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航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框，抬起头来，声音反而稳了。
“杨校长，还有这位……杨先生，我觉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往前迈了半步，手往赵大龙的方向一指。
“赵大龙这个孩子，我之前就跟杨校长提过，他在班上不止一次闹出问题。上个月他跟我反映说被人欺负了，我当时就去查了。结果呢？”
“结果是赵大龙自己抢了同学的东西。那次的事我找了好几个学生做了笔录，白纸黑字写着呢。这孩子平时就喜欢颠倒黑白，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博取同情。杨校长，这种情况我不是第一天遇到了。”
杨天龙下意识回头看了赵大龙一眼。
赵大龙蹲在地上，手攥着裤腿，整个人缩成一团，杨兵没看赵大龙，盯着徐航。
“那刚才操场上的事，你怎么说？”
“什么？”
“高小伟拽着赵大龙的领子要钱，这事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亲眼看见的，你说赵大龙是自导自演？”
徐航的手收了回去。
“那个……我没说刚才的事是假的，我的意思是之前……”
“之前是之前，我问你刚才。”
杨兵往前走了一步。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被人拽着衣领逼到墙角，对方嘴里喊着‘信不信揍你’，这叫自导自演？”
徐航没吐出词来。
杨天龙这时候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他不傻。
刚才徐航张嘴就是赵大龙爱撒谎，颠倒黑白，一句接一句，说得头头是道。
可眼前的事实明明白白摆在那儿，高小伟堵人、抢钱、威胁，杨兵亲眼所见。
如果赵大龙真的是个爱说谎的孩子，那今天这一幕又算什么？
总不能每次都是巧合。
杨天龙转身两步走到走廊尽头。
那个叫高小伟的壮实男孩还站在楼梯口没走，一只脚踩着台阶边缘，脑袋往下缩了半截，显然在偷听。
杨天龙一把把他薅了过来，拎到徐航面前。
“高小伟，你过来。”
高小伟被揪着后领子拖了过来，脚在地砖上蹭出刺耳的声响，脸上还挂着那种没彻底收干净的横劲儿，但在杨天龙面前不敢造次。
杨天龙按着他的肩膀，让他站稳了。
“我问你，刚才在操场墙根底下，你跟赵大龙说了什么？”
高小伟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先瞟了徐航一眼。
这个动作很快，但杨兵捕捉到了。
这里头有文章。
高小伟嘴巴嗫嚅了几下，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就是跟他闹着玩……”
“闹着玩？”
杨天龙松开他的肩膀，往后退了一步，双臂抱在胸前。
“我刚才站在操场边上，你说的什么我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让赵大龙拿钱出来，还说信不信揍他，这叫闹着玩？”
高小伟这回没瞟徐航了，脖子往下一缩，不吭声了。
杨天龙又追了一句。
“你之前是不是也跟赵大龙要过钱？不止一次？”
高小伟的手指头在裤缝上抠了两下，“我……”
“说实话。”
“要过。”
杨天龙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徐航。
“徐航，这孩子亲口承认了，之前就跟赵大龙要过钱。赵大龙跟你反映了两回，你跟我说你调查过了，说赵大龙是抢别人东西的那个？”
徐航的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杨校长，这个……可能、可能是我之前了解的情况有出入，我……”
“有出入？你是班主任，学生被欺负了找你，你调查完了告诉我，被欺负的那个才是加害者？现在加害者自己都承认了，你跟我说有出入？”
徐航半天挤出来一句。
“杨校长，高小伟这孩子平时确实不太服管教。我之前也管过他一次，狠狠批评了一顿，但他性子野，在家里没人约束，过两天就又犯了。这种孩子，我一个人管不了……”
话说到这里，意思就很明显了。
杨兵在旁边听着，手揣在兜里，嘴角往下压了压。
管过一次？
批评了一顿？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在学校里连续欺负同学，抢钱、威胁、动手，受害者告了两回状都被班主任打回去了。
这叫管过？
杨兵不动声色地看了高小伟一眼。
这孩子刚才第一反应是看徐航的脸色。
如果徐航真的严厉管教过他，他应该怕这个老师才对。
可他不怕。
他看徐航的那一眼，带着依赖。
就好像他知道，徐航会替他兜着。
杨兵开口了，“徐老师，高小伟的家长你认识吧？”
徐航的身子往后撤了半寸，“认……认识。学生家长嘛，都认识。”
“跟你关系怎么样？”
“什么意思？”
“我说的够清楚了。”
杨兵的手从兜里抽出来，往走廊墙壁上一靠。
“你，是故意的。”
徐航的脸白了一截。
“杨先生，你这话说得太重了，我怎么会故意……”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高小伟做了错事，你护着他？为什么赵大龙被欺负了来找你，你让他别告状？你是收了高小伟家的好处？还是跟他家有别的什么关系？”
徐航不知道怎么开口，杨天龙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高小伟家在村子里条件不差，他爹在镇上跑运输，手头有点闲钱。
徐航一个知青出身，留在村里当老师，家里孩子刚生不久，开销大。
这两头一对……
杨天龙浑身的血往脑门上涌，但他硬生生忍住了，攥了攥拳头，没有当场发作。
杨兵没再追着徐航往下问了。
他转过身，看着杨天龙。
“杨校长，这事你查清楚。高小伟欺负赵大龙的事要处理，徐航到底是失职还是有别的问题，也要查。”
杨天龙的脊背绷得笔直，连连点头，“我这就……”
“这个学校是我出钱建的，老师是你请的。你请来的人出了问题，你有责任。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给我一个结果。”
“赵大龙的事怎么处理，高小伟的事怎么处理，徐航的事怎么处理，一条条写清楚，拿给我看。”
杨天龙的喉结动了一下。
“如果三天以后我看到的结果是和稀泥、糊弄事……”
杨兵语气平平淡淡的，跟聊家常似的，“那这个校长，你也别干了。”
杨天龙的腿软了半截，但人站得更直了。
“兵子，你放心。三天，不，两天！两天之内我把所有的事情查清楚，该处理的处理，该开除的开除。这个学校绝不能出这种事！”
杨兵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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