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第 91 章
男人望着郁松萝，眯了眯眼。
郁松萝：“你不会要跟我说不认识梅青吧？都到这一步了，若不再坦诚一点，我实在很难相信你们所谓的诚心啊。”
男人哼笑一声：“你就这么想见他？”
“当然。”郁松萝昂起下巴，“我有很多话要问他。”
“也行。”男人思忖片刻，点了头，“那你随我来吧。”
郁松萝见他迈步往舟身内走去，立刻起身跟上：“他也在这里？”
“是啊。”男人似笑非笑看她一眼，“这么大的飞舟，若不好好利用起来，岂不是太浪费了吗？”
小山般大的飞舟，打造得华丽如宫殿，一眼望去，几乎数不清有几层楼高。每层都有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房间，不知是何用处，时有邪修穿梭于走廊之上，朝他们投来静默一瞥。
郁松萝跟着男人上了五楼，在一扇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男人抬手，解了门口的禁制，推开门，明亮的光线涌入，令坐在案前的清瘦青年微微眯了下眼。
“梅青。”男人倚门笑道，“看看谁来了？”既非尊敬，也无敌视，唯有玩味与狎亵。
梦中的痛苦好像又一次侵袭全身，哪怕现实中的他穿得一丝不苟，哪怕现实中的旁人对他并无轻侮之意，他也依然感觉自己被扒得干干净净，正毫无尊严地暴露于人前。
他甚至会疑神疑鬼地想，会不会有人与他的梦境连通，真的看见了他的种种丑态，只是不敢说出口而已？
随即他就觉得自己这个猜想实在是过于恶心，强行中止了继续往下细想的行为。
他是大名鼎鼎的剑君，受人瞩目早已习惯，在此之前，他从来不在乎别人对他是何想法，他只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也许是平生第一次，他在这些人面前产生了荒谬的心虚之感。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可却感觉自己成了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在继续努力扮演着人的角色。
但好在，现在终于解脱了。
他终于又获得了短暂的清静。
云鹤澜回到冷冷清清的别峰，收剑进院，却听身后风声临近，一转头，看见了追他而来的师妹。
他的呼吸乱了一拍，随即皱起眉头，一声不吭地开门进屋。
砰。
是他关上了门。
郁松萝刚准备喊的“师兄”二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口。
她疑惑地歪了歪头，感觉今日的师兄很是奇怪。
不惩罚她也就罢了，就当他突然良心发现。但明明都看见她了，也知道她肯定是来找他的，怎么二话不说就把她拒之门外了？
就好像……就好像是在故意躲着她似的。
这可真是匪夷所思，从来只有她躲着师兄的份，哪有师兄躲着她的道理？而且近日发生的事情，怎么想都是她理亏啊。
郁松萝挠了挠下巴，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
但是，算了，不管了，师兄躲着她正好，她巴不得师兄别来管她。
然而有些事情还是必须得先确认清楚。
她走上前，敲了敲云鹤澜的房门，清清嗓子大声问道：“师兄，你接下来还住这儿吗？”
屋里传来一声没什么情绪的“嗯”。
郁松萝眉头一挑——连问心宗都不回？世上竟有这等好事？
她难掩喜色，又问：“那我呢？我一个人回去吗？”
屋里的人依然没什么情绪：“可以。”
天啊！郁松萝激动地一捶手心，不管你是什么人，都千万不要从师兄身上下来！
她立刻道：“那我就先走了，师兄！”似乎是怕他反悔，又折回来补了几句，“师兄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的！你就安心查案吧！”
说罢，就一溜烟回了自己屋中。
她飞快地把行李收拾好，塞回芥子袋，随即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御剑扬长而去。
云鹤澜站在窗边，看着那一抹身影如离弦之箭，迅速消失在了天际。
他缓缓地垂下了眼。
她走得如此迫不及待，逃离他逃离得欢欣鼓舞。
不过，也好。
他现在太需要一个人静静了，而她也早就想摆脱他了，他们两个，很少能有意愿如此一致的时候。
云鹤澜走到榻边坐下，深深吐息了几个周期，方合上了眼。
师妹不在，他现在终于有勇气，重新再去梳理一遍那些不堪的梦境了。
郁松萝望着他，他也望着她，两个人静静对视，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还是郁松萝先扭过头，看向男人：“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男人一顿：“我不能留？”
“滚出去。”郁松萝道，“我现在心情不好，别惹我。”
男人眼中有怒色一闪而过，却最终隐忍下去，往后退了几步，关上了门。
屋内又陷入沉寂，郁松萝这才发现，这间屋子连窗户都没有，只能靠门上投进的那点光线照明。
她索性掏出长明珠，往桌上一搁，在梅青对面坐了下来。
梅青深深地吸了口气，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郁松萝没接，只是冷笑：“你不解释一下？”
梅青终于开了口，只是声音显得有些冷淡：“解释什么？”
“你怎么没死？”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还要我解释什么？”梅青说，“我是那种甘愿赴死的人么？只可惜你太过聪明，发现了我的破绽，我不得不假死破局。”
郁松萝刚想讥讽，却见他忽然伸出手指，蘸了蘸杯中茶水，在桌上写起了字。
郁松萝心情复杂地合上了盖子。
师兄还存着这些东西，她却快忘了，倒显得她是个没良心的一样。
可这怎么能怪她？天底下还能找到第二个像师兄这样的人吗？把自己师妹小时候的衣服全都保存着？变态吧！虽然、虽然这里面都是他的手艺……
郁松萝龇牙咧嘴一番，又去开另一个箱子。
另一个箱子里装的则是师兄以前的旧衣裳。
郁松萝缓慢地眨了下眼，抿住了嘴唇。
她的记忆得到了验证，这箱子里白的灰的蓝的青的什么颜色的衣裳都有，虽然远不如她的衣裳鲜艳，但也可以说得上是丰富多彩。
只是不记得从何时开始，师兄就渐渐不再穿其他颜色的衣裳了，成日着深色，不仔细看都不一定能看出区别。
但她此刻的沉默却并非因为这些。
而是她看见了一件格格不入的血衣。
其他旧衣裳都干干净净地收着，连一丝污渍都见不到，唯独这一件血衣，没有半分清理过的痕迹。到处都是裂口，到处都是干涸发硬的血渍，几乎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郁松萝不知道为什么师兄还留着这件衣裳。
她安静地注视了它片刻，随后啪的一声合上了衣箱，将它们重新推回床底。
不多时，酒菜送了过来，梅青也被人带到。
郁松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都下去吧，我与他单独喝几盅。”
等到飞舟上只剩他们二人，梅青便道：“阿萝，那我先下去了。”
郁松萝严肃道：“你一人真的可以？”
梅青：“放心，这法器本就是我造的，没有人比我更知道如何改动了。多亏有你，否则他们总是监视着我，我都不好做手脚。”
说着走到窗边，正欲翻出，又转过身来，看着她，认真道：“阿萝，之前骗你，是我不对，但还好你还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郁松萝：“算了，你也是没办法，况且我身负邪魂，本就没处说理。”
梅青：“那些邪修怕你师兄等人赶来蜃海闹事，希望你明日便进去，越早越好，届时你便假意顺从他们，暂时留在棺中。我会跟他们说时间已到，等他们靠近你想要开棺检查之时，那棺材周围的铁链便会将他们紧紧吸绞。到时候无论你杀不杀，我们都可以带着他们回太玄宗，证明我们绝非邪修的同路人！”
“那你小心些。”感觉自己更蠢了。郁松萝带着江瑟瑟回到了问心宗，而江瑟瑟，则带上了她叫来的工匠。
原本趴在山门口打盹的小黑一个激灵站了起来，扑到郁松萝脚边，一边咧嘴傻乐，一边疯狂地甩着尾巴。
郁松萝看着图纸，很是满意：“就按这个方案修建，要用多久？”
工匠答道：“两日足矣。”
郁松萝算了下时间：“明日夜里之前能不能完成？”
后日就饶芳甸要遴选，她还得去看着呢。
工匠：“那今晚便休息不了了……”
江瑟瑟豪爽地一挥手：“多付你三成灵石！”
“明日傍晚就能完成！”
云鹤澜垂眼看着她披散的长发，问：“怎么还不睡？”
郁松萝挠了挠头，回答：“睡不着。”
是真话，她想睡来着，但就是睡不着。
云鹤澜默了默，继而轻吸一口气，缓慢地说：“是要我陪吗？”
郁松萝呆了呆，意识到自己没有听错之后，她震惊地张大了嘴。
“好！”梅青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然后便毅然决然地翻出了窗，跳入了海中。
蜃海之上波涛汹涌，这一点点小小的水花声，几乎进不到人耳中。云鹤澜嘴角抽了抽，“没有。”
“真的没有？”她想知道，师兄对她的容忍究竟能到哪一步。
真要干什么坏事那当然是不成的，只能试点别的歪门邪道。
比如，在师兄这个正人君子看来，男女之间一些过于亲密甚至是不雅的举动。
如果师兄连这种举动都能接受，那就说明，他不仅是对她的要求变低了，甚至连对自己的要求也变低了。
毕竟，有哪个正人君子会跟自己的师妹搂搂抱抱共宿一室呢？
为了让他心软，降低他的警惕，她甚至还搬出了一些小时候的事，企图以此哄他松口。
但很遗憾，师兄一点钩都不上，甚至还觉得是她喝多了在发酒疯，强制逼出了她的酒意，搞得她也不好意思再继续了。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经脉。
该说不说，师兄的灵力虽然霸道，一开始弄得她有点疼，但现在结束之后，仿佛还得到了些滋养，生出了些温和舒适之感来。
郁松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给自己掐了个清洁诀，然后一头栽回了床上。
算了，不管师兄了。
外头下这么大的雨，正适合睡觉！
“真的没有。”
郁松萝：“那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虚？”
云鹤澜：“……”
她继续问：“你最近很忙吗？可是我听江瑟瑟说，武睿的事已经查清了，既然如此，你们还有什么事可忙的？”
云鹤澜：“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
“那到底什么时候该知道？”
“快了。”
郁松萝撇了撇嘴。
好吧，至少是“快了”，说明她早晚能知道，不像有些事，她连知道的机会都没有。
郁松萝：“江瑟瑟还说，武睿是走火入魔自绝经脉，不是为人所杀，这究竟是真是假？”
云鹤澜：“是真的。”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他只好又一次转过眼，看向了她：“是真……”
还没说完，她就猛地凑近。
云鹤澜呼吸一停，下意识地往后退避，然而后背被椅背挡住，退无可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妹瞬时逼近，一双杏眼瞪得溜圆，鼻尖都快怼到了他的脸上。
“你干什么！”他惊怒万分。
郁松萝却耸了耸肩，道：“你继续说啊。”
郁松萝独坐在案前，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地抿了起来。
而没过多久，一个湿漉漉的身影从海中跃出，落到了灯火辉煌的巨舟之上。
梅青一个振袖，身上光净如初，他推开付鸿的房门，在他对面坐下。
付鸿也在吃酒，折腾了一天，他也累了，想松快松快。
他一边咂着酒，一边斜睨梅青一眼：“这么快？”
“不然呢。”梅青揽过另一只空杯，给自己斟满，一饮而尽，“难不成还真帮她改？”
付鸿笑道：“你脑子还真是好，猜到她不会任我们摆布，便给她设个计中计。她不信任我们又如何？明日还不是得自作聪明地进去！恐怕直到死了，还做梦可以把我们一网打尽呢！”
梅青也笑。
二人喝了几杯，正休憩闲谈间，忽有人匆匆来报：“不好了！云鹤澜好像追来了！”
“什么？”付鸿一惊，“他这么快就追来了？太玄宗的人竟然没把他扣下问话？”
梅青拧起眉头：“恐怕是想扣也没扣住。”
付鸿迅速起身：“莫慌，他上次也有一回进了蜃海，误打误撞发现了我们，最后还不是被我们躲开了。蜃海之上本就波谲云诡，他找不见我们的。”
“可是……”来报的人紧张道，“他好像没有犹豫……直接冲着咱们这个方向来了！”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