪不对。
他的手拢了拢她的肩，“今天为什么不开心？”
姜迎曦没吭声，只是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像只不肯出窝的小动物。周自衡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是猪吗？怎么喜欢拱人。”
她不想说，那就不问了。
可她那段白里透粉的脖颈，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袒露在他眼前。
离得太近了。
刚洗过澡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沐浴乳的花香，混合着潮湿温热的气息，一丝一缕地融入他的呼吸。
姜迎曦终于在他怀里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和姿势，刚安顿下来，后颈就落下一个温热的触感。
她知道，是他的吻，落在了她的脖颈上。
与此同时，她清晰地听到了周自衡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他的唇贴上她的耳廓，呼吸打在她耳边，细细密密的痒意顺着神经一路蔓延，她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周自衡的手缓缓滑向她的腰，手臂逐渐收紧。
姜迎曦只轻轻动了一下。
“别动，”他的声音带着某种极力克制，沙哑中透着几分祈求，“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姜迎曦安静了片刻，然后伸手，慢慢松开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臂弯。
周自衡没有阻拦，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讪色，心底有个声音轻轻问他：这样，她会反感吧？
可就在他手臂松开的瞬间，姜迎曦从他怀里退出来，随即双手抵住他胸口一推。
那力道其实很轻，轻到根本推不动一个成年男人，但周自衡像是被那点微不足道的力气击中了，整个人顺从地向后倒去，仰面摔进了沙发里。
他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姜迎曦俯身看着他，眼里没有犹豫，没有闪躲，声音不大，“我想和你试试。”
周自衡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那道紧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他伸手猛地将她拽进怀里，箍得死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暗哑，“确定吗？”
不是试探，是最后一遍确认。
姜迎曦抬起脸看他，表情认真，没有一丝被气氛裹挟的眼色，“我确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铺天盖地的吻便落了下来。
周自衡吻得又深又急，吻了许久仍觉得不够，索性将她整个人抱起来，大步走向玄关。
他把姜迎曦放在鞋柜上，用身体将她圈禁在墙壁和自己之间，一手撑在她身后的墙面上，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吻得又凶又缠绵。
姜迎曦的呼吸被他搅得又急又浅，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想说什么，张开嘴却只能溢出几声细碎的音节。
“您好，您的外卖。”
咚！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
周自衡的动作猛然顿住。他抵着姜迎曦的额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刚刚被迫刹住脚步的野兽。
姜迎曦还攥着他的衣领，呼吸也全乱了，整张脸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您好，您的外卖！”
砰！砰！砰！敲门声又大了些。
“有人在家吗？请出来拿外卖！”
姜迎曦从鞋柜上滑下来，她双腿发软，落地时几乎站不稳。
她下意识看了周自衡一眼，他的衬衫不知什么时候被自己扯开了两颗扣子，领口大敞，锁骨和胸膛暴露在暧昧的光线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危险的，还未完全收敛的血气。
他这个样子，比自己更不适合去开门。
她抿了抿嘴唇，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和裙摆，深吸一口气，将门打开了一条缝。
“祝您用餐愉快。”外卖员递上袋子。
姜迎曦的“谢谢”还没来得及出口，身后的周自衡已经伸手关上了门。他把她手里的外卖抽走，随手搁在鞋柜上，下一秒，便将她拦腰抱起，稳稳托住她朝卧室走去。
姜迎曦被轻轻放在了床上。
夜色此时完全漫了上来，卧室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亮，将一切都笼在一层模糊里。
姜迎曦看见周自衡站在床尾，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像是在等自己身体里那头困兽彻底安静下来。
“你要是不愿意。”他的声音从昏暗里传过来，“我可以停下来。”
姜迎曦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床微微下陷，铺天盖地的吻再次落了下来。这一次比之前更沉，更烫人。
姜迎曦侧过头，终于挣得了一丝喘息的间隙，他的攻势顿了一瞬，随即低头，吻住了她的脖颈。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像被什么力量抽空了一般，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融化。
她不知道自己的睡裙是什么时候被撩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的手指是什么时候插进他头发里的。
在意识最朦胧、防线最薄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吐出一句，“周自衡，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呜呜呜呜呜呜
第24章 混蛋
“周自衡，我喜欢你。”
这句话刚说出口，姜迎曦就察觉到对方那股疾风骤雨般的攻势，一瞬间戛然而止。
她还沉沦在迷情的余韵里，意识迷迷糊糊的，没有回笼。等她终于缓过劲来，身边已经空了，他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周烁一个人行驶在路上。
车窗外的车水马龙，城市的喧闹，全被他隔绝在车外。
姜迎曦的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脑子里，忽略不掉，也拔不出来。
到了一个路口，红灯的数字不紧不慢地跳动。
行人从他车前经过，偶尔有人短暂驻足，掏出手机想拍下这辆并不常见的车型，但瞥见驾驶座上那张阴沉的脸，便又悄悄把手机收了回去，匆匆走开。
回到酒店，车子缓缓驶向负三层，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
进入第三层，迈巴赫，法拉利，兰博基尼，保时捷……每一辆都漆面如镜，在车库里一字排开，无声无息地占据着各自的位置。
灯光从车库顶端流泻而下，整个负三层只属于他一个人。
车停稳，引擎熄灭。周烁推门下车，顺手带上了车门。
上楼时，他顺手删掉了今天的出行记录。电梯无声攀升，楼层数字急速跳动，出了电梯，指纹解锁，门开了。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向楼上的藏酒室，推开门，满墙的酒静静地陈列在暗色里，他抬手摸出几瓶，没挑，只要是酒就行，拎着酒，转身下了楼。
偌大的客厅里，他一个人陷在沙发里，没有开灯，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蔓延，像一片沉默的光海。他把酒放在手边，拧开一瓶，仰头灌了一口又一口。
液体烧过喉咙，胃里腾地热起来，但胸腔里那个空洞反而越来越大。
没过多久，手边的酒瓶就空了一瓶，他开了第二瓶。
周烁耳边还在回响着姜迎曦的那句话，“周自衡，我喜欢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在微微发抖，眼睛里是干净的，滚烫的，不要命的真诚。
“啪！”
酒瓶从他手中滑脱，砸在地板上。玻璃炸裂开来，酒液像血一样在地面上铺开。
忽然，一股汹涌的情绪从胸口翻涌上来，快得他来不及做任何防备。他猛地仰起头，死死盯着天花板，想把那股情绪压回去。
他咬紧牙关，喉结上下滚动，用力地吞咽，可那东西根本压不住，反而像决了堤一样，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只能又开一瓶酒，仰头把酒灌入口中，想用那股灼烧感把那情绪压下去。
“啪！”
他将喝完的酒瓶猛地摔在地上，一声脆响，酒瓶碎裂。
周烁的左手手臂垂在沙发外沿，一块飞溅的碎片擦过他的小臂，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和酒液混在一起。
他完全感觉不到疼，连看都没看一眼，伸手又开了一瓶。
“啪！”这瓶喝到一半，又猛地摔在了地上，他觉得这还不够，依旧无法压制那股情绪，于是站起身，将手边能触及的东西，一件一件，统统摔了出去。
摆件，杂志，遥控器……全在墙上，地上炸开。金属装饰品的外壳裂了，里面的零件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偌大的客厅，一片狼藉。
他踩着玻璃碎渣和酒液走向窗边，背过身，猛地靠向玻璃，身体一点一点滑落下去，最终他坐在地上，仰起头，后脑勺抵着玻璃，不动了。
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只能活在哥哥的躯壳里。
想想也是可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来到这个世上的。
第一次睁开眼睛时，他蜷在一间漆黑的小黑屋里，没有窗户，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他怕极了，发了疯地想出去。
哭喊，嘶吼，拼命拍门，可没有任何回应。最后他只能缩在角落，把自己抱成一团，慢慢失去意识。
第二次醒来，四周死一般寂静，除了头顶那轮冰冷的月亮，再没有一丝光亮。面前是黑沉沉的湖面。他还是很怕，总觉得黑暗中会伸出一只手，把他拽进无底的深渊里。
他不要命地跑，不敢回头，直到一脚踩空，一头栽进一个深坑，再次失去意识。
第三次醒来时，他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墙壁是白色的，很干净。面前是一块屏幕，正在循环播放一个视频。
视频里有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但他的眼神更坚毅，声音不急不躁，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力量。
“你好，我叫周自衡。从现在起，你是我弟弟，所以你要听我的话。”
“你的存在，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不能乱跑，不能让人发现你。”
……
“别害怕，周烁，我会保护你。盒子里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周烁。
那一刻起，他有了自己的名字。
他一转头就看到了那个盒子，一个方方正正的白色小铁盒，静静地放在墙角。他缓缓走过去，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颗糖。
他撕开包装纸，放了一颗进嘴里，甜的。
那是他第一次尝到甜的味道。
他蹲在那个白色的房间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含着那颗糖，哭了。
从那以后，他以“弟弟”的身份，留在了周自衡的身体里。
哥哥确实把他保护得很好。
那些年，哥哥会偷偷录下很多视频，每一条视频都像一节精心准备的课。
哥哥会给他制定详细的学习计划，从基础的社交礼仪到复杂的商业逻辑，循序渐进，不厌其烦。
他就那样一点一点地学，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哥哥给予的一切。从最开始的只会缩在黑暗里发抖，到后来能够从容地应对各种场面。
再后来，他能在人前完美模仿哥哥，没人能发现破绽。
他们一起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一步步变得强大，直到所有人都忌惮他们，忌惮到不敢轻易靠近。他终于可以安心地缩回哥哥的身体里，不再理会那些丑陋的算计。
他天生有一份识人的敏锐，能轻易从一个人的眼神中看清他的底色。那些人嘴上说得再动听，场面做得再漂亮，可只要他对上他们的眼睛，就能看见底下藏着的东西。
贪婪、算计、讨好、恐惧、利用。
每一个接近他的人，都带着各自的目的。
没有例外。
他不喜欢这样，所以后来很少再出来透气。与其面对那些令人作呕的眼神，不如在哥哥身体里沉睡。
赵彦丞是哥哥绝对信任的人，也是唯一知道他存在的人。
可赵彦丞对他，始终保持着距离。说不上讨厌他，但也绝对算不上喜欢。
可那天，他醒来的时候，看到了那些照片。照片里的女生穿着婚纱，挽着他的手臂，对着他笑，和他接吻……
她的眼睛很好看。
干净，透亮，像山涧里灵动的泉水，不掺一丝杂质。
他第一次见到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他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好奇。不是那种想知道她是谁的好奇，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冲动。
是因为孤独吗？不是。
他早已习惯了孤独。
起初，他只是单纯地想要靠近她，可慢慢地，他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他想待在她身边。
再后来，仅仅待在她身边已经不够了，他想住进她的心里。
而现在，他想以周烁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和她在一起。
他想站在她面前，告诉她，我喜欢你，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周烁。它不是周自衡的小名。
可是他做不到。
他知道自己太贪心，贪心到可笑。可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自己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存在。像一个影子，像一截多余的尾巴，像一个被塞在角落里见不得光的秘密。
不甘心，又无能为力。
这两种感觉绞在一起，像两股绳子，越拧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他第一次有了想要的东西，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去争取。
手臂上的血还在流，顺着指尖滴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他好想她，他要去找她。
周烁摇晃着起身，眼前一阵发黑。他缓缓迈出步子，刚走了两步，就重重摔倒在地，碎片扎进掌心，酒液浸湿了衬衫，逐渐没了意识。
城市的夜空不知不觉间转亮，天边泛起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周自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客厅的地板上。掌心硌着一块碎玻璃，脖子僵硬得动不了。他勉强撑起身体，头痛欲裂。
浑身的酒气，一片狼藉的客厅，都在告诉他，几个小时前周烁做了什么。
他取下嵌在掌心的玻璃碎片，缓慢移动到吧台，接了一杯温水慢慢喝下去后，头痛没有任何缓解。手臂上有一道划伤，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还在隐隐作痛。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周烁从来没有这样失控过。
周自衡揉了揉眉心，满身的酒气让他难受至极，整个人像是还泡在酒精里。
他看了眼手机，凌晨五点。
通知栏里，姜迎曦凌晨三点发来的两条未读消息，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格外扎眼。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片刻，才点开。
【周自衡，你混蛋！】
【把我脱光晾在这儿，你人跑了！】
周自衡只觉得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放下手机，硬撑着身体，朝门口走去。每走一步，后脑勺的钝痛就重一分，但他没有犹豫。
姜迎曦躺在床上，衣服已经穿好了，但她根本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拽回来。那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怎么躺都膈应。
越想越气。
周自衡这个混蛋！
下次看见他，她一定要把他按在地上捶！
她猛地翻了个身，把被子狠狠踢到床尾，又觉得不解气，干脆坐起身，一把将枕头抽出来，抡起来就往床沿上狠狠砸了两下。
砸完了，胸口那股火还是没消。她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倒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好几轮。
他为什么要跑？他是不是根本没那个意思？
要是没那个意思的话，那他之前做的那些算什么？
……
脑子越想越乱，实在睡不着，她干脆坐起来，抱着膝盖生闷气。
突然，门铃响了。
在寂静的清晨，那声音显得尤为突兀。
姜迎曦愣了一下，起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边，凑到猫眼往外看。
周自衡正撑着门框站在那里。
她一看到那张脸，胸口那团压了一宿，但没压住的火“蹭”地一下窜得老高。
她一把拉开门。冷风从走廊灌了进来，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她顺手抄起玄关上的陶瓷招财猫，高高扬起就要朝他砸过去，手臂僵在半空中，又重重放下，转身冲到沙发前，气冲冲地抓起抱枕，卯足了劲儿，狠狠朝周自衡砸过去。
“周自衡你这个混蛋！你突然跑了是什么意思？”
抱枕正中他的胸口，软绵绵地弹了一下，落在地上。
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姜迎曦又抓起一个，狠狠扔了过去，“是我的身材入不了你的眼吗？你现在回来干嘛！”
第二个抱枕砸在他肩膀上，他依然没有躲，只是难受地看着她。
他脸色惨白，衬衫皱巴巴的，上面还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一动不动，看着随时会倒，却还撑着，眼底是一种说不清的、又浓又烈的痛苦。
这副样子，仿佛他才是被伤到的那个。
姜迎曦越看越气，又抄起一个抱枕砸了过去。
抱枕扔完了。姜迎曦扫了一圈四周，似乎再找不到什么趁手的家伙了。
她一步一步朝他逼近，然后站定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里的火苗熊熊燃烧，胸口剧烈起伏着。
周自衡想，接下来她一定会把自己狠狠推出门外，再用尽全身力气把门摔上。
他就那么站着，等着那一推。
姜迎曦又上前一步，离他更近了。她也不说话，就那么气鼓鼓地瞪他。
随即缓缓张开手臂，语气强硬，“抱我。”
作者有话说：
啊，终于写完了~
今天更新晚了，对不起大家，等忙完了我补更。
第25章 回答
周自衡太阳穴的神经突突地跳，视线尽头是发黑的虚影。
他咬紧牙关把那阵晕眩硬生生压了下去。胸口原本就空了的那块开始塌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漫了上来，灌进四肢百骸。
他想抬手，理智却死死拽着他。
不能更进一步了，周自衡。
她值得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两个灵魂挤在同一个躯壳里，给不了她完整的人该有的“全部”。
这些声音穿过嗡嗡作响的耳膜，冰冷而清晰地烧灼在神经上。他僵在原地，所有的克制都绷在这副随时会倒下的身体里。
两个人站在门口，僵持着。
走廊里的风又灌了进来，吹乱了她额前的发丝，她连理都没理，定定地看着周自衡。
“我们不能在一起。”他说。
“你喜不喜欢我？”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倔强。
周自衡站在原地，看着那双干净又固执的眼睛。他想，只要说出“不喜欢”三个字，他们就能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他是他，她是她，依旧泾渭分明。
他张了张嘴，“不喜欢”三个字明明那么简单，却一直抵在舌尖，发不出声音。
姜迎曦也不催他，静静地等着，等他给一个答案。
“我比你先看结局，姜迎曦，我们走不到最后。”
“你还没回答我。”姜迎曦不准他绕开问题，“你喜不喜欢我？”
他往后退了一步，姜迎曦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往前迈出一步。
他又退一步。她又跟一步。
他退，她进，他再退，她再进。
她的步子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不给他留任何退离的余地。她倔强，执拗，一定要从他嘴里撬出一个答案。
直到他的后背抵住了墙。他终于无路可退。姜迎曦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半分不肯退让，“我问你，你喜不喜欢我？”
周自衡垂下眼，一言不发。
姜迎曦见他依旧不开口，逐渐没了耐心。她松开他的手腕，两只手抓住他的衣领，猛地往下一拽，手臂环上他的脖子。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不容反抗的蛮横。
“周自衡，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喜不喜欢我？”她顿了一拍，声音压得更低，“你要是说不喜欢，现在就可以走，我们再没半点关系。”
周自衡被她锁在手臂之间，两个人近在咫尺，他看到了姜迎曦眼神里的决绝，确信她是真的做好了转身就走的准备。
一定是酒精的作用。
否则他怎么会怕，怕她下一秒推开自己。
周自衡终于开了口，“喜欢。”
就在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一般，眼神骤然清明。而清明之后，只剩下痛无限蔓延。
仿佛“喜欢”是世界上最绝望的两个字。
“姜迎曦。”他仿佛整个人被碾碎了一般，“我不能完整地喜欢你。你喜欢的，也不是完整的我。”
姜迎曦愣了一下。
她的眼神微微闪动，周自衡知道，她在认真思考他说的话。
他的心在撕裂，是真真切切的痛。
“啵。”
姜迎曦仰起头，狠狠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周自衡愣住，内心猛烈地震颤了一下。
“你说的话，我听不懂。”说着她又凑上去，“啵、啵”两声，像在在他的唇上盖章，一下一下地狠狠戳下去，“你喜欢我就行。”
感情里的弯弯绕绕她不懂，这也是她看不懂那些爱情剧的原因。她小时候皱着眉看了半天，完全无法理解里面的逻辑。直接问一句“你喜不喜欢我”就能解决的问题，能演十几集。
在她的认知里，相互喜欢就等于应该在一起。
“先回家，我还得收拾上班。”说完，姜迎曦一把将他拉进门。
她从卧室拿出干净的衣服扔在沙发上，语气不容置疑，“你换了衣服，去卧室睡一觉。饿了就自己点外卖，剩下的晚上再说。”
她自己进卧室飞快地换了衣服，简单洗了把脸，站在镜子前利落地扎起头发。
一边扎一边从镜子里看他，“我下班回来，要看到你在这里，哪儿都不准去。”
周自衡低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衣服，又看了一眼自己。
狼狈至极。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女生抵在墙角，被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步。
他一向防线坚固，从不让任何人轻易靠近，更不会被谁左右。也许是酒精作祟，那道守了多年的防线，忽然变得不堪一击。
“我上班去了。”说着姜迎曦已经拎起包，步子轻快地走了出去。
门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周自衡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没有答应姜迎曦留下，他明明可以离开。可他站了一会儿，还是弯腰拿起衣服，走进卫生间。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手臂上的伤口在水流的冲刷下，已经凝固的血迹被冲开，浅红色的水沿着手臂的线条冲下去。
洗完澡，他裹着姜迎曦的浴巾出来。柔软的面料贴上皮肤，上面残留着，属于她的气息。
他换了衣服，在房子里打量了一圈。
房子很小，客厅和卧室几乎一眼望得见全部，他站在那里，仿佛能看见她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生活的样子。
他很困，也很累，浑身酸软得几乎快失去知觉。
他知道自己应该听她的，倒在床上睡一觉，哪怕只是眯一会儿也好。
可他没有。
习惯是很可怕的事情，他怕自己一旦习惯了她的气息，就很难脱离。
姜迎曦准时到了公司。
“早。”
她刚一坐下，沈萱就靠了过来。
“有个重磅八卦。”沈萱压低了声音，“宋哥要跳槽了。”
宋哥是销售部经理，宋河川。姜迎曦没急着接话，只等着下文。
“听说他一直和上头的某个副总不对付，上周在一个饭局上，两个人大吵了一架，闹得挺难看的。”
沈萱啧啧两声，“我说呢，最近张延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见谁都笑眯眯的，看来是提前得到了风声，知道自己要上位了。”
姜迎曦想了想，慢慢开口，“如果张延上位，那主管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对。”沈萱斩钉截铁，“肯定是你师父上，没得跑。”
姜迎曦点点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王蕊的空位。她想着，王蕊应该也得到这个消息了。
下午，王蕊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神情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依旧专注地做着手头的工作，完全没有被这些小道消息影响。
姜迎曦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看了一会儿，又收回来，过一会儿又忍不住看过去。
王蕊突然抬起头，正对上姜迎曦的视线，她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姜迎曦淡定回应，“没什么。”随即拿出小面包，隔着桌子递了过去，“你吃点东西垫垫。”
王蕊愣了一下，目光在小面包上停了一瞬，伸手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撕开包装，一边滑动鼠标，一边吃起来。
姜迎曦一看，果然没吃午饭。
下了班，她关了电脑，起身打卡，然后步子轻快地往公交站走去。
回到家，一推开门，周自衡穿着她给的那件T恤正坐在沙发上，低头看她的竞品分析报告。
他看得认真，手指握着笔，正在纸张边缘记录着什么。
姜迎曦放下包，换了鞋，走过去往他身边一坐，双手直接缠上他的脖子，凑过去在他脸上干脆利落地“啵”了一口，声音又脆又响。
周自衡身体本能地僵了一瞬，脊背绷紧，连呼吸都顿了一下。
姜迎曦盯着他迅速泛红的耳朵，歪头问道，“哪里不舒服吗？”
说着手就贴上了他的额头，掌心覆上去，停了两秒。体温正常，甚至还有点凉。
周自衡皱眉，头一偏，把她的手轻轻支开。
姜迎曦觉得他的眼神又冷了，变回了她在酒店住时的那个样子。
“周自衡，你有点装了。昨天你脱我衣服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这句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多少带着几分暧昧和撩拨。但从姜迎曦嘴里说出来，那就是实打实的在陈述事实。
此时，周自衡的身体终于缓了过来。酒精代谢殆尽后，他又能重新掌控自己。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等她，他明明可以直接离开。
周自衡把手里的报告放在沙发上，站起身，“我先回去了。”
姜迎曦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衣角，“不吃晚饭吗？”
“我不饿。”
“我饿了。”
周自衡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单纯又理直气壮。他沉默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坐了回去。
姜迎曦顺势靠过去，窝在他身侧，点起外卖。点完之后，她顺手拿起自己的报告翻了翻，目光落在页边那些笔记上时，动作忽然顿住了。
这个字体很少见，她见过一次就记住了。
她抬眼看向周自衡，“之前我那个合同初稿，是你改的？”
周自衡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向别处，不愿多说。
姜迎曦盯着他看了两秒，把手里的报告放下，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头掰回来看向自己。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脸真诚，“谢谢你。”
这是她迟来的感谢。
随即表情一转，很认真地补了句，“虽然咱们的关系更近了一步，但你该付的钱，还是要付的。”
说完她就自然地窝回他怀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他，继续翻看起自己的报告。
看到不懂的笔记就仰起脸问他一句。
周自衡身体和她贴着，明显不自在，可他每次回答都极其精确，一点都不敷衍。那些数据像长在他脑子里一样，随时可以调取。
姜迎曦忍不住感叹，“都是人脑子，怎么你的能装这么多东西。”
她对自己没有的天赋，天然会有遗憾。
门铃响了，外卖到了，姜迎曦起身去拿。
“过来吃饭。”
她把餐盒放在餐桌上，开始拆包装袋，筷子掰开，一碗米饭推到对面。
周自衡没动，“我不饿。”
姜迎曦也没多劝，坐下就吃。酸辣鱼的香味在客厅里弥散开来，她夹了一块鱼肉，吹了吹，放进嘴里，吃得很满足。
她总觉得今天的他有点奇怪，往常喊饿的明明都是他，每次外卖刚点就开始问“还要多久”。今天突然说不饿了。
周自衡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吃。他终于明白自己这段时间，肚子为什么总是时不时地不舒服了。
见姜迎曦吃得差不多了，周自衡站起身，“我先回去了。”
姜迎曦放下擦嘴的纸巾，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今晚你和我睡，昨晚欠我的。”
周自衡：……
躺在床上，周自衡才知道，姜迎曦嘴里的“和我睡”，真的就只是字面意义上的睡觉。她把他当成了一个人形玩偶，一个有体温的，会呼吸的玩偶。
夜深了，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光线柔和。
周自衡躺在床上，身体绷得笔直。
她抱着他的腰，手臂松松地环着，脑袋埋在他胸口，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呼吸均匀而绵长，一起一伏地打在他胸口上。
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到了后半夜，她睡觉的姿势逐渐变形，再发展到千变万化。
一会儿蜷起来往他怀里钻，把脸整个埋进他的胸口，一会儿猛地踢掉被子，腿重重地搭到他身上，一会儿屁股一撅，顶着他的腰。
周自衡一晚上，不停给她盖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手轻轻落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似在安抚，也可能实在没辙。
他盯着天花板，一夜未眠。
第26章 生气的兔子
“滴滴滴……滴滴滴……”
闹钟响了。
姜迎曦睡眼惺忪地睁开眼，模糊间对上另一道目光，周自衡正安静地看着她，眸色清明，不知道他醒了多久。
在她彻底睁开眼的瞬间，他不动声色地撤回了视线。
“早。”
姜迎曦开口，尾音懒懒的。
她把压在他腹部的腿轻轻挪下来，然后往前蛄蛹两下，支起手臂撑起上半身，探头凑过去，对着周自衡的侧脸重重亲了一口。
亲完也不看旁边那位的反应，利落地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快步走到衣柜前，从里头拿出一条淡紫色连衣裙，开始换衣服。
周自衡抬眼一看，正好撞上她背对着自己，双臂交叉捏住衣角，向上抬胳膊的瞬间，光洁雪白的后背和流畅的线条毫无预兆地落进他的视线里。
视线再往下，是她后腰上那两个浅浅的腰窝。
他神色淡然地挪开目光，并不刻意去想，但那两个浅浅的凹陷在脑海里变得更加清晰。
等姜迎曦换好裙子，又跳上床，捧着他的脸，对着他的嘴唇又来了一口。
“啵。”
亲完也没有松手的意思，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语气认真，“你知道吗，你的嘴唇也很有弹性。”
也？
周自衡捕捉到这个字眼。
除了嘴唇，难道他身上还有什么部位让她觉得很有弹性？
姜迎曦浑然不知周自衡在想什么，她又对着他的嘴狠狠嘬了一口。
这一下像终于充够了电，她心满意足地起身，步子轻快地进了卫生间，开始洗漱。
他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接着是电动牙刷嗡嗡震动的声音。没一会儿，那嗡嗡声忽然由远及近。
姜迎曦举着牙刷走了回来，嘴角边还挂着一点白色泡沫，在卧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周自衡，你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她皱眉看向他，“不喜欢回消息。”
“从今天起，我发的消息，你都要马上回。”
语气不容反驳。说完就转身回卫生间继续刷牙。
周自衡抬手揉了揉眉心，听见卫生间里传来牙刷撞击漱口杯的叮当声。
随后门口传来一句，“我要出门啦，早餐自己买，楼下有包子铺。”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门关了。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周自衡的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嘴唇，微微发麻，他眉头一皱。
亲得真够狠的。
她上辈子一定是条章鱼，嘴和吸盘一样劲大，还自带麻痹毒素。
姜迎曦到了公司，扫一眼时间，八点十一。
昨晚临睡前，手机突然震了一下，王蕊的消息弹出来，让她今早准备一份新产品的应用案例，还特意强调九点前必须备好。
于是今天，她比平时提前近一个小时到了公司。
走到电梯厅，她又遇见了俞淙森。
俞淙森刚看见她，唇角便自然地扬起一点弧度，主动打了声招呼，“早。”
姜迎曦赶紧回了句，“早。”
两人并肩等电梯。
这是第二次这个点偶遇了，估计这就是他平时的上班时间。姜迎曦在心里感叹，大老板还真够勤快的。
电梯到了。
俞淙森和她一前一后走进去，不等姜迎曦伸手，他先按下了六楼，手指随即又自然而然地移到顶楼按钮上，轻点了一下。
姜迎曦盯着他挺拔的背影，脑海里又浮起几天前沈萱的那个回答。
她还没死心。
“俞总，我能转研发部吗？”
俞淙森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开口，更没料到她会问这个，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外。
恰在这时，电梯叮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俞淙森抬手替她按住开门键，语气温和，“你到了。”
姜迎曦走出电梯，心里已经默认这个问题不会有下文了。
就在她抬脚朝销售部走去时，身后传来一句，“由本部门经理推荐，接收部门进行评估，通过的话可以申请转岗。”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去，见俞淙森微微一笑，他松开电梯开门按钮，电梯门关闭，继续上行。
姜迎曦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她不过是在电梯里随口一问，并没抱多大希望，他竟然认认真真回答了。
研发部是俞淙森直管部门。那所谓的“接收部门评估”，应该就是由他来评估。
而销售部这边，经理宋河川，听说已经在走离职流程，新的部门经理还没到位，从眼下的局面来看，极有可能是张延。
姜迎曦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件事虽然看起来困难重重，但总算有了一条清晰的思路。至于怎么走，还得再好好琢磨琢磨。
她走向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新品应用案例。
这项工作对姜迎曦来说算不上难，不过是把之前收集的信息做个系统性的梳理。案例都是现成的，只是琐碎，要费些功夫罢了。
做好之后，她把电子版发到王蕊的邮箱，又打印了一份纸质版，走到王蕊的工位前，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
做完这些，姜迎曦扫了一眼时间，八点五十五。
同事们陆陆续续到了，办公室里渐渐有了人声和脚步声。
王蕊几乎是踩着点进来的，连包都没放下，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份资料。她拿起来，站在原地翻看了几页，目光快速扫了一遍。
姜迎曦看了一眼沈萱的位置，空着的。她忽然想起沈萱今天出差，要下周二才回来。
“做得不错。”王蕊手臂上还挂着包，站在工位边上，丝毫没有要坐下的意思，“资料装包里，跟我走。”
姜迎曦一愣，“我跟你走？现在？”
“对。”
王蕊语气不容置疑，说完转身就走。
姜迎曦手忙脚乱地把资料塞进包里，椅子往桌下一推，小跑着跟了上去。
电梯一路下行，到了地下停车场。王蕊的车是一辆红色宝马，漆面发光，张扬得有些晃眼。
这个颜色跟王蕊平日里的冷淡做派放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反差。
姜迎曦系好安全带，双手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坐着，忍不住问出一句，“我们去哪儿？”
王蕊递过来一瓶水，嘴角浮起一丝弧度，“上车了才问，是不是晚了？”
姜迎曦接过水，闭嘴了。她坐姿依旧端正，像个被班主任单拎出教室的学生，神色疑惑，还透着一丝紧张。
王蕊看她这副模样，笑了一下，没回答她的问题。
车子启动，缓缓开出停车场。一路上，姜迎曦偷偷瞄了王蕊好几眼。
她发现王蕊开车有一种很独特的气质，车技好得不得了，方向盘打得干净利落，每一次变道，车身走位丝滑又果断。
开了十来分钟，熟悉的建筑轮廓渐渐展现。姜迎曦愣神的同时，车子拐进了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地下停车场入口。
车子稳稳停进车位，王蕊解开安全带，见姜迎曦还直愣愣地坐着，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
姜迎曦赶紧下车，问出一句，“我们为什么来这儿？”
这是周自衡住的酒店，AZURE。
王蕊从后备箱取出一双细高跟鞋，微微弯腰换上，直起身，径直走向电梯厅，抛下一句，“见客户。”
姜迎曦赶紧跟了上去。
两人在大堂酒廊落座。
王蕊往椅背上一靠，包搁在旁边，抬手揉了揉眉心，身上隐隐透出一丝倦意。
姜迎曦端端正正地坐着，原本想问问自己跟来有什么任务，需要做什么，但看王蕊一副不太想说话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一会儿，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朝她们款步走来。
她穿一条深绿色长裙，看着四十来岁，妆容精致，眼尾细细的纹路不但没削减她的光彩，反而添了几分舒展的韵味。
她远远就张开双臂，“好久不见，小蕊。”
王蕊几乎是立刻站起来，脸上的倦色飞快敛去，她迎上去，和对方轻轻拥抱了一下。
“静英姐，好久不见，又变漂亮了。”
两人松开后，她又夸赞了一句，“今天这条项链很配你。”
……
姜迎曦也赶紧起身，安安静静地站在两人身后。王蕊侧身，简单介绍了一句，“这位是盛雅的郭总。”
姜迎曦连忙欠了欠身，“郭总好。”
郭总看了一眼姜迎曦，笑着点了点头，“你好，小妹妹。”随即转头看向王蕊，语气里多了几分讶异，“难得见你带人出来。”
姜迎曦坐在一旁，全程保持微笑，看着两个人相聊甚欢。
这是她第一次和王蕊一同拜访客户。
眼前的王蕊看不出一丝来时的倦意，姿态自然舒展，神态松弛。她说出的话没有半分刻意的讨好，却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对方的心坎上。
从天南海北，到行业八卦，再到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初印象，全程什么都聊了，唯独没聊今天带来的那份资料，也没提一句合作。
这一脚就聊到了饭点，三人一同到了餐厅。
那两位依旧不紧不慢地聊着，姜迎曦一边愉快地吃着，一边时不时给周自衡发消息。
【你回酒店了吗？】
【嗯。】
【吃午饭了没？】
【没有。】
【楼下餐厅的菜也挺好吃的，你下来吃点？】
【不饿。】
姜迎曦：……
他确实会回消息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周自衡刚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擦头发。笔记本屏幕上，亚太区负责人开始做季度汇报。
手机在旁边嗡地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的瞬间，视频那头的汇报声戛然而止。
他眼皮都没抬，毛巾擦过湿发，语气平淡，“继续。”
对面一听，接着往下汇报。
周自衡点开消息，是姜迎曦发来的一个表情包。
【生气兔子.jpg】
周自衡盯着表情包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勾起，回复了一句，【好好吃饭。】
午饭结束，郭总起身准备上楼休息。王蕊这才将那份资料递过去，姿态随意，“今天顺手带的，您有空了翻翻，感兴趣咱们再聊。”
郭总接过去，笑道，“行，我先看看。”
目送郭总走远，王蕊脸上的倦色重新漫上来，比来时更重了几分。
她看了一眼时间，拎起包，语气淡了下去，“走吧，回公司还能补个午觉。”
上了车，姜迎曦系好安全带，她觉得自己今天从头到尾就是跟着来吃了顿饭，什么忙也没帮上，毫无用处。
“工作不能一直忙。”王蕊忽然开口，视线还落在前方，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上，“偶尔也要出来透透气。”
姜迎曦转头看向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回程路上，她默默想了一路。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忽然明白了，王蕊今天带她出来，不为别的，纯粹只是让她透透气。
顺便，公费吃一顿好的。
就这么简单。
王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一笔退款通知。今天在酒店的所有消费，包括那顿饭，全部原路退回。
她微微蹙眉，拨通了大堂经理的电话。
两个人私交不错，电话很快接通，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有传言说，你今天带来的那个女生，之前在我们酒店顶楼住过一段时间……”
电话挂断。
王蕊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
这家酒店的顶楼，住着一位极为神秘的大人物，这件事她早有耳闻。
她抬起眼，落在姜迎曦身上。
姜迎曦依旧是那副神色认真的模样，全神贯注的处理手上的工作，和这间办公室里任何一个认真干活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王蕊心里泛起一丝疑惑，她真的和那位大人物有关系？
作者有话说：
最近做梦都在码字，醒来天塌了，呜呜呜呜呜
第27章 处事法则
姜迎曦揉着酸胀的肩颈，终于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
一看时间，已经十点了，她心里一紧，再不走就赶不上末班公交车了。那趟650路，十点二十左右到站，错过这一班，今晚就只能咬牙打车回去。
她抓起包匆匆下了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丝丝凉意。
路上比白天冷清了许多，偶尔能看见一两个同样面露疲色的加班人从写字楼里出来，沉默地各走各路。
路过地铁站口时，那排平日里热气腾腾的小吃摊几乎都收干净了，只剩下一家卖炒饭的还亮着灯。
姜迎曦的脚步顿了顿，她饿了，但她只犹豫了一秒，因为再不走真赶不上车了，还是等到家了凑合着吃一口。
走到公交站台，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这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十九。再抬头，果然看见650路那熟悉的车影正从不远处的路口缓缓拐过来。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姜迎曦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客户的名字，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划开接听。
“姜小姐，不好意思！还得再麻烦你提供一份资质证照。”
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焦灼，又补了一句，“明天一早我们公司投标报名，需要提交资料，所以很着急，你现在能发给我吗？”
姜迎曦握着手机，目光却落在前方，650路正缓缓靠站，车门哗地一声打开，司机扶着方向盘，正侧头望过来，等着她上车。
她短暂地顿了一下，随后对着手机轻声回了一句，“好。”
挂断电话，她朝司机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手势里带着一点歉意，随即转身，快步朝公司的方向折回去。
写字楼大厅里，保安大叔听见脚步声，抬头见姜迎曦又折返回来，便笑着问了一句，“忘拿东西了吗？”
姜迎曦也弯了弯嘴角，“回来给客户发个资料。”
她脚步没停，快步走向电梯厅，指尖重重地按在上升按钮上。上了六楼，走廊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偌大的办公区空无一人。
她快步走到自己的工位，弯腰摁下主机开机键，屏幕亮起，她调出文件夹，找到资质证照扫描件，上传附件，输入邮箱地址，点击发送，一气呵成。
直到屏幕上弹出“发送成功”的提示，她才终于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猛地靠向椅背，仰着头闭上了眼睛。
她需要缓一缓。
此时周围安静极了。几分钟后，她再次睁眼，把手机塞回包里，朝电梯厅走去。
刚走过转角，一阵说话声从楼梯间飘了出来，她下意识地停住了脚。
“王蕊，你一定要因为这件事和我闹吗？”
张延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几分无奈，“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的将来。一个主管的位置而已，你之前明明不看重这些！”
“我可以让，但不能从我手里抢。”
王蕊的声音骤然拔高，比平时更尖锐些，“何昕来销售部这半年，你敢说你对她没有半点特殊？”
楼梯间里沉默了一瞬。
“我们在一起八年，你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张延的语气明显急了。
王蕊冷笑了一声，“好，那我们明天结婚，你敢吗？”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
张延终于开口，语气软了下去，“我们一定会结婚，但不是现在。”
王蕊没有立刻接话，空气凝滞了两秒。
“张延，我们在一起八年，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几秒钟后，她听见王蕊说出一句，“分手吧。”
姜迎曦没有再听下去，转身朝电梯走去。
走出写字楼大门，夜风再次迎面刮过来，吹得她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更加理不清楚了。
她站在路边，伸出胳膊拦车，空车迟迟没来。
姜迎曦就那样站在风里，脑子里反复回想着王蕊那些话，还有她在酒店停车场，撞见张延和何昕牵手，拥抱的场景。
到了家，姜迎曦机械地洗完澡，擦干头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终究还是从床头柜摸过手机，打开430宿舍的群聊，敲下一行字：【我撞见部门领导劈腿，怎么办？】
消息发出去，她看了一眼时间，零点二十分，她们应该都睡了吧。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拉起被子，闭上了眼。
谁知她刚闭上眼睛没多久，手机突然炸开一阵急促的语音通话铃声。
姜迎曦猛地睁开眼，翻身拿起手机，是孙婕发起的群语音。
她愣了一下，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孙婕的声音带着被窝里特有嗡闷感，急切地问，“说说，怎么回事？”
不到一分钟，又一个头像亮了起来，宋芷微也加入了通话。
姜迎曦侧过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将她知道的情况大概说了一遍，包括她偶然撞见张延和何昕的事，只是没有提那是在什么地方撞见的。
孙婕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直截了当地问，“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姜迎曦顿住了。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四个字，“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从小到大，她最不擅长的就是处理人际与情感问题。而眼下这件事，既关乎人际，又牵扯情感，更何况这还是别人的事。
“你别管。”宋芷微的声音平静又笃定，“同事之间不要发展友谊，也不要替人出头。”
孙婕在那边“嗯”了一声，接得很快，“这事你说出来，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还会惹来一身麻烦。”她顿了顿，“要是因为这件事被穿小鞋，也不会有人护着你。”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一瞬。
她们说的每一个字姜迎曦都懂，每一句都在理，可她总觉得，自己明明知道，却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胸口就像压了一块石头，挪不开，难受。
……
语音挂断后，房间里重新陷入沉寂。
姜迎曦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叹了口气，打开和周自衡的对话框，忽然想起他这几天都在新加坡，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按灭屏幕，把手机轻轻放回床头。
第二天，公司洗手间里，姜迎曦推开隔间的门走出来，迎面撞上了一道淡淡的目光。
何昕正靠在洗手台边打电话，看见她出来，眼神轻飘飘地掠过她的脸，然后背过身去。
“那个位置肯定是我的，他答应过我，会给我留着。”
姜迎曦走到另一个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八年又怎样，还不是分手了。感情这东西，谈什么先来后到。”
何昕的语气轻飘飘的，甚至带了一点笑，“昨天白天看上的包，晚上他就买给我了。”
姜迎曦洗完手，直起身来，抽了一张擦手纸。
何昕像侧头瞥了她一眼，对着电话匆匆说了句，“我上班呢，先不跟你说了。”挂断后，她拧开口红，对着镜子补妆，又抿了抿唇，转身走出了卫生间。
姜迎曦看着镜子里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将擦手纸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推门回了销售部。
王蕊坐在工位上，正对着电脑核对一组数据，手指在键盘上，背挺得很直，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果然，周一早晨，一封全员邮件弹进每个人的收件箱，张延晋升销售部经理。
紧接着早会上，销售总监赵欧阳面带微笑，当众宣布了这项任命，语气里满是赞许与器重。
“让我们恭喜张延！”
张延站在赵欧阳身侧，西装笔挺，整个人意气风发。他微微颔首，笑容得体而自信，“感谢各位，我必将再接再厉！”
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四周的同事纷纷鼓掌。
姜迎曦抬了抬手，却终究没有鼓掌，她恍然意识到，虽然自己表面上已经和公司里的人没什么两样，但她其实还没真正学会办公室的处事法则。
她站在最后排，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王蕊身上，王蕊的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却紧攥成拳。
她在忍。
“早会就到这里，大家散会吧。”赵欧阳说完，转身准备离场。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最后排传来，“赵总，公司有规定，谈恋爱的两个人，不能在同一个部门吧？”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王蕊骤然转头看向姜迎曦，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但姜迎曦没有看她，她始终看着赵欧阳，目光平静。
赵欧阳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他盯着姜迎曦看了两秒，眼神渐渐冷下来，声音也沉了下去，“你跟我来一趟吧。”
姜迎曦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走向赵欧阳，两人一起进了人事部经理岳琳的办公室。
岳琳，赵欧阳和人事专员王思艺，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姜迎曦从手机里翻出那张照片，递了过去。
岳琳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只一眼，她的表情就变了，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迅速被寒意取代。她抬起头，目光冷冷地落在姜迎曦脸上。
“姜迎曦，你这张照片，是在哪里拍的？”
姜迎曦老实回答了。
后来又问了一些问题，具体问了些什么，她不太记得了。走出岳琳办公室的时候，她整个人有些恍惚，脑子里乱成了浆糊，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她推开门，走进办公区。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穿过那些惊讶，探究，冷意，或者是带着隐秘的兴奋的目光，走回自己的工位。
张延和何昕不在，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直到下班也没再看见他们。
姜迎曦终于熬到了下班时间，她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那一刻，傍晚的风迎面扑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了一整天的浊气终于被冲淡了些许。
她走在去公交车站的路上，夕阳正在城市尽头缓缓下沉。
她打开和周自衡的对话框，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出去几个字，【周自衡，我想你了。】
新加坡。
周自衡刚从一场冗长的私人晚宴中脱身，此时的他靠在沙发里，修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眉眼间透着浓浓的倦怠。
老爷子的后事已经处理妥帖，接下来，就是收网的时候了。
手机在茶几上短促地震动了一下。
他漫不经心地拿起来，看见姜迎曦三个字，动作顿了一瞬，随即点开消息。
【周自衡，我想你了。】
简短，直白，甚至带着一丝笨拙。
周自衡看着那条消息，倦怠的神色里，悄然渗进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愉悦。
“后面还有几天的行程？”
他淡然开口，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
站在一旁的赵彦丞愣了一下，快速打开平板，一板一眼地开始汇报。
“预计还有三天。明天一早和新加坡方面的闭门会议，下午有一场跨国谈判，晚上安排了……”
“行程压缩到两天。”周自衡打断他，不留任何余地，“后天晚上回国。”
赵彦丞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平板上密密麻麻的日程表，压缩到两天，意味着这个人几乎不会有任何休息。
他抬起眼，斟酌着开口，“这样的话，您的强度会非常大。”
周自衡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赵彦丞收起了平板，“好的。”
周三晚上，凌晨两点。
一架私人飞机划破夜空，降落在杭城空寂的夜色里。司机将车停在小区门口，周自衡独自下了车。
他走到那栋楼下，停下脚步，抬起头，她的窗户是暗的，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
她已经睡了。
周自衡就那样站在楼下，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动。他仰着头，站了许久，却没有上楼。
很多年以后，他再次回忆这个夜晚，想起自己明明可以上楼见她，却终究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他都后悔得要死。
第28章 贴心
“你厉害啊姐妹！”
沈萱刚一坐下，脚下一蹬，椅子便滑到了姜迎曦身旁。
她前两天出差，今天才回到公司，对于周一早上姜迎曦的壮举，她没赶上现场，心里着实遗憾。
她压低的声音里压不住那股子兴奋，“你不知道，销售部的同事私底下都把张延骂了个遍。”
“他这个经理估计是没戏了，就看公司怎么安排他。”
说着，沈萱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稍微收敛了些，“至于其他部门那些风言风语，过一阵子就好了，你别放心上。”
说完，她打量着姜迎曦的脸色，见对方似乎没受什么影响，便把那份隐隐的担心收了回去。
这也是她佩服姜迎曦的地方。
这人估计都不知道别的部门在传她什么，不过就算听到了，她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沈萱突然想起，自己刚出完差回来，手头还压着一堆要处理的资料，于是脚下一蹬，又滑回了自己的工位。
姜迎曦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顿了顿，片刻后才重新落下。
关于张延这件事，她担心的不是那些流言蜚语，而是怕事情的发展，最后会偏离她的初衷。
小时候，她遇到认为不对的事，都会大声说出口。可事情最后的走向，并没有朝她期望的方向发展。
小学五年级，班长说他同桌偷了自己的钱，哭着跑去告班主任。班主任气冲冲地闯进教室，一把将那个女生拖到教室后面罚站。
“这么小就不学好，你爸妈怎么教你的！”
“把钱拿出来！”
女生哭着大声说，“我没拿！”
“全班就你家最穷，不是你拿的还能是谁？”
女生瞬间满脸通红，但语气依旧强硬，“我就是没拿！你冤枉人！”
“好，你不承认是吧！”
女生的强硬激怒了班主任，她冲到女生的座位上，一把扯开书包，里面的课本和饭盒哗啦一声全掉了出来。
饭盒盖子摔开了，白米饭和几片泡菜扣在地上，一片狼藉。
没找到。
班主任又把女生的课桌翻了个底朝天。
依旧没有。
班主任看了一眼饭盒，眼神嫌弃，她走到女生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你说，钱藏哪里了！”
“你要是不说，今天就站着上课！”
姜迎曦猛地站了起来，“老师，如果你觉得是她偷的，那就叫家长吧！”
她想，如果自己爸妈来学校看见自己被老师这样欺负，一定会替自己出气。
但她没想到的是，女同学的爸爸来了，那个男人冲进教室，当着全班的面，抬手就给了女儿一个耳光。
脆生生的一声，震得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又给老子丢人！”然后他转过脸，赔着笑对班主任说，“又给您添麻烦了，回去我打死她。”
班主任这才顺了气，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回去好好教育。”
“哎哎，一定一定。”
姜迎曦僵在原地。
她以为自己是在救人，没想到却把同学推向了更难堪的境地。
两天后，班长的钱找到了，就夹在他的字典里，是他自己忘了。
那个女同学没有等来一句道歉。
那次事情之后，她再没见过那个女同学，后来也没人再提起过她，仿佛她从未在这个班里存在过一样。
初中时，她们班最好看的女生放学时总被隔壁班的男生堵在校门口。
姜迎曦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师，以为老师会出面阻止。没想到老师在班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那个女生不检点。
姜迎曦渐渐意识到，自己似乎天然对人情世故缺乏正确的判断。她总是好心做错事，把事情推向更差的方向。
慢慢的，她不敢再干涉别人的事。
这次她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接下来的一周里，姜迎曦都没再看见张延和何昕，也没有任何关于他们的消息，办公室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姜迎曦的注意力被工作重新占据，王蕊依旧忙得脚不沾地，今天一早离开办公室，直到下班也没见她回来。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公司大门，刚走到公交站，一辆红色宝马缓缓靠向路边，停在她身侧。
车窗降下来，露出王蕊的脸。她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朝姜迎曦偏了偏头，语气平淡地说了句，“上车。”
姜迎曦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柠檬薄荷味，她扣好安全带，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拘谨。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姜迎曦偷偷瞄了王蕊好几眼，对方始终目视前方，专心开车，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姜迎曦垂下眼，心里有些乱。
这次的事情，她彻底捅破了张延那层虚伪，也把王蕊和张延之间本就摇摇欲坠的关系推向了深渊。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王蕊自己想要的结果。
车子一路开，最后停在了地标大楼的地下停车场里。姜迎曦跟着王蕊下了车，电梯一路攀升，最后停在了顶楼。
这是一家很高级的餐厅，室内灯光柔和，装修很有格调。外围是一圈露天天台，坐着许多妆容精致的女生正在打卡拍照。
王蕊找了个位置坐下，见姜迎曦还站在原地不动，抬手拍了拍旁边的座位，语气随意，“坐。”
姜迎曦好奇的目光终于收了回来，快步走上去，在她身边坐下。
王蕊喊来服务员，接过菜单翻开，眼皮都没抬，“能喝酒吗？”姜迎曦赶紧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心虚，“不喝了。”
上次喝酒喝到断片，从那之后她就不敢再碰酒了。
王蕊没多说什么，目光在酒单上扫了一眼，干脆利落地合上菜单，“来一杯回声，再要一杯柠檬水。”
服务员接过菜单，微微颔首，“请稍等。”然后转身离开。
天台上安静了片刻。
这里是看杭城夜景的绝佳位置，整座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风从高处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清冽。
“你都知道吧。”王蕊忽然开口，“我和张延的关系。”
姜迎曦愣住了。她的手指下意识握紧，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蕊笑了，笑得很浅很浅，“那天我出公司的时候，看到你站在路边打车。”
“当时我就猜，你应该听见了我和张延的谈话。”
姜迎曦的呼吸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她看着王蕊，没有否认。
“我想，你不是个多管闲事的性子。”王蕊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想到你会站出来。”
姜迎曦被她看得有些紧张。
这时姜迎曦点的饮料到了，她默默喝了一口，视线转向别处。
“你在保我。”王蕊顿了顿，“你没把我和张延的事说出来。”
“你明着是说张延和何昕的办公室恋情，断了他的晋升，同时也在告诉我，他们之间确实存在别的关系。”
话音刚落，王蕊点的酒也放到了她面前。
她却没喝，语气平静，继续说道，“这样一来，同事不会把话题引到我身上。”
“就算公司网开一面，按规定何昕和张延也只能留一个在销售部。”
“如果张延离开，何昕拿不到主管的位置，如果何昕离开，主管的位置就是我的。”
王蕊说完，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
姜迎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愣愣地回望着王蕊，她没想到王蕊把每一层都看透了。
“谢谢。”
王蕊的声音忽然放轻了，没有刻意的郑重，却透着真诚。
姜迎曦怔了一瞬，随即胸口那块堵了很多天的石头，无声落下。她垂下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次，她终于做对了。
她的视线绕过王蕊，偷偷落到她身后那栋楼上，AZURE。最顶上那层，就是周自衡住的地方。
不过这人现在不在国内，最近忙得连轴转，姜迎曦在心里悄悄给自己点了个赞，这么多天硬是没去吵他，自己真是个贴心女友。
不对，是贴心老婆。
他们领证了。
周自衡上了车，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屏幕干干净净，没有姜迎曦的消息。
此时的柏林街头阳光很好，路过一片居民区，街边停满了车，行人不多，几棵老橡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
周自衡没有过多留意窗外，他盯着屏幕，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姜迎曦已经一周没给他发过消息了。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抬头看向赵彦丞，“最近姜迎曦有跟你联系过吗？”
赵彦丞想也没想，“有啊！”
她全是问周自衡的事。问他最近忙不忙，行程紧不紧，有没有按时吃饭，晚上睡得好不好。
赵彦丞都快被问烦了。
他实在想不通，她为什么不直接去骚扰老板？！
几天后，公司发出通告，辞退张延，何昕主动申请转岗，调去市场部，众人一片惊讶。
办公室恋爱虽然踩了线，但从之前公司的处理来看，最多当年不予晋升，要么主动离职，要么调岗了事，不至于辞退。
后来有传言说，公司收到了两封匿名举报信，但具体举报了什么，公司并没有对外通报。
至此，这件事算是迎来了结局。
“销售部经理的位子不可能一直空着，会是谁来接手呢？”沈萱支着脑袋，“这个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有。”
没想到周一早会上，姜迎曦看见他，一个算不上熟悉，但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
赵欧阳站在那人身侧，脸上堆着笑，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谄媚，整个人的姿态比旁边的年轻男人硬生生矮了一截。
那个年轻人穿着一身休闲运动服，站在西装革履的人群里极为显眼。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赵欧阳的话刚起了个头，他抬了抬手，示意不用赵欧阳替他介绍。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从容，“我叫俞淙栖，暂代销售经理一职，希望能与各位相处愉快。”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是热烈的掌声。
沈萱鼓着掌，却假笑着微微偏过头，挤出一句低低的感叹，“销售部要完蛋了。”
第29章 申请转岗
孙婕的开题报告终于顺利通过了。
她当即订了第二天一早去深圳的动车票，又约了姜迎曦晚上在一家湘菜馆吃饭，算是临走前聚一聚。
菜上齐后，姜迎曦对着满桌的菜拍了张照片，发进430宿舍群里，又跟了一条消息：【腿姐的钱包大出血了。】
群里安安静静的。
宋芷微这会儿人在地球的另一端，应该正睡着，张小花估计还没下班。
姜迎曦夹起一块红烧肉，一口咬下去，含糊地问出一句，“怎么突然想着去深圳了？”
孙婕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荞麦茶，放到姜迎曦桌前，语气轻描淡写，“就突然想去看看。”
姜迎曦没再多问。
她了解孙婕，她们宿舍四个人，只有孙婕是把自由刻进骨子里的那种人，想走就走，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
孙婕盯着姜迎曦看了几秒，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句，“你现在，好像一只漏气的鹌鹑。”
漏气的……鹌鹑？
姜迎曦愣了一秒，很想追问一句为什么是鹌鹑。可一大块红烧肉刚塞进嘴里，她嚼都嚼不过来，实在懒得开口了。
算了，随便吧，说什么就是什么。
反正不管是谁，上两个月的班，都是这副德行。
饭吃到一半，姜迎曦才发现，孙婕一直在给她夹菜，她自己都没吃两口。
她看着孙婕空空的碗，皱了皱眉，“你怎么吃这么少？”
孙婕放下筷子，语气随意，“最近胃口不太好，吃一点就饱了。”
姜迎曦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倒是不差，“可能是肠胃问题，消化不良。”
孙婕点了点头，“我估计也是，过两天就好了。”
这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赵彦丞的消息弹了出来。
【下班了吗？】
姜迎曦飞快地回了一句，【在外面吃饭。】
与此同时，机场高速上，一辆黑色轿车正平稳地驶向市区。
周自衡刚下飞机，坐进车里，他揉了揉眉心，开口第一句是，“她下班了吗？”
赵彦丞坐在副驾，听到这话，那股熟悉的无奈又浮了上来。
他实在想不通，这两个人为什么就不能直接沟通呢？非要他夹在中间当传话筒。
但想归想，还是认命地给姜迎曦发去消息。
不一会儿就收到了姜迎曦的回复。
赵彦丞看了一眼后座上的人，他正闭目养神，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于是又低头打了一行字，【定位发我一个。】
很快，聊天界面弹出一个定位，赵彦丞侧过头，小声问道，“要去接她吗？”
周自衡没说话。
赵彦丞识趣地没再问，车里安静下来。
直到车子驶下机场高速，周自衡缓缓睁开眼，语气平静，“你们下车，定位发给我。”
片刻后，赵彦丞和司机双双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独自汇入车流，越来越远。
两人无奈地对视了一眼，赵彦丞默默掏出手机，点开了打车软件。
姜迎曦发完定位，把手机搁在桌上，看了一眼满桌子的菜，继续埋头奋战。
孙婕是指望不上了，这些菜又不适合打包，放到明天就不好吃了，只能靠她一个人解决。
孙婕见状，一边给她碗里疯狂夹菜，一边忍不住感叹，上班果然消耗能量，看把孩子饿成什么样了。
吃完晚饭，两人在店门口分开。
孙婕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学校收拾行李，姜迎曦转身往路口走，准备去坐公交车回去。
结果一抬眼，脚步就顿住了。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正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下来。
是周自衡。
他站在马路对面，隔着川流不息的车子，目光落在她身上。
红灯上的倒计时还剩十二秒，姜迎曦盯着那上面跳动的数字，短短十二秒，在此刻却无比漫长。
绿灯一亮，她几乎是跑着穿过斑马线。
周自衡见她朝自己扑过来，眉眼微微松动，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她。
“你怎么在这里？”姜迎曦从他怀里仰起头，笑意从眼底漫了上来。
“路过。”他低头看她，语气平淡。
姜迎曦眨了眨眼，眼神里透着几分清澈的快乐，“好巧！”
回酒店的路上，姜迎曦靠在副驾上，脑袋歪向一边，睡了过去。
十二月初就是考研初试，最近她天天熬夜备考，连午睡那点时间都被挤掉了。
好在她专业课底子不错，英语数学也还算扎实，进度勉强撑得住。
到了酒店停车场，周自衡停好车，绕到副驾把她捞起来。
姜迎曦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全程没有醒。
他一路将她抱回顶层，放到床上的时候，她才短暂地睁开了眼，认出这是酒店那间熟悉的次卧，又安心地合上眼，翻了个身，继续睡。
半夜，姜迎曦渴醒了，她半眯着眼摸下床，晃到客厅吧台前给自己倒了杯水。
几口凉水灌下去，脑子总算清醒了些。
她放下杯子，脚步很轻地走进主卧，想看一眼周自衡睡得好不好。
床上竟然没人。
姜迎曦愣了一下，伸手按开了灯。
主卧没什么装饰，一眼望到底，空荡荡的，没有周自衡的身影。
她退出主卧，掏出手机拨了他的号码，铃声从客厅茶几上响了起来。
楼下找了一遍，没有人。姜迎曦便把目光投向了楼梯。
她一步一步往上走。
穿过寂静的泳池和健身房，又穿过漆黑的影音室和藏酒室，最后推开那扇通往室外的门。
瞬间，一阵冷风扑面而来。
露台上光线昏暗，周自衡背对着她，站在三米开外。
地上瘫着一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嘴角挂着血，像是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的声音颓然中带着深深的绝望。
“周自衡，你把那些看着优质，实际做过手脚的资产放在明面上让我偷，是吗？”
“你还反向往我的私人资产里嵌入了债务条款，我每转入一笔资产，就多背一笔债务。”
“如今出口通道也全被你掐住了，你不声不响地吞掉了我这么多年的布局。”
顿了顿，他似乎恍然大悟一般，“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我往绝路上逼？”
他匍匐在周自衡的脚下，求饶道，“我输了，我斗不过你。”
“我名下所有的一切，都归你……只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放我一条生路。求求你……”
周自衡居高临下看着他，不带一丝感情，“能给你留一条生路的人，牌位已经进祠堂了。”
那人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击碎，声音都在颤抖，“所以你这些年一直暗暗蛰伏，直到老爷子咽气才动手……”
“难道你，你早在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周自衡的声音很淡，“还要更早些。”
那人死死盯着周自衡，“周自衡，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存在这世上……”
他挣扎着起身，还没站稳，旁边的壮汉一脚将他重新踹回地上。
“嘶……”姜迎曦倒吸一口凉气。
周自衡回头，见姜迎曦站在那里，脸上挂着讪讪的笑。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对着保镖淡淡说了句“处理干净”。然后缓步朝她走来，站在她面前，“半夜风凉，走吧。”
姜迎曦跟在他身后，一起下了楼。
走到次卧门口，他停住脚步，垂眼看她，突然问出一句，“怕吗？”
姜迎曦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周自衡看着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没有开口。
许久后，他声音放柔了些，“回去睡吧。”
姜迎曦拉住他的手腕，“我能不能和你睡？”
周自衡垂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好。”
姜迎曦跟他进了主卧，她直接跳上床，在床上滚了一圈。她觉得周自衡的床比次卧的更舒服。
周自衡进了浴室，几分钟后，姜迎曦滚到一侧，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睁眼，已经是早上八点半。
完了，上班要迟到了！
她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随便抹了把脸，抓了两下头发，慌里慌张地冲出房门。
迎面撞上周自衡刚健身结束，从楼下下来。
姜迎曦急得直跳脚，“你怎么不喊我，我上班要迟到了！”
周自衡淡定地看了她一眼，声音不紧不慢，“今天周六。”
“哦哦。”
姜迎曦瞬间熄火，她站在楼梯边，看着周自衡淡定地倒了一杯水，喝完进了卧室。
她脑子里迷迷糊糊地闪过一些画面，昨晚半夜发生的一切，好像就是一场梦。
周一，早会一结束，俞淙栖快步回了办公室。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办公椅上一摊，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了游戏界面。
“咚咚。”
有人敲门。
他头也没抬，盯着屏幕，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进来。”
余光里，一个纤细的身影进了门，他抬眼一看，是姜迎曦，微微有些意外。
他稍稍直起身体，问出一句，“怎么了？”
姜迎曦站在他办公桌前，开门见山，没有半点铺垫，“我想去研发部。”
俞淙栖一愣，随即被气笑了。
他靠回椅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对我意见这么大？我一来你就要转部门？”
话音刚落，桌上的座机响了。
俞淙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顺手把手机往姜迎曦面前一递，语气自然，“帮我打一局。”
姜迎曦下意识接过来，还没反应过来，俞淙栖已经接起电话，边听边在电脑上点开系统，调出一份文件翻看。
他偶尔抬头扫她一眼，见她皱着眉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手指戳来戳去，便放心地继续讲电话。
等他挂了电话，把手往前一摊，“给我吧。”
接过手机，屏幕正中央赫然挂着大大的两个字。
失败。
俞淙栖：……
这么快就结束了？
他挑了挑眉，切到对战数据页面，一看战绩，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0-32。
这是一个智商正常的成年人能操作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她的出装，瞬间血气上涌，她居然连一件装备都没买。
俞淙栖缓缓抬起头，盯着姜迎曦，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姜迎曦，你故意的是不是？”
第30章 大人物
姜迎曦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回答，“我没玩过这个游戏。”
准确的说，是所有游戏她都没怎么玩儿过。
俞淙栖放下手机，盯着她看了两秒，见她神色不像是装的，脸上的怒气稍微消了些。
他往椅背上一靠，漫不经心地开口，“如果你能拿到月度销冠，我就同意你转。”又补上一句，“哪个月拿到，就哪个月给你签同意书。”
说完，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了游戏界面，一副“你可以出去了”的表情。
姜迎曦默默退出办公室。
沈萱正站在工位旁边打电话，见她出来，电话一挂就凑了上来，“怎么样？”
要换其他人，她就直接劝住了，但她了解姜迎曦，她不自己去撞下南墙就不死心。
姜迎曦语气平静，“他说我拿到月度销冠，就同意我转去研发部。”
沈萱脱口而出，“这不就是不同意你转吗？月冠？他怎么不让你上天呢。”
她叹了口气，“你才来几个月，人脉没有，资源也没有，拿什么冲月冠？”
见姜迎曦不说话，她又放软了语气，补上一句安慰，“你明年五月实习合约就到期了，就算转去研发部，也剩不下几个月，意义不大。”
姜迎曦听完，神色依旧平静，只轻轻说了句，“我还是想试试。”
当初选实习单位的时候，她只填了华盈。
因为华盈和她们院部有合作，研究生期间会有不少项目上的往来，如果她本科阶段就有在华盈研发部的实习经历，对研究生阶段的助益不言而喻。
更何况，华盈的研发部掌握着不少国际前沿的技术，哪怕只是沾个边，对将来的学习来说也有极大的好处。
沈萱见她根本劝不动，也不再多说，只拍了拍姜迎曦的肩膀，“不管结果怎样，你尽力了就好。”
但月冠……
沈萱在心里补了一句，这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
销售部的格局，简单来说，王蕊是无可撼动的销售部一姐，华南加西南片区的客户几乎被她一手握住，一个人就撑起了整个部门五成以上的业绩。
还有两位元老级人物，从公司成立初期就一直待在销售部，不想着晋升，一心只做业绩，在各个区域都有常年合作的关系网，稳稳占据剩下四成左右的份额。
剩下那不到一成的份额，才是其他人挤破头去争的。
俞淙栖能不知道这些吗？他当然知道。他这就是明摆着不让她转。
沈萱转过头，见姜迎曦已经神情专注地盯着屏幕继续工作，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有拼劲是好事，她不忍心把话说得太直白。
这件事当天就在公司传开了，到处都有议论。
一方面，新经理刚上任，屁股还没坐热，就有人跑去提转岗，这操作怎么看都缺点脑子，更何况，俞淙栖还是这家公司总裁的亲弟弟。
另一方面，大家也都笃定，一个没人脉，没根基，来了不到三个月的实习生想拿月冠，简直是异想天开。
这个行业不比别的，可没有靠运气一步登天的说法。
王蕊刚签完合同回到公司，路过茶水间时，听见几个同事正凑在一起聊这件事。她停下脚步听了几句。
回到工位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向对面正埋头翻资料的姜迎曦。
她忽然觉得，这人像一头闷头犁地的小牛犊，勤勤恳恳的，竟然有点可爱。
“要学会利用身边的资源。”
王蕊突然说了一句。
姜迎曦抬起头，正好对上王蕊的视线。
她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别人，才确定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利用身边的资源？她身边有什么资源？姜迎曦琢磨了很久，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下了班，她回到酒店，见到周自衡的那一刻，被工作折磨到两眼无神的她，整个人像即将断电的机器人终于看见了电源，她展开双臂，一把抱住了他。
“让我充会儿电。”
说着就把脑袋搁在周自衡的肩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周自衡看都没看她一眼，嘴里冷冷地冒出一句，“只给你们两天的时间，拿不出具体方案，我会收回权限。”
嗯？他在跟谁说话？
姜迎曦猛地抬头，一眼看见周自衡耳朵里塞着的蓝牙耳机。
他居然在打电话。
姜迎曦双手撑在沙发上，快速从周自衡身上离开，坐在了他旁边。
老实了大概一分钟，她转念一想，他打电话又不是开视频，对面看不见自己，只要不发出声音就行。
于是她抬起周自衡的一只手，整个人挪进他怀里，又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
她没养过猫，不知道吸自家猫猫是什么感觉，但她估摸着，吸周自衡和吸猫应该也差不多。
她抬起他的手指玩了起来，一根一根地拨下来，再掰直。
他皮肤白，手指修长，手背上隐隐透着青筋，玩腻了之后，她将他的手掌撑开，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
他的手指居然比自己的长这么多。
突然，周自衡的手掌猛地收紧，将她的手牢牢扣住，两只手就变成了十指相扣。
姜迎曦终于老实了。
等周自衡挂了电话，才将她的手缓缓松开。
她继续窝在他怀里，跟他聊起自己想进研发部的事，以及今天俞淙栖开出的条件，要她拿到月冠才同意给她签字。
周自衡只默默听着，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忽然，他感觉怀里的人停住了动作，紧接着眼睛也突然亮了起来。
姜迎曦猛地起身，将包拿了过来，快速从包里抽出电脑摆在周自衡面前，“这是我做的新品推广，你看看。”
姜迎曦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一边翻页一边介绍，语速不快，条理清晰，连应用场景都讲得清清楚楚。
周自衡偶尔抛出几个问题，她都能丝滑接住，对答如流。
讲完后，姜迎曦合上电脑，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亮晶晶的期待，“能给我介绍几个客户吗？”
他微微皱眉，声音平淡，“你要学会利用资源。”
姜迎曦一愣，这句话是她今天第二次听见了。
她问，“你不就是吗？”
周自衡：？
姜迎曦神色认真，理直气壮，“你就是我的资源啊，老公不算吗？”
“你有客户介绍给我吗？”
周自衡沉默了一瞬，说了句，“没有。”
声音依旧平静如水，但姜迎曦总觉得，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心情好像不错。
姜迎曦放下电脑，重新倒进他怀里，语气听不出一丝失落，“没有就算了，毕竟隔行如隔山。”
说着还拍了拍周自衡的手臂，以示安抚。
第二天快下班的时候，俞淙栖突然神色严肃地走进销售部，只丢下一句，“姜迎曦，王蕊，收拾完跟我走。”
说着他推开办公室门，走了进去。
姜迎曦赶紧起身，快速收拾好包，关了电脑，跟着王蕊站在俞淙栖办公室门口等着。
很快，俞淙栖走了出来，三人一起下了停车场，俞淙栖亲自开车，一路往郊区驶去。
他难得换下运动服，穿了一身正装，领带也打得一丝不苟，脸上找不出半点吊儿郎当的影子。
路上，他大概讲了一下情况。
姜迎曦听完，快速得出结论，他们马上要去见一位大人物。眼下公司所有高层，从俞淙森，营销总经理，销售和市场部的两位总监，再到市场部经理，主管……
从上到下，全都在往那边赶。
姜迎曦坐在后座，忍了忍，还是问出口，“为什么要带上我？”
这种场合，她哪里够格。
俞淙栖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那位点名要见你。”
“见我？”姜迎曦瞬间坐直了，“见我干什么？”
王蕊想了想，接过话头，“是不是你之前打出去的电话，联系上的？”
姜迎曦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所有的可能性，然后说道，“也就只有这个可能了。”
“保险起见，让王蕊一起来，她是你师父，行业经验足，万一有什么你答不上的，她帮你也算说得过去。”
俞淙栖说这话时，语气沉稳，神情专注地开着车。
姜迎曦默默点头表示赞同。
她头一回觉得，这个看起来没个正形的经理，关键时刻竟然还有点靠谱的样子。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最后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停在一处占地极开阔的私房菜馆前。
这家店看着很低调，透着一股古朴的质感，灰墙青瓦掩在几棵古树后面。
进了门，姜迎曦才发现里面庭院深深，回廊曲折，一路上，假山流水错落有致，湖中锦鲤成群，是那种一看就很有格调的地方。
这次公司大手笔，直接包下了整座院子。
平日里在公司都难得一见的大佬们全部到齐，此刻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空气中暗流涌动，每个人的表情都是绷着的。
连俞淙森都在亲自确认菜品，神色极为严肃。
姜迎曦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她默默挨着王蕊坐下，大气都不敢出。
王蕊也算见过大场面的，此刻她的脊背也不自觉地挺直，透出几分紧绷感。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那位大人物才姗姗来迟。
服务员推开门的瞬间，所有人齐刷刷起身，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
来人逆着光，轮廓冷硬，一身笔挺西装，周身的气场压得所有人都矮了三分。
姜迎曦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愣在当场。
这位让公司从上到下的高层全部到场，战战兢兢等了一个小时的大人物，竟然是周自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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