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安静得有些诡异，皇帝原本还带着笑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他上下打量韩王几眼，这逆子平日让他背几页会典跟要命一样。
今天居然连太祖朝国子监夺魁以后该记什么功、赐什么匾、怎么赏主官都背得清清楚楚？还急着贴榜？
皇帝缓缓转头，“老八。”
誉王后背瞬间凉透，“儿臣在。”
“朕让你这两日跟着你五哥协理大比。”皇帝笑得愈发温和，“你五哥……可还规矩？”
誉王脑子里瞬间闪过一连串画面。
韩王袖子里提前藏好的木签，歪到耳朵边的亲王玉冠，咳得半死的暗号，还有那句当众要找太医给自己扎“肾虚针”。
最后，是韩王拍着胸口拉他一起担保绝无泄题时那张义正词严的脸。
誉王沉默了，他这辈子第一次发现，做人有时候知道得太多，真的不是什么好事。
皇帝还在等，韩王也在看他，王令那群混账同样齐刷刷看了过来。
誉王深吸一口气。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今日大比都结束了，国子监终局考题又是父皇亲自临时换的，前面那些破事现在再翻出来，除了让所有人一起倒霉，没有半点好处。
誉王终于拱手，脸上的表情庄重得像在金殿奏对，“回父皇，五哥这两日兢兢业业，公正严明，对大比章程更是烂熟于心！”
誉王心都在滴血，却只能继续，“主持大比勤勤恳恳，对诸院一视同仁，绝无偏私！”
“甚至……”誉王停顿了一下，像是把自己最后一点良心都咽了下去。
“连这两日的天象，都透着一股浩然正气！”
皇帝：“……”
满朝重臣：“……”
王令差点当场笑出声，这也太他娘违心了！
韩王却感动得不行，转头看誉王的眼神都柔和了不少。
好弟弟！以后有人说老八哪里不好，本王第一个不答应！
王令见皇帝还在盯着韩王，赶紧也走了出来。
“陛下！此次国子监能夺魁，除了诸位同窗齐心协力，更离不开两位殿下秉公主持，也离不开礼部诸位大人辛劳筹备！”
“尤其韩王殿下，日日早来晚归，亲自核验大比章程，唯恐任何一家书院受了委屈。”
誉王听得嘴角都开始抽，王令你摸着良心再说一遍？
韩王却听得连连点头。
对！就是这样！
皇帝看看王令，再看看韩王，最后又看了一眼一脸生无可恋的誉王，哪里还猜不到里面有猫腻？
不过他今日心情确实不错，更何况终局题是他自己临时换的，王令等人的策论也真刀真枪摆在这里，魁首无论如何做不得假。
至于韩王那点小九九……皇帝忽然笑了一声，“你们几个少在朕面前互相吹捧。”
韩王缩了缩脖子，誉王长长松了一口气。
皇帝也没再追问，只朝旁边内侍一抬手，“既然提到了太祖旧例，那便照例办。”
韩王眼睛瞬间又亮了。
可这一次，他还没来得及问银——问赏赐，皇帝已经重新开口。
“国子监诸生有赏，具体由礼部拟定。”
“参比六人，各赐文房、银绢，另将此次六份附卷与总纲一并誊录入国子监存档。”
“至于主官……”
这一句话出来，王令六人脸上的笑同时慢慢收了些。
顾文礼坐在席间，更是一下抬起了头。
皇帝的目光穿过人群，最终落到了他身上。
“国子监司业顾文礼，上前听旨！”
顾文礼整个人明显震了一下，他下意识扶住案边，起身时甚至因为动作太急，衣摆险些带翻茶盏。
旁边两名博士想扶，又被他自己摆手推开。
这个平日拿着戒尺追王令能追半个院子的小老头，此刻一步步走到御前。
随后跪下，“臣顾文礼……听旨！”
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皇帝看着他，语气也缓了几分，“顾卿任国子监司业十二年，这些年太学名次低过，被人笑过，监生顽劣的也多。”
王令六人默默低下头，这句总感觉在点他们。
皇帝却继续道：“可朕今日看到的六个人，一个懂财，一个知兵，一个熟律，一个通礼，一个肯低头看百姓怎么活，还有一个……”
他看了王令一眼，“一个什么都敢掺和！”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笑，王令嘴角抽了一下，陛下这最后一句怎么听都不像夸人。
顾文礼眼里却已经慢慢红了。
皇帝重新看向他，“所谓教书育人，教出的学生未必要一个模子。”
“能让他们知道自己长处在哪里，知道读书以后该替朝廷、替百姓做些什么，便已经难得。”
“顾文礼教导太学十二年，不弃顽劣，不分寒门勋贵，推行实学。”
“今日国子监夺魁，记文教大功一等！”
顾文礼猛地低下头，“臣……谢陛下！”
皇帝没有立刻让他起身，反而转头看向内侍。
“取笔墨来。”
四周再次安静，韩王已经激动得快控制不住表情，王令几个人更是同时抬起头。
很快，一张长案被摆到广场前方。
御墨研开，白纸铺平。
皇帝走到案前，提笔。
所有人都在看，第一笔落下时，顾文礼的肩膀已经轻轻颤了一下。
片刻之后，四个遒劲大字出现在纸上——文林表率！
韩王眼睛都亮了，真的来了！太祖旧例里的那块匾，真的让他们狠狠干回来了！
内侍小心捧起墨迹尚未全干的御书，送到顾文礼面前。
顾文礼跪在那里，双手伸出去时，抖得连袖口都在轻轻发颤。
“臣……”
他张了张嘴，平日训学生能从早训到晚，今日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臣……谢陛下隆恩！”
老人低下头，再抬起来时，眼眶已经彻底红了，那块压在他心口整整十二年的石头，也终于在今日落了地。
十二年前，他接下的是一座人人看不起的国子监。
十二年后，国子监终于在天下书院面前，堂堂正正站到了第一！
以后再不会有人说国子监只剩一群靠祖荫混日子的纨绔，再也不会有人笑朝廷太学连地方书院都比不过！
国子监门前，也能堂堂正正挂上这几个字！御笔亲书的文林表率！
顾文礼抱着那幅字，慢慢转过身，然后他看见了王令六人。
张英已经哭了，偏偏还在那儿偷偷抹脸，生怕别人看见。
程勋笑得眼睛都快没了，周昭与萧允礼也红着眼。
陆子铭一手抱铁锹，一手拼命揉鼻子。
王令站在最前面，师生目光撞在一起。
王令忽然咧嘴笑了，下一刻，他抬手整理衣冠。
张英、程勋、周昭、萧允礼、陆子铭也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一样，全部收起笑闹，郑重站直。
六个人齐齐朝顾文礼长揖到底，声音同时响起。
“恭贺老师！！！”
声震广场！
顾文礼抱着御书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他赶紧偏过头，像是觉得当着这么多学生哭实在丢人，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四周数千学子慢慢安静。
紧接着，钦华、岳麓、白鹿洞、嵩阳……
一名又一名学子起身，朝着这位教了十二年太学的老人，郑重行礼。
这一日，天下书院大比魁首——大周国子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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