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再一次哗然，这几句话虽然不重，可由这位当朝首辅说出来，几名大儒脸都白了，方才判下的那两分，此刻简直越来越烫手。
而皇帝只是深深看了这位当朝首辅一眼。
严阁老脸上满是为国惜才的郑重，仿佛今晨御书房里那个坚决反对开海的人压根不是自己。
皇帝心里冷笑了一声，这老狐狸，退得倒快！
眼看兵部、户部已经全部站到了这份策后面，自己又亲自赶到钦华书院，便立刻知道今日再拦已经没有意义。
既然拦不住，那便第一个站出来夸。
如此一来，日后开海若成，他今日便是识才之人。若出了岔子，他也只是说“值得详议”。
可皇帝也没拆穿，毕竟能看清进退，本就是做首辅的本事，真要每个人都硬着脖子跟皇帝顶到底，这朝堂一天都转不下去。
……
广场中央，阳光恰好穿过云层，国子监六个人就那般并肩站在那里。
张英眼睛已经红了，却还偷偷抬袖子抹了一下，装作自己只是刚才算盘灰进了眼。
程勋笑得像个傻子，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周昭怀里还抱着《大周律》，萧允礼手里那本旧制卷册也没放下。
陆子铭更夸张，抱着铁锹的样子活像今日被夸的不是他，是他祖宗十八代。
顾文礼坐在后面，已经许久没说话，只是一直看着那六道身影。
十二年，他在国子监任司业整整十二年。
一届又一届监生来了又走，国子监的名次却越来越差。
外面骂国子监只剩祖荫子弟，骂朝廷太学徒有虚名，甚至还有人当着他的面说，他顾文礼教了十二年，也没教出几个真正能用的人。
可今天……这些平日让他骂得最多、罚得最多、甚至气得他晚上都睡不着的混账，就站在天下书院面前。
六部堂官在夸他们，皇帝在看他们，满场学子也在看他们！
而钦华席位里，骆文山已经低头重新翻开了自己的《靖海策》。
清卫所，增军饷，修战船，迁海民……一条条都稳，也一条条都需要朝廷继续往里面掏钱。
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下。
随后，骆文山起身，身旁钦华学子纷纷看向他。
可他没有停，径直走出席位，来到高台之前。
先朝皇帝行礼，随后转身，正对国子监六人，长揖到底。
“钦华书院骆文山，今日认输！”
四周瞬间静了，骆文山重新直起身，声音清晰传遍广场。
“我等所作《靖海策》，法度虽稳，却仍困在旧制之中。卫所缺兵便补兵，战船损坏便拨银，倭寇上岸便再筑寨。”
“说到底，仍是让朝廷不断拿银子填一个已经填了多年的窟窿。”
“国子监此策敢问倭寇为何越来越多，敢问海禁究竟禁住了谁，又给出税从何来、兵如何养、百姓如何活的具体办法。”
骆文山抬眼看向王令，“钦华之策，纸上谈兵！国子监之策，经世济民！”
“这一局，骆某与钦华书院，输得心服口服！”
轰！整个广场彻底炸了！
钦华书院自己认输了！而且认输的人还是骆文山！
原先给国子监判下两分的几名大儒脸色已经灰败得厉害。
皇帝看着骆文山，眼里却多了几分赞许。
能赢不算稀奇，可能在天下学子面前承认自己输了，还能说清楚输在哪里，这才难得。
这个骆文山，确实可以留意。像王珪一样，脑子清楚，性子也稳，往后放到朝堂上，是能真正做事的人。
至于国子监那六个……皇帝目光扫过去。
一个九尺高，一个抱算盘，一个还拿着军图傻乐，一个捧律册，一个满脑子旧制，最后那个怀里甚至还抱着铁锹。
皇帝沉默了一下，这六个混账若绑在一起，勉强也能算个人才。
皇帝收回目光，终于看向所有学子。
“朕今日再说一句，读圣贤书，读到最后，不能只会在暖阁里写锦绣文章！”
“朝廷养士，百姓供天下读书人吃粮穿衣，总得有人替他们想一想，粮从哪里来，冬天怎么过，倭寇来了谁去挡，官府没银子时又该怎么办。”
“若读了十几年书，最后只剩一句祖宗旧制不可改，那书读得再多，也只是替旧制书架多养了个人！”
广场落针可闻，皇帝转头看向主考官。
“国子监终局两分？”
主考官额头已经冒汗，赶紧躬身，“臣等先前并未知东南急报……”
皇帝摆了摆手，“今日之题本就是朕临时所改，尔等不知军情，也怪不得你们。”
“不过如今既然已经查明，那便重新评。”
“国子监《东南海防新策》，切中时弊，虽有激进之处，却能自圆其说，又有兵、财、律、民四策相辅。”
“终局——朕给十分！”
张英猛地抬头，程勋呼吸都停了一下，韩王整个人更是从椅子上直接弹了起来。
皇帝声音继续传开，“国子监前两轮十四分，终局十分，合计二十四分！”
“本届天下书院大比魁首——”
皇帝停了一瞬，“国子监！”
轰！刹那之间，整个广场的欢呼声几乎冲上云霄！
国子监席位彻底疯了，监生们一个个跳起来，连平日最讲规矩的几位博士都激动得脸色通红。
张英已经直接扑向程勋，陆子铭扛着铁锹差点把旁边人的帽子掀飞。
顾文礼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半天，硬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
可就在全场最沸腾的时候——
“父皇！”
一道格外激动的声音突然从高台侧后方炸开！
誉王浑身一哆嗦，他回头一看，魂差点当场飞出去。
韩王双眼放光，呼吸急促，方才还因为两分瘫得像只死狗，这会儿腿也不瘸了，腰也不疼了，几步便蹿到了皇帝面前。
那速度快得誉王甚至怀疑他现在出去参加武举都能混个名次。
“父皇英明！”韩王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整个人激动得脸都红了。
“国子监既然已经夺得天下第一，按照太祖朝旧例，是不是该立刻下旨确认名次？！”
“还有御赐牌匾、主官文教记功、参比学子赏赐，这些都得一并定下来！”
“儿臣觉得越快越好，最好现在就让人抄榜贴到京城各处，免得外面那些赌——”
韩王猛地刹住，誉王闭上了眼。
完了，韩王僵了一下，硬生生把后半句拐了回来。
“外面那些……赌气争论国子监究竟行不行的百姓，等得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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