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抽离
“你是不是喜欢我？”
姜迎曦见周自衡没说话，又问出一句。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有呼吸交缠的温度。两人的脸离得极近。
“喜欢。”周自衡直视着她的眼睛，“是最没用的东西。”
姜迎曦依旧愣愣地对着他，可能没听清，也可能是酒精让她的感知变得麻木，又或许她根本不记得自己问过什么。
周自衡抬手，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环在自己颈后的手指。动作不急，甚至带着某种刻意的耐心。最后一根手指勾开，姜迎曦的手臂瞬间无力地垂落下去。
他慢慢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许久后说出一句，“姜迎曦，到此为止了。”
说完转身出了次卧，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瞬，又灭了。他掏出手机，在黑暗中，给管家打去电话。
几分钟后，专属客房管家安静地上楼，进了次卧，帮姜迎曦吹干头发，又带着需要清洗的衣物，安静离开。
周自衡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道路像一条灯带，在建筑之间蜿蜒。
他站了很久。
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刚刚冒了头，细小的，柔软的，像一棵不自量力的幼苗，想要破土而出。
他几乎没犹豫，将它连根拔除。
姜迎曦第二天醒来，只感觉头痛欲裂。
她缓缓坐起身，客房管家推门而入，手里捧着折叠整齐的衣服，见她醒了，弯起眼睛，笑得亲和，“你醒啦？”
随即将衣服轻轻放在床尾凳上。
姜迎曦看了一眼，是昨天她穿的那套裙子，最上面放着她的黑色内衣。
她猛的拉开被子，低头一瞧，自己身上穿着睡衣，便抬头问道，“睡衣是你给我换的吗？”
客房管家笑着应道，“是啊，昨晚你醉得太厉害了。”见她脸色不太好，又补了一句，“需要给你准备一杯醒酒茶吗？”
姜迎曦点头，她并不喜欢麻烦别人，但此时的她确实需要，挤出一个笑，说了声，“谢谢。”
客房管家笑着应下，转身出了门。
姜迎曦靠在床头，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努力回想昨晚的事。
她只记得自己喝了一杯果酒，然后走进房间，脱了衣服，打开了淋浴……
再往前，再往后，都是一片空白。
她缓缓下了床，将裙子放进衣柜里，然后换上那套粉兔子家居服。走出房间，到吧台给自己接了一杯温水，一口气灌下去，胃里和脑袋都舒服了些。
转头见周自衡正坐在餐桌边吃早餐。
“早呀。”
姜迎曦笑着打招呼。
周自衡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头都没抬，随即吃完最后一口，起身回了主卧。
姜迎曦愣在原地。她盯着他关上的门看了两秒。
怎么比前几天还冷淡了？
不过她也没太放在心上，拿起平板给自己点了一份粤式早点，然后支着下巴坐在桌边，慢悠悠地等着。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姜迎曦拿起来一看，是沈萱发来的消息。
【你醒了吗？姐妹～】
又发来一个表情包，【激动.gif】
姜迎曦快速打字，【醒了，不过头还有点晕。】
【昨晚送你回去的男人是谁？】
姜迎曦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毫无画面。
她努力回想，，昨晚喝酒之后，自己似乎给了沈萱一个电话号码，应该是赵彦丞的。
那头似乎对她的沉默不太满意，又追来一条，【那个极品帅哥，是你的什么人？】
极品帅哥？
姜迎曦毫不犹豫，立刻排除了赵彦丞。他是长得不错，但也只在清秀行列，离“极品”还差着一大截。
紧接着，对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整个人靠在一个男人的肩上。他伸手揽着她的腰，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前方的路灯将他们的身影罩上一层薄薄的光晕，两道拉长的影子在地上交叠。
画面竟然透着几分和谐和唯美。
姜迎曦愣住了。
她当然一眼就认出那个男人是周自衡。
可怎么会是他呢？
另一边，赵彦丞站在离自己车三米开外的位置，拨通了洗车公司的电话。
“你们提供上门洗车服务吗？我加钱。”
……
挂断电话，他靠着一旁的柱子等着。
想起刚才开门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味道，此刻仿佛还在鼻间萦绕，他忍不住又伏下身干呕了几下。
昨天，老爷子突然陷入昏迷，被紧急送医。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晚上了，回到酒店刚停好车，姜迎曦同事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挂了电话，他跟周自衡说了一句，“姜迎曦喝多了，行为有点过激，我去接一下。”
谁知周自衡说出一句，“下车，定位发我。”
语气平淡，却让赵彦丞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然后他就站在原地，看着周自衡开着自己的车驶出了地下停车场。
思绪收回，赵彦丞靠着柱子继续等，他忽然觉得，这段时间老板好像变了，变得比从前多了一点什么。
大概是，人情味吧？
姜迎曦心不在焉地吃着早餐，余光一直往主卧的方向瞟。
奇怪。
最近周自衡明明很喜欢待在客厅的，今天怎么突然反常了？她放下筷子，犹豫着要不要去敲门。
当面跟他说声谢谢，好像也没那么难吧？
这时，门铃响了。姜迎曦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一张熟悉又臭到极点的脸怼了过来，是赵彦丞。
他看见姜迎曦的第一眼，连门都没进，直接掏手机，解锁，打开收款码，然后直直地递到她面前，动作一气呵成。
“300洗车费，200精神损失费，合计500。来，把账结了。”
姜迎曦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方正又清晰的二维码，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问道，“什么？”
赵彦丞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你昨晚吐我车上一大滩，你忘了？”
姜迎曦脑子里飞速搜索。
昨晚？她吐吗？
她只记得喝了一杯果酒，然后洗澡，然后……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小心问出一句，“我吐了？”
这句话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赵彦丞愣了一秒，然后直接气笑了。
“要不是太恶心，我真想拍张照片贴你脑门上。”
说完，他径直越过姜迎曦，朝主卧走去。
姜迎曦还站在原地，手扶着门框，脑子里拼命地往回倒带，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喝到了断片的程度。
因为赵彦丞那张脸，真不像是演的。
这时，客房管家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递到姜迎曦面前。
“这是葛花甘草茶，解酒毒，止呕的。”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地补了一句，“喝了应该会舒服很多。”
姜迎曦小心接过那杯茶看了两秒，忽然抬起头，“姐姐，我昨晚吐了吗？”
客房管家点了点头，“吐了很多呢。你的裙子，还有先生的西装，衬衫上，都是。”
“吐，吐到他身上了？”
姜迎曦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眼睛也瞪大了。
“是。”客房管家应了一声，见她这么吃惊，语气放得更柔了一些，安抚道，“早上收拾垃圾桶的时候瞧见的。不过你放心，你的裙子是洗干净的，也消过毒了。”
姜迎曦愣愣地点了点头，半天挤出一句，“谢谢。”
门关上的那一瞬，姜迎曦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半天没动。
她吐了。还吐在了他身上。
赵彦丞推门进主卧的时候，周自衡正双手插兜，站在落地窗前，日光刚好落在他身上。他一动不动，神色淡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姜迎曦的转账。
五百块，不多，也不少。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不好意思，我昨晚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是洗车费，你收下。】
赵彦丞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心里那股堵了一早上的气，总算顺了一点。五百块，对姜迎曦来说，算得上“大出血”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迅速敛起神色，上前两步立在周自衡身侧，压低声音，“周家那两位，有动作了。”
周自衡没有接话。
赵彦丞便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不再多说，等着。
他以前觉得，这人吧，要么心思够细，但格局撑不大，要么格局够大，做事必定粗疏。可周自衡偏偏是个例外，他能把这两种东西，不动声色地融在一副骨血里。
无论对方的筹谋藏得多深，布得多密，他都能一眼看穿，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那枚棋子，先落在对方将要经过的路上。
这次周家那两位，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算无遗策。他们不知道的是，连棋子落在哪一步，都是周自衡引着他们走的。
沉默在房间里铺展开来。
过了很久，久到赵彦丞以为他不会开口了，周自衡忽然说了一句，“让她搬出去。”
赵彦丞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姜迎曦。
他站在原地，扯了下嘴角。
刚才还觉得老板多了点人情味，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可转念一想，照自己那辆车的惨状，姜迎曦昨晚怕是把他折腾得不轻，被嫌弃也是正常的。
他没有多问，默默退出房间。
客厅里空荡荡的，姜迎曦不在。赵彦丞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收拾一下行李，我送你回学校。】
几秒后，屏幕亮起来。回复只有短短一个字。
【好。】
赵彦丞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这就是姜迎曦这个人身上，一个很突出的优点。
拿钱办事，从不多话。
他收起手机，坐在沙发上，等着。
姜迎曦将箱子拖出来，麻利地收拾东西。衣物叠好，洗漱用品装袋，充电线绕成圈塞进侧袋。每个动作都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一个小时后，她拉出行李箱的拉杆，走出了次卧。
“走吧。”
赵彦丞接过行李箱，走到电梯门口，按下按钮。
姜迎曦跟在后面，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主卧，门依旧关着。她垂下眼，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两秒，还是点开了短信界面，给周自衡发了一条消息。
“吱——”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两下。周自衡偏过头，并没有伸手。
屏幕亮了，又暗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副驾上，姜迎曦系好安全带，又拿出手机，点开了短信界面。上面只有一条她刚才发送出去的消息，【昨晚麻烦你了，吐了你一身，真不好意思。】
周自衡没有回复。
“你等我下。”赵彦丞关上后备箱，“我上楼拿个东西。”
姜迎曦像是刚把思绪从远处拽回来，赶紧回了句，“好。”
赵彦丞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向电梯厅。
姜迎曦放下手机，安安静静地靠在座椅上，她有些发困，闭了闭眼，又睁开。
几分钟后，两个人影从她的车前横穿而过。姜迎曦的身体猛地绷直了，视线死死钉在那两个背影上。
是张延和何昕。
他们怎么会同时出现在这里？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两个人的手自然牵着，张延偏头跟何昕说了句什么，何昕微微仰起脸，动作亲昵。
直到那两个身影快要消失在拐角处，她像被什么力量驱使着，轻轻打开车门，悄无声息地下了车。
她靠在最近的柱子上，鬼使神差地滑开了手机相机，对准了那两个人。
张延的手抬起来，很自然地搭上了何昕的肩。何昕没有躲，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
屏幕上一闪，定格了那个画面。
“怎么了？”
赵彦丞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近得吓了她一跳。
赵彦丞凑过来，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方向看去，地库出口的坡道上，一辆白色奥迪正缓缓爬升，随即消失在拐角的光线里。
“没什么。”姜迎曦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走向车门，“走吧。”
周自衡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姜迎曦的消息。他没有点开，只起身朝客厅走去。
客厅似乎什么都没变。
周自衡却觉得，自己拔除那根幼苗的地方，空了。
回学校的路上，阳光还不算毒，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细碎地落在挡风玻璃上。
蝉鸣一路没断过，却不觉得吵，那声音拖得长长的、懒懒的，并不急促，反倒衬出一种奇异的宁静。
赵彦丞停好车，把后备箱打开，帮姜迎曦把行李箱拎下来。姜迎曦伸手接过拉杆，“谢谢你。”
说完朝他笑了笑，然后转身推着箱子上了楼。
推开宿舍门，一股密闭许久的气味迎面扑来。姜迎曦站了几秒，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扫地、拖地、擦桌子……
最后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床单被罩，抖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散出来。她铺好床，又把换下来的脏的团成一团，抱去洗衣间。
等忙完这一切，看了一眼时间，快一点了。
她不觉得饿，也没什么胃口，索性爬上床。被子蓬蓬松松的，阳光晒过的那种干爽和温热，混着洗衣液清清淡淡的气息，把她整个人裹住。
姜迎曦躺在那股踏实里，闭了闭眼。
她想，这才是她的日子。
周一的早晨，姜迎曦刚到工位坐下，沈萱就凑了过来，“你那个表哥，在哪个公司高就？”
姜迎曦一愣，随即想起她说的是周自衡。上回为了应付沈萱，她编了个“远房表哥”的借口，没想到对方还记着。
“我和他平时不怎么联系，他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就是有事才找一下。”
沈萱点了点头。
在她看来，姜迎曦这种老实孩子，说不清楚，那肯定是真不清楚。
“对了，沈萱，你认识什么靠谱的租房中介吗？”
沈萱眉毛一挑，又来了精神，“怎么，你要租房子啊？”
“嗯。”姜迎曦点头。
住了一阵子酒店之后，她发现自己再也挤不了早高峰的地铁了。
沈萱笑了一声，掏出手机翻了翻，“我给你推荐一个区域。”说着发了个定位过来，“我好几个同学都住那边，虽然不通地铁，但有一条公交线，通勤大概四十分钟。”
“那边是拆迁回迁小区，环境一般，但生活便利，物价也便宜。来这边上班的人少，所以早上公交不挤。”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那片区域还有个很大的夜市，晚上下班了还能去逛逛。”
姜迎曦听完，眼睛微微一亮。
这简直太适合她了。
她起身去洗了杯子，然后走到茶水间接水，听见旁边几个同事在聊八卦。
“你们看何昕发的朋友圈了吗？”
“看了看了，鲜花，钻戒，还有豪华大餐，应该是好事将近了吧？”
“啧啧啧，她那个男朋友，从来不在她朋友圈露面。”
“你这么说还真是，不过出手是真大方……”
姜迎曦没接话，默默接了一杯温水，转身回了工位。坐下之前，她忍不住看了一眼王蕊。
王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睛盯着屏幕，键盘敲得啪啪响，节奏又快又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姜迎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犹豫了两秒，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开口来一句，“我看见你男朋友劈腿了吧？”
她们的关系，还没近到可以递出这种话的程度。
她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把水杯放在桌角，深吸一口气，打开今天的工作文档。
她想赶紧用工作，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下了班，姜迎曦直接坐公交去了沈萱推荐的那个片区。果然和沈萱说的一样，这一带人口密集，城市界面算不上新，但很有烟火气。
路两边开着各种小店，水果摊，卤味店，杂货铺，看着很是热闹。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停靠，上上下下的人都不慌不忙的。
她找到一家中介所，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房源信息。
中介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穿着一件宽大的碎花衫，一条灰色带亮片的裤子，笑起来中气十足。一听她要租房，阿姨二话不说摘下一串钥匙，热情地领她出了门。
一路走一路聊，姜迎曦才知道这中介所就是阿姨自己开的。她刚退休，闲不住，索性干上了这行。
阿姨听她说想租个小户型，拍着钥匙串笑了，“我手头正好四套小户型，咱们一套一套看。”
看第二套的时候，阿姨刚把门推开，姜迎曦站在门口往里望了一眼。
此时正值黄昏，夕阳的余晖穿过客厅的窗户，在地板上铺了整整一大片。她抬脚走进去，心里那个声音立刻就响了。
就是这套。
六十五平的套一，家具家电齐全，一个月一千五的房租。客厅和卧室都朝南，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暖白色的墙，木地板，原木色，线条干净利落的柜子，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这套房子是我邻居家的，她女儿装完放了半年，本来打算自己住，结果月初被公司派到外地去了。”阿姨站在客厅中间，拍了拍沙发扶手，语气里带着点替邻居可惜的意思。
姜迎曦绕了一圈，把空调，洗衣机，热水器挨个打开试了一遍。
一切正常。
她关掉电器，转身对阿姨说，“阿姨，现在能签合同吗？”
阿姨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爽快人。”
两人回到中介所，阿姨从抽屉里翻出一式两份的合同，戴上眼镜，把租金金额填上去。
写完之后推过来，又说，“本来中介费是一个月的房租。看你这么爽快，阿姨就收一半，你给我七百五就行。”
姜迎曦低头看了一遍合同，拿起桌上的笔，在乙方后面工工整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八月。
赵彦丞今晚有一场应酬，回来时身上裹着一层淡淡的酒气，不算重，但整个人透出一种应酬后的倦怠。
他刷了房卡，门应声而开，玄关和客厅的灯随即亮了。
他一边松袖扣，一边快步往浴室走，脑子里只剩下洗澡，上床睡觉这一件事。就在视线掠过沙发的余光里，他看到一个身影。
赵彦丞脚步一顿，转头看去。
周自衡就坐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久。
他的目光落在赵彦丞身上，静静的，不像是刚等到人，倒像是一直等在那里，等了很久。
然后，赵彦丞看着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一下，一下的，让他产生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赵彦丞。”他停在赵彦丞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紧的平静。
“我老婆呢？”
第19章 靠近
八月的阳光比七月还要毒辣，接连几天的高温，整座城市像个想要焚毁一切的火炉。
姜迎曦走在路上，脚下冒着热气，感觉自己随时要被烤化。
刚才收到快递驿站发来的短信，她网购的鞋柜到了。
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外面刺眼的阳光，她犹豫了一下。再回头看到门边那成堆的鞋子，她咬咬牙，拉上小拖车，还是出了门。
这才走出小区几步，她就后悔了。
可人都出来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快递驿站走去。
走着走着又想，出都出来了，不顺便买个西瓜，好像有点亏。于是她顶着烈日，绕去市场抱了一个西瓜放进拖车里。
一路上，汗水一颗一颗往下掉，姜迎曦觉得自己像一根行走的冰棍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等她终于到家，打开门的瞬间，空调的凉风迎面扑过来，她差点感动到哭。
在心里默默感谢威利斯·开利，那个发明了空调的伟大人类。
终于，活过来了。
她把西瓜塞进冰箱，又冻上一盒冰块，随后往地板上一坐，拿起剪刀开始拆快递。
拆完的纸箱顺手码在门口，隔壁婆婆看到了，会自己收走。
地上摊了一堆零零散散、大大小小的零件。姜迎曦看了一眼，心说这得是个大工程。于是她果断决定，先睡个午觉，睡醒再说。
这套房子的阳台做了封窗，下面是一排四十厘米高的榻榻米，储物空间藏在底下。两侧墙壁打了书架，顶上还装了一个投影仪。
姜迎曦特别喜欢周末的中午，窝在榻榻米上睡一觉，阳光晒不到，又有一种盛夏独有的惬意。
没想到，这一觉直接从两点睡到了五点。
她爬起来，开始翻看说明书，结果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鞋柜的复杂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按说明书的步骤，光是把零件分类摆放，她就花了快一个小时。
突然，门铃响了。
姜迎曦估摸着是自己点的奶茶到了，她放下手中的螺丝刀，起身去开门。
门外的人手里确实提着外卖，但那张脸，不是外卖小哥。
“周自衡？”
姜迎曦瞪大眼睛，声音里全是意外。
“你的奶茶。”周自衡把袋子递给她，“在电梯口碰上外卖小哥，他说送这户，我就顺手接过来了。”
“哦哦……谢谢。”
姜迎曦愣愣地接过来，然后她就看见，周自衡非常自然地弯腰脱了鞋，扫了一眼地上的鞋子后，直接穿着袜子走进客厅。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地上那堆分好类的零件，回头问她，“需要帮忙吗？”
姜迎曦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杵在门口没动弹。
周自衡见她没反应，也不多问，直接坐在地板上。姜迎曦这时才回过神来，赶紧快步过来，坐在了周自衡身侧。
周自衡的袖子挽到臂弯处，露出修长的小臂，眼神专注地落在说明书上。
“你怎么来了”这句话在姜迎曦的嘴边转了好几个圈，最后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小时候去邻居家，发小的妈妈每次都问这句话。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不欢迎她的意思。
周自衡快速翻完一遍说明书就开始动手组装，姜迎曦默默跟着一起拼，拼着拼着，她偶尔会忍不住偏头看他一眼。
姜迎曦觉得，他和同居那段日子比起来，好像有些不一样。
可具体哪里变了，她琢磨了一阵子，也没有头绪，只觉得他似乎多了几分人味了。
不过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别的东西勾走了，周自衡拼东西的能力强到可怕。
姜迎曦一直有个毛病，只要看到有人展露出她不具备的天赋，就会不自觉地被吸引住。
周自衡就是这样。
他不是那种做了很多遍才熟练的老手，而是看一眼说明书，脑子里就能飞快建起一个立体模型，然后在脑海里快速拆解开，一步步组装出来。
别人是做一步看一步，他只需要看一眼，就能把后面的步骤全记在脑子里。
这种能力，姜迎曦只在上高中时，一位学长身上见过。
原本预计四个小时才能拼完的鞋柜，最后只用了两个小时就收工了。
周自衡把鞋柜搬到玄关放好，姜迎曦跟着把鞋子一双双收进去。
刚才还乱糟糟的玄关，瞬间就规整了。
她从冰箱里抱出西瓜，走进厨房，“咔”地一声切开，端着两半走出来。把其中一半递给周自衡，又顺手塞给他一个勺子。
周自衡学着她的样子，用勺子剜了一口放进嘴里。
冰镇过的西瓜，又凉又甜，两个人在榻榻米上并排坐着，一口一口慢慢吃。
吃得差不多了，姜迎曦又从冰箱里拿出奶茶，撕开一个口子，往周自衡那半个西瓜的碗坑里倒了一些，自己碗里也倒了一些，最后剩下的配料也是一人一半。
“吃吧。”姜迎曦笑眯眯地说，“这是我的独家吃法，西瓜碗奶茶。”
周自衡低头一看，西瓜挖出来的坑里，装满了奶茶，还有珍珠和椰果。他拿勺子搅了搅，试了一口。
“怎么样？”姜迎曦凑过来，问得一脸认真。
周自衡看了她一眼，回答的语气也很认真，“你这搭配很绝。”
姜迎曦一听，眼睛都亮了，“我就说吧！这样吃真的很好吃！我推荐了好几个人，都不信我！”
两个人吃完，周自衡站起身，“我先回去了。”
姜迎曦把他送到电梯口，看着他走进去。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愣了一下。
这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他今天到底是来干嘛的。
第二天，她刚下班到家，冲了个澡，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洗衣机。门铃就响了。
一打开门，又是周自衡。
还没等她开口，他先说了句，“我饿了。”
姜迎曦钻进厨房，给自己和他各做了一份蛋炒饭。周自衡吃得挺香。
第三天，她加班两个小时，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家门口，发现他已经站在门口了。
这回不等他张嘴，姜迎曦已经进了厨房，快速下了一碗面条。他依然吃得很香，这次看样子似乎是饿狠了。
后来的几天，她一下班就开始往回赶。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单纯怕他等。
可转念一想，她并不确定他哪天会来，也不好主动问他，问出这个问题，感觉自己很想他来似的。
一路上就这么胡思乱想，结果每次到了家门口，他都在。
一开始，姜迎曦在心里给自己找了几个理由。
这人好歹是她的甲方，况且之前还吐了人家一身，添了不少麻烦。人家来了，自己好好招待，也是应该的。
后来，她也说不上是哪个节点开始变的。
总之，对他出现在自己生活里这件事，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感激，亏欠，或者说礼貌。可到底是什么感觉，她掰扯不明白。
但她确定一件事，她不讨厌。
今天下班，她不想做饭，干脆拉着他一起出去逛夜市。
此时天刚摸黑，整条街被小摊的灯火照亮。一路上臭豆腐、烤鱿鱼、炒年糕、炸鸡柳……几乎没有重样的摊位。
白天的热气逐渐退却，附近的居民开始出门遛弯，觅食，路上人声鼎沸，说话都得凑近了才能听清，周自衡跟在她身侧，很自然地帮她挡着来往的人流。
两人几乎吃了一路。
从夜市出来，姜迎曦的左手还举着烤串，右手拿着章鱼小丸子。两个人沿着马路边往回走。
“这个摊主怎么只给了一根签子！”
姜迎曦拆开章鱼小丸子的包装，翻来翻去只找到一根竹签。她叉起一个，下意识就递到了周自衡面前。
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姜迎曦愣了一下，赶紧收回手，低头戳着盒子里的小丸子，耳朵微烫。
“小心。”
周自衡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这边一带。
一辆电动车从她身旁擦过去。
姜迎曦整个人被拉得贴近他，肩膀几乎抵着他的胸口。她闻到他身上的清冽冷香，混着夜市残留的烟火气。
直到电动车走远，周自衡顿了一秒，才慢慢松开她的手腕。
这时，两个人的视线恰好对上，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笑意，“小心点，看路。”
姜迎曦心跳稍微跳得有一点快，胡乱“嗯”了一声，转过身咬了一口手里的烤串。
辣椒粉撒多了，辣得她皱了皱眉。
她吸了口气，伸手往嘴里扇风，“太辣了。”
周自衡看了她一眼，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把烤串接过去，继续吃，“别浪费。”
到了家门口，姜迎曦捏着他的拇指，录了指纹，“如果我加班，你就自己进来。”
开门后，她又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男士拖鞋，放在地上，“昨天买的，你换这个。”
周自衡笑了，听话地换了鞋。
进了门，她开始加班，周自衡自己打开了电视，整个人窝进沙发里。
等她忙完工作，发现他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亮着，声音调到很低。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缓缓蹲下，把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
第二天一早，她走出卧室，沙发上空无一人。薄毯叠得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
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
转眼，八月到了尾声。
这天下班，公交车行驶到一半，天空突然下起了暴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窗上，她坐在后排，看着玻璃一点一点变得模糊。
她想，这雨来得急，应该去得也急，希望下车的时候能停。
结果到了站，雨反而更大了。
她站在公交站台下，和几个陌生人挤在一起，等着雨变小点再走。
地面冒着热气，雨点砸下来，蒸起一层水雾，逐渐连路都看不清。
街上已经没了行人，只有偶尔路过的车，渐起一片水花。
就在这时，雨幕里隐约出现了一个人影，步子迈得从容，不快不慢。
他身形修长，看不清脸，但视线不自觉地就会被他吸引。
等走近了，姜迎曦才认出来，是周自衡。
他眼神平静，看到她的那一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撑着伞来到她身边，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姜迎曦抬脚迈出站台，两个人挤进同一把伞下。
伞不算大，她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靠了靠。
周自衡的手很稳，没有一丝晃动，两个人慢慢地往回走。
周围只有密集的雨声，谁也没说话。但姜迎曦觉得，这样就刚刚好。
不用找话题，不用刻意说什么，好像世界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嘈杂，一半安静。
就是这一刻，她忽然就懒得去想了。管他为什么来，又管他什么时候来呢。
两个人之间，好像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依旧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并不排斥。
回到家，进门的时候姜迎曦才看见周自衡的右肩整个湿透了。
她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他一定是把伞一直往她这边倾斜，所以她才没淋到。
她从他手里接过伞，声音有点急，“你去进去洗个澡。我去给你买件衣服。”
说完就转身下了楼。
她在楼下的服装店买了一条黑色短裤和一件白T恤，又匆匆上楼。
卫生间里已经传来哗哗的水流声。
她走过去敲了敲门，大声提醒，“浴巾和衣服我放门口了。”
说完，她钻进厨房，打算煮点绿豆粥。
不一会儿，卫生间的门开了。周自衡穿着她买的那身衣服走了出来。
头发还是湿的，有点凌乱地垂着，水珠顺着发尖滴落，衬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随性和不羁。
姜迎曦从卧室拿出吹风机，“这个吹风不太好用，我帮你吹吧。”
话刚出口，她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太高了。
她举起吹风机比划了一下，“你低一下头，太高了我吹不到。”
话音还没落，她整个人忽然腾空了。
周自衡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提，把她抱上了洗漱台。
动作干脆利落。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微微弯下了腰。
两个人拉近到只有一寸的距离。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出的温热气息，轻轻拂在她鼻尖。
他身上那股凛冽的气息又飘过来了，和上次闻到的不太一样，这次带着体温，更近，也更浓。
凌乱的发丝垂在他眼前，他的眼睛就在那几缕头发后面，定定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
是一种安静的，克制的，但又毫不掩饰的注视。好像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个距离。
然后听见他轻声说了句，“现在呢，能吹到了吗？”
第20章 秘密
姜迎曦抬手，调好了吹风机的档位。
“你要不要转过去？我怕烫到你。这个吹风机输出不太稳。”
“不用。”
周自衡回答得很干脆。
她没再多说，按下开关，把吹风机拿远了一些。一只手举着吹风，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插进他的发丝里，轻轻晃着，让热风均匀地拂过发丝根部。
偶尔有风扫到周自衡脸上，他睫毛轻颤，闭眼，又缓缓睁开。
每次他睁眼，姜迎曦都觉得自己呼吸要停滞一秒。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刚洗完澡，用的自己的沐浴乳香味。
他的眼神温柔又克制，偏偏眼睛还好看得过分，像一汪泛着波光的湖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她只好避开他的目光，把视线往上移。
他的头发柔顺又有光泽，长度刚好遮住眼睛。手感也是出乎意料的好，不像小时候摸过的那些男生的头发，又硬又扎人。
好在头发干得快。姜迎曦绕着他的头吹了一圈，关掉吹风，又用手摸了一遍，确认每一缕都干了，才说了句，“好了。”
周自衡笑，“谢谢。”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微微往她那边前倾，姜迎曦下意识握紧了吹风机，后背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周自衡把下巴轻轻靠在她耳边，伸手环住了她的腰。她的心脏砰砰直跳，呼吸也跟着乱了拍子，整个人僵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一秒，身体突然一轻。还没反应过来，双脚已经稳稳踩在了地上。
哦。
他只是把她从高处抱下来而已。
周自衡见她愣住，笑得温柔，“我有点饿了。”
“哈哈，是吗？我也有一点。”姜迎曦尬笑两声，快步走进卧室放好吹风机，关上抽屉的那一瞬间，缓缓舒出一口气。
心还是跳得好快。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包速冻饺子，又抓了一把邻居婆婆送的小青菜，转身进了厨房。
煮饺子的时候，她拿着筷子在锅里轻轻搅动，一来怕粘锅，二是好像总得做点儿什么，不然手一闲下来，脑子就会胡思乱想。
搅着搅着，动作就变成了下意识的，手腕机械地画着圈，心跳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她开始回想刚才的画面。周自衡靠近她的那一刻，她心里，其实是有一丝期待的。
这种感觉，她从来没有过。
她从小在感情上就很迟钝。小时候不懂人情世故，不会看人脸色，也没暗恋过谁。别人牵手，约会的时候，她的注意力全在学习上。
她觉得，学习才是最有意思的事。
所以上中学那会儿，有小学同学冒出来说“我小学的时候喜欢过你”，上了大学，又有中学同学说“我以前喜欢过你”。
现在大学还没毕业，她也不知道，等毕业那天，会不会又有人冒出来说“我曾经喜欢过你”。
总之，她的感情状态，好像一直都是过去式。
可就在刚刚，她从心底漫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温柔地，自然而然地在她身体里淌过。
这种感觉，是喜欢吗？
她不确定。
饺子一个个浮出水面，圆滚滚的挤在一起。姜迎曦拿筷子轻轻一按，一个饺子立刻弹了回来。
饺子熟了。
她把洗好的青菜丢进锅里，等水再次翻滚，便麻利地关了火。端出两碗饺子，一碗放到周自衡面前，一碗放在自己这边。
周自衡拿起筷子就吃。
姜迎曦看着他，心里暗暗觉得，这个人其实挺好养活的，给什么吃什么，从不挑，也不多话。
吃了饭，姜迎曦窝在沙发上打开电脑，戴上耳机，开始加班。
最近她手里有两个正在跟进的单子，一个是王蕊忙不过来转给她的，还有一个是自己争取来的，约了下周一上门拜访。
干了快两个月，销售部的工作她已经上手了，而且越来越顺。
周自衡坐在她旁边，打开了电视。她听着歌，给客户做演示用的PPT，偶尔瞥他一眼。
他腿长，有时候大喇喇地支在前面，几乎要顶到茶几，有时候又整个人蜷在沙发上，把本就不算宽敞的沙发挤得更满。
后来，她注意力全落在PPT上，边查资料边调版面，手指在触控板上翻飞，眼睛几乎没离开过屏幕。
等再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脚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周自衡的大腿上。
想把腿收回来，又看周自衡好像完全没觉得不自在，一直盯着电视，眼皮都没动一下。这时候收回来，反而显得刻意。
她按下心思，继续加班。
又过了一阵，她再回神。周自衡的头已经枕在她小腿上了。他的大长腿委屈地蜷在沙发上，柔软的头发搭着她的小腿，像只温顺的大型犬，安安静静地窝着。
姜迎曦心跳又开始加快了。她赶紧把视线拉回来，强迫自己继续加班。但这次不一样，注意力怎么都集中不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看他。
能感觉到周自衡的呼吸，轻一下浅一下地落在她的小腿上，热热的，痒痒的。她放下电脑，慢慢坐直身体，偏头看向他的脸。
眼睛已经闭上了。
睡了啊……
她心里竟悄悄松了一口气，睡着了就好，这样就不用尴尬了。伸手托起他的头，一点一点把腿抽出来，下了沙发，蹲在他面前。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仔细地打量他的脸。
他的五官真的很精致，面部折叠度高，带着一点点混血感，并不夸张，恰到好处。睡着的样子，多了几分柔软的稚气，居然有点可爱。
姜迎曦抬起手，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指尖触到的那一瞬，温温的，软软的。
她忍不住笑了。
起身，伸了个懒腰，从卧室拿了浴巾，进卫生间洗澡，等她出来的时候，沙发上已经空了。
周自衡走了。
姜迎曦看着那一块空荡荡的沙发，心里升起一点点失落。但也不多。
她想，明天，他还会来的。
周一，姜迎曦第一次拜访客户，也是第一次独立演示PPT。
沈萱听说后，摇着头叹气，一脸心疼，“你师父对你可真够狠的，第一次就让你一个人去。”
姜迎曦笑了笑，语气倒是很轻松，“我觉得我可以。”
沈萱立马竖起大拇指，“保持这份自信，你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姜迎曦提前半小时到了客户公司，盛旗。之前她和负责的行政助理联系过，一到就被前台直接带进了会议室。
她插上U盘，打开PPT，确认显示屏没问题，然后把带来的资料在每个座位前工工整整放了一份。
半小时后，客户陆陆续续，有说有笑地走进会议室，气氛倒是挺轻松的。
坐C位的是盛旗的CEO，陈总，五十出头的模样，一进门也没寒暄，干脆利落地说了一句，“开始吧。”
姜迎曦调整好呼吸，按着准备的内容开始讲PPT。声音很稳，节奏也跟之前自己独自预演时的一致。
她心想，这次应该能平稳收尾。
谁知讲到三分之二的时候，陈总突然抬手，直接打断了她，“不用讲了。”
他看向姜迎曦，目光依旧亲和，但问出的问题却柔中带刺，“你就说说，你们跟京平那款比，优势在哪儿？你们可比人家贵了4%。”
姜迎曦放下翻页笔，站得笔直，像个被老师突然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
“陈总，您的主要客户是国内私立医院。”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私立医院的病人都是自费，用药大多挑好的。4%的差价并不会影响到他们的选择。”
“我们虽然贵4%，但临床数据证明，这款产品副作用很小，99.8%的患者没有明显不良反应。这一点，病人很在意。”
“另外，我们在全国二十多个城市都设了备件仓。只要需要，随时可以调货，你们的客户不用等，这点优势别家是没有的。”她顿了顿，“我想，这比便宜那4%应该更有用。”
姜迎曦说完，依旧站得笔直。
“你是本科实习生？”陈总忽然问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柔和了些。
姜迎曦点了点头。
她语气真诚，眼神也真诚。没夸大自己，也没贬低对手，只是老老实实摆出客观事实。
这这点来说，还很少见的。
陈总笑眯眯地点头，“小姑娘，你继续吧。”说着，拿起桌上她准备的材料，低头看了起来。
姜迎曦暗暗松了口气，像个乖学生一样重新拿起翻页笔，接着往下讲。
整个介绍会下来，刚好一个小时，结束后，陈总没有明确说要不要合作。
姜迎曦走出盛旗，顶着大太阳往地铁站走。阳光晒在脸上有些发烫，她的心却比来时安稳了许多。至少她没搞砸，而且她也尽全力了。
同一时间，王蕊正坐在咖啡店里和客户闲聊。咖啡的香气，浪漫的轻音乐都让人心情愉悦。两人的话题早已从工作拐到了家长里短。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王蕊拿起来一看，是盛旗的采购部经理发来的消息。
【蕊姐，你说她一个人可以，我本来还不信。没想到她还真能镇住场子。】
紧接着，对方又发了一个大大的表情包，【赞.jpg】
“什么事这么开心？”对面的客户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见王蕊嘴角扬起，忍不住好奇。
“只是感叹。”王蕊把手机放到一旁，目光落在窗外，笑了一下，“有时候真诚才是必杀技。”
她转过头又看向对方，笑意更深了些，“晚上吃什么？我请客。”
对方一听，挑了挑眉，拿起手机，开始搜索近期杭城的美食榜单，“那我可要好好选一选。”
一周后，姜迎曦收到盛旗的回复，对方决定和华盈签为期三年的供应合约。
消息一出来，销售部直接炸了。因为盛旗这个客户，是出了名的不好说话。之前有四五个销售尝试过，最长的啃了半年都没啃下来，最后只能灰头土脸地撤了。
姜迎曦想过能成为盛旗的备选，但没想到对方会直接和公司签合约，而且一签就是三年。她当然知道，这一定是对方调研，对比，内部讨论后做出的决定，但她依然很有成就感。
几乎没有犹豫，她第一时间想要分享的人是周自衡。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她没有多想，点开对话框，飞快地打下一行字：【我今天签了一个大单子！】
这是她从酒店搬出来以后，第一次主动联系周自衡。
上周他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周自衡坐在机场的要客厅，手里拿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目光落在落地窗外的停机坪上。手机忽然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嗡鸣声在安静的要客厅里格外清晰。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他的眼神微微收紧，是姜迎曦发来的消息。顿了片刻，还是点开了。
【我今天签了一个大单子！】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符号。
他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她雀跃的笑脸。他看着这条消息，很久没动。
赵彦丞进来，站到他身后，见他神色不对，顿了顿，才轻声提醒了一句，“周总，登机了。”
周自衡忽然问，“这段时间，烁有出去过吗？”
赵彦丞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问得一愣，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认真回答道，“没有收到过小周总的出行记录。”
周自衡垂下眼，没再多问。
这一个月来，他的肠胃一直不太好，时常隐隐钝痛，偶尔还会猛地绞一下。
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说不清是什么，却让人隐隐不安，仿佛要脱离他的掌控。
再次点开备忘录，上面依旧是空的，他盯着看了一秒，锁了屏，站起身，“走吧。”
赵彦丞赶紧跟上去。
老爷子今天要转到周家在海外的医学实验室，那里有全球最顶尖的医疗团队，他将接受最好的养护。实验室造价是天文数字，汇集了医学领域最权威的专家和最精密的设备。
这也意味着，周老爷子的生命，即将走向终点。
赵彦丞望向远处，飞机正在跑道上滑行，他的眸光微沉。
周家的天，要换了。
作者有话说：
5月5号上夹子，晚上11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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