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第一反应——
瑟希抽打马车, 激得两匹马飞快跑动。她让凯兰和维亚特先离开，自己翻身，抓紧南瓜, 为他们在后面打掩护。
这些追兵绝对有备而来。
凯兰优势在于近战, 现在身体还不舒服, 根本无法应对马上的远程攻击。维亚特虽然是法师, 攻击技能几乎约等于零。
能攻击、甩开后面这群人的, 只剩自己了。
两匹马尖叫着，拉动马车飞速驶远。瑟希安心了一点,她专心避开身后的箭矢,夹紧马腹，“快点,再快一点,南瓜。”
不用看身后, 箭矢的嗖嗖声就能提供定位。他们已经转过主路最大的拐弯, 面前是一条直线，为远程攻击提供了充足优势。
瑟希不能失误, 她只要错判一次, 就会被钉在马上，即刻死亡。
一味躲避不是办法, 她得先下手为强。
有什么应对群战的办法？
致幻粉末？像当初在猩红平原上那样, 一把粉末就能放倒一大片人？听起来很可行，但缺少外部条件——此时风向朝正前方, 她放出粉末, 最先中招的就是自己。
瑟希打开第六感官。
【寄存空间】解离毒素，操纵死尸，呼令水域, 定向箭矢。
【初级技能】吞食死者。
【法术灌注】灵魂离体（0）。
【秘密教诲】第一个原则。
毒素只能点对点攻击。
瑟希放出一片毒液，前排的追兵倒了几个。但后面的立刻改变路径，从小道超上来。
附近没有水源，不好展开呼令水域。没有死人，无法操纵死尸
等等。
还有一个，很少在实战中用过的
【定向箭矢】。
瑟希测试过，功能没问题，唯一的缺点就是方向单一，无法拐弯，但正好适用这种笔直的单程主路
任何技能，都不存在绝对劣势。依照地形、环境不同，有时候会带来额外增益。
瑟希以自己为中心，展开5m的箭矢阵。一声令下，全部齐发。
“唰，唰，唰——”
身后追兵完全没预料到这点。
在来之前，他们了解过瑟希的能力，毒液，死尸，但缺少调研，对群攻法术没有准备，一时慌乱，一个接一个滚落马下。
瑟希把箭矢安排在离地160cm，高于成年马的平均高度。
这些箭只射中了人，没射中马。
几秒后，路上摊满了尸体，只剩一匹匹无主之马在路上狂奔，受惊四窜，犹如夜间的鬼魂幽灵。
简单。
瑟希拉了拉缰绳，打算让南瓜停下。
这些尸体身上也许有不少物资。瑟希秉承着贼不走空的基本原则，打算搜刮一番。很快要流落大陆，她能捡一点算一点。
怎么回事？
缰绳没用，各种指令也没用。
南瓜和身后那群马一样，都被发光箭矢惊吓到了，开始疯了一般狂奔，眼看着要撞上一片树。
“停下！”
瑟希用尽全部力气，整个人朝后仰倒——还是没用。南瓜稍微降低了速度，但方向不变，几乎自杀般奔向一片树林。
该死。
瑟希疏忽了。
她太心急，没有给南瓜留足够长的社会化时间。它从小在训练场长大，不熟悉外部环境，瑟希本来想慢慢培训的，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她被提前赶出来了。
应激状态下，南瓜的老毛病又犯了。它大幅度往左歪斜，几乎失去了平衡能力，瑟希好几次差点摔下马，只能把重力往右靠，全部身体紧紧贴住马背，才能保持稳定。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南瓜的脖子越来越歪，大角落向左偏斜，整匹马像失控的陀螺撞向路边。
“维亚特——”
瑟希朝远处马车大喊，“你有镇静法术吗？让它安静下来——”
马车化为视野外的一个小黑点，距离太远，瑟希甚至不确定他听没听到。
南瓜年龄太大，耐力不足。
它闷头冲向森林的同时，还被后面的马群赶上了。甚至，有几匹马的蹄子几次碰到了她，一个重伤士兵挂在马腹下，举起剑，用尽全力朝瑟希劈来——
“轰！”
南瓜突然往左歪倒，准心偏移，士兵的剑只砍掉瑟希的一只靴子。士兵重心不稳，连人带剑咕噜噜滚下马，在地上翻腾了几圈后，满脸是血，彻底不动了
好险。
瑟希脑内嗡嗡直响。
如果她骑的是一匹正常马，绝对会死在暗剑下。南瓜左斜的毛病救了她一命，避开了致命攻击，阴差阳错，瑟希浑浑噩噩想起一句话：
“我的名字是希望。”
这匹小马，平衡差，混血种，年龄大，身上有数不清的毛病但它也是一种希望
前面的马车急刹停下，里面飞出一个小黑点。
渡鸦飞向瑟希，猛地，在空中停滞，它像个空中的操纵高手，用鸟喙狠狠啄向南瓜——
一块马毛掉落。
南瓜左侧受到攻击，终于拐回主路中间。它又急奔了一段距离，活生生把马车撞散才停下来。
一地狼藉-
一辆破烂的马车，一个变成碎布条的包裹，一马，一鸟，人。
“这下你可以把包裹放进来了。”瑟希对凯兰说，她打开了空间指环，“它烂成这样，倒是和我的藏品很匹配。”
维亚特皱眉，伸头看了一下。
能把空间指环用成这样还真稀奇。瑟希往里面塞过死人，维亚特好心提醒，“把食物放得远一点，小心感染尸毒。”
“我会整理的。”瑟希赶紧心虚关上。
相反，维亚特打开空间指环，每一样物品分门别类，干干净净地摆放整齐。连食物，都要按肉类，奶制品，营养补剂依次摆好。
他从中抽了一点马草，喂给南瓜，开始给它治伤。
渡鸦嘎嘎地飞进森林，不一会儿，衔着几根草药回来了。它咬断草药，轻轻放在南瓜的伤口上，脑袋蹭蹭，似乎在道歉。
南瓜喷了个响鼻，不理它，但也没躲掉它的亲近。
人分工合作。
维亚特负责给南瓜疗伤，顺便投喂一下两只小动物。凯兰去检查追兵的尸体，消除可能遗漏下来的线索。瑟希则光明正大地在地上摸摸索索，像个蚂蚁，来来回回，把一大堆剑和盾搬进空间指环里。
“你用不了这么多武器。”
终于，当瑟希把第二十二把剑插进空隙里时，维亚特提醒她，那里面已经乱的不能再乱了。
“谁说我要用的？”
瑟希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有点投资意识好不好。深水城士兵标配的剑盾等到换了个城市，找家铁匠铺，可以卖不少钱。”
对了，铁匠铺。
一提到这个，瑟希就想到了塞布丽娜。瑟希被匆匆流放，还没来得及和塞布丽娜打声招呼，她知道自己离开了吗？
看向手中的守护戒指，她应该是知道的。
可是
如果知道，塞布丽娜为什么一直不出现，哪怕送下自己呢？瑟希有点失落。
“你和港口区的合同丢了？”维亚特把她的思绪拉回来，问道。
“没啊。”瑟希呆住。
“那提灯旅馆的所有权失效了？”维亚特又问。
瑟希无语。 “你能不能说点好话。港口区和提灯旅馆，是我的两大收入来源，怎么可能随便丢掉。别咒我。”
维亚特：“你捡的那些武器很多都被打烂了，卖不上价钱。合起来，可能连提灯旅馆天的利润都不到。”
“一枚铜币都是钱。”瑟希认真地说，“大不了都融成废品卖掉，多赚一点是一点。”她说着，把最后一把剑又往里挤了挤。武器成堆，摇摇晃晃快要倒下之际，瑟希眼疾手快地关上空间。 -
原先的马车完全被毁了，连个木板都拼不上去。拉车的马也趁乱跑进树丛里，彻底自由了。
个人，只剩下一匹载具。
南瓜刚刚恢复，精神恹恹，就算它精力体力拉满，也绝对载不动个人。平均身高快过2m的个类人，一匹中年老马看起来未免也太不马道了。
瑟希只让凯兰上去，她和维亚特跟在后面，慢慢前行。
过不了多久，追兵遗体就会被发现，人必须临时更改路线，逃避更多的追杀。首先，是远离这条主路，最好就近找个城市先安顿起来。
比起野外，建筑物繁多的城市能提供更好的掩体。为此，维亚特还颇有心得地说，“人越多的地方，越难被找到。而且我们身上有变身术卷轴，最好往人群里挤。”
就这样。
一个死灵战士，一个圣武士，一个卓尔法师，这片大陆几千年来都从未有过的奇怪组合，正一点点远离大道，朝日光升起的安菲尔走去。
一整夜的战斗让大家都有点疲惫，日光薄弱，瑟希的皮肤刺痛了一下，她连忙钻进维亚特的外袍里，防止二次灼伤。
衣袍下，维亚特轻轻缩了一下。动静很小，小到连渡鸦都没发现，只有衣袍下的两个人心知肚明。
“干嘛？”瑟希有点困惑，又有点不满，“虽然到冬天了，但我体温有那么冷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在这片大陆上, 很少看见两个大城邦或国家毗邻的情况。它们通常相隔很远，零散分布在各个角落。
更常见的情况是——一个大城邦，被数不清的小镇包围,并依靠它们获取种植作物、马匹、香料等特产。
安菲尔, 就是深水城的一个“附庸”。
它每年要向深水城输出不少粮食和优良马匹,价格并不公道。所以二十年前,安菲尔的领主趁着深水城内乱,曾想掺合一脚，夺取深水城的控制权——
可惜以失败告终。
现在, 安菲尔是深水城通往内陆的关键卡口。每年, 深水城都派了不少士兵，美其名曰“友谊互助”, 实则驻扎当地, 牢牢维持住统治地位。
在这个遍地眼线的地方, 瑟希一行必须要小心。
走运的是, 这几天人群密集，成批的马车扛满货物又空车回来, 为卡里克的继位庆祝。不少市民手抱麦谷, 去接受集体赐福。
三个人混在人群中，被车辆呛了一鼻子灰。
“你说我们能不能顺两只走？”
看着来来往往的鲜亮马匹,瑟希实在忍不住了。
凯兰：“最好别碰军队的马。每一匹都有标记,小心被定位追上。”
瑟希反应过来。 “等下，那南瓜？”
凯兰：“它没关系。南瓜是三等训练马,没有外出资格,不会被打上标记。打标记的费用比买它还贵。”
瑟希呼出一口气。
她安慰地摸摸南瓜，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没关系，搞得好像打标记是什么好事一样,对吧？”她搓搓南瓜的头。
南瓜蹬蹬蹄子，亲昵地朝瑟希蹭过来。
“首先。”凯兰站在入城示意图前，说，“我们得找个地方落脚。最好不要身份证明的私人旅店，足够保暖，冬天的夜晚很冷。”
“我来搞定。”维亚特最擅长干这个。
“你得去重新买个外袍。”凯兰看向瑟希，“你的皮肤变红了很多，小心防护。”
“没事。”
瑟希看了一眼。似乎是有点红，胳膊上还起了一点褶皱，应该和普通的过敏症状差不多。她每天焦头烂额，实在没时间关心这个。
“我去查看安菲尔的军备情况。”凯兰说，“我来过几次，对地理比较熟悉也许卡里克上位后有新变动，得远离重备区。”
“行。”
瑟希说，“我们分头行动，日落前在这里会合。”-
瑟希急匆匆躲进一排商铺的阴影里，她眯着眼，正在找卖装备的店铺。
但说实话，她内心没抱太大希望。
卓尔的体质和人类不同，无法直接接触阳光。一般的外袍不可能100%完全抵御，除非有魔法赋能。
瑟希望了一眼街道——
比深水城穷不止一个档次。她整整找了半个小时，才看到一家疑似出售魔法道具的店，推门进去。
她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这画风不对吧？
明明标语上写着“大玛格魔法杂货铺——满足出行者的一切需求”，可推门进去，一个外地生面孔都没有。
黄色杂发，发育不全的四肢，每个人看起来都像祖上从没踏出过安菲尔，在本地错综复杂近亲繁衍了n代的产物，眼神智慧，间距大到能打车。
瑟希缓缓后退，又看了眼招牌：
“大玛格魔法杂货铺。”
没错啊。
瑟希再次跨进店里，立马迎来一波不友善的目光。
“进进出出的。”一个男人嘟囔道，把兽皮外套裹紧了点，“热气全被你散光了，你得赔点炭火费来。”
“穷光蛋一个。”另一个男人咧嘴，“看见没？浑身破烂，还是个外地面孔，别是到安菲尔要饭来了。”
“看，她皮肤是灰的。”
“ 好恶心。”男人捂着鼻子躲远了，“她不会有什么传染病吧？”
“一群没见识的东西。”同伴女人笑呵呵道，“她肯定是个半卓尔，混血种，世界上最没女人味的物种。”
瑟希冷笑。
她在评估攻击位置，打哪里能躲开这些家具？
评估结果为：没有。
店主一定是个物尽其用的人。 20平米不到的店面，硬是被她划分出三个功能区，前面是吧台，中区是书店，最后面似乎才是售卖魔法道具的地方。
十分拥挤，连个能打架的地方都没有。
瑟希看向靠窗那几个顾客，她很确定，无论攻击哪一个位置，旁边那堆杂物就会多米诺骨牌一样哗哗哗全部倒下。
“外地人？”
吧台后钻出一个女人。她头发蓬乱，脸上好几处被火药崩到的痕迹，她连忙赶出来，两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讨好上前：“ 半桌尔？我从没见过货真价实的半桌尔。不，这么说不太礼貌，我不是这个意思。”
“咳，我是大玛格，是这家店的店主。”
瑟希回握。
收回来时手掌黏腻腻的，也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
店主说话口音很重，瑟希必须把全部注意力放到她的口型上，才能大概明白意思。
“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安菲尔很少见到桌尔桌尔真是一群神奇的生物，居住在地下，不能见阳光，就像封存很多年的宝石矿藏。没几个人见过，但到处都是它的传说。半桌尔竟然长这个样子？”
瑟希礼貌微笑，“大玛格，你这里售卖魔法长袍吗？”
店主神色一秒严肃下来。
“这种东西不好对外讲的。人多眼杂，很容易被小偷盯上。”她惊惶不安地掀窗看看，确认没人，才让瑟希走进吧台。
“有一件极其珍贵的法袍，我从古董商人那儿收来的。”店主把手伸进一堆杂物中，一边摸索一边说。
瑟希看呆了。
那堆严丝合缝，连半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东西。店主竟然伸进一整条手臂，游刃有余地摸索，像装了导航一样，左拐右拐上挖下掏。
好神奇的收纳能力。
她要有这本事，空间指环至少还能塞下10把剑。
店主：“这件法袍沉睡了多年我原本以为，它要给我送终呢。看来，一切都是上天的旨意，DR1368年11月6日，把你送到这里来，一切就注定好了”
瑟希突然有点紧张。
店主以为她不相信，窘迫道，“这家店是破了点，在安菲尔——这个很少外人光顾的镇子，开一家魔法道具店要有多大勇气啊！头几年，我唯一的顾客只有那些青年人”
她小声，指了指靠窗那群客人，“唯一买得出去的就是火炮，他们买了，丢进池塘，粪坑，甚至我的后院这就是唯一收入，赚得还没赔得多。”
“后来我就想开了。魔法道具只是爱好，爱好是不能当饭吃的。我把前厅划出来，白天泡茶，晚上买酒，日子也渐渐好过起来”
瑟希越听越激动。
她穿来之前是个武侠小说迷。武侠小说的必备要素是什么？主角，奇遇，还有金手指一般的道具。
一般在主角落寞时，会突然掉进一个大洞，结识世外高人。这类高人通常不修边幅，外表平平无奇，却能拿到最稀奇的宝物。
瑟希听了店主的话，更确信这一点。
仔细看，店主确实有点不同寻常在身上，她神神叨叨的样子和小说里一模一样。瑟希正被流放——落魄，机遇，平平无奇的路人一切要素都对上了！
店主左掏右掏，终于拔出一个宝盒。
上面镶嵌了各色宝石，在火光中散发奇异的彩光。隔着盒子，瑟希都能感受到魔法能量，它隐隐从中溢出，连带着死亡尖刺兴奋地“嗡”了一声。
“快打开看看。”瑟希等不及。
“要谨慎一点，要秘密一点。”店主躲过了她，转头轰走了靠窗的那群客人，“其余一个人都不能留。”她严肃地说。
瑟希：“嗯嗯。”
店主：“现在让你验一下货。把手放在宝石上，你感受到了什么？”
瑟希去摸最大的那颗红宝石。
“好烫。”
“烫就对了！”店主激动地说，“魔法魔法的力量，再试试其他的呢？”
瑟希去摸那闪烁不定的蓝宝石，是冰冻的触觉。软玉，是温热的半固体质感。月光石，一道轻柔的闪电划过全身。海纹石，碧蓝的海浪夹杂咸腥味的风吹过来
每一颗都不一样。
“你感受到特别了吗？”店主双眼发光，“安菲尔，这个小镇遇到了你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瑟希：“你要多少金币？”
“噢。”店主神色闪烁，“我不知道你出不出得起要价不低。这是个好东西，我尽力给你压价，也只能降到50金币。包括盒子的话51金币。”
瑟希：“不要盒子。”
多加个盒子，只需要多1金币？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秉承着能省一分是一分的优良品德，瑟希只要里面的法袍。
更何况
她流放在外，应该精简出行。这么大一个盒子根本没地方放。
“成交。”
老板补充道，“我亏了不少钱你得送我一点半桌尔血液，作为补偿。”
“你要我的血干嘛？”瑟希警惕。
“只是尝一尝。”店主说，“我太好奇了，从没见过半桌尔，我好奇你的血是不是像传说中那么难喝。”
“只能一小杯。”
“成交。”-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瑟希往杯子里割了一点血，桌子上放满50金币。老板小心翼翼地把钱锁起来，品尝了一口血，大失所望。
“一点也不臭，和人类没什么区别。”
“我只是混血卓尔。”瑟希提醒她，敲敲木盒。
“知道了这就给你打开。真不划算”店主嘟嘟囔囔，慢吞吞找钥匙打开木盒。
瑟希咽了咽口水。
木盒打开的一瞬间，她几乎失去了视觉。一道电光盖住了视线，她迫不及待去拿里面的法袍。
很薄。
瑟希把它拎在手里，像揪着一团空气。她欣赏地打量，充沛的能量从每一条织线中冒出来。接着滴滴答答散落在地，就像握不住的流沙。
瑟希：？
她眼看着魔力渐渐流失。
法袍的光芒越来越暗，最后甚至感受不到一点共振。硬要形容的话，就像一杯喝完牛奶没洗的杯子又倒了无数次白开水那样
无比寡淡。
“钱货两讫，概不退换。”店主连忙声明。
察觉不对劲的一瞬间，瑟希先发制人，夺过了店主想藏起来的宝盒。她在下面摸到了一条线，难怪店主一直端在自己手里，连桌子都不肯放上去。
木盒下，连着一条通电导线。
瑟希拉出电线，顺藤摸瓜
另一端，是一大摞劣质卷轴。闪电卷轴、拟声卷轴、火焰卷轴还在持续散发能量。合着她刚刚全感受这玩意去了？
店主死死抱住木盒不放。
“说好的你不能带走，它是我们店的老员工了，别的随便你拿！”
还能拿什么？
瑟希环顾四周——一堆用了几年结垢的茶杯，废纸团，破木书柜她心痛地看向手中，这不是法袍，就是一件烂到不能再烂的二手衣服，市场价不超过3个铜币。
世界上哪来那么多扫地僧世外高人？瑟希叹息。
她碰到奸商了-
一分钟后。
“大玛格魔法杂货铺”发出一声尖叫。等众人好不容易踹开门，仔细查看时，才发现老板大玛格，和几个先前光顾的客人手脚被捆，齐齐绑在柱子上。
与此同时，每个人脚下有一只茶壶。那茶水像有了生命一样，一股脑冒上来，不停挠每个人脚心。没人阻止得了，一靠近就会被弹开。他们被硬生生挠了三天三夜，嗓子喊哑，虚脱无力才罢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瑟希只能放弃这个想法。
依附大城邦而生存的小城镇,是存在吸血效应的。动脉血源源不断供给上游，剩下的，大多数都是一些过时、被淘汰掉的产品。
更何况
安菲尔本质上就和深水城不同。
深水城是集法师、咒术、商贸一体的综合体, 而安菲尔, 以农业和畜牧业为主, 外来人口很少, 本来就不存在供应魔法装备的土壤。
瑟希随便找了家服装店,买了好几件外衣。
从薄至厚，一层层套在身上,起码能减少点痛感。但瑟希只能沿着屋檐走,尤其到了中午，直接接触阳光,还是会有血肉烧焦的臭味传出。
说实话。
套上一件暗淡的毛皮外套后, 她看起来更像本地人了, 路上打量的目光少了很多。她把头发包好, 塞进衣领，开始查看城镇情况。
一, 这是个亲缘关系浓厚的地区。
延绵多代, 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构建了人与人交往的基石。通常，一条街都被盘下来, 供家族里不同人经营：父亲洗衣店, 母亲面包店，第一个孩子烤肉店, 第二个孩子则售卖回收家具。
连帮工雇佣也是这样。
亲带亲, 子帮子。如果不是本地人，没有关系网络，连一份端盘子的工作都找不到。安菲尔的就业需求很小, 早被本地人提前占满了。
二，闲散人员很多。
甚至多到有点吓人了。大批青壮年就靠在路边，也没工作，用一铜币满满一壶的劣质酒精麻痹自己，强撑过白天。
这是个奇怪的现象。
劳动市场都是按需分配的。可在安菲尔，情况倒转了过来——那些身强体壮、明显有战斗痕迹的人找不到工作，反而，羸弱的人却能糊口度日。
瑟希打算问个清楚。
可这些人明显对外地人的敌意更浓。他们一看见瑟希，就拎起武器，眼神中全是防备之色，甚至不给沟通的机会
里面肯定有问题。
不能硬问，只能智取。
瑟希和他们保持安全距离，尽量不打草惊蛇。她顺便在旁边买了一份饭，边吃边观望。
“咔嚓。”
好痛瑟希吐出一块小石子。各种乱七八糟颜色的稻谷掺在一起，味道不好闻，甚至连杂质都没洗干净。
安菲尔不是个种稻谷的好地方。但高质量的小麦都运往深水城了，在这里，用1个铜币只能吃到杂米饭。
瑟希默默吸掉嘴里的血，一边听着：
“走吧，该去森林里撞撞运气了。”同伴一说。
他的同伴二嗤笑一声，“冬天了，朋友，你一头扎进去想碰到什么？一头冬眠的熊？还是轮子卡进雪里的马夫？”
同伴一长长叹气，“总该动起来，天天坐在这不是个事。能挖到什么吃什么吧，总不能让孩子饿肚子。”
“搞钱！”同伴三大吼，“搞钱才是最重要的！你们脑子能不能聪明点？有了钱，想吃什么不行？”
“伙计，你不说我们也知道。”同伴一苦涩地回笑。
瑟希琢磨，要不要捐钱套点话？
他们看起来穷到极点，甚至连温饱都出问题。只需要一个金币，她能套出想知道的全部情报。
“呸！”同伴三怒骂，“钱真不是个东西。都是它害惨了我们。想当年，我们在乡下捕鱼，捞到多少就吃多少，不用看任何人眼色。”
“时代变了，兄弟。”同伴一叹息。
“我恨死富人了。”同伴三咬得牙齿咯咯作响，“哪个富人要是敢施舍我们，我就折断他的手臂，要他完蛋。”
瑟希又默默坐下了。
花钱买情报这招行不通，她最好想个别的办法。
同伴二建议：“要不我们去深水城试试？我们手脚麻利，只要收费低，当个冒险者不成问题。”
同伴一：“冒险者不止要杀人，还得接怪物的委托，我们能行吗？”
“一群废物！”同伴三重重地把破靴砸到桌上，“你们这群酒鬼，一天到晚待在安菲尔，连外面的风吹草动都不知道！”
“发生什么事了？”同伴一有点紧张。
“听说”同伴三压低声音，“那位新上任的领主，卡里克，正在全城追捕冒险者。你现在去和找死没区别。”
“他干嘛要这么干？”同伴二不解。
“谁知道呢？”同伴三冷笑一声，“永远，永远别揣测那些贵族的心思。也许卡里克和他老子一样喜怒无常，也许，哪个倒霉的冒险者得罪了他吧。”
瑟希重重打了一个喷嚏。
同伴二阴暗地说：“又是卡里克他怎么总和我们卖命的过不去？先让安菲尔大幅裁军，害我们全丢了工作。又抓捕冒险者他哪天突然暴死我都不奇怪。”
“还不是为了给自己军队腾地方？”同伴三附和道，“看看吧，军营里，哪还有我们安菲尔自己的人？”
瑟希迅速捕捉到几个信息：
一，这些失业者，都是安菲尔原先的士兵。军队被大规模换血，肯定正处于震荡期，是个攻破的好机会。
二，他们现在生活窘迫，对卡里克充满了敌意。一大批满怀敌意的士兵或许是可以拉拢的对象。
三，他们对冒险者有好感，瑟希正好能提供这个-
见三人离开，瑟希连忙跟在后面。
她有半卓尔血统，走起路的动静比一般人类小很多。加上狐狸手套几乎完美隐藏。
三人越走越偏，远离集市，拐到一条靠河小路上。这条河贯穿了安菲尔和深水城，尾流注入大海，但因地而异，却有着截然不同的风貌。
深水城中，河流、雨水和生活排污各占据一条管道，精密排布在下水道系统中。即使大雨，积水也不会高过石子，这是阿格哈荣留给子民的礼物。
但在安菲尔，一切被染上了粗野的色彩。积水奔向河流，无法排出，经常淹没周围的农田。等冬天一到，水位一退，来不及回流的鱼大张着嘴，在岸上等死。
瑟希闻到一股臭味。
一条条发白发绿的鱼，就藏在草丛里。一不小心，靴子一软，再抬起来时粘满了腐烂内脏
瑟希全程屏息，她的靴子先前被攻击，已经漏了。那些恶臭的腐烂物、雪泥和脏血塞进了每一根脚趾。
好恶劣的环境，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三人绕来绕去，终于，连片枯萎的草丛中出现了一个尖顶。瑟希靠近，尖顶下端逐渐暴露出来——彩色花窗，破损雕像，爬满青苔的石阶。
从形制上看，这不是神明雕像。瑟希也找不出它的原型，她猜，应该是以某个人类女性为标准制作的。
在这片大陆，那些生前做出过杰出功绩的人们，死后会被立像作传。阿格哈荣是一个例子，眼前的女性雕像又是一个例子。
雕像背着一束麦穗，双眼蒙布，双手高举着伸过头顶，祈求这片土地富饶繁盛。也许它辉煌过一段时间，台阶上都刻满花纹，被数不尽的信徒磨平了。但这都是过去了——此时，廊柱倾倒，枯藤缠绕，已经被废弃很久。
它高举的双手，在散发腥臭味的枯田中，看起来像个笑话。
没有神祝福这片土地-
三个人在雕像旁蹲下来。
瑟希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高大的废弃物挡住视野，她只看见，三个人短暂商量一阵子，点点头
就消失在原地了。
瑟希看周围没人，才连忙赶到雕像下。
首先，可以确认一点——那三个全是纯种人类，不会一点法术。所以根本不可能“凭空消失”。附近肯定存在机关，通往第二个空间。
瑟希想到了深水城。
机关，地下通道，都是深水城的特产。很难想象，安菲尔这种一大半人都无法温饱的镇子，会出现这种东西，不符合生产力的发展规律。
瑟希擦拭雕像下的基座，原先，那一小块蓝色越擦越大，终于露出了原貌——雕像下，是一整块用海蓝石打造的基座，上面雕刻了星星图案。
在最大的星星旁，是一个突兀的凹陷开关。
还有花朵。
三瓣花被束带紧紧捆在一起，标志着雕像主人的身份。
瑟希无比熟悉。
她见过这个图案。
鸢尾，是深水城贵族的象征。多少个夜晚，她看着深水城堡繁复的天花板陷入沉思。鸢尾瑟希紧紧盯住雕像，它的原型，要么是暴君尼诺的又一个后代，要么是利因的孩子。 -
瑟希拉动开关，整个人向下坠去
一定是路径不对。刚才那三个人，肯定不是从这个入口掉下去的。瑟希只过几秒就发现了，她的脸被蜘蛛网糊住，层层叠叠，至少十年没人来过这地方，灰尘呛得人几乎窒息。
瑟希死死按住喉咙，不发出一点声音。
她的眼睛被憋得通红，泪水直流。她踩了踩脚下，确定已经着陆，不会再往下掉，才努力眨眼往外望——
泪水像一个哈哈镜。
视线所及的地方，都被弯曲、放大、变形。瑟希眨掉了一点眼泪，弯曲程度变小了，她看见周围全是厚厚的落叶，几个早已风干的骨头堆在角落。
还好不是人的。
瑟希和死尸有着充足的打交道经验，只要一眼，她就知道那只是兔子和郊狼的遗骸。估计是追逐中，它们不小心踩中机关，才掉进来摔死的。
这里暂时对人类无害。
右手边，熟悉的三个声音隐隐约约传来。瑟希慢慢挪过去，视野被烛光照亮，她看清了，一块破烂木牌挂在门框上——
“游兵招募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游兵招募所的五条守令：
第一条守令：对外严格保密。
第二条守令：忘掉军纪, 忘掉刻在你脑子的那些狗屁培训。士兵没有规则，释放人性是唯一的规则。
第三条守令：赞美薇塔。
第四条守令：我们不谈论金币，我们只通过斗殴赚取金币。
第五条守令：禁止食用树莓馅饼
残缺的木块搭建起舞台。血沫, 断牙, 时不时鼓胀起的一阵怒吼欢迎来到游兵招募所, 这里有暴力, 有金币, 但我们唯独没有人性。
瑟希从墙洞上往外看。
舞台作为天然分界线，分割出两个队伍,随机组队。上一秒和你相谈甚欢的同伴,下一秒，你们被随机骰子分配到不同阵营,拳脚相向。
游兵招募所的最大原则—— 一旦登上舞台,你就不再是你。你变成一个拳脚包裹的机器,忘掉了过往人生所有规训,忘掉了友谊，接着——
“砰！”
同伴一用力出拳, 狠狠揍在同伴三的脸上。
语言和拳头, 分属不同的管理体系。语言上，同伴一文弱, 而同伴三暴力。拳头上, 面对同伴一横长的肌肉和暴红眼珠，同伴三软软地滑倒在地。
“蓝方胜利——”
裁判吹响哨声,举旗示意。同时,将满满一盘钱币——大多是铜币，倒到同伴一的口袋里。
在游兵招募所，你可以成为参赛者, 用拳头和肌肉证明自己。也可以成为赌徒，永不上场，只为台上看好的选手投注。
这盘比赛赔率很高。
同伴一，同伴二和同伴三一起前来。人们凭直觉选中了冠军——怒气最大，看起来最不好惹的同伴三。全场无人问津的同伴一，则唯唯诺诺给自己投了注。
结果翻盘。
他赚了满满一大兜子。
作为获胜者，同伴一得继续留在台上。同伴三捡起牙齿，用一块发臭的棉布堵住血孔，跌跌撞撞下台。
瑟希屏住呼吸。
此时
同伴二和同伴三就在她眼皮底下。距离墙洞的10cm远处，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她。
甚至她能清楚听见同伴三的喘息声。
“这招能行，你真不赖。”同伴三嘶着牙说。
同伴二：“当然初来乍到，我们对大部分人实力不熟悉，与其一个一个单打独斗，不如合作。”他低低地笑了，“我们互殴，总有一个会赢，钱袋子就是这样鼓起来的。”
“除掉我的工伤费，再平分。”同伴三警告他。
“当然。”同伴二数出一摞铜币，塞进角落里，“这些都是你的。”
真聪明。
瑟希想，一共三人，如果对面全是未知同伴，很可能落个空手而归的局面。 0：0：0，还得赔上医药费。
但
对手是自己人呢？
可操作空间就大了。瑟希怀疑，同伴三根本是诈输，就为了赢得最大赔率。
还有，这招只能用一次。
瑟希看向台上。
同伴一已经被对手揍得不成人形，像一只缝了又补的麻袋，跌跌撞撞倒向一边。被强行拉起，甩到另一边，牙齿哗啦啦落下，血流一地。
比赛要怎么停止？
同伴一爬到旗子旁，想扯下来宣告认输。他的手刚碰到旗杆，就被一股更大的力掀翻了。 “咣——”对手拎起他，直接扔到墙上。瑟希透过洞，清清楚楚看见他惊恐的眼神。
他们透过墙洞，四目相对。
“辛苦了。”同伴二把他拉起来，安慰道，“这些铜币，我们三人平分。”
“数，数量不对吧。”同伴一透过被打肿的嘴巴嘟嘟囔囔传来。
“数量没问题。”同伴二微笑，用纱布缠好他的嘴巴，“你被打昏头了，才会看错。”
瑟希笑了。
她是故意笑的，声量不大不小，刚好够让人听见。
果然。
恼羞成怒的同伴一，不敢把拳头对准朋友，只敢迁怒他人。他绕过墙，一把抓过瑟希：“你——你是从哪来的？”
“我见过她。”同伴二慢悠悠开口，“在街上她一路跟踪我们到了这里？”
“杂种——”同伴一挥拳。
下一秒。
他的拳头被瑟希轻轻捏住了。
毫不费力地捏住，就像抓住一只小苍蝇。说实话，瑟希很佩服他的勇气，在连续打了两轮后，还敢和明显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动手。
“我为了友善的目的而来。”
瑟希也不生气，既然被发现了，她干脆大大方方地走到台前。此时，上百，不，有可能上千双眼睛直直盯着她，明明是冬天，过载的游兵招募所却闷热无比，每一个人的呼吸打在墙上，晕眩的气流环绕上升，缺氧，缺氧使人头脑发昏。
“你？你能有什么好心？”同伴三嘲讽，他放低音量警告瑟希，“嘴巴牢一点。最好别把你看到的事说出来。”
“说什么？”瑟希故作无辜，“你还私吞了一笔钱，不愿意平分的事吗？”
她音量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大家都听见。
短暂的静默后。
三个人混打成一团。
“——够了。”
裁判分开他们。把矛头对准瑟希：“你是从哪来的，混血种，异乡人？我们这不欢迎你。”
“呸！”同伴三吐了一口血沫，“不能这么放她走。既然来了，就得遵守规则！”
“没错——”同伴一盯着她，“打一局，我们不负责生死。”
“只是一局？”瑟希笑了。
“口气真大。”裁判缓缓退后，把舞台留给瑟希，“当然，也不负责公平。”
面前，十几个最强壮的人类战士一起登台。他们满怀恶意地逼视瑟希，占据了每一个可能逃跑的角落，高大的阴影把墙壁震得隆隆作响。
“看来，有人要死在这里了。”同伴二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瑟希微笑。
她压根没打算逃跑。她扎紧一点袖子，免得打架时缠到一起。左手持匕首，右手拿起死亡尖刺
“不，她有法术。”同伴三低声说。
已经来不及了。
瑟希像一支箭射了出去，带着血腥和污雪的气味。 “我也不负责公平。”她说。 -
对手一拥而上。
他们采用人海战术，分别攻击瑟希的前方、后背、四肢，打算把她牢牢压倒在地。
瑟希用毒液灼伤了后方攻击的眼睛，打乱他们。再利用天然优势——满地打斗留下的血泊，高速旋转，钻进每一个人的伤口。
顿时，哀嚎声四起。
同伴三不死心。
他早就盯紧台上，看大家败下阵来，干脆做打破规则的那个人。他悄悄沿外缘绕到瑟希身后，卡着她的视觉死角，突然偷袭——
两只手紧紧扣住瑟希的眼眶。
视角上方，一把尖锐短刃直直刺下来。同伴三癫狂大笑，这下肯定能让她彻底失明。他激动颤抖，迅速逼近一瞬间，所有贫穷的重压都远去了，他血中有一个声音在叫喊
突然。
一阵奇怪的白色粉末罩住了他。
不受控制地，同伴三一阵乏力。他亲眼看着手中的短刃渐渐低垂，整个人像虫子一样瘫软下来，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瑟希直接反穿了他的双手。
“一个忠告，不要偷袭我。”瑟希说，同时看了看他的伤口，“不过你以后也很难偷袭了。享受吧，致幻粉末，昏睡蜘蛛还在时，这玩意卖得可是很贵的。”
至此。
十几个人类战士全部倒在台上。有了同伴三的先例，其他想支援的士兵也犹豫着不敢上前。
粉末落地，血泊平息，瑟希收起全部武器。
“没有人了吗？”
瑟希表情平静，只有微微的喘息，“宣布结果吧，裁判。”-
“你，你赢了战士。”裁判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她，琢磨，安菲尔什么时候来了这号人。 “欢迎加入游兵招募所。”
“我不只想加入你们。”瑟希气定神闲。
“ 那你还想干什么？”裁判护住了身后的士兵。
“我是来招募冒险者的。”
瑟希此话一出，周围人的眼神都亮了起来。她掏出整整一袋金币，纯金，完整的金币。是这儿所有人一辈子都无法赚到的数量。
金币拥挤着砰砰作响。
连最不服气的士兵也垂下头来。很好，瑟希想，软硬皆施，先是武力暴力制压，再是金币软性诱惑现在，没人会反对她了。
众人目光紧紧盯着袋子，又受迫于瑟希的武力，不敢上前。这场面像极了狼群，一群狼渴望占据资源，贪婪地望着狼王。
贪婪和恐惧在血液中交战，人性和兽性在这一刻重合。
“我来自提灯旅馆。”瑟希开门见山，“我曾为无数冒险者提供岗位，制定规则现在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她的语气诚恳。
没人会拒绝一位诚恳高位者的好意。更别提，瑟希身后是源源不断的资源，正是他们现在急需的东西。很快，裁判伸出手来和她示好。
接着，是第二只手，第三只手
以几乎完美的姿态，瑟希加入了游兵招募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游兵招募所说是“招募”, 但没有明显的上下级关系。他们像人类初始那种最原始的部落，每人地位相同，各凭本事吃饭。
裁判友情性地为瑟希介绍了整体架构。
“我们不定期举办活动。”裁判说, “为了躲避眼线自从卡里克上台后, 安菲尔完全沦为了他的附属城镇。每位市民都得在他的眼皮底下活动, 结社是很难的。”
“以雕像女神为信号,当她背后的麦穗变成3根时,意味着今日平安，随意进入。麦穗变为4根,低级警告,深水城士兵活动频繁，小心被尾随跟踪。麦穗变为5根,高级警告,休息一日。”
“雕像女神？”瑟希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就是开关入口, 那个双手高举的石像？”
“没错。”裁判说，“很巧妙的布置, 对吧？过去十多年, 它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可都毁于一旦了。”
瑟希：“如果我没看错雕像的原型不是神明，而是人类。她是谁？”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许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瑟希,探究,疑问，警惕什么样的都有。
“噢, 尖锐的问题。”裁判神色莫辨。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而是把一本破旧手册递给她，“看看吧过去十几年，她对我们而言, 和神明没有区别。”
游兵招募所五条守令。
第一，绝对保密。第二，释放天性。第三
瑟希感觉有东西窒住了喉咙。
第三：赞美薇塔
过去十几年间，薇塔从未远离。她驻扎在安菲尔，生活了好一阵子。从手册上看，薇塔还为当地民众带来新的种子，教导种植，灌溉水田。她为士兵们提供新的搏击课程，遇敌击杀率大大提高。
薇塔，就是雕像的原型。她就是人们心中的神明。
前路一下子明朗起来。
如果说今天夜间，瑟希还是个疲于奔命不知前路的流犯。现在，她的目标变得清晰，且触手可及。
“薇塔现在在哪里？”瑟希急忙问，“她还带着一个女儿，对不对？”
“你总是问这种令人为难的问题。”裁判咕哝一声，“我不认为我们亲密到这份上薇塔是我们的救世主，除非绝对信任，我绝不会说出她的踪迹。”
瑟希了然。
“简单点，你们要什么？”她无比老练。和人打第一次交道，也许还会困在语言的迷雾中。但第二次，第三次她完全掌握了这套规则。
“一对一交换，对吧？”
裁判没想到进展得这么顺利。
后续的拉扯，谈判，讨价还价一个都没发生。瑟希干脆接受了规则，他反而不安起来，“可以商量要求没那么简单。”
“说吧。”瑟希坚持。
“一共736人。”裁判说，“游兵招募所，截止DR1368年11月6日，现存共有736名成员。除却死亡12人和退出82名，整整736人，每个人活着就是一张嘴，我们需要吃饭，我们需要金币。”
“一对一交换我们交出薇塔的消息，你必须为我们找到工作。薪金不低于安菲尔最低标准。”
736人。
瑟希差点笑出声来。他可真敢开口，在安菲尔这种小量级的城镇，怎么可能一下子安排736个岗位？
她目前持有的两个产业：港口区和提灯旅馆。两个加起来员工也不超过100人，根本没有这么大的承载能力。
除非
“成交。”
瑟希想到了一个办法，“但要延迟进行。听着，我一个人没法安排700多号人，但我有一个计划只要成功了，你们会拿到比原先高得多的薪金。”
裁判神色不定，犹豫万分。
瑟希：“你知道薇塔的身份吗？”
“我，我调查过。”裁判说，“她太神秘了。从深水城出走，还掌握那么多理论知识我特意查找过，但安菲尔本来书籍就不多，深水城把她的大部分信息都抹除了。我只知道薇塔是深水城的贵族。”
那就好办了。
对薇塔一无所知但崇拜，这种心理，最容易被鼓动。
瑟希直接掉头，登上舞台。
此时，她没有直接和裁判说话。她放大音量，让所有人安静下来。接着，掷地有声——
“薇塔不仅是深水城的贵族，她还是出走的领主——她和伯爵利因，曾共同分享领主之位。所以请大家明白，我不仅能带来合作，金币”
她说着，把满满一袋金币掷到地上。
“还有希望。”
所有人像凝固住了，没有声音，没有动作。齐刷刷地看向瑟希。
瑟希：“我向大家许诺：找到薇塔，找到深水城的下一个继承人，我们就有希望占领深水城。到那时，大家可以分享深水城的士兵之位，享受保障，获得住房，拿到比安菲尔高出一倍的酬劳。”
“哦呼——深水城！”底下一个人大喊。
“终于提到点有意思的了。”
“小心点，她也许是深水城派来诓我们的。”
瑟希：“最关键在于你们能亲手赶走这些寄生虫，夺回被占领的镇子。甚至还能入主深水城，让他们也尝尝这滋味。”
“好——”
“以牙还牙！”
“你最好没骗我们。”
“空口无凭，你要以什么做保证？”
“凭我的诚意。”瑟希说，“我将预支金币，每个月给你们派发工资，直到战争结束。”
这下人群中没了质疑的声音。
相反，每个人大张嘴巴，以为自己多日来的祈祷终于成真。不知道哪里掉下个疯子，要给736号人发工资。
这是个无本万利的好选择。
根本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按瑟希的说法，现在加入，不仅能马上领到钱，以后说不定还有翻盘深水城的机会。
利益上，职位有了，不用为钱操心。情感上，能把寄生虫赶回老窝，甚至反向寄生一波。
光是想想，就够让这些靠地下打斗赚钱的士兵血脉偾张了。 -
瑟希决定再加一层筹码。
瑟希：“我们能亲手打倒卡里克，见证他的毁灭。”
“好——”同伴三在下面大吼，“卡里克把我们的路堵死了，要他也尝尝这滋味！”
同伴一被揍得说不了话，只能呲着牙，边揉脸边点头。
眼看群情激愤，瑟希说：
“想想看吧打倒卡里克，将薇塔重新扶上领主之位。曾经照料你们、传授知识的薇塔，一旦登上高位，会怎样优待你们”
气氛一下子凝固起来。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止住了声浪。瑟希原本想推最后一波气氛，可怪异地停住了，狂热的人群一下子变得犹豫。
裁判把瑟希拉下台。
他说：“薇塔已经死了。”裁判胡子一抖一抖，不知道在害怕还是伤心，“死在十年前的一个冬夜，很冷很冷的冬天。她得了肺炎，没留下任何东西，连她的女儿也一起失踪了。”-
下午五点。
冬季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一过五点，天色像按了开关键一样迅速暗淡下来。瑟希离开游兵招募所，赶往入城口。
这趟，她掌握了几个重要信息：
一，安菲尔对深水城有很大敌意，民众极其排外。
二，有一批士兵可以利用。瑟希已经和他们签下协议，保障后几个月的金币供给，条件是必须定期训练，保证军队素质。
三
临走前，裁判给了一个渺茫的线索：薇塔的女儿还活着。曾经有人在郊外见过她，她似乎自给自足，生存得很好。
但唯一的问题是：行踪不定。
他们不知道薇塔女儿靠什么赚钱，也不知道她定居在哪，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足够了。
瑟希满怀信心地想，只要活着就足够了。她最担心的是，薇塔和女儿双双去世，那就没人能顶替卡里克的位置了。在一个律法严明的城市，没有正统继承权，想靠纯武力推翻领主难上加难。
就算走了狗屎运，成功杀了卡里克，新继任的领主也会遭遇血统质疑，被频繁挑战权威。
薇塔女儿，现在是唯一的希望-
瑟希赶到城门口时，太阳刚好落山。阳光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可她还是很痛，背部像被一团火焰烧着，她摸了摸，没事。
也许只是太累的幻觉。
她还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倒下。瑟希撑着等来凯兰和维亚特，她咬着牙，痛意浸入每一根骨头。
他们来了。
三人默契地避到一处墙角，遮住面孔。
瑟希：“我有薇塔女儿的信息了。”
凯兰：“穿上魔法长袍。”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等等。”瑟希打断她，“魔法长袍？你不是去打探军备情况了吗？”
“顺手偷的。”凯兰不自在地说，“我走了一路，都没看见售卖魔法道具的地方这东西只有军营才有，我路过，顺手偷了一件。”
“好像还是最贵的。”维亚特品鉴道。
“这玩意会被追踪吗？”瑟希不想被当成移动靶子。
“曾经会。”凯兰说，“昂贵的军备物品都被打上了标记，我很清楚。我也很清楚怎么去除这标记。有点费功夫，但它现在干净了。”
维亚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说实话，我现在终于有一种我们是团队的感觉了。”
披上魔法长袍，瑟希的痛意缓解了不少。
虽然还有灼热感，但起码不再加重了。她把在游兵招募所探听到的线索，全部分享给两人。
“我们得尽快找到薇塔的女儿。”凯兰语气沉重，“冬天到了，流落野外很容易生病。”
“她都活了这么多年，应该没问题。”维亚特说，“人类的生命比想象中更顽强。关键是，我们要怎么找到？”
瑟希：“野外，地毯式搜索只能这样了。”
维亚特：“或许薇塔的坟墓中会有线索？”
凯兰：“首先从目击者看见的野外开始搜寻，然后是镇内调查，要是还没有信息我们再着手薇塔的坟墓。”
凯兰小时候见过薇塔，在她心中，薇塔占据着一个很特别的位置，像人生初始的老师。如非必要，凯兰实在不想撬开她的坟墓。
行程很快安排好：
凯兰有丰富的搜寻经验，她去目击野外地查找。维亚特擅长打交道，负责走访打听。瑟希则从游兵招募所入手，薇塔待了十几年，肯定留下了其他线索。
“把外袍拢紧一点。”维亚特突然提醒瑟希，“你的皮肤状况不太好，就算在夜晚，也要注意防护。”
“月光应该没关系吧？”瑟希眯眼。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月光格外刺眼，比平时亮了不少。
“最好小心。”维亚特说，“卓尔族群中，有一种诗意的说法是月光是日光的倒影。倒影微弱，但也很可能致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维亚特摊开一卷皱巴巴的地图, 上面有很多油渍，也不知道他是从哪个地方顺来的。
“有名字的旅店全都要登记身份。”维亚特边画边指出，“是卡里克的新规。沿街这一排都不用考虑了。”
“那私人旅店呢？”凯兰问, “家庭性质的, 我记得安菲尔曾经有过。”
维亚特：“大部分被取缔了, 只剩下三家。第一家老板和深水城士兵走得很近, 我们最好离远点。第二家在河湾处”
“不行。”凯兰说, “河湾处是重军备区，风险很大。”
“那还剩下最后一家。”维亚特指向一个店铺, “大玛格魔法杂货铺的老板,她还兼职租赁，只剩一个卧室,但我们也能挤得下。”
凯兰点头。
她刚想敲定住处, 却猛地发现瑟希有点不对。
“这家也算了吧。“瑟希表情尴尬, “我和这家老板有点误会。她前一秒看到我,下一秒绝对会马不停蹄快马加鞭去告发我们的。” -
维亚特不愧有丰富的逃跑经验，在连续三家被否定后, 他拿出了最后的保底方案——
“驻扎在同一个地方, 迟早都有被发现的风险。最安全的永远在流动，最稳健的永远在变化。”
他从空间指环掏出一个, 两个, 三个睡袋，还有一具防油防雨的帐篷。
“我们物资齐全, 完全可以自食其力。”维亚特说, “我存了很多煤炭和食物，足够扛住低温环境。”
维亚特甚至选好了地址。
“安菲尔西侧有个公墓区。”他说，“一到夜晚, 根本没有行人敢靠近。公墓区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守门人，很好应付。”
凯兰没有意见，她转头询问瑟希。
瑟希：
她含泪点点头。她怎么总和死人绕不开，这到底是什么奇怪体质啊？ ！ -
亲自站上公墓区的土地，连瑟希也会感叹一声，维亚特是个鬼才。
他怎么想到“公墓区”的？
他们三人现在最担心的问题：被人举报，被眼线发现，被军队捉拿种种问题，在公墓区全被解决了。
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是天然的隔离带。平时半个人影都没有，他们就算在这里原地轰炸，最近的军队赶来也要半小时。
守墓的老头一只眼瞎了，他半打瞌睡地栽倒，时不时，用拐杖驱赶压根不存在的鬼魂。低头嘟囔一声，去找半只眼镜戴
趁这机会，三人半蹲摸进公墓区。
瑟希和维亚特有卓尔血统，走路很轻，没有异样。凯兰踩碎了一片落叶，守墓老头抬头，她飞快藏在屋后。
老头的脸色渐渐沉重，他大喊了几句咒语，又哆哆嗦嗦，从包里掏出几张符咒烧掉了。
“一切正常。”瑟希对凯兰口语，“他以为闹鬼呢。”
维亚特：“他咒语念错了，口音很重，吐词也完全不对。”
他一边顺手，很配合地放出一条烟雾
老头彻底慌了，他把窗帘东西南北全部拉上，拒绝看到一点动静。屋内明亮如昼，更浓的燃烧味传来。
借着透出的光，三人一步一挪，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扎营地点——
三墓合拢处，荒草横生。
透过一个人的墓，很容易推断他生前的处境。比如这处，坟墓明显密集起来，石碑也变矮了里面应该葬着一群穷人。
这三个坟拱成一堆，都快长到一起去了，可始终没人打理。说明后人不上心，或者搬家或者死亡。
总而言之，这是一群没有后代的坟墓。
三个石碑环绕，更是天然的屏蔽板。
他们在里面搭好帐篷，瑟希往上压了半个身体，测试抗压性，得确保夜晚不会被风雪吹塌后，她才能放心睡觉。
以一个完全客观公正第三方无利益关系的视角，瑟希开始依次安排睡袋：
一个裁剪完好，没有污渍且蓬松柔软的，留给自己。一个小一点，厚一点的留给凯兰。一个脏了好几处，还破了小洞往外呼呼冒棉花，瑟希悄悄摆在维亚特的位置。
接下来是分食物。
瑟希从指环里取出干面包，凯兰一个我一个，维亚特一个我一个，南瓜一个我一个，毛毛一个我一个
维亚特给帐篷外加了一层法术，是屏蔽感知用的。一旦人类不小心闯入，就会像鬼打墙一样绕着走。从第三视角看，原地的坟堆消失了，像水一样化进周围的空气里
一切齐全。
维亚特拍拍手，刚打算钻进帐篷，就发现自己被分到最破的那个。而瑟希已经笑眯眯地钻进豪华睡袋，宣布提前占领了。
维亚特：
瑟希伸出一只手，不忘指挥他：“记得燃个火堆，后半夜会很冷。对了，给帐篷放个口通风。”
维亚特只好照办。
他用原地碎石搭了个简易围挡，放入木炭，打火石一擦。 “嗡——”蓝红色的火舌拼命吞吐，一股烟雾直直而上。
“等下”
瑟希突然僵住，“你的屏蔽法术，是不是盖不住烟？”
下一秒，小屋里传来老头的惨叫声。
这个可怜的78岁老人，好不容易熬过了心理暗示，鼓起勇气，打算掀开窗帘再望一眼这下了不得了，他看见一团浓雾，从无人的空气中飞起，渐渐朝他涌来
“啊——”
老头怪叫一声。
他展现出78岁人群很罕见的灵便，飞速从房内拿出一大串大蒜、一盆海盐、白鼠尾草，铺满整个台阶，然后将灯熄灭，再无动静。
三人面面相觑。
他们知道，老头这一夜绝对是失眠了-
第二天。
凯兰习惯性地在早晨6点起床，还没睁眼，就有两个影子在面前晃。
她是最后一个醒来的。
“噗，噗噗”
维亚特在煮一锅浓汤，气泡拥挤浮出水面，堆在锅沿。干肉的香味为汤增色不少，配上奶酪、干面包，这是个最佳的冬日早餐。
瑟希借着一点火，也在煮什么东西。
掀开锅盖一看
透明的水里飘着几根花白的头发。
瑟希：“我刚使用了【吞食死者】，看见了伯爵利因的记忆。”
“是什么？”凯兰立刻不困了。
瑟希：“一些很肉麻很无聊的片段，没什么有用信息。”
【吞食死者】的功能是有限的。
它不能无穷尽地看见人一生的记忆，往往，优先读取两类片段：一，死前记忆。二，人生中最深刻的记忆。
瑟希原本以为，她能挖到什么猛料。结果钻进去一看薇塔，还是薇塔，无数个薇塔的脸在现实和梦境中交替出现，流水一样的宴席，初遇时亮得晃眼的微笑像极了意识流短片，看得人一大清早晕晕乎乎的。
瑟希：“我怎么不知道他那么深情骗了一辈子，他是把自己也给骗了吗？”
凯兰没说话，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也不是没有收获。”瑟希说，“我看见薇塔女儿小时候的模样了棕色头发，绿色双眼，我们可以按这个特征来找。”
凯兰蹲下身，“麻烦你了。这样一来缩小了搜索范围。”
“总会好起来的。”瑟希安慰她，“今天缩小一点，明天缩小一点，每天都离目标越来越近。”
早餐煮好了。
凯兰给三人分装好浓汤，“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就算活着她愿意回到深水城，夺过领主之位吗？”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领主，历代以来，都接受着贵族教育，走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的培养体系。做普通人，书本只会要求你道德完备，不要违法。可做一名领主，道德和法律不是必需品，有时候，甚至需要你“适当”地去违背，以达成更崇高的目的。
薇塔女儿流落在外，她万一不具备领主的品质，强行被推上台只会给人民带来灾难。
“还有你啊。”瑟希完全不觉得这是个难题，“你在伯爵利因身边待了这么多年，耳濡目染，总能学到一些东西。你可以做薇塔的老师，教她怎么当好一个领主。”
凯兰没有没说服，她只是忧心忡忡地戳着面包。
瑟希今天胃口格外好，她飞速吃完早餐，接着，神秘兮兮地从口袋掏出一沓钱币，开始清点
8枚，9枚铜币。 1枚，2枚，3枚银币。
“你从哪拿的？”
维亚特从身后冒出来，突然问。
“干，干嘛？”瑟希极其语塞，“我自己存的钱，数数而已。”
“我刚刚也许会相信，但你的这个反应不像真的。“维亚特说，“你在心虚。”
“没有。”瑟希立马淡定。
维亚特：“你不会拿了凯兰的钱吧？”
“我是这种人吗？”瑟希大怒，“我就算把手伸进全世界的兜里，也绝对不会伸进朋友的兜里！”
维亚特：“可是你昨晚伸进过我兜里。”
瑟希强行忽略这句轻轻的抗议，她说：“这绝对是正当收入，是合法买卖赚来的。”
“哦？”维亚特来了兴趣。
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副业秘籍吗？
瑟希：“你还记得昨晚那个守墓老头，被我们吓得不轻吧？”
维亚特点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求知欲。
瑟希：“他以为闹鬼，还烧光了全部符咒，扔光了全部大蒜和鼠尾草？”
等下。
维亚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咳，是这样的。”瑟希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早上给他补货去了。我自制了一大堆药水和草药，他全买空了，还一个劲拉着我手要感谢我。”
维亚特眼里露出鄙夷的神情。
他毕竟还有个笔名“魔网小学徒”，还写了不少三流书籍，出售盗版卷轴要他真心实意鄙夷一个人是很难的。
但现在
他发自内心佩服瑟希。
瑟希是个计划通。
“今晚动静小点，别生火，让老人以为我的东西起作用了。等过两天，再搞个大的，吓吓他。”
她算盘打得砰砰响，“然后我再找他卖如此循环往复，也是一笔收入！”
凯兰忍不住了：“他今年七十多岁了。”
瑟希：“本来我今早也有点愧疚，但我旁敲侧击了一下，他收入高得出奇。光基础工资就比士兵还多，来祭奠的后人还老是给他塞钱”
她声音越来越小：“实在不行，就当我借的。等港口区有了收入，马上就还给他。”
凯兰这才收起严厉的目光。
唉。
瑟希望天。
做人难，做混血种难，做一个好的混血种更难。
她现在身上驮着736号人的工资呢。这些人，以后都能为薇塔女儿派上用场，她不可能弃之不用。可港口区还没开航，没开航就没收入，她想赚钱，就只能暂时做一个坏人了。
这是个很难熬的感觉。
每天一睁眼，瑟希就感觉倒欠这个世界一大把金币，债务层层累加。虽然有个提灯旅馆在，但也耗不起736人啊。
瑟希抠着石碑上的字，心情郁闷。
世界总是希望你做个十全十美的好人。又要聪明，又要赚钱，又要为伟大的事业出力可同时，又要求你在道德上毫无瑕疵，否则就对你失望。
人怎么可能做到样样完美呢？
瑟希阴暗地想，就连阿格哈荣这种金光闪闪的领主，也有招人非议的举动。历史上，军事政治外交样样齐全的六边形战士，索亚女爵，也因为一夜召唤3个男仆，被人们写书攻击。她的花边小报比歌颂扩大领土2倍的字数还多
瑟希想不明白。
她机械性地抠着石碑，把最上面一层红苔抠掉了，字迹缓缓显现“安息，什么什么永眠安息。”
瑟希睁大双眼。
内心烦闷突然远去，她紧紧盯着石碑——
“薇塔永眠安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瑟希误打误撞, 找到了薇塔的墓碑。
也就是说昨晚整整一夜，她都躺在薇塔的尸体上睡觉？她来不及细想，连忙叫来凯兰和维亚特, 一起擦干净另外两个石碑。
薇塔之墓, 和其他两个紧紧挨在一起。
肯定存在某种联系。
可惜三人把石碑全擦光了, 除了薇塔, 剩下两个都认不出名字。不知道是风化了, 还是下葬前刻意磨花了。
三个石碑簇拥在一起，像诡异地亲密地拥抱着。在公墓区的一角,一百年一千年也不会有人光顾的地方,重重阴影下，静得仿佛空气都忘记了流动：
薇塔, xx, xx。
他们到底是谁？
动静有点大, 毛毛羽毛蓬乱地从睡袋钻出来。维亚特给它留了一些面包屑, 它一点点啄完后，漫步到坟堆下。
毛毛埋头,在土里找着什么。
“它没吃饱吗？”瑟希说, “我盘子里还剩了一点浓汤，它要不要？”
瑟希故意把“浓汤”这个词说得很大声, 果然, 毛毛的屁股动了动，斜眼望了过来, 似乎在犹豫。
奇怪。
按平时来看, 毛毛一听到食物，就会毫不犹豫一秒飞来。但这次，它在原地望了望, 又回头去土里翻找了。
“撕拉——”
它扯出一条枯根。
拽到一半就拽不动了。毛毛扑腾飞到瑟希头上，让她帮忙。瑟希又往外扯了扯越扯越多，像毛线团，死根蔓延到墓碑下每一个角落。
扯到最后，甚至连墓碑都松动了。
毛毛完成了任务，它“嘎”地一声，欢快地飞走了。到后面啄瑟希留下的浓汤，一边抖抖羽毛。
“是墓碑连纹。”凯兰突然说。
“什么？”瑟希盯着手里的枯根，什么连纹，是这种植物的名字吗？
维亚特假装自言自语，给她科普：“墓碑连纹只会出现在同一家族或极其亲密的关系中。连纹贯穿几个墓碑，寓意在下一世还要相遇。”
他拨开枯根
被盖住的碑底，果然刻着一排纹路，像藤蔓，但仔细看，中间嵌了无数咒文这是大陆流传很广的丧葬传统。
也就是说。
除了薇塔，另外两个墓碑
“不会是薇塔女儿吧？”瑟希有个不妙的猜想。
毕竟，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出现在公众视野了。万一真的死了失去最后一个继承人，深水城真的就落到卡里克手里了。
“先对外保密。”凯兰当机立断，“别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继续放出消息，薇塔有个女儿流落在外”
“你是想？”瑟希猜出了意图。
凯兰神情严肃，“薇塔的女儿，只是一个代号。薇塔和伯爵利因都去世了，没人能鉴定她的血缘任何有才能的人，任何能为深水城做出贡献、而不屠戮无辜的人，都可以成为薇塔的女儿。”
这一刻。
凯兰的脸和昨晚融合，那句话又浮了上来：做一名领主，道德和法律不是必需品，有时候，甚至需要你“适当”地去违背，以达成更崇高的目的。
“好。”瑟希轻轻说，她愿意帮这个忙。
权力果然是可以传染的。瑟希想，凯兰现在说的这句话，不像战士，倒像个老谋深算的政客。
而她愿意帮凯兰圆这个谎。
她最会撒谎了-
简单商议后，墓碑不能撬开。
三个墓碑已经有年份了，遗忘在墓园一角，根本不会被人注意。一旦发掘，撬开泥土，就会变得显眼。万一里面真葬的是薇塔和女儿消息不胫而走，他们连最后一点希望都会破灭。
最好的办法是：
一，按兵不动。
不破坏墓碑或任何设施，不让人发现异样。
二，私下调查。
还按以前的分配：凯兰调查野外，维亚特走访市民，瑟希从游兵招募所入手一同寻找和“薇塔女儿”有关的痕迹。
三，双管齐下。
寻找薇塔女儿和寻找“替代品”同时进行。
瑟希必须维持和游兵招募所的关系，一旦找到薇塔女儿，他们就是一支有力的军队。
同时，三人尽可能多的搜寻“薇塔女儿”信息，包括但不限于：外貌、行为习惯、踪迹、口头语言一旦确认正主已死，就按照这个信息包装“替代品”。
一切方案，最终目的——推翻卡里克。
哪怕薇塔女儿死了也没关系。 “替代品”只是个名号，是宣称开战的正统性标志。等到尘埃落定，可以再商议领主人选。
瑟希私心，是希望凯兰上台的。
但凯兰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排斥，瑟希就不再提了。她收好钱币，往游兵招募所去了。裁判说，今天他集会了全部736名成员，要介绍给瑟希认识。
这是个拉近关系的好机会-
农田中，女神雕像依然双手高举。
这次，她背后的麦穗变成了3根。寓意：今日平安，随意进入。
瑟希按新路线进去，在开关另一侧，数到第5个鸢尾花，在花枝末尾轻轻一按——
丝滑入场。
汗水结成的蒸汽在上空缓缓升腾，是为了庆祝瑟希到来，还是庆祝736号人难得齐聚一堂，这里点满了烛灯。
四面八方的光源射来。
瑟希置身其中，她被打出好几个投影，照在不同的墙上。她迈开步子，同时10个投影纷纷迈开步子，蒸汽，烛光，躁动打斗的身影
看起来像是幻觉。
“你来了——”裁判从一个角落钻出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来，往这边走——”
越过人群，瑟希看见，“游兵招募所”招募的不止游兵，它更像一个私下集会场所，所有迷茫的边缘人物，只能在这里找到抚慰。
看不出年龄，头发花白但面孔依然年轻的法师。牙齿全变成蓝色的女巫。分别瞎了一只眼、剁掉一只耳和烂掉鼻子的士兵三人，三个一起拼起来才能勉强称为“完整的人”。
所有在地面上不见光明的人，终将在地下汇聚。
“亲爱的给我看看你的手心。”角落里一个声音，有点熟悉。
裁判把瑟希拉过人群，他得意地介绍道：
“这里的训练比军队更严酷，更残忍。”他说，“安菲尔是个宁静的城镇，一年到头，能指望什么呢？没有战争，没有内斗，只有漫长无聊的琐事。”
“在以前，这些士兵还没失业时，每月固定领薪金。每晚执勤，也就是赶走酒鬼，处理某家殴打在一起的亲戚时间一久，肌肉退化，连斗志都下降了。”
“但在游兵招募所，打架意味着金币，斗殴和生活费直接挂钩。内心的不满，发泄的欲望我们都能通过拳头解决。我们的士兵，比以前更强壮，更能为你效力。”
听起来像个全力推销的销售。
裁判口吐飞沫，夸夸其谈，生怕新的金主改变主意，不停渲染游兵招募所有多好，盘下它绝对物超所值。
瑟希很受用。
她不止听见，也看见了。她在深水城的训练场待过一阵子，明白一个道理：没有什么比愤怒更可怕。
愤怒，是人的生命源泉。它能把人推进谷底，也能触底反弹。
如果说，安菲尔的地下埋着一堆暗火，瑟希就是那个引火人。
利用愤怒。
精神力得到提升后，瑟希学会了控制愤怒。接下来，她要把这招从自身推向众人，她怎么利用自己的愤怒，就怎么引导他人的愤怒。
她是个精明的学徒。
裁判语速惊人，很快，他把打了一整夜的草稿全说完了，只能干巴巴看着瑟希。
那神情还有点可怜。
“你放心。”瑟希接了两杯酒，递给他，碰杯，“我一旦决定好的事，就不会反悔。”
裁判紧绷的嘴角终于放松，扯出一抹笑容。
瑟希待在人群中间，降低存在感，一边听周围人聊天。
大部分人处在一种兴奋和惊奇交加的状态，新来个投资人，能定期给他们打钱，全员还像做梦一样飘忽。
他们等不及为瑟希效力，殷勤地走来走去，时不时问瑟希要不要尝果仁，要不要来份安菲尔特产，甚至把珍藏的葡萄酒桶都推了出来。
瑟希一一笑纳。
还有一小部分人
正在讨论安菲尔的一桩离奇事件。
安菲尔，梧桐大街116号。
全安菲尔风景最好的别墅区，住着一大波早期贩马发财的富人，几十年没出现一桩命案的地方——
前几日，一个男主人在家中离奇死亡。
死因还极其蹊跷。
他是被吸干血液而死的。
被发现时，男主人浑身赤.裸，脸色苍白，全身上下一点颜色都没有。尸体检验的标志项——血液，尿液，唾液，全都无法提取。
瑟希本来当个奇闻在听。
她漫不经心，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人们聊天，直到她听到一个劲爆信息：
随着男主人死亡，他的财产全部不翼而飞。
他的家属连夜全部赶到安菲尔，并发布启事，任何能发现真凶、顺利击杀的人，都会获得一笔高额奖赏。
奖赏后面跟了一大堆零。
是瑟希这种劫了15箱宝藏听了都会震惊的数目。
刷刷刷——
记忆飞速涌来：
记忆一：藏书馆《强硬的号角》
作者写道：
“上次我看见一个狮子脑袋、秃鹫翅膀的人，我没确认，毕竟那可是5个金币的赏金。我说，我在路上看到一个铜币就急着去捡，更何况是5个金币。
“我被这笔佣金冲昏了脑袋。哎，也怪我没提前确认呼吸，就急匆匆动手了。
“结果闹了个大笑话。
“他呀，他可不是什么兽人！他是个有异装癖的男伶，他当时正努力哄男主人欢心呢。
“反正我记住那个地方了。安菲尔-梧桐大街116号，给我留下巨大阴影的宅子”
记忆二：无主之地的魔鬼名单。
其中一个契约对象是——
阿尔特，男伶，来自第一位面安菲尔-梧桐大街116号。
瑟希当机立断，决定接下这个委托。
一，她要赚钱。二，她掌握了别人不知道的信息。三那个住宅，里面的男仆和魔鬼打过交道。
就算只为了挖出魔鬼的秘密，她也一定要去。掌握主动权者，就最先占据优势。
作者有话说：
前情指路：记忆一，藏书馆《强硬的号角》：第62章。记忆二，魔鬼的契约名单：第114章。
第168章
瑟希刚准备出门, 就被一个女人拦住了。
“亲爱的给我看看你的手心。”她脸被捂得严严实实。瑟希见过她，那天丰收节她被一个蒙面人拦下，说了一大堆手相不好未来会倒霉的话。
冷知识：挡住面孔没关系, 但也要定时更换衣服。一直穿同一套衣服很容易被认出来, 蒙面效果为0.
瑟希下意识收回手。
可蒙面人不依不饶,固执地说：“一颗星星一颗倒置的五角星星,就悬在你的命运和生命之间。答应我,孩子，不要去不要探寻生命的真相,糊涂地活着吧。”
等等。
瑟希敏锐地发现不对。
这次, 她准备出发安菲尔-梧桐大街116号，没有提到任何秘密。在外人看来, 她就是为了悬赏赏金出发的, 可蒙面人却一针见血, 指出她去, 是为了“探寻生命的真相”？
瑟希压低声音：“你知道这件事和魔鬼有关联？”
蒙面人：“我当然知道。我不用出门，只要每天对着水晶球和星星,就能知道这片大陆每个角落发生的事。”
瑟希：“这次我会有危险吗？”
蒙面人：“不会但你也不会拿到赏金。”这下, 蒙面人直接给她剧透了，“真正伤害你的, 是你追查魔鬼的举动。”
瑟希紧盯着她：“那我会查出男主人死亡的真相吗？”
“是”蒙面人呻吟道, “你会的。”
瑟希笑了。
“你大概不清楚我的性格。”瑟希冷冷开口，“我和魔鬼, 一定要死一个, 否则我不会停下的。”
“既然我没有危险，有危险的就是魔鬼了。我查出真相，就不会拿不到赏金。”
也许蒙面人有点东西, 但她缺乏基本逻辑。
瑟希想，查出真相+没有危险=顺利拿到赏金，这是个最简单的因果关系公式。就算雇主反悔，她也有其他招数，武力，暴力，胁迫总能得到赏金。
蒙面人讲话颠三倒四，她不打算理会。
世界上，神性和疯狂往往只有一墙之隔。
瑟希明白这个道理。一些游走在精神分裂边缘的人，往往能成为这个时代的智者。他们半疯半醒，也最接近神明的旨意。
但有个最大弊端：不稳定性。
他们说出的九成是疯话，一成是预言。就算预言的精准性和预见性拉到最大，但也只有一成——概率很低。
瑟希直接走出去，不再停留-
安菲尔，梧桐大街116号。
街如其名。
还好现在是冬季，树枝上偶尔挂着个来不及成熟、萎缩发黑的种子，空气中没有毛絮，瑟希不用一路走一路打喷嚏了。
这桩凶杀案影响很大。
白天，富人区几乎没人开门。就算要出行，也是匆匆把门打开又匆匆扣紧，住户四处张望，对瑟希投来怀疑的眼光。
富人区和深水城关系很好。他们早年通过贩马结交，是第一批从深水城赚钱的人，和伯爵利因的关系不菲。
卡里克上台后，他一直想撬动富人区的支持。这次凶杀案是个好机会，深水城士兵排在富人区门口，希望入驻保卫安全。
但一直没等到住户松口。
但看这个架势
松口只是时间问题。
和安全与生命比起来，立场也没那么重要了。眼看116号抬出个僵硬的死人，所有人都在犹豫，要不要抓紧卡里克这根救命稻草，加大巡防。
瑟希必须快点解决，赶在士兵来前完事。
她避开正门，按指引从西侧小门进去。受害人的亲属就在那等她，“300枚金币。”一个头发银白的老人说，“我只有这一个孩子。找到凶手，我给你300枚金币。杀了凶手，额外再加200金币。”
瑟希：“成交。”
这是怎么回事？
瑟希一进入116号，一股阴冷的气息像吸盘一样附上来。可找不到源头，所有压抑的感官平均摊在地上，连个攻击口都没有。
瑟希握紧武器。
也许这不是一桩简单的凶杀案。凶手，根本不是人类。
庭院中的树木全枯萎了。不是冬季顺应天时的枯萎，而是外力——原本修建整齐的草坪被掀到一边，刻意剪成人形的松树，则像被烧焦歪歪斜斜。
风一吹，枝桠不自在地摆动。
远看，就像挂着十几个烧焦的人，森森鬼叫抓挠你的耳道，吞掉一切希望的声音。
只花几秒，瑟希迅速对眼前情况做出判断：
一，这里对植物的毒性很大。庭院中所有植物全都死去，但鸟还能自由徘徊。瑟希作为半人类，除了感官阴冷，身体上没有太大不适。
对面应当是主攻植物的敌人。
尽管有充足的战斗经验，但瑟希目前接触到的怪物用一只手就能数完。主攻植物的怪物在她的知识盲区内，还需要进一步探查。
二，源头在屋子里。
越靠近屋子的地方，毒气弥漫越大，花草中毒的颜色也越深瑟希走进房间，地板“吱呀——”一声。
奇怪。
屋内设施完好。
如果遇到强盗或劫匪，起码会留下翻找财物的痕迹吧？可屋内整整齐齐，甚至，桌上还摆了半壶果汁，完全看不出异样。
地上一道深褐色的血痕，瑟希沿着前进。
血痕单条，没有喷溅状的扩散，也没有打斗的抓痕。来之前，对尸体的检验报告也说明了这一点——男主人几乎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死去。
凶手到底是谁？
瑟希原先以为是怪物，毕竟，这片大陆能造成大面积植物死亡的，只可能和法术相关。单纯的人类杀人犯，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可一进门。
她开始推翻假设。
这里一点也不像遭遇怪物的样子。窗户半掩，茶壶和两只杯子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没吃完的馅饼已经长霉了。
如果不被告知凶杀案，乍一看，平静得像一个下午茶午后。
瑟希跟随血迹，锁定房间——
男主人失血身亡的发现地点-
门被紧紧锁住了四周溢出黑气，这就是植物死亡的来源。瑟希很确定，敌人还没完全离开，它就在门后，像个猎物等在原地。
瑟希屏住呼吸。
她取出狐狸手套，扎进手心。身体轻轻往上飘了1cm，影子变得虚浮，她走在地上重量约等于一只苹果。
可还是
“吱呀，吱呀。”
地板不停晃动，歪七倒八。
瑟希皱了皱眉，地板松动是近期发生的事吗？按理来说，梧桐大街116号是富人区，这里装潢精美，连水壶都得镶个银边，是不会放任一大块地板松动，而不去修缮的。
也就是说。
地板松动，和男主人死亡，是同时发生的。
对面到底是什么敌人，能具有这种属性？瑟希看见门上的黑气不断溢出，爬到脚面，伸出个舌头轻轻舔着，像个打招呼的小狗。
不好。
瑟希瞳孔紧缩，跳跃向外。
可她的一个衣角还是被钩住了。黑气卷上她的衣服，扭紧，像个微型漩涡接着，“砰！砰！砰——”
卧室的门被冲碎。
一条巨型藤蔓紧紧.窒住了瑟希的脖子，把她朝里带去。
瑟希终于明白，靠近卧室的地板为什么会大面积松动了。
卧室中央，就在男主人死去的地方。甚至地板上的尸印还没清理干净，一个歪曲倒地的人形中间，竟然破土长出了一个植株。
它遮天覆地，几乎爬满了整间卧室，枝条藤蔓不断生长，挤得墙壁四周爆出裂纹。整个房间，就像一个加压再不断加压的锅炉，随时等待爆炸。
“嘶，嘶，嘶”
藤蔓迅速裹上瑟希，把她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甚至找不到一点缝隙。瑟希连拿武器的力气都没了，双手被死死扣在身后，呼吸困难。
“嘶，嘶”
藤蔓兴奋至极，它砰砰砰爆出多条主根，彻底掀翻地板。浓郁的黑气蔓延，瑟希觉得，周围的藤蔓又涨大了一点。
这是个什么玩意？
瑟希在无主之地见过变异植株，它们通常是被魔化的结果。要么是生长地不佳，要么是被咒术师移植栽培，但
但这里，根本不符合变异的条件啊！
瑟希努力把头侧向一边，留出呼吸口。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而且，这股气味也不对。这玩意，只是外表看起来像植株，凑近了闻，根本就是人类的味道！
还是那种很久不洗澡的味道
瑟希被挤得晕晕乎乎。她在琢磨，自己到底会先死于窒息还是恶臭？这玩意闻得她想吐。
抬头。
植株扭紧了猎物，终于肯暴露顶端。
一个类似食人花的口器悬在上空，周围布满细齿，它低头，似乎准备品尝一顿送上门的午餐。
瑟希冷笑。
这玩意不管是植物还是人，但都缺乏大脑。她的手轻轻动了动，幅度不大。在进门之前，在察觉到卧室黑气的第一秒钟，她就迅速做好了准备。
瑟希抠开藤蔓表皮，摸到一点湿润的内容物很好。她手里攥着一团致幻粉末，直接涂在敌人的伤口处，被吸入的功效更高。
瑟希耐心地，一点，一点，涂抹均匀。
藤蔓的动作像卡带了，突然迟缓。绑着瑟希的藤蔓力道小了很多，慢慢变软
就是现在！
瑟希猛地冲开藤蔓，稳稳落到安全地带。几乎同时，她举起死亡尖刺，准备发射——
藤蔓已经全部倒地。
她成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她成功了吗？
藤蔓啪啦啦从墙上掉下来,几日的蔓延，根系全部长进了墙体。随着藤蔓剥落，一块块墙面也坠下来,露出里面摇晃的岩石。
食人花顶部的口器萎缩,大大尖叫的一声,是个男声。它的全体匍匐在地,一副昏迷和中毒的叠加态
好像, 似乎，是成功了。
瑟希总觉得不对劲。
过程太顺利了,和藤蔓的魔力不匹配。这股黑气凭空杀死了一个男主人,占据整间卧室，根系蔓延到外部庭院
它的实力不应该只这样。
瑟希保持谨慎, 依然处于安全距离。
一边伸出死亡尖刺,试探地去碰藤蔓。它软绵绵地抬起又垂下,似乎失去意识。把上部口器翻过来,瑟希看到了几处刀砍的伤口。
很新鲜的伤口。
边缘潮湿，还流出黑血, 肯定是今天内中招的。藤蔓先前受过伤, 所以不堪一击，这似乎是个很合理的解释。
是谁干的呢？
瑟希脑子里,第一个蹦出男主人的父母。据说,他们为了调查孩子的死因，已经把悬赏启事贴满全镇。
接下委托的不止她一个人,肯定还有竞争者。
瑟希查探了整间房。
5个卧室,前庭，后院，厨房没有第二个人存在的痕迹。那人肯定是攻击藤蔓后,觉得不好下手，匆匆留下几道刀伤就跑了。
正好。
给瑟希捡了个漏。
瑟希回到卧室，准备采集藤蔓的生物信息。它的黑血，口器，还有攻击时束缚猎物的方式都是极佳的研究材料。
瑟希暂时麻痹住它，而不直接斩杀，原因就在这——
得趁藤蔓活着的时候，记录生物体征。
瑟希是半路的冒险者，想要活命，不仅在实践上要勤奋，还得多学习，将实践转化为理论。
以后，面对同类型的怪物时，她起码多个资料库。
藤蔓散发没洗澡的臭味，瑟希不想碰，她远远地拿着死亡尖刺，挑起口器，开始记录——
口器，四周布满利齿，中间有一道可伸缩的管道，和蚊子的构造很相似——藤蔓根据敌人活性，先用利齿将人咬死，再用管道将血吸干
男主人就是这样死的。
瑟希观察，利齿似乎和尸体留下的痕迹高度吻合。
口器下缘，是长达几十米的藤蔓，外表青黑，布满骇人的花纹。瑟希试着，朝口器内滴入几滴血。
花纹长得更大了。
瑟希突然想起复苏藤蔓。
这是她第一个接触的魔法植物，由塞布丽娜培育出来，种在眼眶内，就能吸食血液看破一切幻象。
无论是吸食血液的特性，还是特异生长的外表它们都高度相似。
按理推知
这个藤蔓，也有正在培育它的死人。
塞布丽娜曾收集尸体，用来培育复苏藤蔓。她还特意嘱咐过瑟希——一旦超过时间，记得找腐肉喂养复苏藤蔓。
眼前这株藤蔓，和复苏藤蔓高度相似，习性相似，可培育它的死人呢？
男主人的尸体早就搬走了。
而且，在来之前，男主人父母对“藤蔓”没有丝毫提及。在几天前，它应该还没长这么大，现在快把整间卧室撑爆了。
到底是什么在喂它？
瑟希预估，致幻效力还能维持1小时。
够用了。
她顺藤摸瓜，从口器、藤蔓主干、分支一路摸下去
等等。
这是什么？
像个大石块横亘在藤蔓中心，被层层包裹，很硬似乎，还发出有节奏的呼吸声，像陷入了深度睡眠。
瑟希拨开
里面是一个人头-
被光线侵入，人头睁开眼睛，发出尖利刺耳的男声，它惊惶地尖叫着，像第一次看见半卓尔一样，藤蔓复苏，齐刷刷地朝瑟希卷来——
什么？ ？ ！ ！
瑟希来不及思考。
一切超出了她的预料范围。致幻粉末，连魔鬼地盘上的灵魂都能蛊惑，怎么藤蔓是具有抗性吗？
下一秒。
藤蔓口器朝下，喷出一大片白雾。
瑟希：？ ？ ？
好熟悉的味道，好熟悉的场景。她鼻尖吸到一点白雾，立马反射性弹射出门。还好不多，这玩意是致幻粉末！
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致幻粉末。
一个不妙的预想在心中升起，瑟希发动【解离毒素】，绿色的毒液喷溅到藤蔓表皮，烧断了一大块区域，随着白烟升起枝条尽断
一分钟后，口器开始喷溅毒液。
这玩意不对劲。
瑟希飞快闪避，集中起全部精神。她原本以为，这是个赚零花钱的小委托，没想到会这么棘手。
对面的藤蔓和她同属性——吸食法术。
而且应用范围更广，条件更低。瑟希想要继承法术，必须打倒敌人、提取血液。对面藤蔓根本不用它自杀性地承受一次攻击，就被动获得能力。
这下该怎么办？
瑟希脑内无限推算——除非一击毙命，否则就是给对面送经验
【解离毒素】不行。操纵死尸她试着抬起，可对面已经异化，根本不能算完整的尸体。
【呼令水域】更不行！
藤蔓无比饥渴，把附近的水都抽吸光了。连人类、植物的汁液一滴都不剩下，根本没有可操作的水体。万一盲目攻击，这招被藤蔓学会了，它很有可能控制血液刺穿瑟希。
口器慢慢逼近
大门呼啦啦全部关上，被四面八方涌来的藤蔓堵死了。瑟希有个错觉，眼前藤蔓是一株捕蝇草，而她，就是垂死挣扎的虫蝇。
一旦失败，她会成为供养枝条的养分。
她的血液化进胃液，胳膊变成枝条，头颅成为空壳还有什么？ 【定向箭矢】吗？这招对直线主道的敌人很有用，可现在，藤蔓上上下下东南西北，几乎覆盖整个空间，根本不能一击毙命。
既然这样
瑟希回想，自己继承法术的条件——首先，是敌人已经死亡。其次，答案就在谜面上，对象必须是“法术”。
她还有最后一招。
瑟希假装手足无措，慢慢退到一个角落里。藤蔓似乎嗅到了她的慌张，口器，藤蔓一拥而上。
甚至
一根枝条还亲密地依偎在她脚面，轻轻舔舐——立刻绞紧，一瞬之间。瑟希被拧得喘不过气来。
很好。
足够靠近了。
瑟希挥起右手的死亡尖刺，果然受到了阻挡。但同时，她抬起左手，将早有预备的匕首狠狠刺进口器——
“呲！”
一大股腥臭液体喷出。下方男人头颅再一次响起尖叫。
瑟希用力，又把匕首刺入一英寸。她越用力，藤蔓企图吞进匕首，又不断被边刃扎透，疗伤的痂液流了她一手，又腥又滑。
瑟希笑了。
她猜得没错。藤蔓只能吸食法术，因此，所有非致命的法术攻击都是徒劳，只有物理攻击能起作用。
“呲——”
液体和匕首产生了化学反应，刀身变色融化。
瑟希干脆丢下。
她踩着藤蔓，跳出角落。刚刚她刺中了关键部位，只要等上一阵，就能拎着怪物的头领赏金了。
但她实在是好奇。
藤蔓到底是什么东西，巨大版的复苏藤蔓吗？很多习性似乎对得上，但它不该凭空出现在富人区。
藤蔓渐渐合拢，收缩成一个扭曲的人形。
是个男人。
虽然看起来有三十岁了，但意外长得不错，算人类男性中的上乘。从衣着和细节来看，他挺有钱的，保养很好。
一副非富即贵的样子，和怪物根本不沾边。
瑟希割下一点指甲，用衣角擦擦，这是男人唯一没腐烂的地方了。瑟希打算搞清楚他的来源。
吞掉。
吞掉男人指甲的一瞬间，有个人来了。
【吞食亡者】已经起效，一旦起效，就不能逆转。瑟希感觉四肢疲软，视力变差，马上掉进男人记忆中时——
一个轻盈的身影一跃而下。
是个冒险者。
她背上背满了剑、刀、符咒和卷轴，分不清属于哪个职业，更像是什么都学了一点的万金油选手。她微笑着，将男人的头颅割下来，和瑟希挥手拜拜。
瑟希气坏了。
她想暴起揍对面一顿，可力气没了，她眼前开始重叠出现现在和五年前的景象，她已经掉进记忆中了。
“再见。”未知冒险者说，“这个头我拿走换钱了。至于你好好享受真相的快乐吧。”
“你是谁？”瑟希挤出一句话。
未知冒险者：“我是第一个接下委托的人，但藤蔓脖子太硬，我砍不动。”她迅速将头颅包好，手法老练，“谢谢你教我这招，分你一个金币。下次遇到敌人，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瑟希几乎要吐血。
明明大部分是她砍的，500枚金币，只分成1枚眼前这个人比她还要贪心。
“诺，这个还你。”未知冒险者从腐肉里捞出一块废铁，扔到瑟希脚下。原先镶嵌宝石、金光闪闪的匕首彻底报废，变成一捏就碎的废渣。
瑟希来不及骂人，大量有关男人的记忆塞进脑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野心的必备原材料是什么？
阿尔特很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人,从小到大的生长过程，就像炼金术士的坩埚，被丢进各种各样的原材料,按比例炮制出不同的命运。
世界上根本没有神明, 有的只是人内心的欲望。而神明, 正是人们为了合理化欲望, 所外化的高尚形象。
阿尔特15岁时,他以为：野心=清晰的目标+毅力+头脑，只要交给时间,他就能被大众看见,获得财富与地位。
他在炼金术上有天赋，将手稿寄给出版社,却迟迟等不到回音。
他出生贫困,父母都是安菲尔馬廄的工人。安菲尔,马,这两个词汇结合起来，是多么美好,几乎能让整片大陆的人联想到那些体格健壮、毛色丰美的马匹,还有每年秋季，从安菲尔到深水城那络绎不绝的马匹车群。
可这都是被包装好的美丽。
馬廄的工作又累又脏,越是生产优良马匹的地方,竞争越是残酷。大批量种马一年300多天都在繁殖，生产下来的小马,又经过挑选,测量它们的腿长、肌肉含量、进食速度、大便健康情况、口齿紧密度层层挑选，层层淘汰。
那些优中选优的小马，会被送到高等馬廄, 接受专人培训。
至于剩下的
则按照等级，要么售卖，要么运往肉食俱乐部。那儿聚集了一堆富人，专好吃马肉鹿肉，一餐能消耗好几匹马。
阿尔特的父母没有培育资格，只能照顾被淘汰的肉食马。
他们的工作远超负荷，每天就和成山的马粪打交道。长年累月，身上也一股马粪味，成为幼年阿尔特挥之不去的记忆。
一年丰收节，他们着装整齐，打算去深水城看热闹。临走前，父母专门去了一趟平时舍不得的洗浴间，待了整整三个小时，花大价钱，请人把身上搓了又搓
可上车时，邻座还是不着痕迹地捂住了鼻子。
“我恨你们。”阿尔特想。
光鲜亮丽，连皮鞋都擦得锃亮的先生，明明是最喜欢骑马的那类人。到了马场，他们能忍受恶臭，马尿到脚上都不在意。可到了车厢，却连衣服上残余的淡味都捂住鼻子。
“一群内里肮脏的人。”阿尔特想。
他并不相信命运。也不相信父母让他早点捡起马叉，继承工作的话。 “老板很看重你”父亲说，“他说你灵活又聪明，早点培训，肯定能去高等馬廄工作的。”
“是啊。”母亲一旁说，“比我们好还有更棒的伙食。”
阿尔特不接话。
他只是生错了家庭，没有生错脑子。他注定，必须，只能成为一名炼金术士。
他恳求父母再给他一年时间，整整一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外人都传言“他被魔鬼蛊惑了心智”，连朋友也不见。
一年后，阿尔特出现在马车队列旁，他带上精修版的手稿，扩充到整整1000页，去见深水城最大的书商。
在书稿中，他还提出一项创新——
马粪石+艾蒿悬浊液=xx
xx+高纯度龙泪=致幻剂
一直以来，致幻剂的制作成本都很高。可阿尔特别出心裁，他发现马粪中含有同样的物质——很少，但只要经过提炼，就是源源不断的低价替代物。
这会是历史上的一次革新。
车窗外，农田的风不断吹来。
阿尔特志得意满。他相信，自己是天选之子——没有自己，再过一百年，一千年，炼金术士都不会找到“马粪”这项原料。他们在镶金镀银的好生活里过了太久，久到看不见底层的样子。
只有他，阿尔特想，只有他——出身平民，又足够智慧，才注定是革新的人物。
书商事物繁忙，没有见他。
阿尔特把书稿塞进门缝中，回家等好消息。他特意隐去了中间物的名称，用“ xx”代替，防止被外人剽窃。
一年。
两年过去了。
周围人都忘记阿尔特去过一次深水城。可阿尔特记得，他始终记得。
那次刺激的冒险，像一滴水融进大海。只是最初起了一点波澜，然后，无事发生。
阿尔特曾无数次幻想，某天清晨，一个衣着华贵的法师或书商敲响了自己的门，大惊失色，要把这个遗落的天才带回深水城。
但这只是臆想。
奇迹没有发生。
也许是他不信神明的惩罚，阿尔特满心期待的书商没有来。相反，他长得越来越好看，不断收到匿名情书，甚至男主人看他的眼光也开始不对劲。
晚上。
餐桌前，父亲乐呵呵地说，“主人待我们一家真好。原先，他只松口让你去高等馬廄帮工。可你猜怎么样？”
父亲咽下一口酒，“今天，主人特意找到我，让我挑个日子，带你去贴身服侍他呢。“
母亲忧心忡忡。 “可是，亲爱的我总觉得不对。主人说那话，我觉得怪怪的。”
父亲又咽下一口酒。
他也许听出了奇怪，也许没有。但最关键的是——他不在乎。 “一个月可有不少钱呢够买一大车喝不完的酒。孩子，去试试吧。”
阿尔特盯着天花板，始终没有入眠。
他已经23岁了。
一个穷人的孩子， 23岁，还没有出来帮工赚钱，全靠父母生活在安菲尔，这完全是个耻辱。家家户户都在议论他，还说他被魔鬼附身，专门来吃父母讨债的。
父亲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而母亲母亲一开始只是宽慰他，支持他。现在母亲也总是看着他流泪，欲言又止。
他很清楚，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一，馬廄帮工。
二，做个男仆。
不，也许不止男仆。男主人看他的眼光很赤.裸，很明白，那是一种成年人不齿的目光。
阿尔特还有第三种选择——远离家乡，离家出走。他可以逃到深水城，去法师高塔学习。
但他没有学费。
穷人是不配做选择的。
还差5枚金币，阿尔特就能远走高飞，去法师高塔里学习了。在那儿，他能炮制出各种各样的金属原料，成为当代受尊敬的炼金术士，或是一个法师。
还差5枚金币。
阿尔特做了很多兼职，可这5枚金币，就像一把利剑悬在他的脖子上，他怎么也够不到。
第二年秋天。
父亲的风湿病发作了，躺床上一哼就是一整天。母亲得照顾他，工作时间大大减少，家里连新鲜的菜都吃不上了。
阿尔特收起积了灰的手稿，听从安排，去了馬廄。
他没去高等馬廄。
高等馬廄要和富人接触，他不善言辞，也不好应付男主人那灼热的目光。只能继承父亲的岗位，每天铲着成山的马粪。
他不再自己钻研，也没有泡在坩埚里的时间。但爱好留了下来——阿尔特总会去书店，买最新出版的法术书、炼金指南、工艺提要。
值班时，靠在草堆上，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现在有着和父母一样的味道。
工作劳累后，他很少做梦。偶尔梦到一个，也是明晃晃的5枚金币挂在床头，他刚伸手去够的时候，5枚金币“砰”地消失。
只留下一个伸着手发呆的自己。
阿尔特叹了口气。
当初要是有那5枚金币就好了。他躺在草堆上，打开最新买的《法术的结合：1+1>2》。
作者是最新的学术新星，扉页上，荣誉列了满满一页纸。
随意翻开一页
马粪石+艾蒿悬浊液=xx 。 xx+高纯度龙泪=致幻剂。作者标注：“ xx是我研究出的最新中间物，它的成分留给读者探讨。”
阿尔特的脑内嗡嗡直响。
他已经放弃梦想了，他已经继承了低等馬廄的工作，每天铲几座山的马粪。为什么，为什么在这时候，在臭哄哄的马粪味中，他读到了自己的手稿。
无数赞誉像雪花一样涌来。
人们纷纷赞扬——“用马粪提炼，来替代昂贵的原材料这是多么革新的一项举措啊！”
本书作者站在法师高塔前，志得意满，荣誉加身-
阿尔特终于明白，他搞错了一件事。
财富和地位，这两样东西是无法被“赚”来的。它只能被夺取，或者继承。
阿尔特一开始出生在馬廄，就注定了他的命运路径。
魔鬼就是在那时找上他的。
阿尔特甚至不明白，魔鬼怎么出现在面前。他当时满心都是对这个世界的嘲讽和厌倦，他已经买好车票，做好准备。一抵达深水城，就用马叉——穷人最趁手的工具，将书商和作者双双捅死。
可魔鬼给了他第二个选择。
魔鬼映在红光中，告诉了他一个残酷的真相——
“马叉是杀不死富人的。他们只会迅速惊厥，失去生命，过程短暂又无痛，无法抵偿你受到的苦痛。”
“报复富人，就用他们伤害你同样的方式。用金钱羞辱他，用权力压制他”
阿尔特嘲讽地笑了，“我？你看看我，全身上下加起来不到5个银币，我怎么羞辱压制他们？”
“你忘记了自己的天赋。”魔鬼缓缓说，“除了头脑，还有一项更优越、一直被你忽略的完美天赋”
“外貌。”阿尔特愣神。
“我会帮你。”魔鬼许诺，“当你完成愿望，我会回收你的灵魂，给予你永恒的生命。”-
出色的外表，加上高超的智商，阿尔特很快在上层社会混开了。
23岁，24岁，25岁
从安菲尔馬廄的男主人，到外地富商，再到深水城位高权重的法师。只要对男色有癖好的人，阿尔特总能收获到他们的追逐。
他快忘记自己是谁了。
穿不完的贵族服饰，流水一样的菜肴，还有年轻时不敢想的住所一转眼，他像做梦般来到35岁。
父母已经离世，他不再年轻，终于被深水城富商们厌倦。他只能回到安菲尔，回到第一个情人——馬廄男主人家中。
男主人为他的到来做足了准备。
从精心布置的花丛和林圃就能看出，每一把银器都擦得闪闪发亮，男主人局促不安地站在厅中，遣散了所有侍从，手脚不知道放在哪里。
见到阿尔特，他扭出一个苍老尴尬的笑容：“你来啦。”
阿尔特很恶心。
男主人看上去比以前更老了，见过世面后，阿尔特觉得这花园和深水城的菜场没区别，毫无新意，都是过季的花卉。
“怎么不进来”男主人招呼他。
两个人年纪都大了。失去荷尔蒙的加持，男主人感到一丝愧怍。当年他看见了阿尔特的天分，他有5个金币，可以出资供他上学，但他一直有心规避这个话题，只为了把阿尔特留在身边。
看着眼前人油光水滑的样子，男主人只觉得自己像一个干瘪的核桃。
男主人给阿尔特介绍卧室：“这是专门为你布置的你一个人住，我不会来打扰你。我年龄很大了，只希望你能常和我聊聊天。”
阿尔特双目微张，瞪大双眼。
“怎么了？”男主人不解。
时隔十多年，阿尔特又看见了魔鬼。当初引诱他走上男伶之路的魔鬼，终于到了兑现契约之时。
“我还不想走。”阿尔特空洞地说出一句话。
魔鬼：“这不是由你来决定的。”他温柔地托住阿尔特的后脑，问道，“死后，你想以什么方式永生？”
阿尔特脑内昏沉。
他最想他最渴望什么？问23岁的他，他能又快又准地给出答案。可现在，长达十几年的金丝雀生活，酒肉堵塞了他的大脑，他再也看不懂23岁时的手稿了。
5枚金币。
他已经十几年没想到5枚金币了。对现在的阿尔特来说，这玩意和一个瓶盖一样不值钱。
“我想”阿尔特的意识飞速抽离体内，身体移交魔鬼，不可控的超自然力量正在体内横冲直撞——
“我想探索自然，像研究金币一样研究这个世界。我不要再喝酒，我要接受教训，贪婪地吸取每一份知识让自己重新活一次。”
讲到最后，阿尔特的瞳孔全变白了。藤蔓破穿地板，温柔地裹满了全身，像母亲一样托住了他的头颅。
他失去意识，如同回到母亲的子宫。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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