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李田咳得很厉害。
崔天阳在他屋里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灶房。
他生火，坐锅，烧水。
然后他闭上眼。
丹田里的气，慢慢地转。
他把气引到手上，引到锅里。
水开了。
他下了一把面。
不是普通的面。
他把气，一点一点地“送“进去。
送到面里，送到汤里。
面好了。
他端进去。
“叔，吃面。“
李田撑起身子，接过碗。
他吃了一口。
又吃了一口。
吃到一半，他抬起头。
“天阳。“
“嗯。“
“这面……“
“怎么了？“
“这面，“李田说，“我吃下去，胸口不闷了。“
崔天阳站在床边，没说话。
“你这面，“李田说，“是拿什么做的？“
“拿面做的。“
李田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行。“他说，“你不说，我就不问。“
那天夜里，崔天阳又去了灶房。
他站在灶前，闭上眼。
气从丹田出来，慢慢地往手上走。
他试着，把气“留“在锅里。
不是“送“，是“留“。
让气贴着锅，贴着水，贴着面。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
火光里，他的手上，有一层很淡的光。
门开了。
“崔天阳。“
他猛地回头。
于依依站在门口。
她怀里抱着穗安，身上披着一件外衣。
她的眼睛，落在他的手上。
崔天阳的手，还举在半空。
那层光，还没散。
屋里很静。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于依依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你手上，那是什么？“
崔天阳张了张嘴。
他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我……“
“你别骗我。“于依依说。
她的声音很轻，可很稳。
“我不是傻子。“她说，“你从去年冬天就不对劲。夜里出门，回来一身土；做饭越做越怪；手烫成那样，三天就好了；李叔的病，你一碗面下去，他就能睡个整觉。“
她往前走了两步。
“崔天阳，“她说，“你到底在干什么？“
崔天阳站在灶前，手慢慢放下来。
那层光，散了。
“依依。“
“嗯。“
“我要是说了，“他说，“你会不会害怕？“
于依依看着他。
“你先说。“
崔天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灶膛。
“这火里，“他说，“有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清。“崔天阳说，“我管它叫''''气''''。“
于依依没说话。
“这世上，“崔天阳说，“有一些人，能看见这个''''气''''，能用它。人很少，藏得很深。我也是刚摸着门。“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因为这事儿，“崔天阳说，“知道了，就有危险。“
于依依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危险到什么份上？“
“危险到，“崔天阳说，“有人会因为这个杀人。“
屋里静了很久。
穗安在她怀里动了动，哼了一声。
于依依轻轻地拍了拍她。
然后她抬起头。
“崔天阳。“
“嗯。“
“你以后，“她说，“别再瞒我。“
崔天阳愣住了。
“你不怕？“
“怕。“于依依说，“可怕有什么用？我是你媳妇。“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要是出了事，“她说，“我总得知道你是为什么出的事。“
崔天阳站在那儿，看着她。
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行。“他说，“不瞒了。“
第二天，他去了什刹海。
天刚亮，海子上有一层薄雾。
岸边的空地上，有十几个人在打太极。
最前头站着一个老头儿，七十来岁，个子不高，腰板很直，穿着一件白布褂子。
他打得很慢。
慢得像在水里。
崔天阳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
他看出来了。
这老头儿身上，有气。
不是“留“在丹田里的那种气，是“走“在身上的气。一圈一圈，顺着经络走，走到手上，走到脚上，再回到丹田。
“看够了？“老头儿忽然开口。
他没回头。
“看够了。“崔天阳说。
“那就过来。“
崔天阳走过去。
老头儿收了势，转过身来。
他的脸很瘦，眼睛很亮。
“你叫什么？“
“崔天阳。“
“干什么的？“
“厨子。“
老头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身上这气，“他说，“是''''留''''的。“
“嗯。“
“谁教的？“
“一个老和尚。“
老头儿的眼睛动了一下。
“哪个庙的？“
“灶君庙。“
老头儿沉默了一会儿。
“那老和尚，“他慢慢地说，“叫什么？“
“不知道。“崔天阳说，“他没说过。“
老头儿点点头。
“他是个明白人。“他说。
“您认识他？“
“不认识。“老头儿说，“可我听过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往海子边上走。
“跟我走走。“
两个人沿着海子边走。
雾还没散。
“你来找我，是想问什么？“老头儿问。
“想问''''山上''''。“
老头儿的脚步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贾大夫。“
“贾砚秋。“老头儿念了一遍，“他嘴不严。“
“他说您上过山。“
老头儿没说话。
走了一段，他才开口。
“我上过。“他说，“四十年前。“
“山上有什么？“
“有人。“
“什么人？“
“练功的人。“老头儿说，“不多，十几个。都是各门各派剩下的。“
“他们在山上干什么？“
“等。“
“等什么？“
老头儿停下脚步，看着海子。
“等死。“
崔天阳没说话。
“这世上的气，一年比一年薄。“老头儿说，“四十年前，山上还有些气。现在，没了。“
“那山上的人呢？“
“死的死，走的走。“老头儿说，“剩下几个，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转过头，看着崔天阳。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下山吗？“
“为什么？“
“因为山下有枪。“老头儿说，“山上的人，练了一辈子，下山一枪就没了。你说，他们图什么？“
崔天阳没说话。
“我下山，是因为我想明白了。“老头儿说，“练一辈子，躲在山上，跟死有什么区别？“
“那您在山下，练什么？“
“练''''活''''。“老头儿说，“我教拳，收徒弟，一天挣几个钱，买菜做饭，跟人吵架。“
他笑了笑。
“这叫活着。“
崔天阳站在海子边上，看着这个老头儿。
“佟师傅。“
“嗯。“
“您觉得，这世上还有没有''''路''''？“
老头儿看着他。
“什么路？“
“往上走的路。“
老头儿沉默了很久。
“有。“他说。
“在哪儿？“
“不知道。“老头儿说，“可我猜，不在山上。“
“在哪儿？“
老头儿指了指他的心口。
“在这儿。“他说，“在你能不能想明白，你练这个，到底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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