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 章 第 92 章
对话之间，漆黑的天边已有一道金光闪现，似一柄利剑，破开暗茫无边的云层，直直朝这艘飞舟刺来。
梅青立刻道：“我先走一步！”说罢便从窗户翻了出去。
付鸿咬牙起身，冲出房门，振臂一呼：“有敌袭！大家莫慌，随我一起应战！”
阴风怒号，浊浪排空。
满是腥气的水珠扑打在他的脸上，刺痛如针。
这是云鹤澜第二次看见这艘巨大的飞舟。
他毫不犹豫，提剑而起，磅礴的威压如山倾压，猎猎寒光中，倒映出他一双猩红的眼眸。
郁松萝放下酒盏，起身走出房间。
她负手立在舟头，望着天上乌压压的人群。
众邪修倾巢出动，将云鹤澜团团围住，饶是强悍如他，同时面对近百名邪修，也一时难以脱身。
她默然旁观，他在一片黑影罅隙中窥见了她的身影，顿时一凛，急声叫道：“师妹！”云鹤澜薄唇紧抿，负手而立，浩荡长风吹动他的衣袍，终于吹熄了他心头那把躁动的火。
他已经煎熬了整整一个上午，如果不是为了正事，他根本不会和那群人在一起待那么久。
一想到这几个时辰的折磨，再想到未来一段时间可能会继续的折磨，他就百般不适。
并非两宗之人犯了什么错，实在是他自己有问题。第二日傍晚，落日熔金，郁松萝站在崭新的山门前，伸开了双臂。
“小黑——”她高声叫道。
小黑在她脚边兴奋地狂吠。
“气不气派！爽不爽！”
“嗷嗷嗷嗷！”不，不能撇，否则岂不是他还得用手去碰？
他该迅速抽离，让她够不着他才对，可这里只是一张窄窄的小桌，两边都是墙壁，又有桌腿挡着，他根本无从抽离。
郁松萝：“让我搁一搁怎么啦？反正你也没事干。”
说着，又挑衅似的用小腿肚跟在他大腿上蹭了蹭。
荒唐！荒唐！
即使有长长的桌布围挡，旁人看不见她在桌下的动作，但他也绝不能忍受她如此行为。
他忍无可忍，一把攥住了她的小腿，将它往地上一撇！
软而韧的肉感从他掌心滑过，他像是被烫了一样迅速缩回手，可她马上又阴魂不散地重新搁了上来，甚至还变本加厉，故意用脚跟磨了磨他的腿。
她是脱了绣鞋才搁上来的，可他倒宁愿她没脱。
有一些不该出现的画面又开始在眼前浮动，他的五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掌心，像是想重新抓住什么一般。
他沉沉地呼吸着，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不能失态，绝不能失态。
师妹这是在故意作弄他，想要看他出丑，他绝不能让她如愿，更不能被别人发现，如此狼狈的人竟然会是剑君。
他一把攥住了手边冰冷的饮子，仰头灌了下去。
郁松萝一呆，连挑衅的动作都停住了。
被冰饮子一浇，心头的火暂时熄了大半。云鹤澜用力地咽了下喉咙，对上师妹震惊的目光，也蓦地停住了动作。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在这喧嚣的大堂之中，角落的气氛陷入诡异的寂静。
云鹤澜僵硬地看向手里空了的杯盏，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刚才竟然喝掉了师妹的荔枝膏水。
新山门是依据旧山门的形制重新建成，既保持了原本的古朴庄重，又增添了几分新生锐气。荆褐石柱打磨得光滑利落，再见不着半点焚烧斑驳之迹；匾额中央，“问心宗”三个大字遒劲有力，闪闪发亮，完全不会让人想到，这样一个恢弘庄严的宗门之中，竟然只有两名弟子。
“太漂亮了。”郁松萝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就算是师兄，也挑不出这山门任何缺点！”
她又上上下下欣赏了好一会儿，眼见夕阳越来越沉，才蹲下身，狠狠揉搓了一顿小黑。
“我又要走咯，这次可能很久才会回来。”郁松萝点着小黑的鼻子，“好好看门，要是有不法之徒意图擅闯，你就咬死他！”
小黑：“吼！”
郁松萝拍拍它的脑袋，站起身来，召出玉剑。
每当那些人目光灼灼、认真迫切地望向他时，他就如芒刺在身，脑海中控制不住地想起这些人在梦境中投向他的目光。
付鸿冷笑：“剑君真是贵人多忘事，此处何来你的师妹？只有蜃海之主！你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动手擅闯，这就是做客之道？”
“够了，住手。”郁松萝终于出声，将所有喧嚣压了下去，只余她幽沉的声音飘荡在风中，“我记得白日里说过，剑君若纠缠不放，我便自绝经脉——你这是打算逼死我？”
“师妹！”云鹤澜急急叫道，“我们好好聊聊！”
他想过来，却被其他邪修阻拦，他欲再动手，却被她眼风一扫，终于还是咬紧牙关，放下了提剑的手腕。
郁松萝：“我同你缘分已尽，没什么可聊的。不过我也改主意了，自绝经脉未免太过可笑，你若再敢进犯，我便只能与你为敌了。”
“听到了吗，剑君？”付鸿在一旁阴阳怪气，“我们主君看在与你师兄妹一场的份上，暂时不与你计较，从此大家各走各的路，互不打扰，不是挺好？你若再不识好歹，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轮到云鹤澜冷笑：“互不打扰？尔等邪修，为豢养邪魂，滥杀无辜，这也叫互不打扰？”
付鸿：“且慢，豢养邪魂的到底是谁？好像不是我们啊，你觉得呢，剑君？”
“你也给我闭嘴！”郁松萝不耐烦地喝断付鸿，皱起眉头，重新看向云鹤澜，“你到底来干什么？若是让我回去，想都别想。”
云鹤澜抿了抿唇，才道：“你若不走，那我便留下来陪你。”
到了傍晚，夕阳如火，郁松萝已经拉起了浩浩荡荡一群人，沿着山上的小溪席地而坐。
有刚来的弟子路过，目瞪口呆地询问：“这是在干什么？”
立刻有人热情解答：“郁道友组织了个小活动，说咱们如今也算是同窗了，却还互不熟悉，不如趁着还没上课的空闲时光，坐下来玩点游戏，增进了解。”
“郁道友是哪位？”
“就是剑君的师妹，郁松萝郁道友。”
“剑君师妹组织的活动？敢问是什么活动，如何参加？”
那人便细细讲了一遍。
活动其实很简单，不过就是曲水流觞的进阶版。众人需事先备好小礼物，沿着小溪两岸坐下，一只酒觞顺着上游漂到下游，中途在谁面前停留，谁便得喝一杯酒，然后取出准备好的小礼物，介绍一番，再将礼物赠给下一个喝酒的人。
如此轮换几圈，差不多每个人都能拿到其他人准备的礼物。
能通过遴选的弟子们自然都不是傻子，知道要和陌生人同住学舍，多少都会带点小礼物意思一下。但刻意送礼总是有些尴尬，郁松萝这么一组织，便显得自然了许多，大家也都乐意凑这个热闹。
这么一来，绝大多数弟子都加入进来，少部分不喜热闹的弟子观望之后，发现自己疑似要落伍，也只好赶紧加入。
郁松萝坐在上游，面含微笑地望着视野中这一大群人，十分满意自己的成果。
她早就说过了，她是有追求的，不仅要通过遴选，还要让别人都瞧见她的厉害。只可惜遴选的过程旁人看不到，否则怎么着也得为她的手刃剑君之举震惊一下。
不过现在也很好，毓英会尚未开始，她的名字便已人尽皆知。
“你厉害。”江瑟瑟由衷道，“你弄这么大阵仗，不累吗？”
“不累啊。”郁松萝优哉游哉地说，“不是很有成就感吗？”
江瑟瑟：“我看剑君好像就不喜欢出入这种场合，你怎么跟他反着来的？”
郁松萝轻哼一声：“反着来怎么啦，我们连性别都是反的呢。”
江瑟瑟：“……”
饶芳甸又开始紧张。她知道。
她再知道不过了。
正是因为她知道，所以才想出这么个招数对付他。
他宁愿她像以前那样抗争、顶嘴、讥讽，也好过现在软刀子刮肉，令他如坠炼狱。
有什么轻飘柔软的东西拂过了他的手背。
云鹤澜一顿，下意识地抓住，颈项顿时一勒。
他僵住了。
这是……这是师妹缠在他颈上的披帛，方才他逃离得太过仓惶，竟忘了将此物解下。
他轻颤着抬手，将被她编成细细一条的披帛举到了眼前。
鼻尖开始萦绕起她身上的芳香，他只觉头愈来愈痛，攥着披帛的手也愈来愈用力。
他扯着披帛，深深地勒住自己，被迫跪在地上，弓起了身子。
现实与梦境交织在一处，他感觉自己又在被她牵引着，要去往不知名的地方。
是浴池，还是床榻？
“师兄……师兄……”
魂飞天外，光怪陆离。
他几乎要喘不上气，倒在地上，贴着冰冷的地面，才勉强感觉找回一丝理智。
他解不开颈上密密编绕的披帛，只得强行以灵力割断，脖颈才如释重负，终于能够大口呼吸。
他望着手中断裂散落的披帛，大脑空白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不应该就这样处置了披帛。
如若明日师妹来问他讨要，他如何应对？
最正确的方法就是将她重重严惩，让她再也不敢对他行如此冒犯之事，可他如今根本做不到，也不敢做。
怕自己又会神思恍惚，怕自己又会被困进新的梦境。
他忽然有点痛恨起师妹来了。
她只顾着好玩，只顾着挑衅，只顾着捉弄他，有没有想过他现在到底在经历怎样的折磨？
她不过是仗着他恪守规矩，才敢对他肆无忌惮，倘若他是个暴徒邪修，她还敢如此对他吗？她难道不怕真的引火烧身吗？
他又想起师妹那柔弱无骨的身段，被他紧紧勒住，任她如何挣扎都挣不开。
如果他想做什么，她其实根本反抗不了他。
也就只有在梦境里，才会由得她那样耀武扬威。
他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又情不自禁地抚上自己的脖颈。
口干舌燥，喉咙口像烧着炭火，热气侵入每一寸经脉。
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他受邪术侵害已经太深，必须得随时处理才行。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撑着墙壁，转身开门，一阵夜风扑面而来，那些零落的纱罗碎片轻盈飘起，在他脚边打了几个旋儿，又轻盈落下。
喉头一滚，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俯身碎片一一拾起。
这些东西是断然不能留在他屋内的，但也不能随意丢弃。
他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把心一横，将它们胡乱塞入袖中，随后大步走出房门。
??琈玉剑悬空于前，他一跃而上，消失在了皎皎月色之中。
说实话，如果这活动不是郁松萝组织的，她压根不愿参与。但既然是郁松萝组织的，那她不管怎么样，都得来给她捧场支持一下。
只不过……是饶芳甸和江瑟瑟。
郁松萝眉头一跳，心道她们来捣什么乱。
她刚想回头看看她们人在哪儿，又听江瑟瑟的声音飘来：“咦，没看到他们人啊？他们是在这儿吗？”
饶芳甸：“你、你怎么进去了，这样不好吧！”
“但是真的没看到人啊！我们要是等错地方了岂不是很傻！”
声音越来越近，郁松萝心中一个咯噔，对上云鹤澜漆黑的眼瞳，刚有点慌张地松开纱绳，就被他猛地往下一按。
一声惊呼咽回喉咙，郁松萝瞪大眼睛，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趴在了师兄的身上。
她呆了呆，抬头望向上方，才发现自己刚刚竟是被师兄抱着，一起从山坡上滚了下来！
郁松萝：“……”
怎么会正好有个山坡啊！师兄又是怎么想的啊！用这种招数躲人吗！
她又缓缓低下头，与被她压着的师兄对上目光。
他唇线紧绷，肤色在月光下愈发显得莹白，一双眼正死死地盯着她，像是燃烧着某种暗火——极有可能是怒火。
郁松萝有些心虚地开口：“不是我叫来的……”
话没说完，他便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山坡上，还依稀传来江瑟瑟和饶芳甸的声音。
“没看见……不在……”
“好吧……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动静终于消失，四周只剩下他们二人的沉重的呼吸声。
郁松萝眨了眨眼，忽然脑子一抽，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师兄的掌心。
云鹤澜陡然一震，猛地缩回手，按在了草地之上。
郁松萝抿着唇，下意识地想起来，却发现他一只手臂还死死地箍在自己腰上，又被迫趴了回去。
郁松萝：“……”
她不禁有点迷惑。
她确实是想故技重施，用老办法逼退师兄，让他再也不好意思找自己说山门的事。结果没想到江饶二人横插一脚，竟吓得师兄为了躲避她们，直接带着她滚下了山坡。
“阿萝。”饶芳甸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说，“我方才好像看见，有人准备的礼物是什么灵雀翎……我现在觉得我的礼物有点拿不出手了，怎么办？”
郁松萝：“你准备的什么？”
饶芳甸：“就一些养生药丸而已，我之前随手搓的，不怎么值钱。”
“没事儿，很实用，你一个医修还要怎样，搓个回魂丹送别人吗？搞得像诅咒别人出事一样。”
饶芳甸被她逗得一笑。
“放心，我肯定是这里面最便宜的礼物。”郁松萝说。
饶芳甸：“你准备的是什么啊？”
郁松萝眨眨眼：“你马上就知道了。”
半盏茶的时间后，郁松萝见人差不多齐了，便理理衣裙，站了起来。
原本正谈笑风生的众弟子渐渐安静了下去。
郁松萝几乎从未有过被这么多人同时注视、等待聆听发言的时候，一时间虚荣心大满足，清了清嗓子，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朗声道：“诸位道友，如今遴选结束，课业未启，在下斗胆，忝颜组织了这场流觞雅会……”
一篇谦虚又不失大气的开场白，虽然辞藻华丽了些，但实际内容总结一下就是祝大家学好玩好。
语毕，坐在她对面的梅青率先鼓起掌来，饶芳甸等人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很快掌声便响成一片。
郁松萝笑得愈发开心。
等到掌声停止后，她又举起一杯酒，道：“今日第一杯酒，便从在下这里开始。”
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从袖中取出一物，以灵力托举至半空，让所有人都得以看清。
“在下抛砖引玉，所备薄礼，一剑穗尔。”
“剑穗本身无甚特别，只不过是由一孤苦老妪所制，以此维持生计。剑君曾手抚剑穗，感慨，这天下还有许多不平之事，亟待解决。依在下之见，我辈修士，得上苍赐予根骨，若不能扶危济困、造福苍生，纵有一身修为本领，又有何意义？恰逢毓英会开启，我辈修士更当义不容辞，常怀悲悯之心，坚守济世之责。今日缘聚于此，不妨互勉互励，同证大道！”
“好！”梅青一声喝彩。
人群中掌声如雷，都是年轻弟子，还做着扬名立万的梦，被她这话一刺激，谁能不激动？
更有不少人交头接耳，双眼放光。
“那剑穗是被剑君摸过的？那岂不是沾了剑君的灵气？”
“被剑君开过光的剑穗！我去，不是剑修都心动了！”
“我想要啊！我想要啊！酒觞快快停在我这吧！”
云鹤澜无言以对，默默地别过了头。
倒是郁松萝将已经整洁如初的桌子一拍，怒喝道：“还有空管别人！我问你们，你们来干什么！”
江瑟瑟皱起眉头，道：“当然是来找你啊！凭什么剑君能来找你，我们不能？”
郁松萝冷笑：“是啊，他来找我，所以他现在被栓在这儿了！你们也想要吗！”
江瑟瑟：“……”
“阿、阿萝……”饶芳甸鼓足勇气，小声道，“你、你到底是不是真的……”
“是！”郁松萝气道，“我身负邪魂，真得不能再真了！你们是来送死的？”
饶芳甸缩了缩脖子，眼眶一红，道：“就算你身负邪魂，剑君说的也没错，你又没干坏事，为什么……”
“少说这些有的没的！”郁松萝盯着她们两个，声色俱厉，“你们是怎么来的？是不是瞒着太玄宗和知微谷来的？”
“那肯定啊。”江瑟瑟撇了撇嘴，“师父他们追剑君去了，没人管我们，我和芳甸一合计，实在坐不住，也出发了。等师父他们回去发现，我们早就到蜃海了。”
云鹤澜终于又把头转了回来，疑惑道：“蜃海上混乱至极，连你师父他们都找不到我们，你们又是如何寻来的？”
他与师妹之间有循踪印，她们又没有。黑夜无边，雷雨滂沱。
云鹤澜孤身一人立在院中，若此刻能再有闪电划过，定能照亮他现在的狼狈模样。
他浑身上下已全部湿透，没作任何遮挡，任凭暴雨冲刷自己，任凭那些豆大的雨珠源源不断地砸进他臂上翻卷的皮肉之中。
他这几天，凭借着强大的忍耐力和强悍的意志力，症状原本已有明显的减轻。即，虽然依旧会时不时想起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但至少心情不再如最初那般慌乱惊惧，已勉强能做到泰然处之，再过一段时日，说不定连那些糟心事都不会频繁想起了。
然而，今夜师妹一场醉酒，又令他前功尽弃。
他和她贴得是那样近，几乎能感受到她身上每一寸的弧度。她和酒气水汽交织在一处，渐渐模糊成了一片泥泞的虚影。
一会儿是幽深山洞之中，小小的她被铁链紧紧锁着，隔着一片茫茫血雾，冲他声嘶力竭地哭叫；一会儿是狭小禁室之中，他被她用铁链锁着，冷酒浇着，听见的只有她放肆的轻笑。
师妹，师妹。这露天之所，就是他们剑修的上课场地。
此处已有二三十名剑修弟子聚在一起，三五成群地说着话。
见郁松萝来了，他们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郁道友！”
郁松萝颔首：“诸位好。”她是故意的。
她要求他转守为攻，就是为了这么个事。
他被她算计了，而他竟然毫无察觉。
“剑、剑君？”接下来半日，郁松萝心情一直很好，连脚步都轻盈了许多。
一想到师兄被自己摆了一道，要被迫陪自己逛街，她就感到一阵得意——强扭的瓜真是甜啊！
下午又上了两堂通修大课，冗长又沉闷。
终于捱到下课，郁松萝匆匆和江饶二人告别，便直奔别峰小院而去。
她一整个下午都在时刻关注着识海，唯恐师兄又跑了。不过令她欣慰的是，师兄没回涿光山，而是如她所愿，一直听话地在房中待着。
她一落地，就见院中房门打开，师兄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他也在时刻观察着识海，在安静地等她。
这个认知让郁松萝更加愉快。
“师兄！”她亲热地挽了上去。
云鹤澜冷着脸，避开了她的胳膊。
她挽了个空，却并不生气，继续笑吟吟地道：“上了一天的课，我腰酸背痛，师兄，你御剑载我吧。”
云鹤澜沉默了一下，大抵是不想再跟她进行无谓的争执，召出了玉剑。
郁松萝轻车熟路地上了剑，坐在了师兄身后。
云鹤澜御剑极快，山风掠身而过，凉嗖嗖的。
郁松萝托腮看着他的背影，感觉他全身都散发着不悦的气息。
不过，他不高兴就不高兴吧，她高兴了就行。他要是高兴了，她还不会有现在这么高兴呢。
不多时，二人便到了摇光城。
摇光城一如既往，人流如潮，热闹非凡。
郁松萝东张西望一番，手一指，说：“师兄，我们去那儿吃饭吧！”
云鹤澜：“……”
“不是买衣裳？”他眉头紧锁，“吃什么饭？”
“哎呀，来都来了，吃点儿嘛。”郁松萝趁他不备，终于成功挽住了他的胳膊，将他一个劲地往酒楼拽，“现在是凡人的饭点，去买衣裳，说不定店家还忙着吃饭没空招待呢！”
被她这样紧紧挽着，云鹤澜的头皮简直都要炸开。
他清晰地感觉到与她接触的皮肤开始生起细密的粟粒，连带着整个人都在微微地发颤。
他开始口干舌燥，情不自禁地去想酒楼里清凉的饮子。
站在对面的男弟子见他一直盯着郁松萝看，也不搭理自己，不由忐忑地唤了一声。
云鹤澜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看向男弟子，道：“开始吧。”
“郁道友，剑君何时才到？”
“郁道友，你知道课上都教些什么吗？”
“郁道友，万一表现不好，剑君会骂人吗？”
面对七嘴八舌的提问，郁松萝只微笑摊手，统一回复：“我也不知道。”
说着，她瞥见一人剑首上正挂着昨日流觞雅会上送出去的剑穗，不由打趣道：“王道友，这么快就挂上了？”
那王道友前天拿到了她送的剑穗，当时便如获至宝，此刻更是乐呵呵地道：“可不是嘛！这可是剑君摸过的剑穗，时时刻刻戴在身边，说不定我能进步飞快呢！”
又有人接话道：“还好郁道友慷慨，后来又将剩下几枚剑穗也拿出来送了我们几人，否则真不知道该如何眼红王道友。”
“可恶，昨日那么多轮，我一个剑穗也没捞着！本来只需眼红王道友一个，现在得眼红好几个了！”
“给咱们运气差的摸摸吧，求你们了。”
“不行不行，摸坏了怎么办！我自己都舍不得经常摸！”
正说着，忽然有人叫了一声：“剑君来了！”
众人顿时齐刷刷地望过去。
道场尽头，一个玄黑身影正缓步行来，阳光照耀之下，容仪肃雅，行止端凝。
郁松萝眯了眯眼，轻轻勾起了唇角。
迎着一群弟子仰慕的眼神，云鹤澜终于停在了他们面前。
一片鸦雀无声，众弟子都露出了呆滞的表情。
他们没听错吧，跟、跟剑君比剑？他们能撑过一招吗？
许是听到了他们的心声，云鹤澜又道：“只有与我单独比剑，我才知道如何依据各人习惯，对症下药。我下手有分寸，不必过于担忧，没有轮到者，也可在一旁观摩。”
众弟子面面相觑，依然鸦雀无声。
“那么——”云鹤澜的目光开始缓慢地扫视过人群，“谁愿意第一个来？”
为什么，为什么。
这也是她，那也是她。
他到底要如何才能面对她。
如果他永远忘不了那些荒唐的梦境，他与师妹就永远这样僵持下去吗？
臂上伤口激痛不止，他捂住自己的脸，感觉自己也像是被撕扯成了两半，几乎不成人形。
春日的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轰轰烈烈落了一场之后，天地间重归宁静，只有断断续续的滴水声，似是催促他做最终的决定。
云鹤澜睁开眼瞳，喉头重重一滚。
灵力振荡间，身上衣袍已洁净如初，臂上伤口也已痊愈无痕。
厚重云层散尽，露出些微月光。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重新来到了郁松萝的房门前。
床上的郁松萝骤然睁开了眼。
她打开识海，反复看了几遍，才敢确认是师兄在门口。
这大半夜的，他去而复返，是想做什么？
她无声无息地下了榻，赤足走到门边，将耳朵贴近了门缝。
冷不丁听见他沙哑的声音：“师妹，开门。”
她吓了一跳，短暂地纠结了一下，还是谨慎地打开了门，探出半个脑袋，打量了一番云鹤澜，才小声道：“你怎么知道我醒着？”
问完就觉得自己好蠢。
她都能看到师兄的点位，那师兄当然也能看到她的点位了！两个人距离这么近的情况下，从床上移动到门口，还是很明显的！
结果云鹤澜只瞥了一眼窗户。
郁松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自己没把长明珠收起来，也就是说，她屋里不仅一直亮着灯，甚至她刚才鬼鬼祟祟的动作都可能被投影到了窗户上。
郁松萝：“对啊，而且刚才那些邪修明明都搜查过了，没看见有人靠近啊！”
江瑟瑟：“咳咳，这个么，你们要不出去看一眼？”
郁松萝和云鹤澜满腹狐疑，对视一眼，往门外走去。
长长的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江瑟瑟和饶芳甸的眼角都不由跳了跳。
云鹤澜假装不知她们的视线，与郁松萝走到舟头，往下一望，顿时双双愣住。
飞舟悬停在海面之上，不断有漆黑的海浪拍打舟体，发出噼啪的声响。
而与海浪几乎融为一体的，是一条浮在海面上的巨兽背脊。
如果不是背脊尽头是一颗圆溜溜的脑袋，正扑闪着亮晶晶的双眼，咧出一口尖尖的獠牙，伸出爪子尖扒拉着舟体，只怕还没有那么容易被发现。
郁松萝震惊道：“小黑？！”
也可能，现在应该叫大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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