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里，已经有人把陈不凡说的话，与发布者的配文并排截了出来。
【他说的是“我还活着”，没说不想见人啊。】
【不公开医院可以，办案的人也不能去核实？】
【“妥善照护”是你说的，谁能作证？】
【视频里连个时间都没有。】
可这些评论很快被另一批声音压了下去。
【本人都说没事了，还要怎么样？】
【一个报平安的视频都能挑出毛病，你们是巴不得他出事？】
【先失踪，再火化，最后复活，好完整的剧本啊。】
【不会从头到尾都是陈不凡团队的炒作吧？热度赚够了没有？】
【以前算命，现在开始拍连续剧了？】
【是因为双十一到了，准备开直播带货了吗】
罗天成看见一条“装死炒作”，手指在桌沿停了一下。
他还没开口，一些老粉丝已经吵了起来。
【打赏关了两天，王总自己掏钱找人，到你们嘴里成圈钱了？】
【去宁州找一圈人，再把自己打成这样，就为了给你演戏？】
【我家人是他救的，陈大师真的是出事了】
但另一种说法，很快跟了上来。
这一次，没有骂人。
话说得甚至很体贴。
【陈大师看着就很虚弱，让他休息不行吗？】
【大家关心他，也该尊重他吧。】
【说了需要静养，罗天成为什么非要逼着他通电话？】
【他现在占着陈不凡的直播间，涨了多少关注？谁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陈大师都亲口报平安了，朋友却不肯收手，细想挺吓人的。】
【是不是罗天成和陈大师分裂了啊，他现在搞这一出是想干嘛】
乔小满看了几息，伸手将几条评论截了下来。
“哟，罗天成。”
她把手机放到他手边。
“你好像也被盯上了哦。这些水军的评论刷的到处都是。”
那些评论字差不多。
连“尊重本人意愿”那句话，都没怎么改。
原本只是零星几条，很快，越来越多的评论开始用同一个说法。
陈不凡已经没事了。
再找，就是打扰。
再问，就是另有所图。
还有原本担心的网友，真的被说得犹豫起来。
【他确实伤得很重……现在是不是不适合问那么多？】
【要不等他恢复？】
【只要活着就好，别逼他了。】
罗天成抬起眼。
“谁说他没事了？”
评论还在翻。
他将视频重新放了一遍。
陈不凡抬眼，嘴唇轻轻动着。
“我还活着。”
画面结束。
罗天成看向镜头。
“听清楚了吗？”
“谁把这四个字，替他改成了‘我没事’？”
评论短暂地乱了一下。
【活着不就是没事？非要咬文嚼字？】
【你到底想听他说什么？】
罗天成盯着那行字，声音沉了下去。
“我想听他说，他现在在哪儿。”
“谁在给他治伤。”
“他需不需要我们过去。”
“这叫咬文嚼字？”
乔小满握着手机，收到的私信里，又有人带节奏，说他们这样会让陈不凡难做。
可一问医院，一问实际照护的人，对方就重新发来那段配文。
仿佛把这段话再说一遍，事情便真能结束。
王天豪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
刚接通，先听见他在那边叫人。
“最早那个版本存好！账号、链接，一起留，别光给老子截几张图！”
“公司剪片的呢？平时给老子修车拍表，一个个本事大得很，现在叫起来，帮着看！”
随后，声音才贴近话筒。
“小罗哥，林警官那边已经在核上传和传递的人了。”
“位置呢？”
“用的虚拟IP，不好查。”
王天豪骂了一声。
“来来回回都是静养。老子说不开车过去，不带人往医院围，就让接案的人核实，他也不接这个话。”
他显然也看见了直播间的评论。
“还有那帮说剧本的——”
“别管他们，先找人要紧。”
罗天成截住他。
“以后有的是机会骂回去的。”
王天豪重重喘了口气。
“知道。”
“视频让人拿着手机拍的，上传也总得有人干。我不跟他磨那几句话了，顺着人找。”
林晚晴的消息随后到了。
最早能取得的视频版本、发布账号，以及中间的传递关系，都在继续核查。
视频里出现了输液架和绷带，是值得追的线索。
但谁在治疗、在哪里治疗，仍然没有得到答复。
乔小满看过消息，将手机放回桌边。
正要说话，视频又自动播放了一遍。
“我还活着。”
她的手，忽然停住。
过了两息，拿过耳机，翻出了青阳卧室里的录音。
没有对外播放。
只是找到那句话出现的位置，重新听了一遍。
青阳的喘息。
短暂的安静。
随后，是陈不凡的声音。
“我还活着。”
乔小满听完，又切回视频。
罗天成看见她的神情，侧过身。
“怎么了？”
她将一边耳机递过去。
录音。
视频。
同一句话，先后响起。
“我”字后面，都停了一点。
像气力不够，得缓一下，才能把后面的字送出来。
“活”字起音时，也都有一点极轻的破涩。
罗天成将录音重新听了一次。
这回，他没有立即摘下耳机。
乔小满压低声音。
“刚才听见的时候，我以为他就在跟我们说话。”
她望向后院。
“可这两遍，连停的地方都很像。”
周砚一直站在门边，听见这里，立即转身。
“我去看看师父，再问——”
“不用叫他。”
罗天成摘下耳机。
“让道长歇着。”
周砚停住。
“可师父……”
“留下视频记录了。”
罗天成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
“不用再打扰他。”
周砚慢慢收回脚。
乔小满将两份声音分别留好，发给林晚晴核对。
那句话可能是先前说过、又被留下来的。
他们听见了陈不凡的声音。
却还不能确认，陈不凡此刻正在跟他们说话。
罗天成重新坐回镜头前时，评论已经吵得更厉害了。
【怎么不说话了？】
【本人报平安，团队却不信，这戏还要往下演？】
【我只关心陈大师能不能好好休息，罗天成能不能别再蹭了。】
【蹭什么？人没找到，你让他现在去哪儿休息？】
【有本事先说医院，别拿一句静养堵所有人的嘴！】
罗天成没有再接那些骂人的话。
“我把要求再说一遍。”
“他如果累得不适合通话，那就让负责救治的人，与接案人员联系，核实收治情况。”
“医院不往网上发，我们也不带人过去。”
他看着镜头。
“这会打扰谁？”
评论里，仍有人说朋友应该懂得分寸。
罗天成点了一下头。
“他要是嫌我烦，自己开口。”
“骂我都行。”
“可现在，他什么也没说。”
他伸手点住那段配文。
“然后，你们让我尊重他的意思。”
“哪一句，是他的意思？”
乔小满将自己收到的几次回复，按顺序留在屏幕旁。
静养。
不便通话。
后续适时说明。
一条都没回答过医院的问题。
支持的评论很快顶了上来。
【他根本没说别找！】
【我家人当时是陈大师帮着找到的，送进医院以后，他还要看一眼才放心。现在轮到他，问都不许问了？】
【说罗少另有所图的，先让陈大师本人接电话再说！】
【不打扰治疗，但别把寻人停了！】
罗天成看见其中一条家属的评论，原本绷紧的嘴唇，慢慢松开了一点。
他垂了垂眼，重新开口时，声音低了。
“这两天，谁告诉我他在医院，我都想信。”
“谁说有人正照顾着他，我也想信。”
“我比谁都想坐在这里，跟大家说，找到了，麻烦这么久，可以歇了。”
他的手撑在桌边。
“但我现在说不了。”
谢小山站在镜头外，没有再看那些争吵。
他低头，把陈不凡的视频又点开一次。
方才，他只顾着高兴。
可看了这么多遍，他忽然想起，陈先生平时接到连线，总会问对面，还有没有什么话要说。
这个视频，却一点也没有等。
四个字说完，就黑了。
陈先生是不是还想说别的？
他说完以后，有没有人给他喝水？
少年攥着手机，终于没有再追问什么时候能把人接回来。
发布账号始终没有回答关于位置的问题。
网上，已经有人将“停止寻找，避免打扰”做成新的标题，继续转发。
也有人把完整视频留住，重新标上：
【他说了活着，没说不需要帮助。】
两种说法，一起往外传。
王天豪那边，工作人员将能够取得的最早版本发了过来。
没有后来加上的大字。
没有铺满边缘的转发框。
乔小满将手机横过来，重新看了一遍。
陈不凡抬眼。
开口。
画面切黑。
她正要退出，手指忽然停在右侧。
那里有一小块浅色。
先前被进度条遮住，又与绷带的颜色挨得近，她一直以为是折起的被沿。
可镜头晃动时，那一小块东西，并没有跟着被子动。
“罗天成。”
她暂停画面，将右侧放大。
罗天成俯下身。
床沿边，露出一截陌生人的手腕。
那只手越过被沿，扣在陈不凡肩上。
拇指压着前侧。
其余几根手指绕到肩后。
绷带在指下，陷出了凹痕。
乔小满把视频退回第一帧。
重新播放。
陈不凡慢慢抬起眼。
说出那四个字。
画面切黑。
那只手，从头到尾都按着他的肩膀。
一次也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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