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倒一点。”
乔小满拖动进度条。
陈不凡还没有抬眼，那只手已经放在他肩上。
拇指压着绷带，另外几根手指绕到肩后。随着呼吸，白色布料轻轻起伏，陷下去的那一处却始终没有松开。
“再往前。”
“已经是第一帧了。”
罗天成盯着画面，半晌，扯了一下嘴角。
“脸藏得挺严实，手倒伸得够长。”
乔小满重新放了一遍。
“说不准。他肩上有伤，也可能是有人扶着。”
“所以得把这位好心人找出来啊。”
罗天成撑住桌沿，慢慢直起身。
胸口被抵得发疼，他低头缓了口气，才接着道：
“真帮了忙，小爷当面道谢。总不能做好事还怕留名吧？”
乔小满没接他的贫嘴，将完整视频发了出去。
“给林警官了。”
“实名、设备、IP什么的，让她们顺着摸摸。这些小爷不懂，就想弄明白一件事——”
他点了点屏幕。
“拍视频的，碰得到他的人，还有替他做主的，怎么就一个都不肯出来说话。”
林晚晴很快回了电话。
原片已经留存，上传和传递的经手人也在追查。难处是视频转过几手，现有账号有的说从群里收到，有的说受托代发。
罗天成听完，问：
“总有第一个吧？视频又不长腿，还能自己找个账号蹦上网？”
“所以正在往前核。谁最先拿到文件，谁让他们配上那段说明，都要落实。”
“那句‘停止寻找’，谁写的？”
“还没有人认。”
“打字的时候挺利索，一问名字，全没嘴了。”
罗天成往椅背上一靠。
“陈不凡那脾气，小爷插他半句话，他都嫌吵。现在倒好，人没见着，发言人先排上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林晚晴没有顺着他说笑。
“你们有新发现，直接联系我。这个账号不用继续等，我们追实际经手的人。”
“行，辛苦林警官。”
挂断电话，罗天成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谢小山坐在旁边，攥着衣角，小声问：
“那个人要是在照顾陈先生，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们？”
罗天成看向他。
少年眼睛还红着，一直等着有人给他一个能安心的解释。
那些到了嘴边的俏皮话，罗天成没再往外说。
“现在还不知道。”
他站起来。
“所以得接着找。”
乔小满让谢小山留在前院，跟值殿师兄待在一起。
罗天成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手机别静音。有动静就叫我们，别自己往外跑。”
谢小山立即将手机举起来。
“开着的。”
“成，帮小爷盯牢了。”
青阳的卧室里，医护人员刚做完检查。
老人闭着眼，呼吸很轻。
程明与何卓的留声已经解开，房里终于只剩下他自己的喘息。可那只攥着旧绳的手，仍然没有松开。
掌心的伤结了痂，随着手指收紧，又绷出一点血。
罗天成站到床边。
周砚看着他，迟疑道：
“还要试吗？”
“老爷子先歇着，再折腾下去，你没意见，小爷都不好意思了。”
罗天成将带来的衣服放到桌上。
“这回自带东西，借块地方就行。”
那是庙里穿过的外套。
下摆蹭着灰，袖口内侧有片干涸的血，几层布料已经黏在一起。
乔小满认了出来。
“扶陈老大时沾的？”
“嗯。他往下一栽，小爷差点跟着跪地上。”
罗天成小心将袖口翻开。
“嗯。”
他说得轻巧。
指尖碰到那片发硬的布料时，却停了一下。
当时血还是热的。
他托着陈不凡的胳膊，满手湿滑，想扶得紧些，又怕碰到伤处。
如今陈不凡的手机找不到，布袋找不到。
竟只剩这点血还在他手里。
罗天成取出两枚定气钱，压住血痕两侧，将定山盘置在旁边。
乔小满回到床侧。
“我看着道长。”
“有不对劲就喊，小爷立刻收手。”
指尖按住盘沿。
片刻后，袖口那片暗褐色的血，在盘光里显出一点极淡的白。
细得像一根线头。
盘针忽然偏了。
周砚顺着看过去，嘴唇微微张开。
旧铜灯。
针尖正对着灯座。
罗天成没有立即过去。
他将外套收起，待盘针缓缓垂下，又重新展开袖口。
针尖再次转动。
方向没变。
他端着盘退到门边，针也随之调整，仍旧指回那盏灯。
乔小满低声问：
“还是这里？”
“嗯，这破灯倒比本人好找。”
罗天成走近矮桌，将盘放低。
那缕从血痕中辨出的气，到了灯座边缘，便被牵了过去。
灯底有一个极小的亮点。
若不是陈不凡的血将它引动，混在青阳与旧绳的牵连之间，几乎辨不出来。
罗天成看了一会儿。
指尖顺着盘沿移过半圈。
那一点亮随之轻颤。
只有一点。
他往外辨，灯身、桌面、床侧，再到屋里的几处地气。
周砚守夜时坐过的位置，能找到。
医护进出留下的气息，也能找到。
青阳长久卧床，枕边与被褥间的气更沉。
唯独属于陈不凡的，只在灯底。
往前，没有他来过的痕迹。
往后，也没有他离开的去处。
罗天成将定山盘挪向门口。
针尖转了半圈，又慢慢回到原处。
他盯了两息，忽然伸指在盘沿敲了一下。
“别光指啊。小爷知道是它，后头呢？”
针没有再动。
乔小满看向他。
“怎么了？”
“怪就怪在这里。”
罗天成将盘稍稍抬起，让她看清那一点白。
“陈不凡没找到，他的一口气倒在这儿占上地方了。”
乔小满皱眉。
“只有命息？”
“就这一点。来路没有，去路也没有。”
他抬眼看向旧灯。
“人都没进门，气先来住下了。总得有人替他送过来吧？”
周砚下意识望向师父攥着的那根绳。
“会不会……人被收进去了？”
“先别替他安排住处。”
罗天成收起袖口，神情却比方才沉了些。
“完整的魂魄没有，身体待过的气迹也没有。真把陈不凡收在这里，不会干净成这样。”
他将定山盘转回来。
针尖仍固执地指着灯底。
罗天成看了片刻，嘴角那点笑终于没了。
“这一口气，是从外头牵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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